猴子石到乳泉山

楼主:如是我见A 时间:2019-04-10 04:05:23 点击:231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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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之前,乘车过猴子石,见前面公路分出的爬向山头的路已被重新用水泥修过了。我知道,那条弯弯而上的路,快接近山顶时,便向山的左侧伸进湾里去,串联着散布在山湾里的各户人家,是山里人家出入的必经之路。当年铺下的水泥路面早已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如今重新修过,铺上了更厚的水泥,当是更方便人车的进出。然而当车接近分路处时,却见路边傍树立着一个红底的路牌,有图有字,标着“乳泉仙山,由此上山”的字样。路牌不算大,于我却醒目——那条被遗弃多年、为树木芭茅吞没的路终于被重新开拓出来了。几个月后,我在猴子石下了公交,踏上了这条曾经放过牛、在梦里不知出现了多少回的路。
  五、六年前去乳泉山游玩时,便想走走这条路,奈何转过老君观就只有一条仅能容一人行走的林间小路,再前行一段,就连小路都没有了。现在这条路重新开了出来,让来自城里的人们不再用沿山腰上的318国道,绕道断丫口附近,再经坡度陡、拐弯急的上山路前往老君观了。也可以说,这条路是因老君观而重生的。但多年以前,老君观却因这条路而兴,也因这条路而废。世事因果总是这样的有趣。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山腰上的318国道(当时称“顺蓬公路”)未开通之前的无数个岁月里,这条出西门、跨西桥、爬檬子丫、过猴子石,沿山之眉逶迤西行的路,曾是顺庆府来往省城及沿途各城镇的官道。当地人却不称它为“官道”或“驿道”,而管它叫“幸福路”。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家皆在半山腰以下,若要踏上此路进城或赶场,就不得不费力地从窄而陡的盘山路爬上去。尽管那时这还是一条宽不过丈的土路,当地人行走于上也得觉得是很舒适、很幸福的事。
  重修的路铺着厚厚的水泥,仍沿古道旧径,在峭壁与林木间欢畅前行。毕竟是新开拓出来的,且要满足车辆往来,固然是要拓宽垫平,让两辆小车能轻松错车。路的右下侧,昔日的坡地在退耕还林后遍植柏树和其它乔木,几十年过去,这些乔木已高出路面丈余,行于路边,已不能看见山坡及山下的情形,更找不到昔日上山的地坎。左侧则仍为不能攀爬的陡坡或峭壁,虽重修路时有所挖切,但基本上还保持着当年的风貌。这山岩石不整竦而苍黑,倒是有些零碎而土白,层叠而上。抬头望去,有的岩石看似行将堕下,又并不崩落,很自然的被另一块撑着或压着,形成一条条或横或纵或斜的石缝。石缝也会长着一些草来。其中有一种叫做香炉草的,那是极好的解暑饮料,只是不易采得,一来不多,二来生于峭壁石缝。盛夏季节,若有幸采得几株,只需给上少许,就能让一碗鲜开水淡绿微黄,香气扑鼻;入口更觉微甜、清凉、提气。几十年来喝了不少种类的茶,却没有哪种能与之相匹。可惜这一路走来,竟没能发现一株。
  行至右下侧林木稍稀疏的地段,便见下面山坳间白雾弥漫,对面的西山诸峰飘渺迷离。其实,今天的雾并不算大。若是十冬腊月,久雨初晴的早晨,在此处就能看见更大更浓的雾。那时节,周遭诸峰仿佛飘浮在云海之中;乳白的雾在这路下的坡地边翻着滚着,却始终不能漫上坡地的坎;阳光若是更大些更猛些,就会让白雾中呈现七彩斑斓;阳光下,这山上苍的、黄的、红的草木也莫不明明丽丽。
  今天的太阳也很灿烂。阳光透过枝叶,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留下着斑斑点点。这石头,太熟悉了。当年就在这个位置,就在这几块平砌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边玩着,一边守着吃草的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存在一块,斜斜地躺在路面下。那年月,每缝节假日,只要天不下雨,午饭后,我们几个就会各牵一条牛,从山脚下爬到这路上来。那时,这路已废弃了几十年,但千百年的车碾人走牲口踏,泥土早已板结硬化,实在不能用于种植庄稼,便任其野草自生自灭,但却是一个放牛割草的好去处。到了这路上,便弃了牛绳,任牛们自个地去啃草去。我们便聚在这几块石头,目光越过栖栎丫,心思也进了城,摆谈着电影院的电影、果园香的糖麻元和锅贴饺、银行楼下的连环画、动物园的猴子,还有跨过大河的大桥和对岸的白塔(如今因树木所挡,站在这块石头的位置,已看不见栖乐丫,更看不见山那边的城。但站得更高的岩上,却能看见满城的高楼大厦似乎已帖近栖乐丫了)。或是坐在石头上玩扑克牌。当时,扑克可是紧俏货,没卖的。全湾也只两三幅旧补克,都是大人们的宝贝。我们玩的扑克,都是把图画本纸裁了用红蓝铅笔画出来的。图画本纸太软,就抹了青桐子汁沾上一层。自制的补克牌虽然粗糙硬衬,但玩起自捡、对家、升级、割袱、王七五三二来,也是不亦乐乎。也会在这路上跳拱、斗鸡和打皇。直到大半个太阳已落在山的那一边去了,或是山下竹林间飘起了炊烟,才会牵着各自的牛下山去。
  放牛时也会随着不同的季节做着不同的事。春天里,一路上来,看见碗豆、胡豆的花开了,就盼着它们结角。花谢了,豆角大了。一到这路上,往往留下一人守着牛,其余的就跑到碗豆地里各摘一包碗豆角,回到那几块石上分而食之。胡豆角倒很少摘,因为嫩胡豆没嫩碗豆好吃,且常听大人说生的嫩胡豆吃多了会得“胡豆黄”。麦子熟了,碗豆老了,照例会留下一人看牛,其余的跑到碗豆地里各扯一大把,集中到石头上,划根火柴,轰地燃烧起来,伴着火光的是噼里啪啦的豆子爆裂声。吃草的牛会抬起头来,看看发生了啥事,或许它们看到的是几个主人的身影,认为不会发生啥危险,又低下头去,缓慢地移动四只脚,继续认认真真地啃着草,照例不时地摇摇尾巴。明火一过,几小双手就会抓起滚烫滚烫的燃灰,不停地簸动着,待草灰落尽,手中只剩烧熟的碗豆,便塞进嘴里嚼着,手又伸向石头的燃灰。这事毕竟动静太大,一年也只能那么一两回。碗豆吃尽,嘴上、手上莫不沾着乌黑的灰。同样会让嘴和手着色的就是吃桑果。桑果熟时,我们会把牵到靠近桑树的地段,各自傍了或爬上桑树去摘了吃。麦子砍了、碗豆收了,麻芋子(半夏)也成熟了,牵牛上山时,各自带一只小口袋、一把镰刀。到了地界,会将靠近这条路的地留给守牛的,其余就跑到较远的地里,看见麻芋子就用镰刀挖出,抹去泥土,装进袋里。到了黄昏,各自也有几十或上百颗了。拿回家去,在房后挖一坑,倒在坑里,盖上泥土保存起来,等到坑里的麻芋子有了大半笆笼时,就提到场上中药材收购站去卖了。棉花结果时,有时也会顺手摘一个把,因为棉桃甜丝丝的,却不敢常摘。三天两头,便有社员戴着草帽背着喷雾器,在棉花地里喷过来,洒过去。队里的棉花地,就在这路下面数下去第四层处。
  提到棉花地,就想起一件与它有关的奇事。这棉花地里有座不知何年何月何人的孤坟,为了能多种几十株棉花,公社时期,生产队决定平了此坟。于是这天十多号男女社员扛着锄头之类,环坟而立,但谁也不愿先动手,毕竟挖人坟山是山里人最忌讳的事。终于一个人称三姑的妇女抡起锄头,铲掉了坟前一个树圪蔸。众人仍没不跟进,时间一久也就散了。第二天下午,三姑在水田边洗衣服,觉得小腿好象被蚂蚁夹了一下,一手拍去,却啥也没有。到了夜里,小腿奇痒,就不停地抓挠。天亮时分,小腿红肿了,更是奇痒难受,心里发慌,浑身乏力,就去专区医院医治。谁知吃药打针均不见效,且病情愈加严重,不得不住院治疗。几天后,她丢下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离开了人世。
  三姑爱笑,听到稍有趣的事,就会嘻嘻地笑个不停。勤快,做活里外皆是好手,且做得一手好针线。肯帮人,谁家有了什么事,都会伸手帮一把。邻家死了女人,几爷子缝衣补裤的活全揽了过来,与自家的一并在油灯下做了。全湾上下无人不说她好的。当那天早上公社广播播出她去世的噩耗时,几乎全湾惊动。年老去她家安慰老小,帮着准备寿衣;几个青年小伙拿着扛子、马架子要去医院,赶在进停尸房前抬回遗体(说是若进了停尸房就会火化,而乡下人很忌讳火化的);有的砍竹子、剔柏丫,扎花圈;有的将队里仅有的用于筑大屋窖土墙的几块木板搬到了晒坝上;有的跑到金子沟去请凭一手好木活致富而被划为地主的王木匠来做棺材。
  木匠师傅来了,队里的一个小伙子忙前忙后,为木匠师傅打着下手。中午广播叫了时,小伙子便回家吃饭。他爬上坡,走上318国道,快到家时,却一头栽在倒地,大口大口地吐血。家里人忙把他往公社医院送,没到医院就嗯了气。三姑下葬后,队里又一女人忽地发了疯。短短几天时间,两死一疯,震动了全湾。人们思前想后,把这一系列事的因果归结到平坟这件事上。老会计去找工作组,没等他开口,工作组的就抢先说:“我们要去县上学习几天,有的事你们看着办就行了。”要的就是这句话,老会计即去长乐、东观一带找来一个端公,连夜在那坟前烧纸作法。据端公说,那坟是明朝时期一个师娘子的。
  这事已过了四十多年,当地人恐怕大都记不得了。每当春节期间、或是清明时节,“大柏树”下,三姑坟头,响起一阵鞭炮声,冒起一股青烟时,或许还有老人会想起这个人和这段事吧。
  “咯,咯咯!咯,咯咯!……”一阵鸡叫自山脚传了上来。“婆婆,鸡咯咯下蛋了。”充满稚气的锐声也从山脚下传了上来。好亲切!好感动!也把思绪拉回到路上来了。
  转过弯去,一座峰线浑雄的山头出现在视野,就是乳泉山了,一个小丫口把它和前面走过的山分开。前面走过的山,按当地人的口音是叫“罗家山”,但没听说过此山有罗姓人家,倒是318国道下顺庆与嘉陵分界附近有个叫“观音堂”的地方,顾名思义,那曾是供奉观音的道场,故此山或许叫“落迦山”吧。落迦山与乳泉山相比,其峰线显得轻盈舒缓。路从丫口下方转弯伸去,乳泉山老君观的山门在绿树掩映下踞于前方山棱处。
  至乳泉山老君观处,已距城近二十华里。此地林木清幽,岩石苍润。昔日过往官员、商贾、游子到了此处,坐轿、坐车的会落了轿、下了车,骑马的将缰绳拴在了石壁孔中,徒步也停下了脚步,歇着、摆谈着、将这山色风光也看着。若是再爬上一级斜坡至绝壁下,必能喝上一口从岩腔里的钟乳石中流出的甘洌山泉,更是会让精神一振。某年山崩坠下一块巨石,人们因形就势将坠石凿成老君像,称“大老君”,在悬崖下道路傍盖了道观,名“紫府观”。来往旅客既在此歇息身体,也在此祈神酬神,道观的香火因此而旺。山以像闻名,以观闻名,这山就被人们称为“大老君”或“紫府观”了。至于它的本名“小方山”,或是因石乳山泉而名的“乳泉山”,既使是当地人知道的也并不多。
  路既是顺庆治西要道,两侧不是绝壁就为陡岩,易守难攻,为城西屏障。太平岁月,这里是道士修行之所、苍生祈福之处、旅人歇息之地。战事一发,为了这座山、这节路,攻城的、守城的就在僻静之地争得个血肉横飞。明末清初,八大王张献忠在此大战数日,破了防守,就兵临顺庆城下。一九二六年末顺泸起义起期间,刘伯承以姚源铎团一部坚守此处抵挡李家钰部几天几夜的狂攻,在峭壁上留下了“苏维埃政权为工农”的石刻。这座山、这节路不知见证了多少次乱治更替,这道观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是建了毁、毁了建,生生灭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轮回。道观最近一次消失,是解放初期的事。人们撤了它,将材料搬到孙家沟底建了学校。不过,那时的道观已颓废式微,撤下的材料不足以盖两间教室,其中一间教室不得不以条石为柱石板为墙,甚至还用青石板搭了九张课桌。如今,慈航殿、玉皇殿、观音殿、龙王殿捧着老君大殿上依绝壁下临陡岩,东西门楼则骑路把关,其规模、其气象当是远超旧制。当道观在昔日遗址上再度兴起时,山下的学校却废了。
  日落黄昏时分,太阳喷放出一日最后的光芒,染红了天际,也让青山如铁,教人想起了《三国演义》的开篇词: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路牌不算大,于我却醒目——那条被遗弃多年、为树木芭茅吞没的路终于被重新开拓出来了
  
  这条出西门、跨西桥、爬檬子丫、过猴子石,沿山之眉逶迤西行的路,曾是顺庆府来往省城及沿途各城镇的官道
  
  重修的路铺着厚厚的水泥,仍沿古道旧径,在峭壁与林木间欢畅前行
  
  几十年过去,这些乔木已高出路面丈余,行于路边,已不能看见山坡及山下的情形,更找不到昔日上山的地坎了
  
  抬头望去,有的岩石看似行将堕下,又并不崩落,很自然的被另一块撑着或压着,形成一条条或横或纵或斜的石缝
  
  下面山坳间白雾弥漫,对面的西山诸峰飘渺迷离
  
  那时节,周遭诸峰仿佛飘浮在云海之中
  
  阳光下,这山上苍的、黄的、红的草木也莫不明明丽丽
  
  阳光透过枝叶,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留下着斑斑点点
  
  那时,这路已废弃了几十年,但千百年的车碾人走牲口踏,泥土早已板结硬化,实在不能用于种植庄稼,便任其野草自生自灭,但却是一个放牛割草的好去处
  
  站得更高的岩上,却能看见满城的高楼大厦似乎已帖近栖乐丫了
  
  路从丫口下方转弯伸去,乳泉山老君观的山门在绿树掩映下踞于前方山棱处
  
  此地林木清幽,岩石苍润。昔日过往官员、商贾、游子到了此处,坐轿、坐车的会落了轿、下了车,骑马的将缰绳拴在了石壁孔中,徒步也停下了脚步,歇着、摆谈着、将这山色风光也看着
  
  若是再爬上一级斜坡至绝壁下,必能喝上一口从岩腔里的钟乳石中流出的甘洌山泉,更是会让精神一振
  
  某年山崩坠下一块巨石,人们因形就势将坠石凿成老君像,称“大老君”,在悬崖下道路傍盖了道观,名“紫府观”
  
  来往旅客既在此歇息身体,也在此祈神酬神,道观的香火因此而旺
  
  太平岁月,这里是道士修行之所、苍生祈福之处、旅人歇息之地
  
  一九二六年末顺泸起义起期间,刘伯承以姚源铎团一部坚守此处抵挡李家钰部几天几夜的狂攻,在峭壁上留下了“苏维埃政权为工农”的石刻
  
  如今,慈航殿、玉皇殿、观音殿、龙王殿捧着老君大殿上依绝壁下临陡岩,东西门楼则骑路把关,其规模、其气象当是远超旧制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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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快乐的小树子 时间:2019-04-18 09:40:52
  你文字多给你点赞
作者:花生鬼 时间:2020-01-13 15:00:55
  很好 我住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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