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船

楼主:如是我见A 时间:2019-12-11 23:24:28 点击:161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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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睡觉历来很沉,少于做梦,既或做了,醒来时也大多没什么印象。但这个梦景,在醒了很久却依然很清晰:冬水田的一角飘浮着用竹叶折成的小船。田水清澈透明,水下的泥、泥里残留的谷桩及几节稻草,全都看得分明。几只长不出两寸、宽不过二指的小小竹叶船,青青翠翠,浮在水面,似动非动。飞鸟掠水,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波纹,竹叶船随之摇摇晃晃。起风了,下雨了,满田的鱼鳞纹,渺渺茫茫。田边柏树下的我,眼看着竹叶船在风里、雨里、水波里摇呀、晃呀……梦中醒来,还感觉到那风那雨那水波的湿与凉。
  
  冬水田的一角飘浮着用竹叶折成的小船

  此时天还未亮,屋外路灯的光透过了窗帘。那田――梦里的冬水田――分明就是老家门口的那块田。春节回去时,田边的柏树仍顶着深浓的翠,只是那田,连同那一沟的田早已丢荒多年,满是厚厚的草,已经放不下一只小小的竹叶船了。折竹叶船是五六岁时候的游戏,教我折竹叶船的是我的母亲。楼下一辆汽车驰过,很快又是一片沉寂。在这片沉寂中,一段童年往事,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田――梦里的冬水田――分明就是老家门口的那块田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饭后,舅舅拿了杠子和绳子说是要去抬石头砌山上长弯地的地边,母亲扛了锄头去斜对面的晒坝边挖干田,已不用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外婆还是背着背篼拿了镰刀去割草。后来,外公把洗了的苕一根一根的摆进石台上的筛子里后,也扛了把锄头:“我到对门去挖地,你就在地坝头耍哈。要是雀儿来啄苕,就用耙耙吆。”外公一走,若大的地坝里只我一个。就倒拿竹耙,横骑在上,嘴中“驾!驾!”地叫着,一双赤脚满地坝跑。我家的黄狗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以为我在逗玩,也时前时后地跑,不时还扭过头来“汪汪”地叫上几声。或许听到热闹的叫声,老庚“三斤半”穿过两家间的竹林来了,随手拿起一段竹蒿加了进来。跑了好大一阵子,兴趣弱了。“走!打水漂耍去。”
  
  老庚“三斤半”穿过两家间的竹林来了

  打水漂,是那年暑天跟着湾里的几个哥哥在堰塘边学会的。那天下午,几个哥哥在堰塘里拌了澡起来,叫“路娃”的在堤上拾起一块小石片,身子一斜,石片就飞了出去,在水面伴着水花“簌!簌!”地向前飞跃直窜。几个哥哥就在堰塘边比赛着,看谁的窜得远。我和老庚看得兴起,也学着哥哥们,用拇指和中指捏住小石片,食指顶着,身子向后一倾,将石片向水面旋了出去。后来,又结伴去堰墉边去玩,动作越来越熟,石片在水面飞得越来越久、越来越远了。
  那天,我们并没有去堰塘边打水漂。地坝下面的冬水田里的谷桩已被社员们拄了木棍或竹蒿,一脚一窝,全踩进泥里去了。田里一展四平的水面映着天、映着山、也映着田边的树,也适合打水漂。于是去房后各拾了小石片、烂瓦片,装在衣篼里,跑到田边,打起水漂来。石片或瓦片一从手中飞出,我们又是跺脚又是吼:“一、二、三、四、……”仿佛脚跺得越响、声音吼得越大,石片或瓦片在水面飞得越久越远似的。黄狗则时而在田坎上时边嗅边走,时而坐下来看我们打水漂玩。“你们莫要在田头打水漂!”抬头一看,老会计正挑着粪桶子站在高高的田坎上,一脸厉色。“再打,我要你们下去把石头一个一个摸起来。”我俩做着鬼脸,跑回地坝,黄狗向着老会计“汪汪”地表示着不满。“狗东西!”老会计笑骂一声,挑着粪桶去了。
  
  田里一展四平的水面映着天、映着山、也映着田边的树,也适合打水漂

  回到地坝,我们又各自操起竹耙和竹蒿,只是不再当马骑,而是面对面地站在地坝两端,斜持竹耙或竹蒿,“嗬嗬”地冲跑,快接近时,竹耙和竹蒿在空中“啪啪”相交,跑到地坝另一段,再回身冲跑,宛如古时战场上敌对双方将士的打斗。却苦了黄狗,跟这个不是,跟那个也不是,后来它干脆坐在一边,在竹耙和竹蒿相交发出“啪啪”声响时,也把头一昂,“汪汪”几声,似乎它也看得高兴。
  “平娃子,给我拿把镰刀过来。”玩得正起劲时,外公的声音从对面的自留地里传了过来。我丢下竹耙,抓起石台上的镰刀就向对面跑去。那镰刀是我家的老镰刀,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夏天时候,裂了一道口子,父亲把它带到厂里打成了一把小镰刀。母亲见了笑着对我说:“等你再大些,让外公给你编个小背篼,就用这把镰刀割草”。话虽如此,母亲也用它割虹豆藤、南瓜藤和红苕藤。中午收工回来的母亲说:“镰刀钝了,要磨了。”我自告奋勇:“我来磨。”“你磨嘛。看你会不会。”我“哼”了一声,就在石台上的磨刀石“呼呼”地磨了起来。外公见了,笑道;“你这门磨,要磨反口的。”就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放刀,如何用劲。那镰刀磨了一中午,直到母亲叫吃饭了,才放在石台上,也很快忘了它的存在。此时,外公一喊,一把抓起就跑。
  黄狗比我动作还快,它已跑到地坝下的田坎上等着,见我冲下来才起身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坎前跑。我一边舞着镰刀,一边跟在狗的后面。跑到小尖角田时,狗顺着田坎继续向前,我却望着比小尖角田高出约莫一米的方田角上的草树又起了玩心。草树很大,是生产队将好几块大田的稻草垒集起来,为队里的耕牛准备的越冬饲料。为了防潮,一束束稻草紧绕着碗口粗的木柱子垒得中间大而上下小,故虽然断了方田的田坎路,但小孩子却可以从草树下钻过去。我觉得钻草树是很好玩的事,便弃了下面好走的小尖角田的田坎。
  
  一束束稻草紧绕着碗口粗的木柱子垒得中间大而上下小,故虽然断了方田的田坎路,但小孩子却可以从草树下钻过去

  紧贴着田坎的边沿,刚钻到草树下,拿镰刀的手忙着去抓荆条,镰刀却掉在下面的草蔸上,急忙去抓镰刀,屁股一滑,左脚大趾拇正巧着在刀口上,只觉脚趾拇发麻,低头取出镰刀,见大脚趾拇指已被割了一大半,伤口里白森森的,很快冒出细小血珠,立即用手捏住伤口,血却不住地流了出来,才觉得痛了。望着正在晒坝边挖干的母亲哭喊:“妈呀,我脚趾拇要割落了。”母亲一听,抛开锄头,就奔跑过来,把我拽出草树,背在背上就往家跑,边跑边提醒我:“捏紧哈!莫松手。”
  母亲把我背进桃屋,放在马架子上,就进里屋去找包扎的东西,嘴里不停地叮嘱我:“捏紧哈!莫松手。”外公、外婆也勿勿地赶了回来。外公拿出叠草纸,放在一个圆形的铁盒子里,划了火柴点了,待纸燃尽,一手抓起尚有红丝的灰叫我:“把手放开。”滚烫的纸灰缚在伤口,“嗤嗤”几声,血就不流了。母亲用一块红花布,把伤口紧紧包扎起,又用水把我满是鲜血的手擦洗干净。这时痛轻了些,但觉得很胀。“都怪你,你要啥子镰刀嘛,看把娃伤的。”外婆数落着外公。“我哪晓得他要去钻草树嘛。”“还不是怪他自己。一天到晚天上都是他的脚板印。” 大人们的说话声中,我沉沉地睡去了。
  在母亲的呼喊声中醒来,床边的柜子上已燃起了煤油灯。母亲扶起我,让我靠着墙,端起一碗面,夹着一块煎蛋喂我吃。我吃了几口,便不想吃了。“乖,再吃点。”母亲很着急,我却想睡。舅舅说:“睡得梦里梦憧的,就是大人也不想吃啥东西。还是让他睡。”母亲便让我躺下,盖好了铺盖,我又睡去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太阳从窗户照了进来,母亲该是出工去了。地坝里传来外婆的声音:“哎呀!你拿蛋来做啥嘛?”老庚的父亲的声音传了进来:“平娃子伤得那门恼火,流了那门多的血,吃几个蛋补一下。”“我们家有。你看,马上到冬天了,鸡下蛋少了,你拿回去存起,翻了年,你好给娃儿缴学费。”“我那几个鸡多多少少还要下一些,缴学费,还有多的。幺娘你就拿倒起。我还有事,还要到公社去。”“哎呀!你……”不一会外婆进来了:“醒了呀。快把衣裳穿起,莫整凉了哟。我给你端饭去。”饭,照例是红苕稀饭,碗里却也多了一个蛋。外婆看我吃完:“就在床上耍哈。我就在外头地头扯草,要屙屎屙尿就喊,莫要自己下来哟。”外婆出去,我就在床上呆着,脚趾还是胀痛,却比昨晚轻些了。
  午饭后,我不想在床呆了,嚷着要到外面去。母亲就把我抱到地坝已放好的马架子上,又拿小板凳垫了伤脚。这时,老会计提了一篓青皮的柑子来了,摸着我头说:“这下莫法千翻了嘛。痛安逸了哇。”我点了点头。“没啥子哈”他提了提那一篓柑子,“一天吃一个,吃完了就好了。”母亲说:“这门早就摘了,可惜了哟。”“这有啥可惜的,水泡泡的东西。已上味了,先摘点让他吃倒起,脚也好得快些。”
  当时,我们那道山沟里,散落着外祖祖传下来的四户人家,每户房前、房后或旁边皆有不同季节的果树:老会计家的柑子和樱桃、路娃家的杏子和石榴、老庚家的核桃和李子、我们家的桃子和枇杷。果子未熟时,若是偷偷去打去摘,自然会招来一顿骂。若到了采摘时节,主人家却必会给每户人家先送上一篓,剩下的才是自家人吃或卖。冬月间杀年猪,趁着夜色在家里悄悄杀的也好,光明正大把猪牵到公社屠宰场杀的也罢,杀猪的那家总会连夜将猪血、猪肝、猪肺及边角肉和了萝卜煮一尺八锅,那家的主妇必然先舀上几大碗,撒上切碎的姜与葱,用大提篼装了,盖上帕子,走过一条条地边与田坎,去敲开每户人家的门。
  
  当时,我们那道山沟里,散落着外祖祖传下来的四户人家,每户房前、房后或旁边皆有不同季节的果树

  母亲又要出工了,她千叮咛万嘱咐:“乖哈,就坐着耍,莫要下地。”扛了锄头,似乎不放心,又放了下来,搬来高凳,横在我面前,伸手折了一支竹桠:“来,妈教你折船耍。”她摘了一片竹,将竹叶的两头往中间一折,在两端沿竹叶中间的脉的左右各撕一道口,再将上下两边穿插一起,平平的竹叶就凹成了一只小船。“好看不?”“好看。”“你折一个。”我便摘片竹叶学着折了一只。“能干!就坐在这折船耍哈。”母亲走了,我就坐在马架子上饶有兴趣地折竹叶船,狗也在旁边倦伏着。老庚来了,也很快学会了折船。折成了就放在高凳上用口吹气,使船移动。但有船没水,哪成?老庚就舀了小半盆水来,我们将折好的竹叶船放在盆里玩。
  落日黄昏时,父亲回来了。父亲在城里上班,又要照顾街上的祖母,故不常回乡。见我脚包着忙问:“脚啷个了?”我和老庚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父亲听了,摸了摸:“莫要恁门费嘛。痛不痛?”“痛。”父亲吹了吹我伤脚,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连环画。封面印着一个长脸汉子的头像,浓眉大眼、直鼻方口,戴着一顶大大的毛毛帽,下面排着红色的字。父亲一字一字地教我们认:“工、人、阶、级、硬、骨、头、王、芝、桐”。反复好几次,我们才念清楚。父亲挑水去了,我们就一页一页地看画图。“哇,他们在打仗”、“看,这有人在赶马车”、“嘿!这个人在用二锤打石头”……我们高兴地看着,高兴地说着,实际是在看图说话,对书中的事全不明白。后来经过父亲逐页地讲,才大致知道书中的故事。这本书激发了我对连环画的热情,究竟买过多少本连环画,我记不清了;看了多少本连环画,那更是记不得了。
  
  封面印着一个长脸汉子的头像,浓眉大眼、直鼻方口,戴着一顶大大的毛毛帽,下面排着红色的字(来自网络)

  次日下午,父亲把我抱到地坝马架子上,照例用小板凳垫了伤脚。他们走了后,我坐着看了一阵子《王芝桐》。想折竹叶船了,便㗑起一只脚跳去摘竹叶,一不小心,伤脚着了地,一阵痛让我“哎唷”一声,低头一看渗出了血,想到父亲讲的书中王芝桐断了骨头生着病还忍痛坚持工作的故事,就强忍着,用手捏住不使血流出,跳回马架子。或许因为震裂了伤口,脚不仅痛还肿了。第二天,母亲一大早出了工,半个上午回来,见我脚肿得更大了,便把我背到公社医院去医治。去公社医院并不算远,不过六七里,但我们住在山脚下,要爬数十米高且又陡的石梯,再走逐级向上的田坎和地边,才能踏上公路。到了垭口幺店子,已流着汗喘着粗气的母亲将我放在门前的板凳上,竭了好一阵子,继续背着我,一气赶到了医院。
  
  我们住在山脚下,要爬数十米高且又陡的石梯,再走逐级向上的田坎和地边,才能踏上公路

  医院满屋子都是药味,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吊着胳膊的,脚腿肿着的,生疮的,被刀伤了的……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忙着给人清洗和包扎。看情形包扎是很痛的事,小孩固然又哭又闹,大人们则皱着眉毛咬着牙,实在忍不住了,也“哎唷”地唤出声来。轮到我了,我想要象王芝桐那样不怕痛,但母亲把我抱到桌前,见桌上的白色的方盘子里放着亮晶晶的剪刀、夹子,白色的绵纱和药瓶及药膏,心里也直哆嗦,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医生看了看我的脚,叫母亲把我抱到靠墙的长椅子上去,自己则端了盘子提了凳子过来:“把娃儿抱紧!”母亲搂紧了我,一股钻心的痛,就把不怕痛的王芝桐忘到九霄云外了,“妈呀!妈呀!”地哭叫着,双脚乱登着,母亲哪按得住。这时候,舅舅进来了。他是收工回家听外婆说母亲背我去医院了勿勿赶过来的。他一进来就死死按住我的双脚,让我不能动。一波比一波厉害的痛终于在一股清凉下弱了下来。包扎好后,舅舅背着我走出医院,我还在哭着。母亲拍着我背:“好了,好了,莫哭了。到了场上,妈给你买馍馍吃。”路过公社供销社,母亲果就进去给我买了个七分钱的芝麻饼。咬了一口,啊!真好吃。
  
  路过公社供销社,母亲果就进去给我买了个七分钱的芝麻饼。咬了一口,啊!真好吃

  “莫要再下地跳了哈。你看,到医院包好痛哟!”下午母亲出工前再三的嘱咐我。母亲的嘱咐、包扎的痛确实让我长了耳性,接下的日子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呆着。若是阴雨天气,便在床上玩,或是坐在桃屋的马架子上看《王芝桐》。缝了晴天,母亲就把马夹子搬到地坝,我就坐在上面或是用竹蒿逗狗玩,或是和老庚一起看《王芝桐》和折竹叶船,只是再不敢下地跳了。每天早晨,母亲出工去了,外婆或外公总会把饭端到床边,碗里照例会有一个鸡蛋。那段时间,父亲回来得多些了,而且衣篼里总会有几颗水果糖。那糖,连同老会计的柑子,大部分都为我和老庚分而食了。肿慢慢地消了,脚恢复原状时也不觉痛了,但伤口却痒。外公说,痒就是在长肉告口了,要不了几天就会全好了。
  果然,没过几天的早晨醒来,发现包扎伤口的纱布不知怎么掉了。看看伤口,已长拢了,只留下一道弯弯的伤疤。外公见了,高兴地说:“全好了!你可以跑,可以跳了!”我立即跳下床,一趟子跑到地坝里,蹦着叫着:“好了!我脚好了!”狗也跟后面摇着尾巴跳着。跑到竹林边扯下一把竹叶,冲到田边,折了好几只船放在水里。船不动,就捡泥巴砸水,让船摇晃。外公见了:“脚刚好,就千翻了。”我望着站在地坝边的外公“嘿嘿”一笑,又低下头去看竹叶船在水面摇摇晃晃。
  水面上的竹叶船摇摇晃晃,摇入了几十年后的我的梦。梦中醒来,往事重现。时光如水流淌,带走了我的外公、我的母亲、我的外婆、我的舅舅,就连我的老庚也被带走了。梦里的那一只只空空的竹叶船,此时却分明满载着故人的音容和浓浓的亲情与乡情,也还有“人生无常、聚散有时”的无奈。
  
  一只只空空的竹叶船,此时却分明满载着故人的音容和浓浓的亲情与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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