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夫的故事

楼主:如是我见A 时间:2020-03-20 19:25:54 点击:219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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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陵江边的纤夫雕塑很具感染力,但凡从这经过的,都免不了驻足看上一阵子。十多个正在拖船上滩的纤夫,姿式各异,弯屈的身躯、绷紧的纤索、登地的脚、抓乱石的手,莫不显示出坚韧得教人震撼的力。在过去陆路交通及运输工具不发达的漫长岁月里,木材、煤、钢铁、石油、水泥、肥料、丝绸纺织品、粮食同农副产品,以及各类日用品全靠船只运进运出,纤夫则是这些船只运行的能源动力。嘉陵江上曾经有过多少纤夫,恐怕无人说得出,但历来按每人五吨来配置每条船的纤夫人数,可以想象得出这支队伍的庞大。一九五八年,南充成立水陆运输公司时,纤夫就达四千人。正是这些赤身汉子,屈着身子,背着纤绳,风里来,雨里去,顶烈日,冒严寒,攀险岩,涉恶水,让满载物资往的各类船只各穿梭于江面,使两岸生产、生活正常运转。在人力拉船的时代已远去的今天,为过去岁月里的那群人造像,立于江岸,实在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望着一尊尊塑像,曾经在茶馆酒肆中听来的、书刊影视里看来的有关拉船人的点点轶事,如同细流慢慢地汇聚成河。
  
  西边的太阳开始沉落,发出的光,让纤夫雕塑焕出迷人的光泽,也让天与水、山和城更为绚烂。在若干年前无数个这样的落日黄昏,江边洗着衣物的妇女们总会听见下游传来纤夫的号子。“吆哦吆哦————咳——”号子头的声音高亢悠扬,“咳——咗!” 众纤夫接得厚重浑雄。随着一悠扬一沉雄的号子交替反复,十多二十个纤夫低头弓腰,拉着船,一瘸一拐,缓缓而来。一个个光着黝黑发亮的身子,在柔和的夕阳下泛着红晕。纤夫拉船时多不着衣裤。整天的汗浸盐渍纤索磨,再结实的衣服也穿不了几天。拉纤时,遇水下水,遇岩爬岩,穿了衣裤拉纤,也只能是湿了干,干了湿,既不方便,更易得病。何况纤夫多走不是路的路,人烟稀少。于是,干脆就裸着,近了集镇码头,才穿上短裤衩。住在江边的人见得多了,也习以为常,抬头望望那群拉船的汉子,听着号子,继续埋下头干着各自的活,洗衣物的照例捶击着石头的衣物。号子头见了,则拿出他那过山唱山、遇水唱水、见了人就唱人的即兴本事,开起洗衣女的玩笑,来减缓众纤夫的疲劳。“妹娃下河洗衣裳,咳——”“咳——咗!棒棒捶在石头上。咳——咗!”“清水洗来米汤浆,咳——”“咳——咗!哥哥穿了好赶场。咳——咗!”……。经过女人旁时,吼着“咳——咗!咳——咗!”的纤夫们步子却大了,快了,更有力了,激起的水浪溅向洗衣的女人们,惹来女人们的一阵笑骂。众纤夫也一阵哄笑,拉着船过去了。
  
  
  日落西山,船终于停泊在某一港湾。若是因上滩太难,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耽误了时辰,只得找一濒了开阔的马连骨(鹅卵石)滩涂的江面停泊。歇了船,解去纤索,就开始弄吃的。纤夫们白日里弓身拉纤、下水推船,全是攒劲的苦力活。如同号子中所唱“吃饱又怕肠整断,饿肚拉船打偏偏”,既饱不得,也饿不得,只得少食多餐。拉上水一天至少吃六顿饭,下水也至少要吃四顿,虽如此,还是一个饿。船上设有烧火,专为众人作饭,但一路上都是高粱米或陈旧米,且人多饭少,吃不饱是常事。故纤夫多自带锅和米,早晚便自做饭吃。为了经得饿,往往又将米与人换了红苕、包谷之类的粗杂粮。到了地头,找来几块石头同柴火,架锅作饭,和着老盐菜或是豆瓣酱,三碗五碗,下肚了事。若是这天有幸拣得被人家遗弃的动物内脏,要好的几个聚在一起,有的弄菜蔬、有的弄柴火、有的搬石垒灶,架上铁鼎锅,把辣椒、花菽和了水用大火熬得滚烫,加了盐巴,将菜蔬和洗净切碎的动物内脏一锅煮了。这情形下必是要喝点酒的。于是,大土碗装满了浓烈的“老白干”,在众人手里轮番转着,麻辣鲜香的菜在嘴里嚼着。夏天吃得大汗淋漓,舒畅、痛快,冬天吃得全身暖和,除湿、去寒。据说,这就是当今火锅的起源。喝一口酒传给下一人,一边夹起筷子在鼎锅里捞一箸菜,一边球天把子地高声叫嚷。别以为他们在生气、在争执、在骂架,他们不过在说话罢了。弄船的说话总会带脏字,既使父子、兄弟之间也是如此,似乎不带几个脏字,对方便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或许这也是长年与险山恶水争斗的情绪发泄吧。酒菜吃得差不多了,将各自带来的食物,无论生熟倒进锅里同煮,照例会吃个三五碗。打上几个饱嗝,用拖帕把船板一拖,各自打开卷成筒的铺盖,倒头便睡。没多大一会儿,满船鼾声如雷。晨起收了铺盖,船板上必能看见一条条人形的印子。
  红日高升,悬于东方,众纤夫已各就各位。纤夫有“号、三、纤”的说法。“号”,就是号子头,在拉纤的中间,是拉纤队的队长,得有一副好嗓子,且能随情势唱出名堂来。纤夫们就是在应和号子手的领唱声中,调整呼吸、协调节奏、统一力量让船开动。也在应和声中调节情绪,舒缓身体受到的高强度压力。他既是队长,自当负有监督的职责,若发现某人背后的纤绳软了,即将那人的名字编入号子吼起来,那人从此不敢再偷懒了。“三”,又称“三桡”,在最后面,负责检查纤藤,避免纤藤被杂物或石头挂住。“纤”,即“纤头”,最前面的那个,要负责拉纤找路,每次出船的路都要以当时的水位来确定。“纤头”事实上就是领路的人。“清早起来把门开,吆哦——咳————”朝霞辉映中,号子头吼得有徐有疾,有板有眼,清脆响亮,舒缓悠长。船就在众纤夫“咳——咗!”的雄厚应和声中出了航。对于拉纤的,江滩算是最好的路了,平顺。特别是沙坝,踩在上面软软的,挺舒服。马连骨路要差些,因为有了淤泥,走在上面一步三滑。但在盛夏时节,走江滩也非常辛苦。江滩上气温高达四十多度,脚底烫起泡,背上晒起泡,纤索一搭肩上,如刀割般钻心的痛,有时甚至拉得皮开肉绽。数九寒天,船搁了浅,就得下水推船,冰冷的江水冷得牙齿咯咯直响。号子头吼着:“嘉陵江水哟,浪悠悠哟,联手推船哟,到河里走哟……”,众人照例在“咳——咗!”应和声中,齐力把船推至深水。上岸几个时辰后,仍会感觉到骨髓都是冰冷的。这些冷热之苦、皮肉之痛,对于纤夫来说,实在是稀松平常,算不了什么的。
  
  
  在拉纤的路上,最难走,又不得不走的,莫过于岩弯路。所谓“岩弯路”,又有人称为“鸟道”。大概借用李太白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的诗句,来说嘉陵江沿途山岩的嶙峋。纤夫们却必须在鸟道般的山岩上,硬生生地踩出一条路来,把船拉过去。“岩弯路”上,缝岩跳岩,缝坎跳坎,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掉进江流;或是顶着大雨拉纤,突然船头偏向,靠近江边的某个因来不及松开搭裢,被纤藤甩入江里。人落江水,顷刻被浪涛吞没,这人也就完了。若是船货平安,途中休息时,船老板或许会叫人买些香和纸,烧给那个已死去的,事后又将工钱结给死者的家人。这个船老板虽未作赔偿,也是众船工口中称的好人了。而死者的家中老小闻讯,必然扯心扯肺地痛哭成团。入夜,这家必在门外路边,对着燃烧纸钱的火光,边哭边呼唤着死者。或许这户人家从此落下阴影,再无人问津这个行业。也或许那人的儿子长到十三、四岁,十五、六岁的光景,懂了人事,不甘于窝在山里受穷,又走上了拉纤的路。因为拉纤虽然异常的艰辛、万分的凶险,但收入也多,比同时代的很多城里人的收入还丰厚。民国时期,一个纤夫的工钱,可以在重庆买九百六十碗小面;到了六十年代,南充的纤夫每月不但有23公斤的供应口粮,还可以挣上20多元的工资,待遇和安全系数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对于贫穷的人家,可以说一人拉纤,全家生活都有了保障。事实上,所有的纤夫都来自于贫苦人家。
  
  与“岩弯路”相伴的,往往是急流险滩。嘉陵江源于陕西,流经四川,在重庆汇入长江。沿途多高山峡谷,峡谷内水流湍急,乱石成堆,河道三弯九道拐。船过滩时,稍不小心,就船毁人亡。有人计算过,仅广元至重庆不到740公里的主航道上,就有各种险滩相近350个。“嘉陵江上滩连滩,滩滩都是鬼门关。半年走一转,十船九打烂。”船近滩前,故莫不谨慎。前面若是出了名的凶滩、恶滩,必会将船停靠下游,等待集队合力闯滩。同在一条水上讨生活,互帮互助,共渡难关,早是千百年来弄船人间形成的共识和惯例。过滩前,富有多年航行的经验、对江中较大的石头了如指掌的驾长们,必到滩前仔细察看水位和流速,研究出一个过滩方案。方案既出,船上的撑竿们举起蒿和桡,前驾长控着前梢,后驾长把着总舵,水边的众纤夫负上了纤绳,全如对敌即将发起总攻的军人。“闯险难哟,斗急流嗬————”,高亢激越的号子,从号子头的口中冲了出来,如同霹雳响彻峡谷。数十条汉子俯身蹬地,“咳——咗!”一声,仿佛压抑已久的烈焰从地底深处喷出,力贯纤索,船迎流而动。行人见了,也莫不驻足观看,有的情不自禁,也把手搭上纤藤,为这群人攒上一把劲,加上一把油。船进滩流,更为吃力,纤夫们竭尽全力,趴在地上,手抓乱石,边吼边用力地蹬,船却慢吞吞地往上挪。号子越吼越快,节奏越来越紧,已是有声无字,“咳咗!咳咗!”短促雄浑,象天雷般在峡谷中回荡,隆隆作响,激烈紧张得教人透不过气来。要把船一艘一艘拖上滩去,天气晴好时,也要用上好几小时。若是遇了风雨,一拉就是十多个钟头,则是常事。风雨迷了双眼,脚下又滑,纤夫莫不提心吊胆,拉得筋疲力尽的,但还得坚持。必须一鼓作气,把船全部拖离险滩。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弄不好还可能发生人死船烂的惨剧,故无人敢松懈分毫,拼命地坚持、再坚持。把船全拉出了险滩急流,众纤夫就已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谁也无力为这次成功地过了险滩而高兴,也不会去思量前面还要过多少个这样的滩。
  
  
  
  熬过若干个这样的日子,船货平安进了终点的码头,纤夫也清闲下来。与解放后纤夫每月固定日子领取工资和供应粮不同,在漫长的岁月里,船老板要将货物交割完毕才会给纤夫结算工钱。若是途中翻了船,能不受伤、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至于连续几十天甚至上百天的艰苦,那肯定是打了水漂了。有时,既或贷物平安运到,也不能及时拿到工钱。因为货主付给船老板的不是现钱,而是将所运货物折扣一部分抵作运费,纤夫的劳动报酬就多了一道变现的环节。无论如何,平安到点,工钱在望,也足以让众纤夫高兴;且比牛马还苦地熬了那么多的日子,也该慰劳慰劳一下自己。于是,纤夫们头包白帕子,身穿长衫子,腰捆白带子,脚蹬圆口布鞋,走过码头上了街,在某家馆子要了酒肉。当地人或店老板看见这伙人手脸黝黑又这身打扮,听见他们“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喝,我怄气”粗喉咙的吆喝,就知道是拉船的,往往滴沽一声:“一伙‘船蛮子’”,露出很是瞧不起的神情。殊不知,如果没有这么一群“船蛮子”,他们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或许将是另一番景象。
  
  
  船在码头等着卸货装货,总要用上一些时日,纤夫们也有了清闲的几天。旧社会的这几天里,拿了工钱的纤夫,有的因沿途上看见同行被淹死、摔死、病死的惨事,心理落下了阴影,认定自己便是“死了河里喂鱼虾”的人,就怀了及时行乐的思想,纵容自己放荡的一面。一手从船老板手中接过拼命挣来的血汗钱,另一手就扔给了大烟和窑子。用完了又去拼命地挣,挣来了再尽数散去,贫困孤苦一生。病了,老了,拉不动纤了,也找不到活来养活自己,只得白天沿街乞讨,夜晚睡在庙子的房檐下。某个早晨,人们就发现他已离开了人世。这类人在纤夫中是占着一定数目的。而有的呢,因为有了家室、或是对未来还存那么一点希望和打算,则从不去沾染大烟,也不会进窑子的门。一日三餐,用自带的锅和食物解决。想喝点了,只是去集市买酒买肉,吃了喝了,与人打打牌。他们也会去逛逛街,为家里人买些欢喜的东西;也会去茶馆里泡上一碗茶,听一段书,或是看一段戏。除此不愿在这市镇上再花什么钱了,因为同样数目的钱,在他那偏僻的家乡能换回的更多。这类人拉个十年八年,若人不受伤,又不得病,一切顺利,必能僱人烧上一窑青砖青瓦,把家里那低矮的茅房变成亮敞的瓦房,娶上一个喜欢的女人;或是从此上了岸,在近家的集市开个小铺子,做点小生意,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类人在纤夫里实在不多。在纤夫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则是那些拉了几十年的纤,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关节炎或其他病痛的。他们钱照例挣得不少,人也勤俭节制,却因落下一身的病痛,也就仅能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用度。
  
  
  千百年来,一代代纤夫差不多就过着这种日子,既有乐,更有苦。随着陆路交通及运输工具的发达,纤夫,这个古老的行业,已消失在淼淼烟波里了。嘉陵江湍急的性情,也因若干个梯级开发的航电枢纽工程变得温和。那些由险峻雄奇而来的纤夫故事化为了传说,凝固成江边的雕塑,如同一部悲壮雄浑的乐章,向今天的人们,演奏着他们在历史长河中的苦难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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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y_尖冰 时间:2020-03-22 20:08:09
  很详尽,时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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