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红绿灯的海口

楼主:余金彪 时间:2017-10-07 20:29:38 点击:3702 回复: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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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渡靠秀英港,夜幕深沉。田泽农他们被滚滚人流裹挟,脚落到海口的土地上。他觉得站立不稳,腿像弹棉花一般,平衡觉还留在海浪里,摇来晃去,趔趄像个醉汉前行。好在他底盘低,足球腿粗壮,加上有拉杆箱支撑,踉跄几步后压住重心,很快适应了脚踏实地的陆栖动物习性。程首义倒像没事一般,兴奋抑制麻木了平衡觉,忘情地搂住三层楼高婆娑挺拔的椰子树,像深拥刘芳惠在怀一样深情呼唤:“海南,我来了!” 自嗨自乐溢于言表。可应和者甚寡,有几声喝彩,稀拉掌声,更多的是长途舟车劳顿后的疲惫和沉顿。

  程首义的热情对上的是海口的冷竣。“海口欢迎你”五个斗大红字,在忽隐忽现鬼火般暗淡的灯光里恍惚不明,躲躲闪闪。一脸阴郁的检票员,像谁的祖宗欠她陈年八斗米一样,在高高的栅栏后拿高音喇叭吼叫,像恼怒的牧人驱使一群群野性难驯的牲口回栏。这也难怪她,成千上万的人蚁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涌来,看着就虐心,烦躁,巴不得早点收工回营。远处一台发电机“突突突”忽高忽低地哀嚎,应着灯光的一明一暗,让人担心一不小心就要断气停电。下弦月未出,几点星星迷离,天穹空阔得一无所有;海面迷茫一片,连浪都懒得动弹,只是躲在暗淡里无力喘息。只有一排排参天的椰树,在轻柔海风里梳理发丝,在沉郁的夜空挥动几许生气。

  琼岛的忧郁惶惑是可以想象的。看祖国版图像母鸡,海南是她下的一只蛋。只因家大口阔,窘困潦倒,自顾不暇,她便用雷州半岛的长腿,硬生生将她踢开,踢进茫茫南海,用海峡无情阻隔,任她孤独流浪,孤悬海外,缺失母爱哺乳,发育得畸形丑陋。八八年的海口,赶不上内地一个发达的县城,房屋低矮破旧,污水沟泛滥成河。缺电少水,大街上连红绿灯都没有。大特区建省让丑小鸭变金凤凰,但落后的基础设施承载不了十万大军的汹涌如潮。她没有充分准备,就卷进了激情的峰谷,狂热的浪尖。正像昨晚那超负荷喘息的列车,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走在滨海大道上,田泽农他们的失望情绪降到冰点。也许到达太晚,每个旅馆都挂出“客满”标牌,拒人千里之外。客店老板的脸死人般冷冰,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反正天天爆满,客人来来往往,挤破了门,不用陪上半点笑脸揽客。看你不顺眼,根本不想搭理,早轰出门。他们走了两三里地,问了十几家,连加床的可能性都没有。车厢里挤着还能打个盹,海阔天空的自由岛却找不到一张小床。

  刘芳惠昨夜没睡好,又累又饿,鞋跟又高,走着走着就挺不住,蹲下歇息。幸亏程首义早体恤她,帮她拉了行李,不然早趴下了。他关心问:“能行不?不然背你一程?”

  “没那么夸张,我歇口气,能自己走。”

  “那就好。再坚持一会,前面或许有空铺位。”

  田泽农见前面有亮光,像是夜食摊,就提议:“要不吃点东西,恢复气力再找住处?”三人顺着那灯光而去,围着矮木桌坐了。

  昏黄的光源来自两盏旧马灯,跟田泽农高中上晚自习用的差不多,只是型号大一码,光扇面大一圈。想不到十来年后,在千里之外大特区,又穿越时间隧道,回到田家坳的从前,过上忆苦思甜的日子。高中到镇上过夜,第一次在白炽灯下读《金光大道》,那光明亮堂的感觉像上了天堂。觉着此生能做城里人,点上大电泡读书,就死而无憾了。

  摊主是个中年人,操海南普通话,五官昏暗中迷糊不清,常年恶毒热辣的太阳烤炙蒸干了他的水分脂肪,永远消瘦干瘪,发福不了。田泽农寻思:海南人还真少胖子,天然减肥岛。哪些天天愁发胖的美女,何不热岛一游,天然桑拿一番,回去廋一大圈了,多好的旅游减肥项目。美中不足的是,白生生来,黑炭般去,得不尝失。摊主热情周到上茶,嘘寒问暖,诚恳恭敬,算是他们在屡经冷漠忽略后的慰藉,终于感受几分热岛的热忱。

  菜单用大号字印刷,鱼肉海鲜青菜饭面皆齐备。贵则十来块,便宜才三五块。芳惠说:“两天都没吃口好饭,好生点几个菜,吃饱人不愁,不睡觉也无所谓。谢谢你俩一路悉心照顾,今天我请客。”说罢,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十元币给程首义:“票钱先还你,趁现在记得起,怕明天分手后给忘了。”

  首义条件反射地推回她,心里一沉,怔怔说:“你总看不起人。二十多块钱的事,老是提起,我都不好意思。你明天上哪儿?找谁去?”他感觉很突然,一路上她从未提过有亲朋投靠,或别的计划,怎么无端提起分离的事?

  “具体倒没有什么,只是想有缘相会,终有一别,只是迟早罢了。”她解释道,有些怅然。

  他心放下了些,但还是着急关切说:“你看这人慌马乱,全无着落的,你一个女孩,孤身一人,多难啊。不如三人结伴,有个商量,一个好汉三个帮,众人拾柴火焰高,等工作安定下来就好了。”

  泽农想笑:这家伙谈话艺术几天就提高一个档次。拿我当灯泡,你干脆面朝大海,直接表白得了。话圆得滴水不漏,真是飞机上倒开水——高水平!倒想看看这戏怎么演。

  她叹口气说:“是啊,一上路就没有顺利过,看来辞掉江城工作有点草率。看海口这阵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连吃住生存都难,何况工作?”

  “别别别,我都没泄气,你多好的条件?才上岛个把小时,水深水浅没试过,肯定会有办法的。”他生怕她打退堂鼓,打道回府,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想既为她鼓劲,又为自己打气。话说得堂皇,心里并没有底。

  过了一会,他故作情绪高涨,说:“我们干嘛第一天就像世界末日到了的。明天太阳升起,又是充满阳光。来来来,今天就听你的,好好搓一顿。你请客,我买单,再不提什么票钱的事,咱们两讫了。老板老板,过来点菜,有什么好吃的尽管推荐!”一副大款口气。

  泽农本只看戏,作壁上观。却怕首义心潮澎湃,面子当头,把摊主的强烈推荐照单全收,严重超支。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得出面控制局面。他对老板说:“三个人,三十块,老板你看着配菜,酒水除外。”他知道首义荷包的斤两。读书时,他是“月光族”,百把块助学金半个月就光光,全靠老母养“助学猪”。这回下海南,家里两头“助学猪”出栏,再变卖旧书自行车之类,凑二千块盘缠。原本想几个月找不到工作也不急,“助学猪”可以抵挡半年没事。如今横空飞出刘芳惠,消费本不在计划之列。如果长此以往,人将不人,他完成海南投资可能最快,率先打道回府的可能性最高。

  老板安排不错:鲳鱼两条,基围虾一斤,蒜蓉通心菜一盘,冬瓜蛤蝲汤一大碗,另加珠江啤酒两瓶。芳惠不喝酒,天然椰子奶一罐。白米饭老板奉送。酒足饭饱下来,三十五大洋搞定。应该在可承受范围。

  接完帐,向老板打探附近住处。他说:“太晚了,到处满满,肯定找不到。前面不远沙滩上,每天都有大陆仔唱歌跳舞过夜。海边蚊子也少,对付一晚上。明天早上很多人回去了,床位就空出来。”顺他手指的方向,有一里多地,一团篝火闪现,人影幢幢。老板又添上说:“我这里有两块旧尼龙布,带上铺在沙床上,软软的舒服得很。明天回头吃饭,记得还回来。”老板有生意经,头脑好使,不经意之间,助人又助己。

  三人谢了摊主,别无选择,往沙滩逶迤而来。

  人是铁饭是钢。酒足饭饱后,程首义精神饱满,长腿有力地丈量着海口大地。依旧拖着两只箱子,一刻都怕累着芳惠。他一马当先在前,显示高昂斗志,对未来信心满满,以激励她的斗志。好像前头等待他们的不是“天当被,地当床”的沙滩旅馆,而是有软软席梦思的长江大酒店。他边走边念叨起海子的金句来:“当我痛苦地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芳惠彻底被他的革命浪漫情绪感染,心情开朗多了,就像此午夜时分的南国天空,一丝乌云都没有。下弦月已挂上蓝绒的天,海口的身形渐渐隐现,沉静而安娴。海的空阔愈加深邃迷人,轻浪抚慰浅滩的温柔声,像母亲为婴儿哼摇篮曲,舒缓而沉静。温润清凉咸湿的海风拂过,舒适人每个毛孔。江城的苦夏变得那么遥远,车厢的污浊荡然无存。多好恋爱的时刻。她步履轻盈紧随他,边轻轻哼起<绿岛小夜曲>,为他的诗朗诵配上绝伦的音乐背景。不经意间,两条颀长的身形并拢,手搭在同一拉杆箱柄上,像是互助,更是连心。

  田泽农也明白,境随心情。“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之所以“世界之精华,万物之灵长”,就是可以调整主导能动。所以才有刚毅,乐观,豁达,挑战万难的决心。小时在田家坳,一碗白饭就两块咸萝卜,八月不知肉味,经常饥肠辘辘,还能在打猪草途中赤脚走在泥巴黏脚的田埂上,高唱“蓝天啊蓝天是多么遥远,春天啊春天来到草原”。现在真的有了蓝天,大海,椰风海韵,自由得睡沙滩,肚子里正消化海鲜,还有什么自怨自艾的?

  沙滩聚了两三百人,多是闯海的学子。天南海北,南腔北调,男男女女,同是天涯无宿处。今宵酒醒何处,椰榈岸晓风残月。英雄不问出处,大家抱团取暖,相互激励,度漫漫长夜。自由岛的梦幻就像海滩上熊熊篝火,吸引成群结队,熙熙攘攘追梦的飞蛾,义无反顾扑上来,一排排化为灰烬,又一片片冲上来,前仆后继,为了梦中的篝火。

  一位戴眼镜的小伙,伴着篝火,北面神州,弹起吉他,略显忧郁唱起【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流浪
  还有 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橄榄树”


  程首义带头鼓掌喊:“好听好听,就是低沉了点,应该来点抒情的,欢乐的。”他把泽农抓起来,推到火旁报幕:“下一个节目,【敖包相会】,演出者,著名厕所男高音歌唱家田泽农。”泽农每次足球赛后,在厕所冲凉,此时中气最足,总要引吭高歌几曲,因此有“厕所歌唱家”美誉。

  厕所毕竟私密,小众音乐,自娱自乐可以。真到公众舞台,大庭广众,泽农没勇气试。他挣脱首义的魔爪,回到人群,一屁股坐沙堆上罢演。

  首义鼓动群众起哄:“多来点掌声,好不好!”大家鼓掌更热烈,夹带叫喊声,唿哨声,大有猴子不上树,多敲三遍锣之势。泽农更怯场,赖着不动窝。

  首义闹得更来劲,再出一狠招:“没有心爱的姑娘对唱,田歌唱家没精神。有没有蒙古姑娘上来?”他显然不情愿芳惠上台,特地加了重点强调修饰。万一芳惠主动请缨,那他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人做嫁衣裳。

  真有个虎背熊腰的壮实姑娘站起身,门板一样身型,高高颧骨宽脸盘,一看就是蒙古摔跤冠军的女儿。她大大方方走到泽农面前,一躬身,行了草原大礼,宽大的手掌伸过来,足以捂住他整个脸。蒙古美人在前,逼得他没有退路,只好战战兢兢跟定她,赶着鸭子上架。

  有手风琴响起,拉了过门。泽农鼓足勇气,歌不够,情来凑,颇似深情地对残月唱思满月:“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
  音乐起后,泽农平复心情,顾不得丢人现眼,努力进入些角色。对唱要有互动,得有情意绵绵。可这太难为小小的他,脖子仰折了,才找寻到姑娘贝加尔湖深邃的眼光,算是完成了深情一瞥。就像高中写最上不了心数学作业,匆匆了事。结果高考数学三十六,要不早是北大高才生,人生精彩就完全不一样了。
  掌声稀稀落落,预示着厕所歌唱家走向世界事业的终结。可姑娘一开声,就四座皆惊。草原的人都是歌唱家。那雄浑的女中音一出,空阔嘹亮,直刺天穹,绵远的长调,带你回到草原,骏马驰骋,飞向心爱的蒙古包。
  昏黄的沙滩忽而变成欢乐的草原,激情的舞池。有舞伴的,旋转到海边;没舞伴的,也耸了身段,沉醉其中。天是幕布,海是背景,浪花是伴奏,沙滩是大舞台。首义拉起芳惠,避开闹众,边舞边来到沙滩边缘,离浪花最近的地方,忘情慢舞,注目凝视,忘记周围一切,沉浸在二人世界里。歌声已住,风琴停息,群舞已散。只有轻柔的波涛,声声叹息,伴他们独自共舞。浪花爬过沙滩,打在腿上,沾湿裙裳,他们浑然不觉,任风吹浪打,任海水浪漫。
  最后,大家一起合唱《明天会更好》,宣誓决心,期盼希望: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 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谁能忍心看他昨日的忧愁, 带走我们的笑容 ,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 让久违不见的泪水,滋润了你的面容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日出唤醒清晨, 大地光彩重生, 让和风拂出的音符 ,谱成生命的乐章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夜深沉,海口静。许多人依然不肯睡去。椰风海韵,咸润空气,异国情调,梦想期待,激动得夜不成寐。不过田泽农知道,挑战在前,得养精蓄锐,去直面充满未知和困苦的明天。他铺了旧尼龙布,枕两本旧书,也不管首义芳惠,沉沉睡去。

  田泽农突然感觉有人拿烙铁烫他的脸,灼热剧痛难忍。他吓得猛一蹬腿,倏忽坐起,尼龙布蹬裂出大口子,塑料凉鞋灌满了白沙。看来食摊老板的愿望要成泡影:不好意思还破布,当然饭没得吃,回头客做不了。不过真要感谢老板,美美睡了免费觉,如此宽大豪华海景房,饭钱也捞回来了。其实没人灼他,是热辣辣的毒太阳刺痛的。近赤道的太阳就是狠,岛上女人出门个个像穆斯林一样蒙着厚厚纱巾,依旧晒成黑焦炭,害得海南的男人们,一见大陆来的花姑娘,就像日本人进了南京城,眼睛钩钩的闪蓝光。大特区建省暂时还没带給他们滚滚财源,但满街找工的各色美女,却是一大笔诱人的福利。太阳挂得八丈高,田泽农估摸不出时间。他生就不爱戴表,总觉得身上挂个东西,浑身不舒服。他不理解男人为什么要把金晃晃劳力士四两重钻戒铁链般金链赘身上,不仅麻烦,更多是诱人剁手腕砍脖子削手指。当然勾引美女是最大功效。忽然想起首义芳惠。四处梭巡,沙滩上横七竖八都是人,不少还在打鼾。不远处发现了首义瘦骨嶙峋的长腿,胸口裹了他花格子床单,跟芳慧交错而眠。睡得那样沉醉,海南的太阳都辣不醒,一定有好梦。好梦归好梦,想必他们是没机会大庭广众下滚床单的,虽然同盖一床单,衣裤却穿得整齐。芳惠在连衣裙下,特加青色长裤,一来防夜风,二来严正宣示主权,强烈信号如同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开记者招待会。
  泽农心里多少有葡萄酸味,暗暗对他嗤之以鼻:哼,饭碗八字没一撇,床都不知何处,满脑子桃花盛开,贾宝玉情圣一个,云里雾里海阔天空,到头来只有喝西北风。他过去狠狠踢他一脚,像射足球门一样重,发泄点不满和妒恨。首义“哎哟”一声疼醒,也惊醒了芳惠。
  “大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赶快找房去,总不能今晚又住沙滩!”泽农催促道。他将破尼龙布折成小豆腐块,捡块石头压在沙上,免得海风卷走。说不定今晚新的流浪者用得着,算是废旧利用绿色环保。忽觉嘴里涩苦,眼角有垢物,硬硬的缠紧睫毛,搓不下来。海水是嗽不了口的,待会吃些东西,也就盖住味了。蹲在滩边,等海浪打过来一些干净水,便掬一把冲了脸,眼垢润湿掉了,眼睛却被咸水刺得生疼,且脸皮黏糊糊的,好像给刷了一层薄漆,怎么都不舒服,后悔不该讲洁净,拿咸海水抹脸。身上自己都闻出酸臭,只盼快点找个旅馆,爽爽冲个凉,把从江城就开始淤积的汗污彻底冲刷一遍。
  幸运得很,在海秀路中,海员俱乐部,他们找到空铺。其实也没什么幸运,上午总有空出的床位。秀英港十几艘千吨轮渡,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地出港,将一堆堆面有菜色,郁郁寡欢,钱包干瘪,无油水可榨的垃圾卸弃海安,然后装满更多的面露喜色,心有梦幻,荷包鼓鼓,有价值利用的原料回返,倒在海口,填满大大小小的旅馆,客栈,让他们活蹦乱跳地蹦跶到不能动弹,最后一无可用。如此周而复始,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十万人才下海南,不如说十万人财扔海南。海口不相信眼泪。机会是没有的,买路钱是要留下的。一家几代,砸锅卖铁,凑千把两千盘费,然后归去空空的行囊,和无尽的绝望忧伤。
  田泽农是不愿这样回到轮渡上的。
  旅馆前台是个瘦黑单薄的小伙,笑肌跟泽农一样不发达,应该说完全没有。泽农脸上还有些肉,可他就是皮包骨。指望他肌肉扯动皮肤挤点笑是痴心妄想。“八块一张床,四人间。你们住几天?”小伙看着泽农还粘着沙粒汗渍斑斑的黄里带黑足球衫,露出鄙夷之态。
  “有双人间吗?”泽农不敢得罪他,怕被撵出门,低低声音问。四人住一起,不知底细,他怕不安全。
  “有啊,房费翻倍,押金二百。”小伙不信他们是住双人间的主,压根就没提这茬。“还有单人间里呢,三十五一晚。”他追加一句,分明是揶揄。
  “那倒不必。”泽农弱弱地应了,问首义怎么想。
  “四人就四人,不就倒头睡一晚?大学寝室,还住七八人呢。”他显然没想安全问题。同学知根知底,可这儿人来人去,杀人强奸犯都有。
  “先凑合住一星期吧,不方便再换。”芳惠插话。
  小伙显然不喜欢“凑合“两字,边办手续,边回击芳惠: ”美女,你口气好大,我们海员俱乐部,大名鼎鼎,海口是排得上号的,不信你走走看?你还瞧不起,要摆谱,你住海口宾馆去!“说完,阴阴撇了嘴。
  首义看他冒犯芳慧,想抽他嘴巴,但忍住了。首义根本不懂他话里的阴毒,要是真理解了,他会跳进柜台,拧断小伙脖子,那就是奇耻大辱。海口宾馆是海口富人找”鸡“的地方,”鸡“就是妓女。诅咒女孩住海口宾馆,那比骂祖宗三代都难听。当然这边三个都不懂含义,小伙的污言是鸡同鸭讲,等于放他妈的狗屁,被海风吹得烟消云散了。
  首义浑身痒痒,脸上糊着一层胶,最关心的是水。他仍不知趣地问:”供热水吗?“
  ”热水?有冷水就不错了,你以为是五星级酒店。记住啦,冷水四小时供应,早晨七点到九点,晚上八点到十点,过了时间停水。你们这帮大陆人,像蝗虫一样,搞得我们水没水,电没电,物价天天涨,还让人活不?“ 他一边收钱,一边咒人,好像这些送钱上岛打水漂的穷学生是当年的日本人,抢了他粮食,矿山和女人。
  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他一般见识,只能有点阿Q精神。他们三个相对苦笑,拿了钥匙上房间。令泽农最难受的还是等水的煎熬,想必他俩也一样。才中午十一点,还要熬九小时才来水,真他妈见鬼。这海口鬼天气,在烈日下奔波,一天不冲四五个澡,身上都要成大同沟(海口的露天排污沟)。好在晚上清凉,能睡个好觉,不像江城炎夏,白天晚上都是蒸笼。
  泽农再三叮咛他俩先上银行开户存钱,廉价旅馆连个寄存保险箱都没有,几个保命钱,放在身上不安全。反正今天出不了门,各自准备简历,熟悉街道方向,筛选可能投的单位,明天出去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坐下准备简历,泽农就痛恨自己专业。读到研究生,外人看来还是没有特长。如今这时代,文盲也找不到几个。是人是鬼,开口都成章,提笔也写字,你就是读到博士,说穿了还是写几个方块字,没什么高深莫测。不像人家搞原子弹,写方程式,生物遗传工程之类,起码懂的人少,看起来像个专业技能。误入歧途,害人不浅,又无可奈何,没有后悔药。要怪就怪那帮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祖师们,像什么胡适陈独秀鲁迅之流,硬要”我手写我口“,废了文言,停了科举,断了这后辈文化人的活路。在如今”搞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时代,这专业更是跌入九等之后,人不聊生。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中文什么都不是,却什么都能沾点边,是个单位都可进,投简历基本可拿飞机空投,撒到哪里就是哪里,蒙到一家就是一家。想到此,他又有点自信了。瞎猫还能碰死老鼠,保不定能撞大运。
  他后来才知道,建省初那两年,为什么万人求职,一岗难求,千万人黯然神伤,梦飞魂散,甚至魂断天涯。瞎猫满街窜,死老鼠却没几个。总共算,三千多职岗,十多万人争,仅百分之三的几率。更糟糕的是,这三千里面,有百分之八十已被瓜分:有权有路子裙带关系者,一张条子一个电话搞定;海南派到全国二十几个招聘团,发出了大部分商调函,抢夺他们以为的真正人才。剩下百分之一不到的名额,大概六百左右,是所谓的死老鼠,作为毒饵,引诱鼓动十几万全岛乱窜的瞎猫,上演了一曲八十年代青年知识分子最悲壮凄婉的活剧!最糟糕的是,你送上岛来求职的,无关你特长,文凭,技能,你自己送上门,没有引荐,不是他们主动引进的,你就已经沦落到妓女一般的悲惨命运,甚至妓女都不如。妓女还有人招呼,欣赏你的肉体,付费包你。可这帮飞蛾扑火的动物,满街彷徨的流浪狗,没有人施舍半块骨头,在抢空你口袋,榨干你油水后,你的命运只有滚蛋。如果今天你问田泽农,要是早知道海南人才热潮的真相,还愿不愿意破釜沉舟闯海南,他会斩钉截铁回答:”决不!“
  但此时与他同行的另两只瞎猫,带着满身汗臭,在冷水都不能供应够的海员俱乐部,信心满满地开始满街碰死老鼠的悲苦历程。
  房间摆四张床,已塞得满满,一张小桌都放不下,更不用说电视柜的奢华了。程首义和泽农坐个小板凳,掀开床板当写字台,认真修改推敲简历,语不惊人誓不休,期望出手就电住人心,吸引眼球,彰显中文研究生崇高水准。刘芳惠敲门说:“我出去洗个头,你们自己吃午饭,不管我。”她就跟人住走廊另一头,当然是女的。程首义急忙放下笔说: “我没什么事,陪你去。”他恨不能二十四小时陪她,像火车沙滩上一样。旅馆分了男女,他怏怏不快,但也没法,又不是夫妻情人,没个理由。她笑笑说:“你忙你的,路不远,一会功夫就回。”
  出门不远,她就后悔了。倒不是想他,而是他的保护。一路过来,他让座倒水买票拖行李,无微不至,温柔贴心,胜过自己亲哥和男朋友。她也享受他的热忱和浪漫,诗人气质,让旅途充满情趣和快乐。萍水相逢,天涯知己,实属珍贵。以女性的敏感,她已接收到他的密电码,却刻意不想破译。男朋友在美国等她,海南只是驿站,她行色匆匆,背负不起太多的感情行囊。热聊之中,她有过暗示,望他明白,不知他是装聋卖傻,还是情深蔽目,他的热烈如阳关岛的太阳一般炽烈,丝毫不减退。她也就不好太直白残忍,不刻意抗拒他的温情。时间和空间总会给出答案。
  长发已经汗得快打结,像长虱子般痒得难受,里头还裹着沙粒。等不到天黑来水,先去洗个头,剪短些,扎个马尾,满街跑方便。正午的阳光针扎般刺人,斗笠宽大的遮阳帽也挡不了多少锋利的射线。她竭力想寻些树荫处走,可排排椰树高高头顶上稀疏的发辫,没遮拦地泄露出太阳的火爆。
  她感觉到周围饿狼眼睛一般绿森森的幽光。她下意识双手环抱罩蔽住胸前的高耸处,收紧些臀肌,以显示不那样性感诱惑。她后悔不该穿线条毕现的连衣裙,最好换上宽松的长衣裤,不至于太曝露又可遮阳。几天没洗澡,没来得及换,就这么出门,便吸引许多诡异淫邪的目光。海南街头的男人探究女人的眼光像这正午的太阳,坦白直露,直刺靶心,你感觉就像赤身裸体一样不自在。她没有犯错,不用自责。同样衣装走在江城江汉路上,同样吸引眼球,但目光多些欣赏,如磨山赏桂,东湖看菊。甚至有些羞涩,当你迎上目光,看见的是躲闪和遮遮掩掩。那起码还有点情趣,温情脉脉,有些做俏佳人的骄傲和荣耀。而这里,如果你迎上那目光,那一块橡皮糖就粘上来,你想躲都躲不开。
  这不,刘芳惠眼光向空气,目中无人,没任何交集,却有人扑上来了。“小姐,打炮不?”一个中年男人赤裸裸地搭讪,脖子上金项链在太阳下闪亮。
  芳慧怒火中烧,真想骂“炮你老妈”,骂到嘴边又咽下。没有程首义在旁,她不敢惹麻烦,就昂立着头,不理不睬地向前。男子在背后还在侮辱:“呀呀,当鸡还装正经,怕老子付不起?开价吧,包月都行。”
  她装做是聋子,全没听见,拐进路边发廊,躲开他纠缠。神魂未定,就喊:“老板娘,洗头剪发。”一个胖胖的女人出来打招呼,听口音是湖南四川一带的人,听着耳熟。
  “美女,哪里人啊,找到工作了?”老板娘和蔼可亲,边洗头边热情拉家常。
  芳惠满脑子塞的是带问号的大写的“鸡”字,一听“美女”称呼,头都是大的。她宁可别人喊她丑八怪,也不愿美女小姐的叫。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就那么容易跟““鸡””联系上。海南文昌鸡好吃,所以喜欢就叫鸡?难道我胸脯大,腿肉多就叫鸡?她没兴致谈天说地,冷冷回了老板娘。
  “同饮一湖水,半个老乡哦。”她说的一湖大概指洞庭湖。芳慧懒得考据,没心思攀上这一湖带亲的老乡。
  不过她自弹自唱,话匣子关不住:“来海南混不容易,我也是苦过来的。都以为这里遍地黄金,拿麻袋只装,都是骗人鬼话。没有免费的白饭,你不抹下面子,豁了出去,捡不到热钱的。”她顿了顿,继续给芳惠免费教授人生哲理,职业培训:“你看,尽是海南赚傻呼呼大陆人钱,一拨一拨地自动送上门,吃喝拉撒睡,都是真金白银血汗钱啊!内地挣个钱多不易,一分一毛地,一年攒下的,来这里俩月就哗啦啦流光了,然后空手回去,太不值得。”她愤愤不平,大有为十万人财报仇雪恨的侠义风骨。
  芳惠想:谁叫这大特区办在海南的?要是来个环洞庭湖大特区,你我不就照样可以忽悠全国人民,吸金收银,还用得着千山万水跨海峡,主动送钱送货上门?
  老板娘见芳惠神定气稳的,知道不是等闲之辈,花言巧语搞不定,但还是不甘心,和盘托出真实用心:“美女我看你气质高雅,相貌出众,修养更好,这就是最好的本钱。我要再回去十来年,像你一样出众,肯定会把海南富人口袋掏光,叫他们吞多少,就吐多少出来,外加利息!”
  才脫“鸡”笼,又遇鸡婆,芳惠海口一日,就逃不脱被意淫诱娼的魔爪。
  她实在听不下去,打断胖婆说:“你能不能快点剪完,我还有急事。”
  胖婆心有不甘说:“别傻啊,听人劝,得一半。等你人老珠黄,后悔都来不及了!记住,不是老乡,就不会拔心拔肝地讲真心话。你要是想通了,来找我,六百底薪,外加提成,包吃包住。忙个一年半载,当个两万元户,回家嫁人,过个舒舒服服小日子,一劳永逸。”
  芳惠扯掉围裙,付了钱,头发都没吹,一头扎进毒日头里,跑得飞快,像背后有人追着绑架她。

  刘芳惠回房时,哭得梨花带雨,气都差点缓不过来,好像地球末日一样。程首义扔了简历,追到她房里,要寻个究竟。泽农觉得她人完整回来就好,有首义在,自己多余,不必凑热闹。便下楼校改简历,这是明天出去前首要准备的。
  拿到校稿,他本来就严肃的脸抹下来,乌云密布,吓得小姑娘要哭。中学老师出身的他,出名的严肃且严厉,女同学犯错都被他骂哭,更不说男同学挨板子罚站抄十八遍《岳阳楼记》。“小妹,你花一个多小时打字,五百字错二十几个,让我来跟你校对,我是顾客还是来打工的,你们老板该倒找钱我。”他没喊““小姐或美女”,怕生歧意。平常他本随和,但一涉及他唯一能引为自豪的不是专业的写字专业,就有捍卫尊严纯洁的欲望,像孔乙己竭力显示茴香豆的“茴”多种写法一样。他终于找到专业自信,一屁股坐到电脑前,亲自修改错别字,差点要抢那可怜姑娘饭碗。
  老板过来陪不是,说她新手刚到,多多原谅。原来熟练工被人高价挖走,打字复印行业如今正火热,好人工不好找,小姑娘正在培训期。稿子改好,泽农气消。老板很诚恳,小姑娘也不容易,他也就不再计较。
  “老板,听你口音湖北人?”泽农到底是语文老师,研究过方言,耳朵尖语感好。
  “对对对,老乡老乡。”老板看泽农的黄衫上脏的几个字,连连点头。
  “猜你黄陂孝感一带,如果不错的话。”
  老板头点得更像小鸡啄米一样说:“黎元洪黎黄陂老乡。”程首义最知道黎元洪了,他曾祖打了一枪,黎元洪从床底爬出来就当上都督,总统。泽农总拿黎总统跟他首义开玩笑:“黎总统当年国会提案,以黄陂话为国语普通话,差点通过。要真那样,我现在就是中央电视台第一主播了。”田家坳与黄陂隔河相望,说话一个调调。
  “尖黄陂,狡孝感,又尖又狡是汉川!”田泽农用土话抑扬顿挫地念道家乡妇孺皆知的俗谚,像《智取威虎山》中座山雕跟杨子荣对暗号。
  老板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抱住他:“太神奇了,天涯海角,两个黄陂人差点讲口打架了。”
  泽农提醒他:“我是孝感双峰山的,与你一河之隔。”
  “那也是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老乡啊。黄陂到孝感———现(县)过现(县)。”老板说:“我叫付斌,文武斌,海南边防干部退伍,找了个海南老婆,就不回黄陂了。”
  “田泽农,孝感人下海南,昨晚才上岛。”他再强调孝感,更拉近距离。开玩笑说:“黄陂孝感加一块,用日本鬼子汉奸话说:太君,敌人狡猾大大的!”
  那是他们儿时电影的经典台词。应该是大稻场上放《地道战》里的。付斌长泽农五六岁,都是看《地道战》长大的,不可能不记得。他俩又抚掌大笑,仿佛田家坳稻场上俩兄弟玩伴一样亲密无间。小姑娘当然没学过黄陂普通话,不知俩人对什么暗语,一脸懵懂。她唯一明白的是:客人开心死了,再不会责怪她的粗心。
  付斌吩咐小姑娘:“这是我家乡人,分文不收!要复印多少就多少。虚心请教田老师,他可是大学者。”
  “不敢当不敢当。你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不收费我就不来了。
  “这样说,你指教指教她,新手上路,多多扶持。今天就算缴你学费,你我黄陂到孝感了!等你带朋友再来,我就照价收钱。”这就是黄陂人的精明狡猾。泽农欠了人情,就得拼命为他拉客的。
  泽农不再坚持说:“再有一事求老哥,我简历冒得(没有)联系电话,肯不肯让我用你的号码。万一有工作面试,人家好找到我。”
  “那有么问题,只愁你不开口!不过你也莫抱太大希望,你个哈巴,那个会主动打你电话,除非日头从西边出。你自个该跑断胯子(腿)追别个屁股。能有人给你追屁股,要蒙(捂)倒后脑壳笑。”付斌开始跟他讲求职经,还是黄陂话,说得头头是道。
  俗话说:锣鼓听声,听话听音。老哥是有经历沧桑故事的人。海口当兵十六年,海南人女婿,也算是“海南通”了。他也许没求过职,没吃猪肉,也见过猪满地走。咫尺打印室,见证过多少闯海人的辛酸和梦断。人地不熟,初来乍到,缺的是有高人指点。见此老乡奇人,也是泽农的幸运,他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部队呆久了,突然家乡话,还是有点不习惯。付斌验 农正身后,换个濒道,操起黄陂普通话:“老弟有福了。只有真正老乡,才给你掏心窝。我十六年的海南经历,浓缩成精华说给你,希望有借鉴,少走弯路。”他顿了顿,转入主题:“部队里的事就不多说,简单带过,单说求职,你最关心的。我不像你有高学历,出众的才华,但也不是芸芸之辈。一个农民儿子,出身贫寒,既无关系后台,又无钱送礼,全靠拼命表现,还考上军校。从战士到营级干部,一干就是十五年。海南建省,我跟你们一样,兴奋激动,渴望成为大特区参与者。为此,动了脑筋,跟海口女友结婚退伍转业,按政策不用回原籍。凭这一点,我比你有优势,起码他们得安排,不管是政府部门,还是企事业单位。档案到海口,先说要降格,处级没位子,降就降吧,总得有口饭吃。海口仍是地级市,庙小规格低,和尚原本就多。新干部纷纷南下,北京派,各地支援,那都是市长局长的人物,挡都挡不住,本地干部都挤到科级。现在我这个外来的本地人又去抢他们饭碗,他们不干了,顶住不办。最后省军转办把我转到琼山县,这我又不干了,一气之下,拿三万块自主择业,开了这小店,还有家小饭馆,自由自在,免得看人眼色受气。你想想,我这个为国服役十五年,政策规定必须安排的军转干部都这么难安排工作,何况你们这一批批热血小青年?”
  泽农听了很失望,问:“政府企事业僧多粥少,没什么岗位,外来投资呢?”
  “老弟你糊涂,海南孤岛一个,天远地偏,缺水少电,那个敢来?这不是深圳珠海,背靠大陆,南临港澳,位置优越。而海南,中央只给政策,没有钱,连政策也不落实。外资不敢进,内资更指望不了。看洋浦港,荒野一片,熊谷组影子都没有;三亚湾美吧,总理说是东方夏威夷,还是仙人掌泛滥。整个海口,没几家像样的企业,除了一个椰奶厂。海口数万人就业已困难,何况外来者。”
  泽农怅然若失,关切地问:“照你这么说,希望渺茫,你说我这简历还有什么用?”
  “要我说真话的话,告诉你,没多大用,擦屁股都嫌纸硬。如果你不是老老乡,我要做打字复印生意,我会说,递总比不递强,死马当活马医。将来说不定有机会,问题是你能不能支撑下去,等到有机会那天的到来。如果,你在黎明前就倒了,还能看到太阳?”
  泽农叹口气,忧心忡忡感叹:“这么严峻的现实,海南政府为什么就不能发个告示,劝告这些纷纷涌来的人,不要盲目上岛,职位有限,机会不多,三思而行呢?”
  “这你又书生气了。你以为当官的那么诚实,那么傻,硬要去戳破已经吹大上天的气球?别说他们,我都不愿意。建省热潮掀得天高,可资金不来,政策不到,再要是人气也没了,这大特区不死定了?人多了,既是旅游,也是投资,每个人丢点钱,积少成多,总比没有好。看你们不来,这旅馆要关门,我的店无人问津,只有回黄陂老家。”
  泽农已经垂头丧气了。付斌的话句句真实,字字扎心,如忠言逆耳,但现实就是如此严酷,不能不直面。这成千上万高智商,高学历的人才精英们,蒙着鼻子哄眼睛,不冷静面对现实呢?他们真的就是群昏头的飞蛾,望着大特区那熊熊燃烧的烈焰,明知焚身,却奋然扑火,义无反顾?唯一的解释是,这是一次思想的大解放,自由,开放,梦想,追求实现自我价值的意识和摆脫旧体制的愿望在朦胧中觉醒,大特区建设的超前理念在他们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不满现状,厌倦平淡,充满幻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在绝望的峭壁上开凿一条希望的路。
  付斌最后说:“从长远看,海南还是要发展,有机会,所以要等待,要坚持,要自救。像当年红军到陕北,不就是靠生产自救,种卖鸦片,南泥湾大生产,保持火种实力,才等到西安事变,咸鱼翻身的。这也是我坚持的缘由。我不是叫你死心,而是泼凉水,清醒你头脑,置死地而后快。简单给你个药方吧,看你着办:如果你梦想几天就找到心仪的工作,口袋里又只有几百上千块钱,你最好把回程票买好,再作环岛游,大吃海鲜文昌鸡,然后高高兴兴回家,免得流落街头被遣返;如果你决心大,要坚持海南,口袋有千把块,准备打持久战,那从明天起,先找份临时工,哪怕建筑工地搬砖,然后骑马找马。当然最义无反顾的做法是,像我一样,筹几千上万资金,一头扎进海里游泳,自谋生路,跟海南一起成长!一句话,生存第一,自救自助,再寻找机会。不能云里雾里幻想,空耗钱财精神。”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有付斌的警示和棒喝,泽农清醒了,看见了道路,心里安定了些,亮堂了许多。付斌见他情绪高涨了些,笑着说:“还是毛主席那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明天会更好。客从家乡来,我今晚尽地主之谊,到我小馆为你接风。” 泽农道谢,高兴接受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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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时尚2012 时间:2017-10-10 10:14:06
  配图的话,更好!
作者:荼靡de未央 时间:2017-10-23 09:23:54
  挺好的一篇文章
作者:小琴台 时间:2017-10-23 11:22:17
  关注中,期待作者大大更新内容
作者:喝凉茶的 时间:2017-10-24 08:52:56
  拜读
作者:钻石盾 时间:2017-10-25 13:48:27
  估计是长篇。
作者:来去悠哉 时间:2017-10-25 16:24:55

  描述过往的事的当时情景,最不喜欢加入以现在眼光看事情的感慨,会有点凌乱
作者:来去悠哉 时间:2017-10-25 16:25:51
  因为这会使当时的情境失真
作者:旁观者 时间:2017-12-06 11:27:18
  余金彪?好像还有点印象。
  后来呢,跑哪去了?
作者:啊周2013 时间:2018-08-22 23:3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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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0186886 时间:2018-08-22 23:4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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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y_了无痕188 时间:2018-08-23 02:03:04
  应该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湖北老乡。文笔通畅娓娓道来就像自己亲历一样好文章!!
作者:出征钓鱼岛 时间:2018-08-23 06:07:38
  终于读完了,这么长
作者:正能量2018abc 时间:2018-11-11 11:16:26
  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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