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之家

楼主:余金彪 时间:2017-10-08 18:42:47 点击:406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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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农历乞巧节前,程首义完成了楼上另一间夫妻房的隔间改造工程,算是给土情人节献上一份厚礼。“阳光之家”的拳头产品“夫妻间”推出后,以它低廉的价格,温馨的家庭气氛和人性化的管理,喜获众多闯海牛郎织女们青睐,供不应求,排队等候的夫妻,把电话都要打爆。
  “夫妻间”的火热,稳定了基本旅客队伍,八对夫妻房天天爆满。其余楼下散客,来来往往,也是络绎不绝,很少空床的时候。芳惠首义客户开拓的担子轻不少,基本上是维持客户关系,港口隔三差五溜达一趟,发些名片广告,也不强拉顾客,沙滩也很少光顾。留下大量空余时间,依旧忙找工作。首义会了海大文学院长,院长见了叶主席信,很客气,客气得拒人千里之外。他表示海南作家群研究的选题很好,不过文学院日常教学工作为重,无暇专题研究,只能做长远规划,就像海南成休士顿火箭城样,不知猴年马月的事。芳惠倒是悬念多多,电话频频,隔三差五赴饭局,进歌厅,见行长处长,混得厮熟,却暧昧重重,花瓶种种,无实质进展。泽农后勤部长可忙得像陀螺,一天到晚连轴转。晚报已报到,报纸十月才出,办公室点个卯,有会开会,无事走人。记者证倒有了,市委省府开个会,听领导发布一些激动人心的自由岛新政策条例,眼界开阔些,回“阳光之家”鼓动人心,坚定斗志;外商内资公司频频开业庆典,跟同事分了邀请函,各自赴会,混顿宴会嘴皮摸些油水,偶尔大方的还有五十一百红包,便大喜过望了。“阳光之家”的事少不了。早早熬稀饭,煮面条,去饼干厂背馒头。大水缸总记得灌满,厕所堵了得亲自捅,屎尿一身臭。晚饭大餐得亲自掌勺,盐灶菜场的阿婆阿叔混的热络。因为他的篮子大,菜市大客户,一扫蓝就可送菜叔收工回家,所以是菜场人物,一路上到处都有人招手。好在住户妻子群总有闲些的,帮厨搭个手,在他有宴会时顶个班,“阳光之家”的后勤工作运转得很平和。
  唯一棘手的是楼上噪音污染的问题,让后勤部长头痛不已。牛郎织女的相思没有了,亲密无间却更麻烦。夹板隔音本差,首义的手艺又次,留下洞洞缝隙。夫妻们隔了小房,眼不见,可耳更聪。一到夜深,总有交响乐演奏,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楼上听取蛙声一片,有时楼下的人被天摇地动。泽农嘱咐首义,经常检查高低床,是否稳固,发现问题,立刻加固钉牢,将可能的噪声减少到最低程度。“阳光之家”标榜为夫妻着想,人性服务现在有点对旁人没人性了。有什么办法,生活再艰辛,日子再无望,现实再残酷,伟大民族的繁衍传宗接代事业不可废弃。这也是几千年来伟大民族外族打不垮,内乱杀不绝,灾荒灭不尽,始终人口第一傲立世界民族之林的根本动力。
  楼上楼下都有投诉,泽农协调不过来,只好请德高望重的张仲智出山,做了楼层长,专务夫妻关系协调和噪音控制。报酬是每月一条“红塔山”。张老头最近隔三差五忙着跑生卫生厅,打报告献秘方找外商投资的事,弄得人家挺烦,门卫把他当疯子,开始还忍着,后来不让进门,说他扰乱办公秩序。闲着也是闲着,一条“红塔山”省着点,也是忠诚烟民半月的物质食粮。他四处谈心调研,民主气氛很浓,最后制定出基本规章:晚十一点后实行宵禁,不得有夫妻活动,各归上下床位,休息好迎接明天的艰难和希望。即使夫妻同铺,也要杜绝行动。早晨八点至晚十一点,为自由开放时间,可错峰行动,轮流执政。有如今天的交通控制,单双号限行。原则是,一家有愿,其余让路,或外出办事,或楼下帮厨打牌看书都可。违者罚款五元,严重者限期退租搬离,反正后面有排队等候。张老不愧老江湖,管理经验丰富。严规一出,噤若寒蝉,噪音问题立马控制,“阳光之家”广大群众的睡眠质量得到保证,日间工作效率大幅提高。
  乞巧节那天,阳历八月十八,南方人喜欢的吉利数。泽农一高兴,宣布包饺子盛宴,庆贺七夕鹊桥会。他心里当然苦,北望神州,家园千里,妻女天各一方。好在工作有了,每日忙乱赚钱,团圆的日子已经再望,也就释然了。上午晚报晃悠一会,下午就奔菜市场,为夫妻们准备团圆饭。
  与芳惠永远隔条木板天河的苦牛郎首义今天高度亢奋。早晨他一起床,十八朵玫瑰就献给了芳惠,让她感动不已。四季春常在的海口繁花似锦,可火红的玫瑰泽农真没见。想必他踏破凉鞋寻遍得胜沙街才搜集到,腰包的私房钱也少一叠。五分钱的明信片倒寒酸,配不上玫瑰的奢华,好在一首北宋杨朴七言诗附上,就多些风雅儒气,让芳惠感受的是儒雅的奢华:
  “未会牵牛意若何,
  须邀织女弄金梭;
  年年乞与人间巧,
  不道人间巧已多。”
  如此梦幻浪漫的表白引得满桌吃早餐人们的热烈欢呼鼓掌。吴中华老婆戳他鼻尖吗:“你这石磙都轧不出屁来的理工男,八辈子都修不出这高雅情调,跟你算是倒霉了。”老实的中华只好陪笑。就是有情调,钱包还得有货啊。
  首义说今晚他就不参加包饺子了,想跟芳慧有烛光晚餐。芳惠一拍脑袋,突然记起:“呀,真不巧,钟行长两天前就约好了,今晚去泰华酒店吃饭。没法推啊,求人家工作。也不知道这个日子,我们改天好了。”真是乞巧就巧,首义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却惊了自己,硬生生撞车,头上像给人泼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凉个透。他低头喝口粥,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怏怏说:“工作事大,我就让路吧。”
  早饭后众人散了,各自先忙生活,对傍晚的聚会很有希冀。长租的夫妻们,食宿有着落,一门心思找工或打工,做好八年长期抗战的准备。全家都来了,还有什么退路可想。晚上没电无聊时,大家扯了凉席,泼了冷水在露台,然后躺席上看月亮数星星。有时泽农趁机就开创业培训班,宣传鼓动大家生产自救,有本钱的去摆摊,卖个人才煎饼人才盗版书什么的;没钱的就卖报纸擦皮鞋工地搬砖,这样坚持抗战的本钱就有了。他激励吴中华说:“一定要活到海南建火箭发射场的那一天,你就有出头之日,你老婆才会服你。”泽农跟大家住久了,就像亲人,不愿离散,希望每个人都成功,各得其所。艰难时抱团,守住最低生活底线,相互鼓劲,咬牙坚持,好日子就不远了。从私利上讲,每家有收入,房租也不怕收不到,客户稳定。“阳光之家”底子薄,搞不了慈善,欠几月房租,也不忍心撵人,最后得关门大吉。泽农最同情吴中华,娶了个刀子嘴刻薄心的老婆,成天骂他个狗血喷头,日子分分钟难捱,工作无着落,兜里没本钱,只好几十块钱批发百来张日报沿街叫卖。要是晚报出来就好了,泽农还可以给他找个优惠,或夹带出几十张内部样报,那中华就赚了。现在满街跑的都是戴眼镜叫卖报纸的学生。他运气好赚个十块八块,糟糕时本钱都捞不回,一摞报纸带回来还没处搁。泽农给他出主意:到饼干厂食堂进一篮馒头包子,提到三角池东湖一带,肯定畅销。价格有竞争,卖熟食的比卖报纸的人少得多。吴中华一试,果然不错,一个小时空篮,立马赚十几块,生活费不愁,还有空干别的营生,老婆骂声慢慢稀少得多。
  泽农出门时,问首义要不要晚报走一趟。首义还虎着脸,硬生生回一句:“不去,要不要拉倒。”那口气好像谁求他似的。泽农怄他没出息,工作没着落,还整日儿女情长,围着芳惠屁股打转,眼里就针眼大的世界。他早就告诉他,找罗常委,走成功的捷径,他就是放不下架子,像阴沟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眼见晚报人越来越多,编辑部的桌椅都不够了,他还硬气不低头,干等谢老太向上递送材料,到时候名额就满了。他真有恨铁不成钢之愤,却不敢激他。人家情绪正在冰点以下,满脑子想的都是芳惠与钟行长约会的场景,哪有心思晚报早报什么的。也罢,泽农不在吭声,知趣地上班点卯去。
  泽农如今进出晚报头是高昂的,眼光射向天花板。当然他高抬的头,也不过平人胸口,但睥睨天下,一览众山小的气势仍在。用田家坳的话说叫“翘脑壳”,目中无人。他报到时,总编未到,才七八个人。论资排辈,他算晚报创始人之一,资格比总编老。就像井冈山的朱毛会,响当当红一军元老。再者由罗常委朱笔批示,直接引进,也算是罗常委的人了,硬梆梆后台。全社唯一的研究生,名校毕业,笔杆子过硬,著作大图书馆有收藏。最重要一点,报社有集体宿舍,六人一间,别人都抢破头,他竟然不屑一住,自己在外有房有生意。这就是闯海人的模板,榜样,人们只有羡艳的份,没有嫉妒。大特区容不了嫉妒,那是内地人关在旧体制铁笼窝里斗的把戏,在这儿没有市场。到自由岛来的人,追求的是个人价值的最大实现,自由的发挥,创造力的爆发。你有本事,你的头就该高傲着,用不着看领导脸色低声下气。
  实际上,晚报的自由空气如此浓厚,领导同志不但压不住阵脚,还屡屡被侮辱被损害,无端当了受气包。前有菜向阳,早被先几天到位的中层架空,放火上烤,恨不能向群众求救,这也是蔡总自告奋勇为泽农写信的动因。不过蔡总现在已经解脱,不用泽农鼓与呼。新来总编彭世耕,就因为晚到,错失水浒山寨主王伦的祖师地位,又因来自青海高原落后报纸,自然就被低看,永远矮人一头。中层干部们这回集体调转枪口,放了蔡总,瞄准彭总,强力开火,让小小的几十人还未出报的市委机关报乱成一锅粥。泽农对蔡总有同情感恩,但与彭总没有缘分,虽说光看名字都出身苦大仇深,也就乐得看大戏,越乱越好,乱中取胜,没人管自己,有更多机会走出去,反正报社那百十块钱只能到饼干厂搭伙。
  所以泽农也不大搭理那些睡大通铺,吃饼干厂工人食堂,坐在编辑部翘二郎腿空谈的人们。他进门高调晃晃,几个办公室串串,让领导群众都注意他的存在,目的就达到了。然后看看有没有信件,特别在意的是会议通知,公司庆典邀请卡等等。他是负责文体教育卫生战线的首席记者,市里对口跟踪的领导就是罗常委,因为大家认为他是罗常委钦点进社的,关系亲近,更容易揣摩领导意志,传达领导声音,报社其他记者不得插手期间。泽农起初认为这条战线油水不大,很不情愿接。要说跟领导,跑会议,就得跟市委书记,市长,起码也得跟分管工商财税土地的常务副市长,混个熟脸,找领导说得上话,跟领导秘书哥们一气,好拉大旗作虎皮,当个关系掮客,捞些油水.这就是报社高平台的益处,否则这一两百块干工资,怎么养家糊口。不过他不好推脱,既然人家给他贴了罗常委标签,已经是高抬他的,就把罗常委这关系做牢做深,成为专业户,别人染指不得,也可以榨出油的。就像挖井一样,看似没水的地方,你拼命钻下去,深了水自然有。再说,他心里还有小九九。老婆学中医的,得有个去处,跑文教卫给老婆落实工作,找罗常委帮个忙方便。他可不愿老婆像自己一样,吃遍求职无门的苦头。他真的喜欢这个平台,这样的自由。既亲近权利主流社会,又远离政治漩涡,还能保留文人的独立洒脱,却无迂腐书斋气,可以说进退有度,游刃有余,很适合他的性格。闯海南闯出这样的结果,已经大喜过望,幸运至极,算是吉星高照,田家的祖坟起了气。
  他看天色将午,心里掂着乞巧节的事,也晃悠得差不多了,就跟文教部头打声招呼,说有采访任务,转头就出门。这就是当记者的好处,自由自在,天马行空,人到哪里,哪里就在办公。喝茶逛街访友胡混都没人问,反正出报还有两个月,干点私活没人管。端这铁饭碗,里面油水看起来不多,在乎你怎么去端着化缘。还有个好处就是,门不容易进,踏进了门,只要不犯法犯罪,没法炒你,何况现在领导们自身缠斗得天昏地暗,正好闹中取胜。
  他并不急着去菜市场,先回“阳光之家”舒舒服服打个盹。等太阳西斜,他再慢悠悠晃过去,哪些被太阳晒得舌干口燥的摊贩已没了耐心,急着回家,他再捡个便宜。
  下午泽农出门去菜场,见吴中华独自坐门口发呆,精神恍恍惚惚,就关切地问:“小吴,有事吗?”
  “老婆不见了!”吴中华怔怔地说。
  这问题可有点严重。泽农说:“拌嘴了?给我细细讲讲。”
  “上午到东湖人才墙看招聘信息,有个叫潘石屹老板的砖厂招工,地点在琼山桂林洋,包吃住工棚每天八元,我想去试试。老婆嫌太偏远,骂我没出息。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不嫌弃,只要有保障,总比这卖报纸倒馒可靠。老婆一气之下要自己先回来,我就去应聘,可一回家,人不见了。”
  “大白天的,放心没事。她也许逛逛商场,散散心,过会就回了。七夕包饺子,她记得的。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你也不要太担心,天还早,干脆跟我上菜场逛逛,等会说不定人就回了。”泽农安慰他。也没有其他办法,除非他老婆主动打电话回,偌大海口,几十万人,大海捞针,只有被动等。
  小吴听了他的,抢过他手中菜篮,当个帮手,二人沿大同沟向东,往盐灶菜场。泽农问:“潘老板砖厂的工作拿到手没?”
  “哪里有机会啊,十个名额,二百多人排队,我是一八八号。还没等到填表,招人的就收工说人招满了。我老婆还嫌这嫌那,人家还不要你哩。”小吴不无遗憾说。
  “是不容易。你的专长没有用,跟民工盲流比你还没优势,真他妈窝囊。”泽农为他愤愤不平,暗地幸庆自己的中文专业来。
  “我本不想辞工闯海南,老婆从小有哮喘,冬天犯得更厉害,哈尔滨的严冬你知道的。她坚持要来,我有什么办法,只好依她。知道海南苦,我不怕,可她天天抱怨,不想吃苦,世界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幸亏碰上田大哥你们,‘阳光之家’这样温情,日子还是能捱的。”小吴很感恩。
  说话间,菜场就到了。一见泽农来,几个人都喊:“靓仔,今天有做什么好吃的,过来看看我的菜,新鲜又便宜。”泽农天天来,差不多每个摊主熟,见面都打招呼。今天情人大节,后勤部长准备大宴宾客,花光六十块,让芳惠吃宾馆回来后悔,也安抚一下首义受伤的心灵。平常预算只花二三十块,肉也就一两斤用来炒青菜转个味,蟹虾海鲜偶尔点缀。因为早餐免费,晚餐才两块一人,一天餐费能持平即可,所以紧紧巴巴的。今天包饺子,没十来斤肉打不住,他径直到屠夫阿平的摊上看看。
  平常他总光顾阿平,他的猪肉新鲜,从不短秤。泽农口袋装着弹簧秤,菜场人都知道,谁也不敢唬弄他。阿平每次满秤,还要另外削个几钱肉片搭上,让泽农心足意满而去,这一来二去就钩住个老主顾。不过今天老主顾有备而来,想拿个大便宜。
  ”阿平啊,今天大生意来了,你可要放点血哦。“
  ”什么喜事啊,大哥,要请客?本来今天肉涨了一毛,你是老客,还是原价,精肉两块,五花肉一块八。“
  包饺子五花肉好吃,泽农开门见山说:”我要十斤五花肉,一块四一斤,算你为我请客赞助点。“
  ”大哥,我一斤就赚两三毛,你这不是让我喝西北风。再加一毛,我算保个本好吧。“
  泽农没答话,眼睛瞄上肉案上一堆筒子骨,足有六七斤,打上了主意。好长时间都没喝过肉汤了,再说用熬汤汁来煮饺子那味道更鲜。他改主意说:”阿平,肉价我不讲了。再加两块,凑个整数,你把这堆骨头给我,也不用秤。“
  ”那我更亏大了,这骨头值七八块。“
  ”你不卖,我去下家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泽农故意装作生气了。
  ”别别,大哥,亏本都给你,下回你多照顾生意就行了。“
  泽农交钱,中华提货,道别阿平,移步别的摊贩。泽农平常也干脆,一毛两毛不在乎。今天购买量大,值得讨价还价。更主要的是,支出有限,他又想排场点,花样丰富多彩点,所以能抠就抠。快入秋了,应该是吃螃蟹的季节。大伙来海南一场,没尝过青蟹,算白来了。花蟹便宜点,两块一斤,青蟹三块。都是活蹦乱跳的,母青蟹长了金黄的蟹黄,开水一煮,味道鲜极了。泽农徘徊良久,还是决定买十斤回去,每人至少尝一只,也算不枉来海口。
  平常很少买蟹,没有熟人。他盯上了个老太婆,挑篮筐了只剩十来斤青蟹,公多母少,还有几只奄奄一息,趴那儿吐白沫。泽农上去就挑毛病:”阿婆啊,你怎么尽是公蟹,想吃蟹膏就想不着,还有不活的。“
  老太本来急着回家,自信心又给当头一棒,便主动降价:”就剩这些了,你想要就便宜给你,也不论斤。“泽农大致点个数,有三四十只,应该超过十斤。就说:”十五块,我扫篮子了。“太婆犹豫几秒,也不还价,将活得死的一古脑倒给泽农,他篮子给装得满满的,几只活蹦乱跳的爬出了篮。中华也不怕蟹钳夹,迅猛抓了,送回篮里。
  最花费的东西搞掂,其他韭菜萝卜白菜做馅的辅料都便宜,还有余款买面粉一袋,”南岛“啤酒一箱。幸亏中华来了,不然泽农再壮,也只有两只手,东西一趟回不来。
  吴中华放下面袋就跑上楼找老婆,依旧无人。他跑到大同沟边左顾右盼,没老婆的影子。人们陆陆续续回来。大家一齐动手,擀面的擀面,剁肉的剁肉,捡菜的捡菜,洗蟹的洗蟹,节日的气氛渐渐浓起来,骨头汤的香味飘起来,”阳光之家“充满欢声笑语。
  只有吴中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夜幕降临,大同沟边黑魆魆的,只有远处龙昆大道几家店铺电机发出的灯光忽明忽暗,时隐时现。中华再也等不了,草草煮了一碗饺子填充肚子,不听劝阻,冲进夜幕,不知去哪里寻人了。
  芳惠上午出去就没回,大概直接去泰华赴约了。首义匆匆回来冲个凉,换身衣服,戴只墨镜,弄得像个克格勃间谍。他告诉泽农不等他吃饭,推着”鳳头“出门,泽农在身后直喊:”有大活青蟹啊,你最喜欢的。“不过首义现在最关心的,当然不是青蟹。
  首义向北穿过滨海新村,跨过滨海大道,拐个弯半里地,就是泰华宾馆了。这座有热带雨林风情的园林式酒店,依海临江,闹市村庄。客房由三栋二层木质结构建筑组成,九曲回廊连通,与大堂宴会厅主体遥遥相望。建筑之间,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亚热带灌木篱笆点缀其间,似隔实连。柔和的背景乐步步入耳,温柔的脚灯射灯烘托出梦幻般仙境气氛。从黑暗的”阳光之家到海市蜃楼般泰华,人像做梦一般。
  首义的确像梦游一般,魂不守舍,鬼迷心窍就到了泰华酒店。他理解泰华会对芳惠求职意义重大,应该安静走开,跟大家一起啃青蟹,吃水饺,耐心等待。可他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到了泰华,弄得像密探。大堂灯火明亮,游人穿梭。节日的男女浓妆艳服,或豪车,或的士,最次的也是大本田翘臀摩托,鱼贯而来。首义自惭形秽,蹩进墙角阴暗处,藏了曾经骄傲的”鳳头“,趁人不注意潜入大堂。
  他最不想不愿的是去客房。他也无法进入酒店最私密的地方。也不知怎么变戏法,他头上盖了遮阳帽,夜沉沉的,无阳可遮,更显得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人们也可能疑他瘌痢头,一年四季就这样,灯火下也不愿曝光。唯一遮不住的,是他廋廋长长的身板,他只有躬得像虾米,躲在人后不被注意。幸好大门保安关心的事多,他的做贼心虚没被窥见。
  西餐厅洋派浪漫,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首义眼光一扫,就知道芳惠不在。中餐厅人声鼎沸,热雾弥漫,香气扑鼻。他断定她在里面,不敢贸然闯进,只在门口梭巡,眼光锐利得像探照灯。来回几趟往返不定,引导小姐忙趋前问候:”先生,要用餐?几位?“他躲闪道:”等人,找人。“摆脱小姐的热情。再两个来回,确定不在,心里打鼓。说了在泰华,难道是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如果是泰华,公众场合找不着,那情况更糟,直接进了客房?他心揪痛起来,真后悔跑来,目击悲惨境况,自己找折磨。窝在家里,众人陪着散心,眼不见心不烦,借酒浇个愁,发泄麻醉一下,不去想最坏场景,也就过去了。而现在,直接面对血淋淋现实,躲都躲不过,人都要疯狂。
  他没有绝望,继续寻找可能。歌舞厅太早,九点后开场。远望客房之间,有碧蓝汪汪的淡水泳池,煮饺子般浮着对对男女。芳惠总嚷着要他带去游泳,天天忙工作生计,没得闲去。出身”洪湖水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家乡“的她,从小就是水鸭子,水做的骨肉,五六岁扑腾扑腾就会狗趴式泳,爱湖如命。夏天珞珈山下的东湖,是她跟男朋友约会的地方。
  首义趋前数步,竭力靠泳池近些,然后借一粗壮的棕榈树干,半藏了身形,探半个头仔细窥视,终于眼睛一亮,发现目标敌情:泳池西角,水及半腰的地方,一条身着细花红泳衣,头戴蓝泳帽的白晃晃的高挑身形,如出水芙蓉,又似洁白莲花,玉立碧水间,泳池中仿佛又点亮一盏明灯。那就是他众里千寻,望眼欲穿的熟悉身影。一个穿青色泳裤,胸脯长女人奶一样,有鼓鼓鱼腩肚的中年男人,仰浮在浅水区,像条喝农药死翘翘得鲤鱼,翻着肚皮躺在水面,学她教的仰泳姿势。首义真愿意拉一泡毒尿,像小时候拿敌敌畏毒鱼一样,染了泳池,呛那男人大口水,吞进喉管就翻肚皮见马克思。当然芳惠是呛不到的,她的水性,就是畅游大海的美人鱼。泳池空空荡荡,蔚蓝蔚蓝,她就像织女下凡,美人出浴。他就是那幸运的牛郎,偷偷潜过去,收了她碎花霓裳,迫她回不去天宫,乖乖跟他回”阳光之家“,做他妩媚的新娘。即使王母娘娘银簪划了天河,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鹊桥已搭建,有情人终成眷属。七夕的新月升起,万里银河是那么璀璨,海口的夜多么沉静,只有轻轻海风掠过琼州海峡。
  梦醒时分,是残酷的现实。鱼腩肚拉了美人鱼,进了更衣室,首义的目标消失在碧蓝后。
  接下来又是漫长悲苦的蹲候。他们进了中餐厅,他远远躲在对面的咖啡厅守望,连咖啡也不敢要,害得服务生白跑几趟无功而返。首义的肚子更饿,虽然憋屈,气恼,愤恨满脑满腔,但内气填充不了肠胃。餐厅进不得,抬头就碰面,一定会让她尴尬。他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可芳惠的面子得照顾,找工作的事高高在上,这道理他明了,他不愿大庭广众起矛盾冲突。再说,他是她什么人呢?不算路人甲,也无多大干系,顶多算个单相思者,有什么权利干涉她的私生活?他想还是离远点吧,接受现实,不必自做多情,自寻烦恼。
  他离开咖啡厅,想找点吃的。看了菜单,四星酒店,一碗面都十几块,这不是他的地方。出了大堂,跨上”鳳头“,到盐灶夜市一块五一碗抱罗粉填了肚皮,脑子空空不知去哪。”阳光之家“无灯光,牛郎织女们借口节日,可能趁机亲密一片,那氛围更让人难受。他又神使鬼差调头回泰华,想看两鸳鸯演出什么大戏。烛光晚餐想必进行中,他拿张报纸遮脸,远远守着。
  他们终于出了餐厅,手挽手似恋人,然后进了歌厅。首义有强烈冲动,想趁昏暗摸进歌舞厅,近距离监督,可二十五块的门票和二十块的最低消费阻断了他的热望。看来,当个密探,没有经济基础,也是寸步难行,完不成任务的。早晨十八朵玫瑰,二十多块,没带来半分艳福情缘,心已经在流血。再追加投资,让钱包再失血,受双重创伤,照旧是买个嫉妒愤恨,这又何苦。他终于制止了自己。
  最后,午夜时分,泰华大门口,他们终于现身,她上了人家的皇冠三点零,绝尘而去,他只有嗅一点汽车尾气管排出的二氧化碳味道的份。
  他热望这是她的回程。他拼命猛蹬”鳳头“车,赶在她前面回,为她打开夜深紧锁的门。车太快太急,在滨海新村的小黑巷里,一个趔趄,撞上墙角,头起个大包,幸好没脑震荡。
  又是虐心的失望。”阳光之家“铁门紧闭,静谧一片。首义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有更疲惫的心,坐在门楼台阶上望银河灿烂,叹多情空自嗟。
  吴中华老婆终于回了,有男人摩托车相送。首义没心思关心别人的悲欢离合,自己已是悲情苦多,哀鸿一片,哪管他人瓦上霜。最后吴中华也回了,身心俱疲。知道老婆已回返,他兴冲冲上了楼。
  首义仍怏怏坐那儿,守候天上牛郎织女鹊桥会。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首义听到有人咣咣咣拍门。他惊地跳起,麻利开锁,迅猛拉开铁栅门。芳惠昏暗中,一把抱住他,娇嗔责怪:”都三点了,你还在等?“首义没说话,紧紧抱了她柔软温润的腰肢,像牛郎跨过了鹊桥。芳惠的心也化了。乞巧夜,她思念自己爱的人,拥着爱自己的人,身后有一群想要自己的人,她心旌摇动了。
  迷迷糊糊中,泽农被激烈而有节奏的声响惊醒。他第一反应是,张老头又失职,管教不严,情人节没有三申五令,违法乱纪的事又冒出来了。仔细一听,不对劲,这声音分明是从房后面发出,从没有如此巨大,如此清晰分明。他突然明白了,探头望下铺,空空的没人,心里暗暗叹息:楼上的噪声刚刚治理好,这回却惊扰到自己的老巢,这还叫人活不?
  他大气不敢出,身也不敢翻,怕惊了人家好事,耳朵却敏锐捕捉里屋薄薄隔板后每一丝声响,睡意早跑得一干二净。这两个怨孽,为欲所困,全然忘情,活生生地无视他的存在,将战火烧到鸭绿江边,彻底侵犯他的人权,煎熬他的意志,扰乱他的生理,也算是另一种冷酷无情,害得他只睡半宿,受几个钟头人间炼狱般的煎熬,可谓苦大仇深啊!
  晨昏时分,东方略现鱼肚白。泽农精疲力竭,迷迷糊糊地睡个回笼觉,不觉过了头,太阳已高高升起。他惊慌得一跃而起,急忙要去备早餐。不想首义笑眯眯进来,巴结讨好他说:”饼干厂我去了,学你一样,我扮晚报人,说你生病,馒头包子都回了。“他做贼心虚,破天荒起个大早,顶替了泽农的工作。看来荷尔蒙激素迸发真是有利精神和健康,改变一个人模样。
  泽农心里骂:生你个头的病,没病也被你害出病来,还绕着弯诅咒人,你才有病,而且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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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荼靡de未央 时间:2017-10-27 14:3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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