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声里劝人归”——略议禅诗里的山居生活(读书札记)

楼主:哑者或已成翁 时间:2019-09-21 14:40:26 点击:146 回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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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清明节,我回了老家蒲歧;几天以后,有三个老友带同我,去了四都以及淡溪水库游玩。
  车行山间;庄友忽然说起,附近建有翁卷纪念馆,又说翁卷的诗《乡村四月》,已经选入小学四年级课本,这是家乡的光荣!
  翁卷的诗,时有妙趣,一个特点就是他喜欢以诗说禅;近年以来,我忽然对禅宗发生了兴趣,本想顺道去纪念馆。
  但我约好了与老友们今晚聚餐,还有三人要在虹桥见面;时间上已很紧迫,纪念馆也就没有去看。
  车在山间穿行;绿水青草、悠悠鸟飞,如此的令人愜意,我便说了自己很喜爱山居生活。
  翁卷是南宋人,工于诗,为“永嘉四灵”之一;他还好读禅典,诗多寄情于山水,常能把景物与“我心”融为一体,顿时有一种领悟。
  比如七绝《野望》: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
  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我国南宗禅所讲的“顿悟”,是指于一念之间,就悟到自心本来清净,原无烦恼,本自具足,此心即佛。
  翁卷“闲上山来”,以闲淡的心情观照山水,于是山也闲淡,水也闲淡。
  他又于无意中把目光投向一洼“野水”,忽然惊喜地发现,澄澈凝碧的秋水之中,青山倒映,寸草毕现;而这洼清彻的碧水,不正如吾人的本心吗?它没有任何的杂尘,湛然而常碧。
  想到了翁卷这首诗,我就说也很喜欢山居生活,然而说过以后,又觉得很惭愧;假如让我也久处山中,又会烦闷不堪。
  我生来就是一个心浮气躁的人,青少年之时,片刻也静不下来,当年就在庄友的家里,与友们欢闹不停;如今也有个邱老友,每天总要打来电话,即便他远在日本,也是如此,因为他知道我遇到点事,很容易搅动心境,尤其不能耐受孤寂。
  要是让我也象翁卷那样的,于观照山水之际,沉浸于直觉的禅悦之中,物我两忘,决然是没有可能的。
  志芝庵主写过一首诗:
  “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①
  这个“闲”字——心闲的“闲”,我觉得很不容易!
  诗句中还写到“云”,似乎形容了芸芸众生,百个心眼、百般忙碌;志芝庵主想起之时,不由得莞尔一笑。
  古来的禅师不羡人间的繁华,而宁肯长住在深山;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修禅悟道,且看石屋清珙的一首诗:
  “半窗松影半窗日,一个蒲团一个僧;
  盘膝坐来中夜后,飞蛾扑灭佛前灯。”
  孤寂而至于如此,常人往往难以忍受,然而在禅师的心中,却是时时充盈了喜悦;在敦煌资料中,有一首《山僧歌》,摘引如下:
  “问曰:居山何以好?起时日高睡时早,山中软草以为衣,斋食松柏随时饱。卧崖龛,石枕脑,一抱乱草为衣祆。面前若有狼籍生,一阵风来自扫了。独隐山,实畅道;更无诸事乱相挠。虑多志散,知多心乱。只向眼前取胜游,每看飞鸟作欢闹。念佛鸟,分明叫,啾啾唧唧撩人笑……识心见性又知时,无心便是释迦老。”
  从诗句里可以看到,“山中软草以为衣,斋食松柏随时饱”,禅师的生活,极其艰苦;然而自古以来,就有为“道”忘身的人,孔子赞美他的学生颜回说: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人不堪其忧,
  回也不改其乐。
  贤哉回也!”
  而禅师们生活的简朴,僧传上多见记载。
  通慧禅师入太白山,一裙一被,居住树下,不带粮食,饥吃野果,渴饮泉水;智则禅师性格落拓不羁,总是披着一件破衲,房间里除了床单、瓦钵、木匙,再无余物,房门从不关闭;慧休禅师也是三十年只着一双鞋。
  禅师们把物欲减少到了最低程度,生活的简朴,使得他们的心境变得更加怡淡、宁静,思想也就变得更为单纯与专注;外国有一位宗教家,也是这样说的:
  “我年纪越大,
  越看出单纯的思想和言行的庄严之美,
  越渴望用简化、自然和开朗的态度,
  处理复杂的事情。”
  禅师们拥有的,就是这样一颗单纯、本真之心;据《五灯会元》卷四载,唐朝有一位禅师叫作雪峰,一次在山上拾到一根树枝,形状象一条蛇,他就在树根上写了八个字:
  “本自天然,
  不假雕琢。”
  又把它寄给了老师大安禅师,大安收到这个礼物后说:
  “本色住山人,
  且无刀斧痕。”
  六祖惠能在《坛经》中,“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禅师们由于保持了单纯、本真的天性,时时处于“心中无一物”的“空无”状态,也就很容易看明白事物的全貌,从而体认宇宙之道。
  《碧岩录》上记载了一个故事;一日,长沙景岑禅师②“游山,归至门首”。
  首座问:“和尚什么处去来?”
  景岑禅师说:“游山来。”
  又问:“到什么处来?”
  答:“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归。”
  首座说:“大似春意。”
  景岑禅师再答:“也胜秋露滴芙渠。”③
  “芳草”喻色界,但“色”即是“空”,悟道由色入空,便是“始随芳草去”,亦即由色界而入于空界;“又逐落花回”,“落花”也是喻色界,证入空界后,不沉滞于空界,再由空返色,此即亦空亦色,圆融无碍。
  景岑禅师还有一首诗:
  “千年竹,万年松,
  枝枝叶叶尽皆同;
  为报四方玄学者,
  动手无非触祖公。”④
  在禅师的眼里,自然界的种种事物,都被当作神圣的存在而受到肯定;的确不应当把人从自然界里脱离出来而独立,人与自然界本来就是统一体。
  禅宗还认为:
  “月白风恬,山青水绿。法法现前,头头具足。”(《五灯会元》卷十五)
  正因为宇宙万物都是佛性的显现,无情之物也就能够对有情众生说法;故而,世人也就可以在观赏山水之中悟道。
  禅师们接引学人入道,也是喜欢以山水风物为喻;这样做,还能够让人觉得法本亲切,道不远人。
  《景德传灯录》卷四上载:
  问:“如何是天柱家风?”师(崇慧禅师)曰:“时有白云来闭户,更无风月四山流。”
  本是询问禅宗的特色是什么,崇慧禅师却不做正面回答,只用诗句描绘出悠闲自在的意境,来作个暗示;《五灯会元》卷五所载的另一故事,也是相同:
  问:“如何是夹山境?”师(夹山善会禅师)曰:“猿抱子归青嶂里,鸟衔花落碧岩前。”
  显然,夹山灵泉院的善会和尚,也是用了诗句里浓郁的意境来形容禅境,显得那么的自然、亲切。
  曹洞宗的祖师洞山良价,把学人发现“道”的过程,分为五个阶段,其中一个初步的阶段,是把心态转向了自己的内在,而去发现宇宙、人生的真谛;他这样说:
  “洗净浓妆为阿谁,子归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⑤
  杜鹃的啼声,是“子归、子归”,它耐心地劝说人们放下一切外缘,而去追寻精神生活的堂奥;其实,我是无需杜鹃“子归、子归”这样的提醒,在外头已经浪迹了二十多年,世间之事,件件很失意,当然会向往“乱峰深处”。
  但我假如久居于“乱峰深处”,首先又会耐受不了无尽的孤寂——无奈于“独处幽栖”、“终朝寂寂”呵!
  忽然又想起翁卷来,他的一生,也是失意的;他参加过一次科举考试,未果,一生都为布衣;所写的诗中,有“病多怜骨瘦,吟苦笑身穷”(《秋日闲居呈赵端行》)之句,以为自况,可见也曾是穷途如我。
  然而,从上引的《野望》诗来看,他却能于赏玩山水之时,凭借了直观的禅悟,心境上顿时就解脱了烦闷苦寂;所以,他还是与我不一样的,我是时时都有烦苦,人与人之间,慧性的差别竟会如此之大!
  其次、到了“乱峰深处”,谁人为我做饭?我现独居于异乡宁波,固然是寂寞、无助的,但上街吃个饭,还是很方便;再者,于“乱峰深处”,电线恐怕是拉不进来的,洗衣机也就不能启动。
  然而另一边,我又很向往回归自然的生活;每于夜半,就会去姚江岸边,呼吸大自然的清新气息。
  社会发展到今天,人与自然的隔离、对立,越来越趋于严重;“回归自然”的设想,对于许多的城市人,一定会有诱惑力,而我原本就出身于乡村,尤其认同。
  近几年里,我就多次与邱老友商量过;我说所住的小区,去姚江岸边,有好长的一段路,路上又是车来车往,以后体衰眼花,便不能随意去玩赏江景了,岂非要呆坐房中、终而困死了我?
  禅僧心月所写的《偈颂一百五十首》其一:
  “渠侬家住白云乡,南北东西路渺茫。
  几度欲归归未得,忽闻岩桂送幽香。”
  “几度欲归归未得”,这一句说的正是我的窘况呵;至于诗句里的“白云乡”,禅师也暗指精神的故里。
  游子思归,却总是找不到“回家”之路;忽然之间,闻到了岩桂送来的幽香,这就好比我每于苦闷之时、读读禅典,有的时候,也能够于嗅闻之际、顿觉舒畅。
  又想起了贯休的《野居偶作》,开头两句是:
  “高淡清虚即是家,何须须占好烟霞。”
  假如把句中的“淡”字,换作“谈”字,成为“高谈清虚”,岂不符合我的现状?
  “好烟霞”,我是“占”不了,也难能享受到的;那么,也就在这儿,继续地高谈禅宗的“清虚”,过一过嘴瘾罢。
  注:
  ①《五灯会元》卷第十七及《续传灯录》卷第十六,均载有归宗志芝庵主此偈。
  ②长沙景岑,生卒年不详,唐代禅僧。初入儒,后弃之习禅,谒南泉普愿禅师得法;居无定所,曾住长沙鹿苑,人称“长沙和尚”。行止洒脱,略近徉狂;机锋峻峭,应机喜作老虎扑噬之势。一次与仰山慧寂对话,当胸就是一脚,踏倒了仰山,仰山挨踏时,谓如“大虫”,故又称之为“岑大虫”、“虎和尚”,但亦以平常心显其透脱。僧问:“南泉迁化向什么处?”答:“东家作驴,西家作马。”又问:“此意如何?”答:“要骑便骑,要下便下。”
  ③首座表面上问的是游山,实则是问长沙景岑的修行,已到了什么境界。首座说,“大有春意”,是指虽有机用,却仍落于现象界中,长沙景岑的所答,“也胜秋露滴芙蕖”,是表示已落尽繁华,证入真际。
  ④祖公,有的书上也写为“祖翁”,即祖辈;佛教思想中有“环境保护”的观念,禅宗学者冯学成解析这首《戒斫松树偈》:
  不论是“千年竹,万年松”还是其他的生命形态,与我们人类都是一体的,都是地球生命中的“细胞”而已,所以是“枝枝叶叶尽皆同”,彼此没有什么差异。要爱护、珍重一切生命啊!特别是学道的人,更应明白这个道理——“为报四方玄学者,动手无非触祖公”。佛教讲轮回,你所伤害的动物、草木,或许就是你前世的祖辈,实际上也是自己的肢体啊!
  ⑤洞山禅师有“功勋五位”偈(异本作“上堂次示问话僧颂”)五首;此为第二首《奉》,南怀瑾《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做了详细解说。但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则说,“可以找出当年良价反对追求‘功勋’而修行的思想,但似乎宋代僧人真的相信良价有此说法”,见于524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同页的注释又说,良价赞许“无功之功”。
  (2019—9—21,宁波、翠柏西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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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行道人 时间:2019-09-25 21:04:44
  好文、好文,喜欢、真喜欢,学习再学习!
  禅师们由于保持了单纯、本真的天性,时时处于“心中无一物”的“空无”状态,也就很容易看明白事物的全貌,从而体认宇宙之道。——深以为是!学问深处就是这个状态。
  • 哑者或已成翁: 举报  2019-09-28 01:10:11  评论

    很感谢您的阅读!而另一边,我却很惭愧的,因为我仅是自学的,不曾遇到过明师的指点;我的所写,仅是门外谈禅,还多是些书呆子的话。前曾在这里,见到许多篇文,比如“不舍娑婆”所写的《漫谈佛法……》,我很敬佩。而我只是在初步学习的过程中——这是大实话。但也很感谢您的喜欢,向您问好!
  • 春行道人: 举报  2019-09-28 05:34:57  评论

    你的文笔好,文章流畅,情真意切,毫无造作,是发自内心的感受,我很受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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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行道人 时间:2019-09-25 21:32:45
  请教楼主一个问题:禅师得道是思想上的超越还是身体的超越,或者兼而有之?
  • 哑者或已成翁: 举报  2019-09-28 00:52:40  评论

    评论 春行道人:刚看到,迟复为歉;我的理解是,思想与身体,均为一种“业”,均为“妄”,并且均可归之于“妄念”,但我的理解肯定是很肤浅的,因为我不曾开悟过,而且还是个烦恼缠身的人。我的所写,仅是读书札记,是一个学习的过程;而开悟却是离弃文字与逻辑思维的。向您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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