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家父新书《我必须活着》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0 18:13:10 点击:845 回复: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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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读家父新书《我必须活着》

  刘怀文(海南)


  以前读《紫墨红尘》,曾坦言,父亲是少年得志,晚年丰收,于文学一途而言。当代文学史必有其一席之地。当了数年秘书、大内总管,笔下流过数百万字,浏览过千余册古今中外的各类书籍,能看得入迷的没多少。天涯网友曾赐我外号“书坑”。我似乎还是以为简短精悍的文章耐读,比如古典诗词、文言文、散文、短篇中篇小说等。以前看过余华的《活着》,当时有些震撼,却没有再次重温的念头,觉得那是厄运下的被动因就。父亲的这部《我必须活着》,十多万字而已,主人公女性,寥寥二十来个人物,却使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厄运下的主动搏击。马原在其《小说密码》中讲过,小说贵在一种巧劲。父亲的这本书做到了。虚拟,通俗,小说笔法,没有大段的议论,与《紫墨红尘》风格截然不同。


  一、一个真实的虚构故事

  一般人读了自己喜爱的某部小说,就会不自觉地追问作者是否写的是真人实事?我也不例外。
  一边在夜深人静的灯光下,再次翻阅该书的时候,一边在脑海中寻思,这个好像是写的故乡的二爷爷,这个好像是写的父亲小时候的玩伴哑巴,这个好像写的是我爱人生病时的事情,这个好像是写的周老师刚回九江时的生活,不一而足。
  就像父亲在后记中写道:“书中人物故事虽是虚构,却全是生活的真实。……我只是把这些事件打碎,重组在我设置的人物身上。”
  父亲无论写什么体裁的文字,都是写其最熟悉的生活,写其最熟悉的人和事。充分运用想象力,重组在所塑人物的身上,常常让人读来感觉这就是真的发生在身边的故事。这种返璞归真的写法,是其文学创作的主要经验之一。
  《我必须活着》中的雪梅、方刚、虞熙、梦蝶、麻眼、哑巴、方泰安等人,在现实中都能找到艺术原型,有的是作者同代人,有的是上代人,有的是以分身法、转移法、合成法等手段重捏的形象。“后记”中广列实事。作为生长于同区域的我,许多现实中不为人注意的凡人故事,经父亲以文字一点化,忽然能震撼人心,发人深省。我叹服父亲有双文学发现的慧眼,有颗关注社会的热心。


  二、一种纯粹的写作境界

  现在时代不同,网络上写几句话,发个帖子,也可以叫发表;父亲是抽出心丝,调动几十年的生活积累而凝成文字,有时为一字一词琢磨好几天,散步、睡觉都下不了心头。
  父亲的大部分文学作品是退休后在九江定居期间作成的。先前一直以散文见长。当时,听他说要写长篇小说《紫墨红尘》,预计50万字以上,非常惊讶,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书出版了,得奖了,我再次认识了父亲的能量,重新领会到上一代人的精神追求和坚毅。
  常常听他说,人生没有白做的事,任何一段经历都将是人生的财富。他是亲身体验到了。他在“后记”中写道:“写作让我激情澎湃,活得有张力,我乐此不疲。”的确,他在写作中找到了晚年生活的幸福,活着的意义。这与时下很多写家有天然差别。
  他说,“如果写作时看到的是名、是利,这个作品必被玷污。”他说,“作家是自觉地把他人、把社会、把历史的责任抢占在自己的肩头。”他说,“每每为找到了人们共同的疑虑,表达了共同的理念而欣悦。此时,我忘记了个体的我,而化为一种只有思想的无形,化为了广众和大千世界。我为这种写作意义而追求、而满足。”
  父亲写小说始从《紫墨红尘》,他不受传统小说理论的束缚,自信文通九派,写出了自己的风格,写出了一发而不可收。
  退休以来,他几乎年均一部书,主编书刊百多万字还不包其内。他的几部书,部部是精品,在省内外、国内外受誉。“群文集”为省厅推赞,“散文集”被评为全国大型文学作品一等奖,《紫墨红尘》一版再版国内外发行,评为九江市文艺繁荣工程重点项目(作品),《我必须活着》被当当网列为五星级图书。他的作品常常被我的同龄人传颂,赞叹!虽然隔了一代人,却焕发着巨大的生命力!他说,“我太多情了,总感觉世界有写不完的题材,写不尽的可爱。”他在创造着一个文学老人的奇迹。
  我衷心地为父亲高兴,期待他的“命运三部曲”之二、之三的面世!此生能做他的儿子,是我最大的幸福。


  三、一曲催人奋进的生命颂歌

  2014年春节期间,父亲在其近七十万字的巨著《紫墨红尘》的“后记”中透露:“此卷未下眉头,下篇又上心头,那是一部很像小说的小说。”当时一直好奇,反复旁敲侧击,但父亲老不肯松口,推辞说还在构思中。直到次年春节,我回故乡探亲,在其书房第一次读到《我必须活着》初稿的电子版时,谜底才穿。
  就像他在《我必须活着》的“后记”中写的那样:在写完近七十万字的《紫墨红尘》后,迫切想写一部与上书反衬的作品,主人公为女性,结局为喜剧性……文学要让人看到希望和光明,而不是漆黑一团与绝望。
  很少有一本书,能够持续挑逗读者的阅读兴奋点,让其在阅读过程中得到一种欲罢不能、一口气读完才酣畅淋漓的快感!我身边不少朋友都这样说,你父亲写的这本书我是一晚上看完的!这和我当时第一次阅读的经历非常相似。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因为我素来看书快,对作者的写作素材熟悉的缘故。听好多朋友都这样说,我才注意到这里必有诱因。
  诱因是什么呢?我看主要是主人公雪梅曲折坎坷的命运!雪梅的人生故事,相信读过这部小说的人都不胜嘘唏,每遇到稍好一些的处境时,却总又陷入另一个绝境,让人揪心!作品构思跌宕起伏,情节紧凑,一处处伏笔犹如一个个吊魂的钩子,把读者的心紧紧钩住,不穷其底便放不下来。当进入惨绝的悲剧时,忽然出人意料惊天大逆转,喜剧结局了,让读者终于可以放下那悬在头顶的巨石,开心地微笑,“好人终有好报。”
  雪梅的人生,和“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精神如出一辙,越是艰难险阻,越要顽强地活着!这种“雪梅品格”是对所有遇到困境者的鼓励和博爱,也是父亲当年艰辛坎坷人生的写照,是他被誉为传奇人物的精神内核!
  在那个贫困年代,父亲创造了全国性的文化事业辉煌;培育了我姐全村第一个上师范,培育了我以文状元考上南开大学,培育了我弟以全市第一名考入公务员,老家出的第一个处级干部。其中的付出不可言尽。
  不少朋友说,你父亲的文字,总是充满正能量,催人奋进。诚然,他的这部新书又一次达成了其基本文学观——“作家追求的成就不是名利,而是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四、一部多重奏的交响乐

  父亲青年时期能歌善舞,会作曲编导。这种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经常不由自主地流淌着,渗透在他的作品中,使作品具有音乐般旋律。
  《我必须活着》一书才十来万字,却分成了28章,其节奏推进之快就像舞蹈中的快三步。尤其第9章,完全把读者带入了华丽的音乐“金色大厅”,沉浸在优雅的音乐世界……不由人与主人公共舞共欢,“永远是春江花月夜,永远是九九艳阳天。舍不得星移斗转,怎堪听笼凤啼明。寸寸光阴都是短,百年相守不嫌长。让我们就这样在幸福的旋律中老去吧,永远不要休止符。”
  小说中经常为深入挖掘“雪梅品格”,追溯上至民国,下至当代,穿越在各种时空之间。作者的笔就像交响乐的指挥棒,抑扬顿挫,收展自如。如果没有一种音乐天赋在左右其文字的韵律,无法想象到底会写成多少字才收尾。
  就像冯骥才老先生说的:“各种艺术在本质上都有着许多共同之处。长篇小说很像一部大型交响乐。小说中人物之间的穿插不就同交响乐里各种乐器的配合一样吗?一部书中的繁与疏、张与驰、虚与实、高潮与低潮,与一部乐曲中的起伏消长的变化多么相象!在音乐欣赏中,可以悟到多少文学创作中应该遵循的艺术规律呢!”
  父亲巧妙地处理这些或虚拟或真实的各类素材,在情节叙述上,有张有弛、有起有伏,形成委婉曲折、柳暗花明的艺术境界。或许,他自己在写作过程中,也是不由自主地顺其自然地做到了这一点,这是一个作家臻于成熟的明显标志。
  朋友们经常赞叹地说,你父亲的书,值得反复看,越看越有味道。殊不知,这里还有一种音乐的元素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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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0 18:14:23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0 18:14:50
  作者简介
  刘章高 汉族,江西九江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副研究馆员,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已出版文化学术专著、散文集;长篇小说《紫墨红尘》(66万字)一版再版国内外发行,评为九江市文艺繁荣工程重点项目;系列长篇小说“命运三部曲”已脱稿两部,此篇为之一;百数件作品在国家及各级报刊发表,一批作品获全国金奖、一等奖、最佳创作奖等奖项,编入各种选本,有多作录入国家重点艺术科研项目…
作者:布里丹的驴子2016 时间:2017-09-10 18:40:14
  刘兄的父亲好文笔!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0 18:44:26
  @布里丹的驴子2016 2017-09-10 18:40:14
  刘兄的父亲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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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作者:余小鱼 时间:2017-09-10 19:01:14
  希望有机会拜读令尊大作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0 20:19:45
  @余小鱼 2017-09-10 19:01:14
  希望有机会拜读令尊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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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
作者:tomtem 时间:2017-09-11 08:54:37
  贴几章上来看看
作者:孤独鱼的故事 时间:2017-09-11 09:19:39
  一会在网上找找,买回来看看,还是挺喜欢这类小说。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1 10:35:44
  节选版

  1

  “雪梅跑了!”
  “跑了?”麻眼的眼珠子都爆出来了,“上山搜,下河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刚才派出的一拨人又拔腿去找……
  麻眼气急败坏,扬手在空中挥甩,沙哑地嚎叫:“我就不信,她能飞出去!”

  “断崖湾呀断崖湾,山无路,水无滩,男人要出去,女人怕进山。”一首民谣不知唱了多少年。
  传说,这是个土匪发下来的村庄。
  不是当地的山民,外人找不到进山的路。三山如壁,就像切下来一个天坑,一水横断,与世隔绝。山水之间,有一片开阔地,作村舍田园。有人说:凡好山去处,不是寺庙,便是匪窝。一善一恶,占尽风光。断崖湾天生易守难攻,又可养家糊口,这正好具备作山寨的条件。也不知匪祸已去多少代,或者都是过往好汉,子孙们本无过错。都说奇地出奇人,断崖湾人尤其倔强,不易降服,就是尖刀掉下来,也向生不向死。
  现在的断崖湾,四五个小村,与外面不好连,单设一个大队。
  雪梅是从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到这里已经四年了。同来插队落户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山里,被招工、招干、回城,而大队主任麻眼,屡次阻拦,坚决不让她走。开始说,让你做大队妇女主任,后来脸一变,终于原形毕露:“一个老右派的子女,还娇什么娇,老老实实做我的儿媳妇!”
  雪梅如晴天霹雳!她怎么愿意嫁个哑巴呢?她想好了,就是死,也不能把这副身子给了那样的人!可是,出门必过渡,三山如绝壁,她就是笼子里的老鼠。
  然而,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

  麻眼的儿子是残废,一个又丑又聋的哑巴,三十多岁的光棍。全家就两人,凶暴狠毒的麻眼,谁见着都退让三分。他老婆受尽折磨,又看不到希望,前几年喝农药死了。
  麻眼一双眼睛如虎狼,靠造反强强霸霸争得个大队主任位子。别人的眼珠白里黑,他的瞳孔是麻色。眼一瞪,吓死人!麻眼骂起人来让人打寒颤:“我不但要抄你的家,还要抄你的老婆抄你的娘!”
  雪梅就倒霉,插队没插好,偏偏插在这麻眼大队。麻眼从档案中看见雪梅的父亲是“右派”, 一丝诡笑窜上眉头……在“内定”的班子会上,麻眼不由分说:“这个,给我儿子做老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癞蛤蟆要吃天鹅肉。外人都一百个说造孽哟,何况当事人雪梅。在这穷乡僻壤,雪梅举目无亲,唯一可以谈得来的,只有同病相怜的另一个“知青”—— 本村的方刚。
  方刚的父亲叫泰安,清末出生,逢辛亥革命,祈望国泰民安一生无忧,遂名之。泰安见故乡穷僻,少年到瓷都学徒。凭心灵手巧,渐做成瓷窑老板。在家乡捐资造了祠堂、学校,又买田给做学田,在瓷都建了商会会馆。当然,也买了田地养家小、惠堂亲。在社会主义改造运动中,泰安科上了“工商业兼地主”,家产均了贫富。泰安重返故乡,住分给的破屋,做社会主义新农民,艰苦中把儿子送读了高中。
  方刚是农业户口,一九六八“上山下乡”回原籍,不能享受城市户口集体插队的待遇。因为阶级不好,而儿子又不肯背叛父亲,父子在这次运动中,倍受煎熬。
  父母顽强地活着,守望着天下太平。从瓷窑老板贬为农民,从城市复返山窝,他异常镇静。昔日的黄袍马褂,变成了赤膊砢头,从夏到秋,日晒雨淋。皮肤像塑料纸般发光,雨水落上即滚,比农民还农民。昔日的黄铜烟管,变成了一截竹蔸。自种黄烟,有烟抽烟,无烟抽树叶。
  泰安常与村民说:“人生在世就是走圆圈,走着走着就会走到原点。享多了福,必然要受苦,这叫平衡。赚多了钱,终久要分给别人,这叫还债。”他把破屋收拾得整整洁洁,一房隔两间,壁上开个口透光,下床就是灶,却也过得乐观开朗。
  有人嘲谑,有人怜悯,他朗然一笑:“你看,我的名字就是泰然处之、随遇而安。”
  每次被斗回来,家人抱团痛哭时,泰安鼻子一抹:“哭什么,我这不是好手好脚吗?运动来了,都要过过套,不久就会泰平的。读书的好好读书,作田的老实作田,好日子一定在后头。”
  每次挨斗,从不争辩,你说黑就黑,你说白就白;哪只茶壶哪只碗,你想要都拿去;抄家无数次,干脆不关门,愿者就来,断然没有任何隐秘与被看上的好东西。
  无论日子多么难挨,泰安始终没放弃希望。每天守着太阳东升,陪着夕阳西下,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黎明。在守望中坚持,在坚持中守望……
  他终于病倒了。病倒了不等于死亡,他还要坚守。没钱抓药,把山上山下、地上地下的草药方根都吃遍。
  把所有的知识变为生命的良方后,泰安无力回天。临走,扯着儿子的手,不能言语,睁眼望着天……久久地,抖动了今生最后一次喉结。
  大树倒了,方刚的母亲不久病亡。也是无可奈何,她多么想看到儿子出息的一天……
  方刚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沉默的人就是有仇恨,沉默的人就是顽固不化。”方刚由人说去。最终被赶出破屋,住进山脚一个被废弃的烧砖破窑。
  晚饭后,麻眼走进雪梅的住房:“明天把亲定了,搬到我家住。”没有商量,婚姻成了通知。
  麻眼走后,雪梅冒着“一锅黑”的政治风险,半夜三更壮着胆子悄悄钻进方刚的破窑,六神无主,浑身筛糠似地颤抖:“刚哥,快救我,明天我就要死了!”并把麻眼要她做哑巴老婆的事急急告诉。
  方刚乍一听,头都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混账,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青年,一前一后来到断崖湾,在相处的四年中,惺惺相惜,却又小心翼翼。
  山村读书的少,这俩算是高级知识分子。平时,队里安排他们写写算算,两人便有些独立交流的机会。队里又总把别的社员不愿做或赚不到多少工分的活要他俩去做,说是“改造资产阶级思想”,两人便又不唔一声领命。雪梅城市长大,自然娇弱。方刚早来一年,又是本村土生土长,农事比她熟悉,每每都尽力照顾她。
  上山砍树,方刚一人砍,折几枝树叶垫着叫雪梅一旁坐:“我开斧的一边就是树倒的方向,你要坐反面。”扛树,方刚扛大头,下山走前面,自己承重;雪梅扛小头,走后面,砍根树杈她拄手,累了可以把树搁在杈上歇歇肩。挑石头垒坝、砌墙脚、建水库,雪梅任务完不成,方刚偷偷把自己的倒进她一堆。加晚班扯秧,方刚先用棍子在雪梅蹲的附近赶动一下,生怕有蛇;怕她完不成任务,间而丢几只秧把到她背后。摸黑让她走前面,下水用根棍子扯着她。你牵牛,我推车;你装土,我挑担……
  歇息时,两人互相安慰:“国家培养我们读书,肯定不是要我们永远种田。中国不缺农民,缺的是文化科技知识。等着吧,我们一定有更好的前途。”
  在漫无尽头的日子,因为有个相知,二人的寂寞世界里多了一些温暖、一些乐趣,把别人不懂的痛苦驱散。渐渐,二人成了彼此可以谈心的唯一,像一盏豆灯,长明在黑暗的夜晚闪烁。无论多苦多累,总有一种心理和形影的陪伴。完全没指望生根开花,完全不甘心永做耕夫,只希望平安地度过这段岁月。如今都二十好几了,都知道彼此的身世,也都被麻眼视为臭味相投的人。
  雪梅说:“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明天捆进他的门,那就是死;另一条就是今晚成为你的人,生米做成熟饭给他们看。”
  方刚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这爱情来得太突然。虽然也有感情基础,但那与婚姻是质的区别。再说,我不能趁人之危呀。一座破窑,我可以忍受,不知要过多少年月,但不能把你个金枝玉叶也牵扯进来受苦哇。方刚接受不起。
  “那好,你把我带出去,逃得远远的,现在就走。”
  方刚也没有办法,就算逃得了一时,逃不了永远,天网恢恢,哪藏得下两个来路不明的黑人。不能入人间,那就在深山做野人,那不成了一对相依为命的雌雄动物?况且,做野人能做一世吗,我们不白白来世上一趟?方刚依然穷途末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村里传来鸡鸣。雪梅说:“一个大男子,该挑的时候不敢挑,还谈什么顶天立地?唉,算了吧,过去的不再记起。天一亮,你就把我送进魔掌吧。最后拜托一件事,给我收下尸。”
  方刚的心像被刀子戳了一下,腾地跳起来,一把抱住她,紧紧的,生怕跑了,喃喃地说:“你不能,你不能……”
  两颗滚烫的心,融化了冬夜的坚冰,把纯洁的白雪染成一片鲜红……我要活,我要自主,我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以这独特的方式向世人宣告。雪梅心甘情愿,方刚却似从乱世中一下进入了天堂……宫娥彩女,玉皇般的享受,至高无上地占有了一切。
  从梦境里出来,又似喝了一杯醒酒汤,我这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是作爱还是作孽?反正,已没有退路,我必须对她负责,爱她一辈子!
  麻眼派出寻找的人分成两伙,一伙下河捞,用竹篙从上游挑到下游;一伙上山搜,悬崖峭壁不用去,专钻山洞。他们料定不会钻进一个阶级敌人后代的破窑里,那不是找死吗?一拨人灰溜溜下山,途经破窖,见窑门还是紧闭。越隐秘的地方越生疑,一拨人破门而入——“哇!好大的胆,日头晒破屎股,两人还抱在床上!”
  雪梅已经无所谓了,叫吧,嚷吧,叫得越响越好。“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已来的。”雪梅很镇静,“请你们先出去,等一下我跟你们走。”
  方刚、雪梅平时跟村里人相处平和,从不结怨。寻找的人也是奉人指令,这你情我愿的知识分子自由恋爱也没什么大错,遂不想落井下石,带着雪梅走了。
  方刚料知下场凶多吉少,追出破窑,向雪梅呼喊一句:“只要我没死,你就不能死!”
  雪梅回望了一眼。

  麻眼像吃了一只苍蝇。带两个帮凶,亲手把方刚绑了,关入大队禁闭。之后,再无忧无虑地对付雪梅。“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要你和我儿子圆房!”
  雪梅撞死也不低头:“我要去告你!无法无天!”
  “告哇,天在哪?在哪?我就是天!”
  雪梅像被捆猪样牢牢地捆在麻眼的屋柱上。
  雪梅被折磨了几天,从年内闹到年外,死也不屈服。在这个水断山深的蛮荒之地,在这个麻眼的独立王国,上古的陋习与今代的横行交织成撕心裂肺的悲闻。
  正月,是许多女人的克星。麻眼的屋里,光亮亮的太阳从天井射到厅堂。麻眼三个男人,像屠夫般捋起毛茸茸的壮臂,强行剥下雪梅的外衣,只留一层贴身。把梯子平放地上,按住雪梅脸朝上,将四肢分开捆绑在梯的两侧。麻眼拿把剪刀交给儿子哑巴,做着比划——剪开她的内裤,你就压下去……
  三人退去后堂,让哑巴做“老公”。
  三十多岁的哑巴,从没见过女人身,这一眼,热血沸腾,果真照“师傅”所示做去……就在关键分秒,哑巴看见一双从未见过极端愤怒的眼睛,像尖刀一般可怕;女人连梯子一起抖动,哑巴左右不能。见状,麻眼三人急出,一人按住梯头,两人分按梯脚,眼珠子盯得都要窜出来,口啐着“没用的东西”,恨不得自己扑上去,就把哑巴的屁股狠狠往下压……
  被强暴的女人,一口鲜血喷向恶心的面孔!
  这一瞬,哑巴看到了绝望,看到了可怜,也看到了罪恶。
  但是,所有的良知都扑不灭燃烧在体内的冲天烈火,雄性的饿虎垫着白花花的肉团恨不得一口吞下!该死的上帝,偏要造什么男女两性。哑巴在怜悯与霸道中眼放异彩口流涎水贪婪地做着老公……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哑巴看到的是一片血红,女人看到的是一片死灰。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1 11:01:50
  @孤独鱼的故事 2017-09-11 09:19:39
  一会在网上找找,买回来看看,还是挺喜欢这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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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当当网上有卖的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1 11:02:26
  @tomtem 2017-09-11 08:54:37
  贴几章上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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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只有节选版的前几章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00:53:39
  2

  雪梅除了死就逃不出这个魔掌。
  她在想着怎么死,什么时候死。
  想着想着,忽然,一个天大的问题让她连死都死不了——
  一个震惊断崖湾的奸杀悬案,至今未破,像一张黑网笼罩在人们头上。
  前年夏天的晚上,月娥在家喝了农药,父亲赶快叫了两侄抬到镇上医院急救。
  医生问:“喝了多久了?”
  父亲边哭边说:“不知道。我被拉去开批斗会,大概两个多钟头,回到家就发现我女儿口流白沫,一片农药味,就赶快到这来了。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我的女儿啊!我就剩这一个了,大崽都没了。求求你呀……”
  医生用尽了手段,洗胃,输液,但还是无力回天——月娥的身体渐渐冰凉……
  父亲抱着心肝宝贝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简直要疯!强烈地顿足:“我若格要做坏分子呀……害了我的囡哪……天哪……你开开眼哪……”

  月娥的父亲是山里有名的机灵人。“运动”来了,有人嫌他太机灵,“地、富、反、右”都不合格,于是划入“坏分子”—— “坏”字没准尺,哪个没坏过?
  月娥今年十八岁。本来有个哥,兄妹俩一起读书。别人妒嫉,说:“我们作田,坏分子的子女还读书,不行,也来作田。”兄妹俩就辍学了。四年前,小哥哥为队里放牛,被大水牯连绳带人拖到塘里淹死了。
  母亲哭瞎了眼睛。月娥成了母亲的眼睛,成了做饭洗衣种菜养猪的重要帮手。
  月娥长得可爱,扎对小辮子,圆乎乎的脸如粉红的苹果,裤脚扎起,雪白的脚肚子壮壮实实,一个美人坯子。村人说:“要看排场女,外面来的看雪梅,山里长的看月娥。”
  山里结婚早,女孩一成熟就有人打主意。月娥的爸爸谁都不理,自己成分不好,怕嫁到好成分的家庭被歧视,让女儿受折磨。有时半笑半认真地和女儿说:“等你长大了,干脆嫁个‘五类分子’家去,同病相怜,人家看得重。”月娥不好意思,脸红了。
  月娥不喜欢种田的,喜欢读书人。山里读书的少,下村有个赤脚老师。
  赤脚老师叫望生,家里是“漏网富农”,五类分子儿子是找不到老婆的。可是望生竟跟月娥爸如出一辙:就找五类分子女儿,惺惺相惜。他看中了月娥。

  上下两村,两小也能隔三差五碰个面。谁都不说话,腼腆,那红到脖子根的羞涩代替了所有语言。
  望生静静地等着,等你长大,等“运动”快点结束……

  两侄把月娥放在木板上,一前一后抬回山里……
  自驾渡,进了山,时至半夜,伤心的抬尸人疲惫不堪。见路旁村里有家亮着灯,两侄把尸放在路边,进去讨口水喝。
  暑假,望生在公社参加“五类分子子女学习班”,晚上本来是集中住宿,他却要偷偷摸摸跑回家,仗着自己胆大不怕鬼,而实质是总想碰碰运气看早上能不能见到心爱的女孩。
  四下黑咕隆咚,通往偏僻山里的路上鬼都没有。望生电筒都舍不得打,熟路,哪里有个缺都知道。
  夏夜的山风微微拂面,很凉爽,心旗不免揺荡起来。月娥,月娥,满脑子月娥。想你,等你,等得你红通通,水汪汪,可就是不能摘。那个想呀,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抱在怀里……
  小青年浑身是火,整个人成了一座火山,炽烈的岩浆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喷发口。难受死了,他羞涩地伸手在裤袋里抑制着它的冲动。可是都没用,热血沸腾了。反正四下无人,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他忘形了,干脆把它放了吧。他拉开拉链,让它冲出来,抚慰着它,就像跟月娥抱在了一起……不在意脚下的走动,快感冲上了头顶……
  正当憋死的东西喷涌而出,望生脚一绊,身子往前一倒,噼面扑了下去……
  望生一惊,哎呀,压在一个人身上!哆哆嗦嗦摸电筒一扫:喔嗬,冰冰的,一个死人!
  望生当即舌头就木了,心脏突突地要蹦出来,头都炸了,晕了,脚不落土,浑身发抖,冷汗如雨淋!
  鬼,鬼,碰上鬼了,他呢呢喃喃跌跌撞撞撞进了家门。
  父母叫不应问不应,用灯照儿子,儿子满脸狐疑,眼睛发直,不认得父母。父母摸摸儿,手上、脚上冰凉,全身冷汗,像水里捞起一般。
  “碰到鬼了,身上没伤。”父母检查儿身,排除了打架,肯定地惊讶着说。
  父母连夜请医生,医生也问不出话来。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掉了魂似的。医生束手无策,嘱咐家人:“肯定是受了精神刺激,让他静静地休息,看看能不能恢复正常。”医生给了些安神药,走了,病号看得多,没见过这鬼事。
  望生整日整晚迷惑着,不给吃不知道饿,不催睡不知道上床。多时闭着眼,偶然睁开时,净是可怕的惊恐,“鬼,鬼,活鬼……”

  发生在路边丢魂落魄的事才几十秒钟,抬尸人在屋里喝口水全然不知。几分钟后,又继续把月娥抬到了家里。

  女儿死得不明不白,父亲是管制对象,没说话的份,于是要两侄给堂妹申冤。
  父亲把女儿的遗体原样放好,连内外衣服都不动,他知道保护现场的至关重要。
  两侄连夜赶到公社叩开公安员的房门,扼要地介绍了案情,并说:“我妹妹还小,又勤快又听话,安安分分,白天都好好的,不可能突然自杀,请您一定要查出真相。”
  这时很讲“为人民服务”,公安员立即动身随来者赶往断崖湾。
  公安员到了现场,问清发案时间、地点,用手电筒细细地察看月娥躺着的遗体,包括衣襟、纽扣……
  一会,公安员写张纸条,叫报案人:“你赶快去镇上医院,叫院长派这个女医生过来。”
  女医生见字照办,马上捡好东西赶往现场。
  女医生叫男的走开,对女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个遍……
  查毕,向公安员报告:“这是一起奸杀案。死者是在被强奸后被人掐死的。为了制造自杀的假像,或者还怕死者醒过来,凶手又倒了农药灌她。你看,这脖子上有掐痕血印。”
  女医生又说:“死者是处女,内裤上有鲜血,还有男性遗留物。”
  女医生又指给公安员看:“你看,这是只非常猛烈的野兽,连外衣上都喷溅了那东西。”
  “看样子,死者生前作过反抗。你看,衬衫上部被撕掉了两颗扣子,扣子底下的衣服也被撕破了。”公安员指着破处说,“这可能是熟人作的案,他怕被揭发,所以杀人灭口。”
  女医生点点头,完全赞同。与公安员悄声了片刻,她把死者衬衫门襟下部那块留有精斑的衣片剪了下来,连那内裤一起装进物证袋,锁入医疗箱。
  断崖湾像一锅开水,男女老少都睡不着,这还得了,又强奸又杀人,哪样的恶事做不出来?
  这时,不仅仅是为月娥抱不平,也为自家的安危担惊受怕。凶手不抓住,谁都不答应。
  公安员干脆开个现场群众会,说:“所以‘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大家要擦亮眼睛,用毛泽东思想的显微镜去观察问题,就一定能发现问题,最后解决问题。敌人是不会死心的,到时候他一定会自己跳出来。让我们相信群众相信党,早日破案。”
  可是,案子破得非常艰难,敌人就是不自己跳出来。县局也来了,物证也有了,机械显微镜倒是有,但只能看到“虫子”,而不知是谁的“虫子”。除了“先奸后杀”的共识外,还有人提出尸奸的嫌疑,根据就是外衣上的精斑。历史无法超前,要在三十年后,一个“DNA”就真相大白了。现在,就靠“群众雪亮的眼睛”了……

  惊天大案通山知晓,围绕“熟人作案,强奸、尸奸”的疑窦继续密查,风声鹤唳!
  望生父母如坐针毯!哪这么巧,月娥刚被害,儿子就吓落了魂。月娥是儿子喜欢的人,虽是暗恋,但总会有人捕风捉影说得有眉有眼的。以前没事时你说什么无所谓,现在出了命案千万不要跟我儿子扯上边,我儿子怎么会是那种人呢。疑人的眼睛害死人,看谁谁像,越看越像,就盼没人往这边看。那是说得清楚的吗?当事人永远不能开口了,乌狗吃屎白狗当栽的事多着呢。
  父母不敢问儿子,就怕“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儿子雪上加霜。父母只好把恐惧藏在心里,把儿子关在房里,暗暗地服侍他,对外不声张病情,逢人问就说“还好”。
  晚上,同在一个学校教书的老师来看望生,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保护好身体最重要。听说案子有线索了,凶手在她衣服上留下了排泄物,这就是铁证了。相信迟早都会破案,害月娥的人总会罪有应得。”
  父母以请吃点心的理由客气地把客人从房里叫到厅里,感谢他来探望。少时,送客。
  望生如被打了一针强心针,眼睛突然睁得老圆,神情突然清醒过来!
  他起身坐在枕头上,背靠床头,似乎进入了深深的回忆,只是不说话……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强奸,我扑下去时她就死了……那东西,是我的?我弄到她衣服上了?我该死。我怎么说得清……对,我不说,我死也不能说,没有人看见,谁都不知道……
  望生又浑身筛糠似的颤栗起来,满脸惊恐,语无伦次:“我的……是我的,我该死……”
  七天的不醒人事,就这晚清醒了一刻,也许是那老师无意中点到那最诡秘最敏感的穴处。这原本是个最简单最不是事的事,现在却成了生死罪证。你说没作案时间,人家可以算出你晚上有充足的时间条件。你作案后害怕,就说碰到鬼了。望生的清醒如昙花一现,马上又被幕天的恐怖淹灭了。他不敢碰这个事,一说就真的成了“敌人自己跳出来”。
  心爱的人没了,而且死得那么惨!一朵花的嫩,舍不得你受惊恐,舍不得你受痛绝。为什么不让我撞见?我会舍命来保护你的。为什么不让我代你去死?我宁愿用我的死换你的生,或者让我俩死在一堆。心爱的,在阳间爱你却不敢说,那就到阴间去会你吧。望生心死了,日夜浸泡在浓烈的恐惧和绝望中……
  一个月,吃屎的乌狗没找到,没沾味的白狗死了。
  白狗死在天不见地不见只有自己看见且死都不能说的鬼事上。

  月娥的被害案终为一桩不了了之的悬案。不是不可破,而是无人破。虽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大队“头儿”不动心。群众先是认为“五类分子”子女命贱,死就白死了,后来觉得好像有个人一直在暗中藏着,有变魔术的本事转动别人的眼球。
  总之,多数人认为:望生是真被吓死的。
  这桩未破的奸杀案,像幽灵一样缠扰在断崖湾人的身旁。尤其女人,一想起就心里发麻!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20:37:17
  3


  雪梅被锁在房里,日夜由哑巴看管。
  起初,雪梅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哭,只想自尽。但一想到孤苦伶仃的老父,就觉得责任未了,还有心许相爱终生的方刚,和那最后一声呼喊——“只要我没死,你就不能死”,一直在耳边响着。我不能成了第二个月娥,我死了,他就成了望生,甚至成了两案并一的替罪羊。于是,她鼓励自己:我必须活着!
  哑巴每天端饭,看着老婆吃完;在房里蹲着给老婆洗衣,尽管笨拙,但洗得特仔细。雪梅不让他靠近,愤愤地盯他,他便隔远点看着她。雪梅不上床睡,他就在地下铺两块板,抱条破絮睡地下,指指床,让老婆睡床上、盖新被子。
  他常常看着漂亮的老婆,竖起大拇指;又点点自己,伸个小指头。在那复杂的表情里,有爱怜,有自卑,有自责,嘻笑时掩不住的自豪。无论雪梅多么的冷淡,哑巴是从心底里把她看成自己的老婆——天下谁也比不上的美娘子。我要好好保护她,不让人欺负,让她给我生崽,像她一样漂亮、有文化,将来有大出息……哑巴严严地看护着心爱的女人,完全把她当做自己的珍宝,不容失去,不容人碰她一根毫毛。
  哑巴仇恨父亲,让我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细爱自己的姆妈。姆妈虽然长得难看,人又懦弱,但自己的衣食住行姆妈照顾得无微不致。怕我冷了,怕我饿了,床上身上补补连连,干干净净。
  本来就可怜的家,父亲还要在外嫖赌逍遥。回家没好吃的,就对姆妈拳打脚踢。随手抄起傢伙,不管重轻。姆妈的脚被打拐了,右臂骨被打断了,洗脸洗不了脸,吃饭端不了碗,还要哑巴崽服侍。姆妈再也关照不了儿子,反倒要折磨儿子,觉得活着丁点意思都没有,便把一瓶杀虫的农药杀了自己。
  从此,屋里失去了女人的气息和温暖,哑巴成了半孤儿,有一餐没一顿的瞎过,成了村里的最邋遢鬼。哑巴从别人歧视的眼神里,读出了绝望,乃至全家的毁灭,也催生了对父亲的憎恨。
  这下突然有了个美玉般的老婆,哑巴看到了家的希望,也很有了做人、做丈夫、做父亲的信心。他神奇般的学起做饭洗衣,整理家境,好像人也变得聪明起来。老婆的到来,抵消了对父亲的恨——是父亲赐予了属于我的女人。
  雪梅被关了将近一月,哑巴没有碰她,舍不得她再受伤害。反正是自己的老婆,慢慢地她就乖了,不急,强迫她会使她更恨自己。哑巴像服侍坐月子的人一样,照顾着雪梅,端饭端水,只是不让她出门。
  麻眼几年没有了女人,虽然在外乱侵,但总不如自家的,还是胆颤心惊。山里人莽撞,管你是谁,一旦撞上自己的老婆被欺辱,殴断你的狗骨头还算轻,割你的鸟要你的命也是你自寻死路。何况你麻眼,什么都受你欺压,唯独剩下老婆一份自留地,这是政府给的,你若也要,能容得了你?!打死你也是自卫。山里为捍卫自己女人的命案,历来真的不算少。
  去年夏天的一个初晚,麻眼在村巷里嘟嘟嘟吹口哨:“开会开会,快点!”一妇人啐一句:“催命,俺澡都冇洗完。”麻眼已蹿过墙角,突然停步:呃——澡冇洗完?立马转身。麻眼掇开小门,强悍地把少妇从澡盆扯起,水淋淋端在阔板凳上办了……妇人不敢大叫不敢反抗,娘家阶级不硬,她见过多例被麻眼整得没日子过。
  未完,妇人丈夫回屋撞见,怒火冲天,管你主任不主任,背心一拳,又抓起冲脸冲身一顿拳打脚踢!麻眼吐着鲜血,鼻青脸肿抱头鼠窜,险些丢命。
  另天,麻眼说:“晚上撞墙了。”
  现在,房里关着个漂亮的知识分子儿媳妇,麻眼夜夜在门缝看动静。哪知道媳妇在床上躺,儿子在地下睡,心里就嚼:“没用的东西,浪费!”
  一天大清早,麻眼喊出哑巴,示意他上镇买些肉,做给你老婆吃,哑巴兴冲冲跑了。    
  早晨的被窝,是淫念的温床。麻眼早就憋不住了,每个清晨都在被窝里雄纠纠地寻找发泄,满脑子是那天看到的嫩皮细肉,浑圆的大腿,和让人心跳足以犯罪的女人私秘处。哑巴前脚走,他后脚就溜进了儿媳房,没有一丝羞耻,赤裸裸的撑向还在被窝里的雪梅。被子一掀,像饿狼般扑了下去。雪梅还没醒过神来,怒斥一声“禽兽”,就撕呀咬呀开了……
  也是天眼杲杲,哑巴兴冲冲跑到河边过渡,口袋一摸,忘了带钱,急忙转身。
  哑巴推开房门,只见被子掉在地下,父亲严严实实压在自己的老婆身上,便一步蹿上去,死拉硬拽,可就像磁铁吸住了似的——麻眼得逞了,这分秒,就是割屁股上的肉也舍不得下来。
  麻眼的脸上身上被撕烂了,床边是雪梅被撕破的衣裳,哑巴看见老婆遭受非人的摧残,怒火万丈,随手抄起床边的杧杵,朝强奸者头上一捶!
  麻眼像泄了气的皮球,头一磕,瘫了下去。待把他推下来,那里还流着罪恶的白涎。哑巴把雪梅扶起,给她拿衣,擦泪,去烧水让她洗身子……  
  雪梅昏过来,洗去耻辱,洗去万箭穿心,咬牙切齿地屏出一句:“我必须活着!”

  麻眼死了,死在世人唾弃的罪恶上。
  公安来调查,开始还怀疑是雪梅唆使哑巴共同谋害了麻眼,因为众所周知:雪梅和哑巴都仇恨麻眼。
  哑巴拿出雪梅被撕破的衣裳,又拿来留着强奸罪证的床单,把打死人的杧杵提在手上,哇哇地比划着:先是拉扯,不下来,再猛砸一杵。没想打死他,只想制止他,可是——哑巴双手一摊——还是死了。哑巴用手指指自己,双手腕并拢——我打死了人,不关她的事,我去坐班房。
  一家三口,突然只剩雪梅一人。雪梅想跑那是随时方便,可是雪梅竟然没跑。作为公公的麻眼,虽然天理不容,但收尸的后代都没一个,况且他的崽还是为保护我下牢的,我就把他埋了吧。
  麻眼生前,于家半无造就,要说遗产,就屋北挡风的一排杉树。麻眼在世,就护着这排树,从小到大,绝不让别人弄断弄死。可以概括地说,麻眼一生的价值就是这十来根木头。麻眼生前常炫耀,说:“我死了有杉树棺材睏。”雪梅便遂了他愿,人都死了,还恨他有什么意义,果真请人把杉树砍了,做了麻眼的棺材。 
  哑巴的案子拖了很久,因为残废,亲情,伦理,强暴,正义,等等诸多因素,一例特殊的奇案。但哑巴不是具有监管风险能力的人,在押期间相对宽松。雪梅念及自入他家门,没有受到他进一步的迫害,还在照顾着自己,最终为惩恶大义灭亲,便来几次探监:送些干净的衣服,吃的,一点零钱。一次,哑巴刚开吃,气味从隔窗透过来,雪梅哇的一下吐了。后来,换个别的口味,雪梅还是吐了。见此,哑巴暗暗欣喜:老婆有了,一定是那头一天我种的。
  雪梅走后,哑巴无比自豪,手舞足蹈“告诉”狱友:这是我老婆,还怀了我的孩子。每此时,哑巴脸上总很阳光,眼睛特别明亮,让人感觉他会努力改造,争取早日出去当爸爸的信心。
  最终,哑巴还是被判了死刑,杀人偿命。哑巴接得判决,整个人突然蔫了!他想: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残废,活着对社会也没什么作用?哑巴不吃饭不睡觉,只嚷嚷着要和老婆见最后一面。
  临刑前日,狱管通知雪梅最后一次探监。哑巴手拷脚镣,铮铮作响,隔窗望着雪梅,和雪梅挺起的大肚子,眼里饱含眷恋、深爱、绝望和寄托。哑巴无言,喃喃的无字音代表了他的全部诉求。哑巴从胸袋里拿出一个小铃铛、一枝铅笔,郑重地交到雪梅手上,借机紧紧地抱着雪梅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抚摸她的手……哑巴流泪了,看不到儿子了,分享不到有妻有子的喜悦了,哇哇着哭得很伤心,也让人揪心!
  雪梅接过二物时,全懂了哑巴的心意,虽然憎恨,但此时又心生怜悯,不觉也滚出泪水。
  狱警在清理哑巴的遗物时,在他枕头下发现一缕青丝,顺溜溜的,依然光泽。没有人知道,这是哑巴入狱前,在家趁雪梅熟睡时偷偷剪下私藏的宝贝。在抓捕转运期间,他一直把它藏在内裤里,直到关入固定的牢房,才小心翼翼地珍藏好。哑巴把它当做老婆的替代,晚上枕它入眠,白天抚摸梳洗,一根也舍不得掉落,直到押往刑场。
  当狱警把这份特殊的遗物交给雪梅时,雪梅禁不住又泪挂满腮……
  雪梅为哑巴收了遗体。入棺时,把那缕头发隐蔽地包在他的衣服里,就让它伴着吧,他也可怜,何必要欠个阴魂的呢。
  多年后,推山开路。就这么巧,同葬一处,哑巴的坟避过了,而麻眼的坟被铲了。杉木未烂,麻眼的尸骨腐化为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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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00:51:04
  4

  雪梅的肚子越来越大,受的苦难也越来越多。
  饶舌之妇的嘴巴最为可怕,正如俗言“浅不浅似眼皮”,你长得比她漂亮就妒死你,你地位低就踩死你。雪梅跟她们一起做事,那是精神折磨。有的在旁斜眼瞄一下那肚子嚼舌头:“唉,里只囡可怜呐,不晓得亲老子到底是哪个?”有的阴阳怪气:“人争气不如命争气,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有的冷嘲热讽:“哎呀,读么卵书,郎不郎秀不秀,到头来还不是跟俺一样爬牛屎股(种田)?”……
  几多不堪入耳,雪梅只恨没个地洞钻进去!每此时,恨不得跳进水里算了,恨不得连肚里的生命撞死!也有好心人十分怜悯:“不要把那些烂舌头捡进耳朵,各活各的命。你肚子这么尖,是个崽,好好把他养大,以后就有了依靠。”
  雪梅得到了鼓励,想想:不管谁的种,他也是条命。天打发他到我身上投胎,就是与他有缘,你整死了他,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至于是儿是女不重要,都是我身上的肉。就盼长得像方刚,堵了那片臭嘴。
  雪梅挺个大肚子,还要上山捡柴。不是请不到人,是不敢请。一个独身年轻女子,跟谁都不想走近,受人之情,万一别人要你还情怎么办?
  队里分她剁猪草,那些刁妇半点不过界:平均分成一堆堆,都记一样的工分,做事也要绝对平均。
  队里分她摘棉花,按人分田亩。别人袋子挂胸前,双手摘,又快又准。雪梅胸前不能挂,提个袋子在身旁,左手提,右手摘,就是再快也赶不上别人。为了完成任务,她一天吃两餐,早上带两只熟红薯,中午在田坝上“吃中饭”。直到星上夜空,她才迈着肿僵了的双脚缓缓回村……
  队里分她拍荞麦,怀里抱进一条蛇,走了几米才发现,吓得打哆嗦!连荞麦一抱丢下地,举起莲杵就泄恨……小蛇昂起头看着她,她高举的武器又放下了,“走吧,你不咬我,我也不能打你。”便把它用莲杵托起送到远远的荆棘丛里。
  好心人告诉她:“蛇是小龙,你怀的一定是龙种。”
  “你就会哄人!”雪梅化惊为笑。

  秋去冬来,雪梅埋葬哑巴不久,生了,一个男婴。她千盼万盼想像的,和千害怕万害怕不能像的,结果一样都没出现——他像娘。雪梅有点失落,更多的是放了一心,就怕像那恶魔。接生娘说:“男想女,就像娘;女想男,就像爷。”一句话又让雪梅心里打鼓——那几个,哪个不是猴急猴急?
  接生娘又说:“男像娘,状元郎;女像爷,富得爬。”一句话又把做娘的逗笑了。
  方刚以为是哑巴的遗腹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感到他本不该来,又觉得雪梅的可怜——从此要挑起孤儿寡母的重担。她没有一个亲人,又不肯接受他人,怎么办?毕竟曾经同病相怜,曾许相爱终生,内心深处的牵连不是可以一时外在的变化而割断的。
  方刚撑着拐杖,常去看望村子里的雪梅,虽然做不了太大的事,但坐着的活全做。比如:洗衣、弄饭、烧水,收收晒晒……他还是舍不得一个坐月子的女人弄坏了身体,听母亲说那是一辈子的事。就算别人的种,孩子本无错。别的都不想,当下就是要照顾好她母子,也算是对曾经爱过的一种补偿吧。
  初冬的太阳,温朗地洒在雪梅的小院,把万国旗般的童衣、尿布,和雪梅产后的一切,照晒得洁洁净净,在暖风里五彩轻扬……方刚看着自己的“作品”,乐滋滋的很有成就感;收下来搓软折平,还闻到鲜鲜的太阳香,夹着特有的宝贝味。
  方刚把雪梅的月子照料满了,便不再常来。
  雪梅带着儿子自管自。
  上山砍柴,把儿子托付给邻居婆婆,从自己肚里省出一碗饭端给那婆婆吃,婆婆跟带自家的孙子般细致。
  下畈做事,把儿子背在身上。开工前,在田坝铺一块稻草,草上铺件旧棉衣,把儿子放好再做事。儿子一哭,娘上岸喂奶;儿子一笑,娘的疲劳顿消大半。
  大人每天一斤谷的口粮定量,机成米才六两,只够两碗饭。喂奶的人汤水穿肠过,糠都要磨粉吃。小孩口粮半斤谷,只够做三碗米糊。儿子一天天长大,娘一天天消瘦。儿再长大,娘再缩食,把自己一份养儿。春天,蔬菜未播,牛藤花盛开,娘捋来一篮篮当饭吃;夏天,园子旺盛,蔬菜便是主粮;秋天的红薯,冬天的萝卜,没有哪一餐吃过干净饭。一年一斤半油,母子每月二两半。做饭时,村巷里常有主妇拿只匙子借盐下锅。
  方刚也苦,拄着杖无能种庄稼,更别说给她种,自己的肚肠总是干瘪瘪的。这年头,私人多养了一头猪几只鸡,或以小技术寻点杂收入,都叫“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还是穷一点安全,他断不敢以身试法,甚至坑了她母子。
  麻眼在时,没人斗雪梅,因为麻眼心里暗藏着那个私欲,可以一手遮天。现在麻眼死了,雪梅一个无主的寡妇,偏又是个天生丽质城里来的“洋货”。非但单身汉,有妻室儿女的三不像也心怀鬼胎。几个在背后交头接耳:“哎,你说漂亮的女人,是不是处处都漂亮,味道也不一样?”那眼色就像豺狼眼睛射出的绿光。
  雪梅成了许多想入非非者的猎物。你不搭理,找个理由整死你。本不是女人干的活,要你做;你努力做好了,还吹毛求疵,扣你的工分;你若申辩,马上就开批斗会。半夜放回家。回家了也睡不得安稳觉,一点狗叫猫爪都心惊肉跳。日复一日,每一昼一夜都特别漫长。
  凌晨扯秧,雪梅迟到三分钟,一到田边被喝骂:“你是聋子,没听到吹口哨?”
  雪梅低声细语:“我带婴儿的人要喂要洗要换,不比无牵挂的人爽脱,请你原谅。”
  “哼!原谅?你是一天可以原谅大的吗?三天不批斗你身上作痒是吧?”那男人伸手搭在她肩上……雪梅身一扭:“别碰我!”
  男人尴尬地使劲一按:“那就跪多些时吧!”雪梅被捺跪在泥泞的田塍上……
  酷暑到了,分任务割禾。雪梅也想尽早当儿子熟睡时趁凉下田,黑曚曚的走到路上又返回了。去年也是清早割禾,有人把个十六岁的女孩捺在禾田的稻草上强奸了!女孩敢怒不敢言,家庭阶级不好。雪梅只有等光天化日田野人众时才开镰。但任务是死的,雪梅只好把酷热的中午顶上——别人在午休,她蹲在稻丛中淌汗。虽然知道可能会中暑,但总比被人侮辱强暴好。
  冬天,男女老少做水库、筑圩堤,土方分下队,队里分到人。自己的任务都完不成,没有人“吃大锅饭”给别人顶数。早中两餐工地吃,自己带菜,队里统一做饭。天刚亮,雪梅挑着一头锄钯篼,一头箩里的儿上工地。吃饭半小时,别人狼吞虎咽一阵风,雪梅要管两张嘴。一匙匙喂儿,自己囫囵吞枣。儿不能吃冷,自己长期喝风。遇到经期,谁也不准请假。抓任务的在群众大会上说:“没什么精精怪怪的,买刀草纸就是了。”以至女人小解跑多远、几人行都要管。
  为了使自己暗淡,雪梅将长发自剪短发,穿蓝士林褂、黑大脚裤,但别人还是说她“骨胚子好看”。漂亮本无罪,但加上了出身问题就成了灾难。灾难中的雪梅,无论体力和精神受到何等折磨,都决不屈服。她抱着儿子,就像胸中有团火,“我必须活着!”熬过了黑夜就是黎明。第二天,她又昂首扬眉,勇敢地面对上天赐予我的宝贵光阴。

  “黑五类”子女,难事苦事少不了她。不是不知险,而是你一缩脚,就有被批被斗的威胁。
  这年的洪水来得特早,还是二月,一连下了二十天。村前驼子湾的水日涨一尺多,眼看就要漫过坝顶。如果大水一来,坝内的农田一半要淹。不仅所有油菜、红花草全没了,而且马上要春耕播种——这是决定山里全年命运的一季。
  滚滚洪流从上游咆哮而来,昼夜不息,而驼子湾及下游又被去冬改河造田缩狭了河道。洪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狭窄拐湾的河道里横冲直撞!似乎找不到出路,旋转着一个个巨大的令人生畏的漩涡……
  村里所有人都出来了,凡有点抢险能力的都涌到坝上,铁锹、土篼、木桩、门板、蛇皮袋……只要能救灾,倾尽所有。地势低的村庄,老人抱着孙子往高处爬,不停地来回捡衣被和吃的,“快,快逃命!”
  望着翻江倒海的洪峰,脚下这条全靠肩膀皮子挑起来的土坝显得如此单薄,好像一个浪头就可以撕开裂口,好像瞬间就可以将它夷为平地。只要坝一沉,坝上的几百人很难说有谁能虎口逃生。山里人不会水,况且这是排山倒海,坝高五米水墙就有五米,你来不及呼吸一口,就被悄无声息地吞了。
  抢险就是救命!平时“抓革命促生产”叫得最响的,这时噤若寒蝉,裹着薄膜直发抖,再不敢赴汤蹈火。
  大雨还在下,雪梅薄膜一掀,抱起一梱桩,顺着外坝往下溜,“下桩!”一声尖叫,横贯坝巅,所有人像被电击了一下,纷纷入水……
  风雨把雪梅的短发乱成了翻毛鸡,她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扶桩,让男人们一根根锤牢。桩牢了,填沙包的源源不断,堤坝就得到了加固。
  二月的河水,冰冷刺骨,一泡就是半天。忽然有人大叫:“雪梅雪梅,你伤啦?”“没,没有哇。”俯视腰下,血水晕红了一片……
  这洪兽来得太不是时候,偏偏撞上了女人的花季。做了娘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断了活路——别人说你躲躲缩缩,斗死你。
  叫她的自然是方刚,他来装沙包了,跪在泥地时,心却放不下那个女人。
  大雨斜泼,坝顶的方刚腋下一拐杖,侧徛着,如风雨山头畸形一杆松。
  终于,雪梅上来了。是受不了水下的久泡,还是不忍心那人的风摧,只有她自己知道。
  雪梅甩甩头发,浑身湿淋淋,冲方刚婉尔一笑——谢谢你的关心。然而,她不能料到:就是这猛兽一口,咬去了她终生再也不能花开结籽的天然!
  驼子湾的堤坝保住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坝外一排坚实的木桩,永远地插在深土列成巨龙,夹以坚实的沙包,成了断崖湾形义上实实在在的长城。
  二十多年后,在退耕还湖中,湾对面的坝后退了,这边的长城依旧,继续守护着山民和庄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20:37:55
  日子没头没脑地过,但谁都逃脱不了现实的羁勒。
  方刚在风雨中等待,站在哲学的山头,守着心中的信念,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绝不虚度,励志卧薪。他常常在寒窑中仰望天窗,见云涌浪卷,却坚信那上方必定是蓝天,宇宙之大之序,是不可以改变的。活着,就是胜利。
  祸兮福所倚,方刚撑着个拐杖,很多体力劳动做不了,也正好给他养精蓄锐以图后发的机会。“双抢”时,他在仓库做保管员,当中老年后勤队伍的头领。防洪抢险时,他坐着编草包,紧急时跪着装沙袋,起码可以不下水,去冒水深湍急的危险。
  按理说,方刚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把雪梅娶进门:一、有感情基础,且不止一般;二、都需要对方关照,男拐脚女无靠;三、门当户对,文化相近,没有阶级落差,蔽帚自珍……
  雪梅有意,常来破窑帮这帮那,而方刚总是不以理睬。到后来,甚至远远望见她来,立马关上窑门,装作出去有事的样子,让她搭不上目标。雪梅很伤心,是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不是我关心你不够?是不是嫌我带个孩子拖累你?猜测想了一大堆,好像个个都成立。唉,为什么要我做女人,为什么男人的造孽总是要女人承担?雪梅一次次求问,希望能重燃爱的火花,但方刚总是避而不谈,昔日的烈焰与现在的火苗全部熄灭。
  白天,在队里劳动,看见雪梅眼睛红肿了,别人以为有毛病,方刚知道,昨晚又哭了一夜。爱与被爱是幸福的,而相爱不能爱是人间最大的痛苦。
  其实,方刚也在被痛苦折磨着。不是不爱她,不是怕担责,也理解她所有的现实都是不得已由他人造成的。一个弱女子,如何受得起再度摧残?千里之内,举目无亲,我应该成为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亲人。但是,我这副残身,这般的处境,拿什么保护她,拿什么让她幸福?一旦跟我结合,定是雪上加霜:那些心怀鬼胎却“阶级过硬”者,必然无事生非,三天两头以各种名义整死我们,让你日无饥食,夜无安宁,甚至棒打鸳鸯,拆为东西。如此,岂不是坑了她?自己住破窑也就住了,怎能把她也拖进来?
  雪梅独撑户门一年多了,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胆。她一日无主,方刚便一日不安。
  方刚无论如何辗转反侧,都想不出两全之计。罢了,只有割爱。
  深夜,他睡不着,撑着拐杖去了另一个地方……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0:52:27
  5

  断崖湾的人,确如民谣所传:男人要出去,女人怕进山。出去就意味着有出息,哪怕是死,也比困在山里壮烈。
  断崖湾的人,是杂姓,谁都不说祖籍哪里,何代迁来。男人都是来去匆匆,天马行空,剽悍倔强刻在一代代的骨子里。
  日寇来了,炸弹扔到了断崖湾,硬头的父母姐弟全死在一片废墟里。硬头从镇上回村,见此惨况,眼睛都冒出血来:“小日本,我抄你八辈子祖宗!”他悲怆地嚎叫着,赤膊背起一具具尸体,放在南山脚下,一口气挖了个大坑,把一堆人埋了!
  硬头光棍一条,出去了,从此没有回来。有说入了绿林,有说当了壮丁,有说参加了八路军。
  所有的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都擦上了边。
  硬头出去后,哪一伙都不上,一把大刀、一管猎铳,单干!见日寇就杀。人多时,远远放铳,铳响人翻。自制的铳弹,小指头大的直径,前胸进后背出,脑壳都打穿。待敌队反击,不见踪影。遇个别哨兵、大小便者,一刀下去,不是破头切瓜,便是横断葫芦,唔都没唔一声。看着血浅如飞,鬼子圆瞪瞪的眼珠子,硬头十分的得意!常常在来得及的情况下,在尸体上放张纸条:中国硬头。
  硬头之所以喜欢单干,是因为不愿受约束,神出鬼没,方便自由。
  敌人悬偿抓硬头,硬头便出了名,百姓赞扬为英雄。国军也在找硬头,一是保护他的安全,同时收编绿林打日寇。这样的文武骁兵,好好培养,是难得的将才。
  一次夜战,硬头正砍杀过瘾,却被敌人包了饺子……敌人要活捉他,剥皮,割肉,慢慢地治死他,以雪恨。硬头脸上身上全是鲜血淋淋,宛如从血池里捞出来,围敌竟不敢近前。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国军又将日寇包了饺子,一阵扫射,鬼子全栽了。硬头毛发未损,感谢救命之恩,再也无法拒绝国军的盛情,便加入了抗日正规军。
  正规军正面作战多,阵地战,千军万马,气壮山河。硬头初入,既有振奋之激情,又觉得不如以前单干灵活自由。打得好好的,乘胜追击时忽然要撤退;伏尸如山,却又要硬着头皮往前冲。他憋着一肚子又一肚子气,常常跟带兵的长官叫骂:“官僚主义,木头人打仗……不如我拉一拨人马,另立山头!”
  长官果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带个尖刀班摸岗楼。硬头胸一拍,立下军令状:“不完成任务,没脸来见您!”
  硬头摸岗哨,动如脱兔,黑暗中钻林子一个人钻了老远,后面的人竟找不到班长的影子。硬头灭敌心切,头也不回,以为自己多快别人也有多快。一到哨脚,刀一抹,鬼子倒了。可这不是杀一个人,而是要把整个岗楼端掉。等了等,后续还未到,可敌人要换岗。鬼子一见前岗失了踪,立即转动探照灯光芒四射。硬头的战士正躬身小跑到岗楼前面的开阔地,就在突然如同白昼的照射下,十几个人全暴露……最终,岗楼没拿下,战士一个没回来。
  狡兔孤胆英雄,撂了几个鬼子,脱了险。立了军令状,没脸回部队。但,鬼子还是要打,我的特长就是打游击,想想,跑到八路军这边来了。国民党,共产党,二度合作,到哪都能打鬼子,这就行。
  出生入死,身经百战,一身的伤疤,硬头终于弄懂了什么是战略,什么是战术。打了五年仗,到了连长坚决不肯升——官大了不能上火线,我就喜欢面对鬼子杀个痛快!死不怕,命长命短天注定,战场上死了是英雄。
  硬头南征北战,从江南打到华北,从正面打到敌后。当连长时,跟部队的女通讯员处上了。在山林里做爱,在战火中生产,没过过一月安宁的日子。儿子刚满月,部队要开拔,夫妻俩咬着牙留给了老乡,相约等战争结束来拜谢领回。
  岂知,此一别成为永诀,夫妻俩完全彻底地从世上消失了。老乡长盼短盼,这都抗战胜利了,怎么还不来要儿子?老乡可怜这个战争的孤儿,连个名字都没有,遂取名“抗战”。更为可惜的是:他父母只要多活几个月,就看到了胜利。罪恶呀……

  时间一晃二十年,抗战送走了恩人养父母,怀揣恩人临终给的一张黄表纸,找到了故乡断崖湾。凭硬头一个印子里磕出来的长相,乡亲们认了,并腾出地主分的半边屋给他安身(也就是方泰安的房子)。一个孤儿,大家罩着点。
  翌年,“文革”爆发,抗战成为来路不明的可疑对象。一说是土匪强盗的后代,一说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子女,父母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叛国投敌了……
  抗战看到的似乎都是怀疑的眼光,好像随时都要被抓去审问和挨斗。如果真要被审问,我连自己都说不清啊。养父母也死了,谁证明我亲生父母是做什么的?
  为了火不上身,抗战处处谨小慎微,从不与人斗角,能帮人尽帮人。仗着年轻,和社员一起做事时卖命多做,记工分时自报平均算。除了生产表现积极,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自保平安。
  春后,水库涵管的封盖扯不动了,大水长流,如此下去蓄什么水保庄稼?
  全大队没有一个会玩水的,都是山里长大。抗战自告奋勇:“我下去试试。”
  说这话时,他也是麻着胆,从没有钻下过这几十米深的水底操作。为公家冒一次险吧,换取大家的好感。有危险赶快上来,做好了立了大功。
  以前放水封水都是人在岸上,扯那两根铁缆索,转动木圆盖,圆盖底下钉了橡皮。扯这根打开涵管,扯那根封闭涵管。哪知今年失灵了,几个人都扯不动,只有派人下去: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是铁轴生锈了,总之要在水下解决。
  坝上一堆人,大队干部提来一瓶酒、一碗肉,和颜悦色地鼓励抗战:“喝点酒暖暖身子,全大队的眼睛都看着你了,碗里的饭就靠这口水了。”
  这一说,抗战就真的好像英雄上战场,肩负着全大队的重托,快速地喝了一口酒,嚼了几块肉,衣服一剥,只一条裤衩“咚”的一声下去了!
  钻到涵管边,立即被强大的吸力吸往管口,这要命!一旦吸上,肚子就成了封盖——那是怎么也挣不脱的。他马上用脚在封盖上死劲蹬紧,使身体渐渐离开险区,立即上浮……
  上了岸,抗战惊魂未定,说差点把自己做了封盖。又叫大队干部:“快去找两条破棉絮,把坝外涵管洞口塞紧,不能有水出,我再下去弄。”
  大队干部这才想到:“哎呀,俺哪里这么笨哪,差些让你出危险了。”
  一个多小时,找来两条黑不溜秋的破絮,把出水口塞紧。再不会有吸力了,可以安全地在水下作业。
  抗战饱吸一口气,再次入水。原来是缆索绕到了盖底下,越拉越紧。他憋住气,使出吃奶的力把缆索一点点拉出,复原。气完了,边喝水边把封盖转好……
  再拉缆索,轻轻松松转动封盖。
  水住了。坝上所有人欢笑起来,夸奖抗战:“要不是你下去,水都要放干,下半年一季禾就要上天!”
  可是,事过之后,又有人说:“他是不是假装积极,怕人查他?”
  舍命冒险的堵水英雄仍没有好日子过,日夜提心吊胆。
  熬过了两年,“清理阶级队伍”来了,全国一盘棋,“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抗战在战战兢兢的日子里,睡在床上都诚惶诚恐,生怕查出个反革命后代。
  哪料到,突然皇恩浩荡——上面查来,抗战系烈士后代,父亲雷硬头是抗日英雄。
  资料记载:雷硬头所在部队,一九四五年春季对日大反攻时,在东北围歼日军兵团的战役中,担任诱敌深入的钓饵战术分部,以全部壮烈牺牲的代价,换取了全歼日军兵团的胜利。雷硬头夫妇均为此次战役的烈士。
  当地老乡将这么多无名英雄,草葬于战场——这个曾让日寇铁蹄蹂躏无数,最终全军覆灭的纪念地。
  抗战初闻,狠狠地搓了搓耳朵,没听错吧,怎么瞬间从反动派变为了民族英雄?啊,父亲最终是在八路军。
  抗战一下鳌鱼翻身了——
  抗战被调到公社去了,任社办企业搬运队队长。领导说,要不是没读书,可以安排更好的工作。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00:47:59
  雷硬头睡在土里怎么也想不到,死了将近三十年,竟然改变了儿子的命运,让他从农民当上了干部。
  但这种干部,还是实质上的农民:干的是力气活,原始的草帽背驮,没有任何机器,与工人搭不上界。唯一与纯粹的农民区别,就是上了镇,有单位,有办公室,每人一间八九平米的住房。
  住房放张一米宽的木架子床、一张小条桌、一把木椅,就算配齐了,其余生活所需各自办理。
  搬运队,就是到河边把船上的货卸上岸,把岸上的货背上船。遇到沙子挑沙子,稻谷上市背谷袋,货车来了装卸车,仓库腾仓帮转运,钢铁、石灰、树木,乃至磉墩、砖瓦……有什么搬什么,百分百服从客户。若大的一个千年湖滨古镇,水陆两运,一年四季搬不完。
  正因为活忙,这样的力人单位才能生存,且还有不小魅力——许多农民想进都进不了。搬运队拿固定工资,二十多元一个月,出勤绝对平均,谁也别想偷懒。哪个少背了一袋谷、少搬了一块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不明尖出来,让他自知就行了。其实大家共收共分,都很自觉,没有人专吃别人的肩膀皮子。若有病痛,请假登记,但不可能经常旷工。所以这样的单位,只能容得下年轻健壮者,不胜任者自觉告老还乡。
  抗战孤身一人,在家里住惯了,突然到镇上单位去当头,还有点腼腆。虽然年近三十,但这些年来都是小心翼翼地过。这突然到来的“领导”让他手足无措。他的办公桌长期灰蒙蒙的,所有搬运安排和记事,都叫坐对面的会计做了。他就整天一顶大草帽,一件灰背心,短裤凉鞋,领着几个队员赶到这里,又跑向哪里。收工后,仍回断崖湾,脏衣一洗,随便吃点,明天一大早又急急赶去上班。没钱买手表,太阳就是钟。单位虽有食堂,但都舍不得钱,只吃中饭,因为一片菜、一块柴都是买的。大家都要靠这工资养家糊口,抗战还是一个单身。
  抗战的队长,居然当得很好。队里先来后到之新老员工,无不服他,可谓喝水成兵。无论公社、镇上单位、船家、车主,所有搬运任务都能按时完成,风雨无阻。因为接的活多,搬运队收入也多,上交公社的公积金增加了。经报请公社批准,搬运队集体加了一级工资,每人每月五元。五年都没有的事,你说能不欢欣鼓舞吗?而究其真,就是硬凿凿的一条:队长以身作则,不怕累不怕苦,大公无私。不多吃多得一分,干活走在前头,哪个不服?
  抗战带队只一年,评上了社直企业先进单位。要他在全社三级干部大会上介绍经验,可真难为他了。他多次拒绝:“我宁愿背石头,也莫要我作报告。”别看他长得标标品品,干起活来顶天立地,但要上台讲话,就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地洞没找到,只好硬着头皮红着脸皮献丑:如何如何在大雨中、在毒火的太阳里、在冰手冰脚中,把一座山又一座山的货物,在限定时间内用肩扛背驼装卸完成……事迹虽然很好,对脑力劳动者可能很感人,但座下绝大部分是辛苦的农民,几乎都认为是本份,把我的话给代言了。每场报告结束,他都很不好受:我这是在献丑啊,整天赤膊短裤,做着又脏又累的活,还摆什么脸?可恨没读书,要是有文化,现在我还要做这样的事?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01:07:13
  6


  男人长大成人,便想娶妻成家。不管来自经济、政治等方方面面的困压,都改变不了几千年来的自然之道。
  还在山里时,抗战就非常羨慕方刚,你也是受压制的人,竟然有个那么漂亮城里来的知青喜欢。抗战因出身不清,长期如履薄冰,断不敢有非份之想,羨慕就是羡慕,充其量只能夜作干渴的口水。
  那次方刚外出做水库,在镇上托个扣结给雪梅,抗战可是非常乐意,从没机会接近她。
  当看见她身陷囹圄,骤然又气又怜。但,我是个什么人?我有能力解救她吗,那不是拿个鸡蛋往石头上撞?抗战隔窗悬望,恐怕麻眼父子发现,只一眼,不及分钟,却是悲愤不平。
  方刚不在的日子,抗战多次想帮点雪梅什么,可哑巴形影不离。他能将禽兽老子一棍砸死,还能容忍任何他人接近他的老婆?抗战空有一腔热血,一片善心。
  方刚成了拐子回来了,雪梅心里仍然只有方刚。抗战不想从中插上龌龊的一脚,况且拐子也确实需要有个人照顾。但拐子做不了体力,抗战帮雪梅砍树,给哑巴做了棺材,埋了坟。哑巴死后,方刚又不娶她,别人占不到她便宜就整她,抗战暗暗为她担心,常装着偶然路过断掉别人的阴谋,更别说落井下石。
  没有女人的家,算不上完整的家庭。以前没有能力爱,现在条件改变了,抗战下决心要在而立之年务必打造这迟到的春天。雪梅有文化,几次路上碰见她,跃跃欲试,但问字没出口就被挡回了:“我不配你,出身不好,又有孩子,你在镇上可以找到更好的。”不容抗战回应,雪梅风样的跑了。
  抗战知道:她心里,谁也取代不了方刚。纵然我好手好脚有工作,也不过一个粗人。知识分子的心里,不知道图的究竟是什么?知识分子的眼睛,不知道看的究竟是哪里?
  抗战越来越觉得文化的重要,自己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便盘算着一定要找个读了些书的,既可帮自己,以后还可以培养孩子。可是,镇上的女人不好找:年轻的嫌你大,大龄的多是没人要的(有严重缺陷);镇上人吃商品粮,谁都不嫁农业户口;即使搬运队长,性质永远是农民;人家宁挑国编单位扫地抹桌的小职工,也看不上你这种单位的头头;镇上的女孩都读书,不愿与文盲过一世……抗战翠绿的理想搁在荒漠的现实上。

  冬夜,漫天飞雪,世界一片洁白。方刚腋下撑着拐杖,深深的“逗号”在雪白的小道上从这个村往那个村一直延伸,那个窗户透出的灯光在洁白的天地间宛如一朵红花。
  方刚敲开了抗战的门,这个也曾是方刚的家。
  地主的房子,当然很好。宽敞的大厅,鼓壁到顶;前后厢房正房,上楼板下地板;青砖黛瓦,封火山墙。走进这幼时的家,方刚的温馨感油然而生……但再好也是他人的,民族英雄的后代,住着无怨。这既不能成为我的爱屋,但若能成为她的暖房也算弥补一件遗憾。
  方刚如茅庐卧龙,人在山里,却镇上的世情参透得不差上下。今夜来,就是要敲定一事。
  方刚说:“战哥,感谢你去年给我传的话,让她活了下来。”
  “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抗战急了,生怕有什么说不清。
  “别说了,断崖湾谁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世上没有白做的事。你帮了一对孤儿寡母,你积了德,作为雪梅的好友,我能不感谢吗?”抗战平静下来,坦然地面对方刚。
  方刚接下去:“战哥,我们曾经患难与共,但现在你我是两重天。你可以挑镇上的女人成家,而我养活自己都困难。”
  “不要这样说,我们是穿一只裤脚筒的人。你以为镇上的女人那么好找?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难呢。”抗战的本色里没有任何炫耀。
  “既然如此,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哪个?”
  “雪梅。”
  抗战瞪大了眼睛,看着方刚:“这么冰天雪地,你跑来跟我开这样的玩笑。谁不知道,她是你心上的肉!”
  “正因为我爱她,所以把她托付给你。”方刚语气沉重地说,“你看,我有条件爱她吗,能给她住,能给她穿,能给她安全吗?而你,我没有的你都有。跟你,她可以脱离苦难;跟我,她只会掉进深渊。”
  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两个大男人全成了哑巴。
  抗战知道方刚说的是真心话,却又来不及接受这天上掉下的馈赠。况且,一个优秀的女人,是可以由别人馈赠的吗?
  方刚的心里更复杂,他怎么舍得割下这块肉去送给别人?多少回夜梦中看见别人侵害她,他挥刀割了那根恶棍!惊醒起,又感到万般无奈,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要想她好,只有放生。爱在这时,不是拥有,而是放弃。正如阿尔芒对女友所说:“对你的爱,超过了对自己的爱。”
  “我一个文盲,她肯?”抗战不好启齿地终于表了态。
  方刚说:“那边我去说。你人品好,踏实,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别的要求都没有,你把她带去镇上,给她找个事做,哪怕给你单位做饭也行,又有利于孩子培养教育。总之,你要把她带在身边,相濡以沫。她可怜,离开了我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你放心,老弟,我命有几长,爱她几久。我保证:永远不让人欺负她,要让她成为断崖湾里最享福的女人;把她的崽当做自己的亲生,好好培养送书,将来有出息。”抗战恨不得割血盟誓,以表达满腔的真诚。
  “我相信你。”方刚如释重负,“她娘俩过得好,我死无牵挂。”
  两个不同命运的青年,在皑皑白雪的冬夜,像一盆红通通的炭火亮着,暖着。
  抗战送方刚出屋。目送他拄杖在雪泥里坚实而又孤独地点着“逗号”,又送了一程。方刚一次次叫回,抗战直把他送回破窑。非但送回,哥俩今夜抵足而眠。

  方刚在这边苦口婆心,抗战在那边暗暗抓紧准备。
  所有的道理都说尽,所有的利害比个透。“要活,你就必须离开我。只有活着,才有权力谈生命的意义。现在,活着就是我们的所有,所有的浪漫主义都必须向现实主义让步。”方刚拒绝了雪梅的所有示爱,关上了痛苦的大门。
  雪梅除了抗战,便再无可以依靠的踏实人。断崖湾太小了,容不下游目骋怀。一对孤儿寡母,一月可以忍受,一年可以等待,但目标都不见,海岸在哪里?这样的等待和苦度还有意义吗?昨日黄花就是明日黄花,别人的等待也是有限度的,婚姻大事八至九成靠的还是缘。唉,算了,听他的,姑且不错。而不听他的,又能听谁的?还有谁真心爱着我?方刚呀方刚,这回听你的,如若不好,我跟你没完!永远不要忘记: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8:05:56
  7


  一九七五,对抗战而言,是个特殊的年头。
  春节期间,他一会哼着《小桃红》,一会哼着《红梅赞》,欣喜万分地把房子打扫干净,褙上报纸,准备结婚。又趁着假期,决定上东北祭拜父亲,告诉他,儿子要结婚,娶了心爱的城市知青。
  父亲在那里长眠了三十年,不知墓在何方,有没有碑,甚至有没有名字,有没有人祭扫?该死的日寇,雷家就剩我一枝苗。今年是抗日胜利三十周年,我一定要去看看父亲。没有父亲当年的浴血奋战,就没有我的今天。
  抗战到公社办公室开了介绍信,立即启程上东北。
  三十岁的人,又当了一年单位头头,寻找父亲之路倒也顺畅。在墓地管理大爷的介绍下,抗战忘记了一路七天七夜的疲劳,迫不及待地奔向墓地。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岗,早春季节只有白茫茫一片。少数碑石从积雪里露出一截,向世人告诉着何人何地,曾担何职,死于何战,许多连年龄都没有。抗战找遍了墓地,自然没有一碑是属于他父亲的——凡碑石都有立碑人名字,抗战虽不认得,但料知必是子女所立。
  抗战只能在烈士名册中找到父亲,大爷指给他看:“雷硬头,x省x县断崖湾人,牺牲时任八路军连长……”抗战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串串落下来……边哭边抚摸父亲的名字,泣不成声。
  很久,他抱着十分的渴望和侥幸,问大爷:“能吿诉我父亲尸骨大概埋在哪个位置吗?”大爷摇揺头,叹口气,“那时候都是草草掩埋,死的是一大片呐,马革裹尸都没有,哪知道哪里埋的是哪位。解放后,政府拿钱重修了一下,做了许多坟堆,但立碑的不很多。”
  抗战决定给父亲立碑,一是感恩,二是缅怀,让子孙后代和世人永远知道父亲是个民族英雄,而不是乡人讹传的绿林好汉。
  抗战要大爷带他去刻碑的地方,并请抄上烈士名册中的记载。里把路,大爷边走也说:“你也算是个孝子,几千里远跑来给父亲立碑。”
  “哪谈得上孝,三十年都没来寻过父亲。”抗战惭愧地说,“要不是找不到父亲的骨头,我还想把他抱回去安葬呢,让后人能经常祭扫。”抗战把父子的身世唠唠叨叨告诉大爷,又说:“就是我现在的工作,也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刻碑人叫抗战报上子孙名字,抗战脱口而出:“我一个。”话刚落,又改口:“我还有儿子,叫——叫书……书生,对,就叫书生。”
  忽然,他眼睛一亮,“师傅,干脆把我娘也刻在一起吧!”“好哇。什么名字,哪里人,生死哪年?”一句话又挑动了儿子的伤心——翻遍烈士名册,竟没有找到我的母亲。“我娘伟大啊,跟我爸打鬼子,死了连名字都没记下,更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抗战抹着鼻子,想不出办法,“你就给刻上‘母亲大人’四个字吧,放在我父亲名字旁边。”
  抗战在公墓区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扒开积雪,光秃秃的,连草都没一根,正好立碑。他从管理大爷处借来铁镐铲子,装了三袋粗石细沙,买了一包水泥,把字碑背到墓地。按照碑石宽窄和入土深浅,放大空间挖碑沟。挖呀,铲呀,忽然一块有些明亮的铁砣子一滚。抗战好奇地拾起,用手掰掰,掰不动。他便放在石上用镐头砸开,里面一截明晃晃的小钢轴,光滑精细。抗战忽然灵机一动: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一种感应——父亲把阴灵托付于我?于是,很崇敬地用衣服把它擦拭干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先把碑立好,再带它回家。
  父亲的碑牢牢地立好了,抗战终于了结一桩多年的心愿,从此永垂不朽。跪拜父母,许下年年扫墓的孝心,暂别南回。带着成就感,几分喜悦,把父亲的英灵——精致的小钢轴,紧紧包好放入袋中,一路相伴。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8:06:28
  春节假期,东北一往返,没了。还有,新年伊始,搬运队一切工作计划安排,时间非常紧张,根本办不了大宗的私事。抗战和雪梅的婚日选在五一节,这时,单位工作进入了正常运行,农民的春耕也已结束,公事私事两不误。
  结婚日,新郎异常高兴,而立之年,终于成家了,从此有个相依相伴的帮手,有个安乐的窝。摆了六桌酒,山里的朋友和单位的同事都来了,每人二三元礼金,非常感谢,看得我俩起!方刚又当娘家人又当大红媒,倾尽其囊办了脸盘毛巾牙杯牙刷都成对,把个妹妹送进雷家门。
  酒席喝到傍晚才散,新郎所到席次,乃“舍命陪君子”—— 今生没有资格考状元,只此一回做状元郎。洞房新置了罗帐、彩被、荷叶枕、一只红漆木箱,还有最炫目的收音机——这是新娘提出的唯一高档要求。这一切,不是抗战在单位工作,断崖湾人想都不要想。
  而新娘,虽妆得粉面桃花,美若天仙,但并无神彩飞扬,反而常掩面拭泪。别人出嫁,前护后拥,娘家人一大溜,而我出嫁,除了方刚没人顶这个位。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新婚还是旧婚,什么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嫁?
  从这个村到那个村,不过里把路,雪梅坐在抗战借来的自行车上,由他缓缓扶行(按乡俗,走上门的媳妇身分贱)。这一程,雪梅最是复杂:从初恋的怀里倒向另一陌生,从书香的寒窑推进空虚的暖房。别了,曾经的你;别了,我的爱……崎岖的路上,你不要摔了;风雪黑夜,你莫要寒了。我再也不能给你洗衣做饭了,再也得不到你让我心动的呐喊与欢笑。春花流水,那是我的相思泪;秋雁悲鸣,那是我的念绝哀号。苍天一片云,牵一下泪泗滂沱……想我时,抱紧我——那书里有我的气息、我的心跳、我充满希望的眼神。
  为什么,被当作牲口一样挪动的总是女人?
  为什么,女人原本无罪的美丽在历史的浪卷中常常成为灾难?
  雪梅现在想通了,再不怪方刚,无怨无悔。他没错,他有着常人不能企及的高尚。为了我,他颠覆了“爱情是自私的”常理。站在活着的角度,他是强咽着痛苦,而努力缔造别人的幸福。我理解了:一切都是命,民命制约于国命。凡民众踔腾跛蹩,都不过为着生存,行性不同而质本无异啊。人们生存的过程就是不断地适应,不断地修正自心,而改变外在使之迎就于我往往都是幻想。

  剪罢窗前烛,低头弄女妆。星月躲进云里,青鸟吟唱“百草发棵”,初夏的燥热抵御着龙凤锦被。
  雪梅还是不好意思,和着衣又拽上了被子。睡不着啊,躺上陌生的床,一个陌生的人,一闭眼,身上就起疙瘩。那个光天化日下的残暴,那个与方刚的刻骨铭心,像影子般一天也没消失。女人的身子是什么?是自尊,是自爱,是灵性而不是物欲,是千年修成的圣果和馈赠。她可以包容,但不是公厕。她是含羞草,天生就是有意识的开合。封闭了两年半,春风不度玉门关。她渴望有棵大树可以作依靠,但当大树就在身边又觉得太突然。世说人生三喜之一“洞房花烛夜”,而我却感到万般纠结……
  一夜莫言。他也醉了,困了。娶个老婆不容易,劳力劳心,耗尽所有。雪梅给他洗了脸擦了脚,用半边薄被盖住那肚子。人各一头,不仅仅是怕闻酒气……
  次日,抗战依然挂满笑容,两颗心,慢慢融合就好了,天鹅肉迟早都是我的,幸福已从昨天开始。他憧憬着未来的美满无限,家兴辉煌。他把雪梅当珍珠般的捧在手里,藏在心间。给她端水端饭,一定要给她洗脚,絮絮叨叨地喜不自胜:“老婆,我们俩一文一武,正好搭配。你莫嫌我,我会尽心尽力爱你的,一直爱到死……”雪梅一巴掌堵住他的嘴:“别乱说!”一句就够了,等一下又把个好意弄得不吉利。
  雪梅的心软了,被这个憨厚真诚的男人含化了。我有什么自高,一个二婚女,还带个孩子上门,人家可是个红花郎。婚姻的支柱是爱情,而爱是泛滥的形式,情才是永恒的核心,得爱容易,得真情难。婚姻的载体是家庭,家庭是遮风挡雨的安厦,是消灾避险的港湾,是繁复社会的现实主义汇集地。只要活着,就离不开现实;而要想活得有意义,更要把现实看个透。任何高贵的头颅,都得向现实主义投降。否则,“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是谬论。
  想着想着,雪梅便觉得为妻就意味着有种义务,如果这标志性的关系都拒绝,那还娶你做什么?又何以真情回报于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8:07:07
  情一动,冰封自化。女人的脚怎么可以让你男人洗?又揉又摸,受不了了,我本来就是水做的。断了两年多的电路一触碰火!火在全身燃烧,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禁不住丝丝发痒。仿佛身体在膨胀,一会又在受挤压,久旱的龟裂张望着暴雨倾盆!不让你洗偏要洗,弄得水淋淋的从盆里溢出一片……
  男人好奇地欣赏起女人来,贪婪着,咽着口水。女人见状,教他一句:“秀色可餐。”并解释之。男人说:“真的,有了老婆可以不要饭吃。”他就是从水盆里把老婆端上了床,迫不及待地没造饭。也难怪,造饭三十年,造爱头一回。
  所有男人的第一次,都是渴望中夹生恐惧,珍爱中难免粗鲁。恐惧的是神秘谷里找不到路,或者成了叶公好龙的懦夫。古今笑话中,此类不鲜闻,真的见了火凤凰,龙却变为虫。
  雪梅倒不怕,温柔地怂恿他,积三春的芳烈,让他醉,让他迷,让他在花阴中雄风气壮酣畅淋漓。
  嫦娥牵着吴刚的手,钩月钻进云中……
  怪了,云涌浪卷,雷鞭不见了,钩月缩成软体虫。吴刚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努力地耕耘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无能,更想尝尽仙女的全部精华。但是,力不从心,他彻底地失败了,垂头丧气撤出了如火如汤的阵地。炮管一弹未发而瘫痪,炮座底下两个轮也全瘪了。
  躺在仙女身旁,闻着前所未闻的女儿香,抗战恨哪,以前没老婆时天天雄赳赳气昂昂,现在压在仙女身上都没用!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留下无尽的懊丧和自责。天井洒下的清辉,照见他的隐痛和泪痕。他瞪着眼睛望夜空,这造的究竟什么孽?
  雪梅虽然浓情未慊,但首先安抚的还是他。害怕他自卑,害怕他永远的后遗症,故作放松:“第一次,有些拘谨是吧?没关系,下次就正常了。”
  翌晨,抗战跟在老婆后面去洗衣,还是一脸疑惑。雪梅帮他说了:“是不是认为生了孩子的女人不一样,有心理障碍?你看——”雪梅顺手捡了一个拳头大的石头往塘里一抛,水面砸破一个大洞,洞周围一圈圈大浪外推,不一会,大浪变成细波向原心一圈圈缩拢,直缩到一点波纹都没有,还原成平静的水面。抗战“呵呵”地笑了,似乎恍然大悟。

  (待续中)
作者:景程 时间:2017-09-24 18:59:45
  连载吗
我要评论
作者:云门夜雨 时间:2017-09-24 21:02:06
  呵呵都放上来慢慢看,就不用买书了
  • 钟爱今生: 举报  2017-09-24 21:25:03  评论

    家父与出版社的合同约定,只有出版社才可以全文刊载,本节选版约成书的一半。小弟会抽空继续更新的。谢谢关注。
我要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20:30:06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20:30:43
  有兴趣的朋友可点击上述链接,已在海南文苑连载完节选版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8 01:47:58
  8


  雪梅并非没娘家,她的父母曾为那个时代许多人羡慕。
  民国三十年,虞熙和梦蝶同在金陵读大学。不同的是,虞熙读的是西洋数学,而梦蝶学的是中医。在一次校际活动中,两人偶然相识。但只此一见,都把对方像楔子般的扎进了心里。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一个稳重,一个活泼,好像是上帝的安排,让他们邂逅相遇,一见钟情。
  在后来的日子里,二人书来信往,谈理想,谈国运,当然也谈家庭。除了学业,大部时间付以鸿雁。那字里行间流动着热血,流动着浓蜜,甜甜的,香香的,沁入心扉。假日公园幽会,春天郊外踏青。一男一女,中西合璧,演绎了五年,自然走进了凡人共望的伊甸园。
  虞熙留校当上了教授,梦蝶在本城医院做医生。在爱情的王国里,他们珍惜着这今生今世的一回缘,享受着这千年修来的共枕眠。他们是爱情的奢侈者,却又非常珍惜这生命共舞的日月星辰。
  梦蝶好歌善舞,房里挂上一帧钢琴演奏西洋画,常常对画欣羡,十指空弹……
  虞熙看在眼里,动在心上,不忍爱妻如此画饼充饥。于是提议:“今年什么都不置,聚钱买架钢琴。”果然,二人节衣缩食,朝着艺术的宫殿跬步前行。在梦蝶二十八岁生日,一个多年的愿望实现了!
  从此,出门比翼双飞,回家琴瑟调和。一会你弹我唱,一会我弹尔吟。一个浑厚铿锵,一个绵柔似水。弹罢《圆舞曲》,又起《天鹅湖》,《爱的罗曼史》,《蓝色多瑙河》……赏不尽西方情调,迷恋在东方传奇。一曲《孟姜女》,半天止不住泪;折枝《茉莉花》,人间处处是春天……你弹主旋律,我敲小和弦;纤指配劲骨,龙凤键上飞。合奏着婉丽的浪漫,抒发着玉质般痴情。
  爱屋,因为琴声而充实,因为琴声而温馨。似乎那衣被里、那箱柜中、那书页笔墨间,都氤氲着润心的音符。
  每当下班回家,只要琴声一响,疲惫顿消。有时,虞熙不掺和,坐在藤椅上专心做听众,静静地欣赏她手下流淌的乐音,也欣赏爱妻绮丽的背影。有时,她弹琴,他吟唱自己的作品,朗诵得意的诗篇,感觉是那么交融,那么有意境,不知不觉醉入其中,以为是在欣赏别人的杰作。有时,他弹琴,她起舞,那么绰约,那么激情,琴推舞步,舞托琴声。你我琴三位一体,满屋雅韵荡漾……累了,他抱一下她,用丝巾擦一把香汗,然后相拥着斜靠沙发遐想地举目上空……
  爱屋,因为钢琴而雅致,而华丽;生活,因为钢琴而诗意,富有节奏和乐感。琴声响起,一对才子佳人,如仙人下凡,在梦幻中舒袖交臂,翩跹起舞……永远是春江花月夜,永远是九九艳阳天。舍不得星移斗转,怎堪听笼凤啼明。寸寸光阴都是短,百年相守不嫌长。让我们就这样在幸福的旋律中老去吧,永远不要休止符。

  梦蝶所在的医院是省办综合医院,科室齐全。国医力量雄厚,治心肝肚肺、手足五官、筋骨皮毛的都有,女人病、孩儿病,老少咸宜。什么不生的、保胎的、摧乳的,都问中医,且都有效。正因为有效,中医才可以千秋延续。在这所大医院,也还是中医占大半江山。在没引进西医前,连女人生产也就中医。人们的观念里,你是医生,医生什么治疗都应该懂些的。把病人一交给医生,悬起来的心顿然就放下了许多。
  世界是通融的,科技是全人类的公共资源。中医以其拔根治本、天人合一,治疗手法相对简单、用药相对价廉,而造福世界。西医则以见标快速、局部准确、可视可操等优点,很快进入东方。梦蝶所在的医院,也引进了西方开刀手术师,让许多年轻医生跟着他们学西医,临床实验。什么透视、打针、输血、接生,都分立了西医科室。女医生的大量出现,改变了男中医包治百病的医患尴尬,很受社会欢迎。
  梦蝶学医和从医的年头,正经历着中国两场血腥的战争:前期外敌入侵,后来两党争天下。梦蝶正因为看到许多同胞被敌寇杀戮,觉得医生可以拯救生命,间接地挽救民族危亡,便决然学医。从医学院毕业,抗日战争胜利结束,梦蝶享受着短暂的幸福。不料,国内战火又烧得你死我活,一批批医生被调往前线,一车车伤员被运入医院。梦蝶是科主任,上级认为她留在医院比上前线的作用更大,也许还因为虞教授的游说促成,她便留在了后方。同样救死扶伤,而生命可保安全。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8 01:48:28
  战争年代,没有绝对的按部就班,中医西医全打乱,哪里的痛苦最惨绝就往哪里跑。一会是血淋淋的伤员,一会是哀号的百姓,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梦蝶挺着个大肚子,面对数不清的求生的眼睛,奔忙于痛楚的军民之间……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怀胎九月,本可清静地呆在家里养胎待产,但战争打破了无数人的美梦,尤其医生,就恨不得她能长出三头六臂。梦蝶非但不能安逸地在家养胎,反而成了医院一线的主力。二十四小时吃住在医院,从凌晨六点到子夜零点,梦蝶值班,除将部下排兵布阵,便哪里危急往哪奔。本是“望闻问切”治心肝肚肺的,现在要火线练兵学外科,开刀缝合取子弹,打针输血搬伤员。本是与中药为伍,干干净净,犹闻几分药香,现在整天是血肉模糊,残肢断臂。好在年轻,好在顽强的承受力,既然选择了医生,就要有面对残忍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医院的走廊里、院子里到处是伤员,木板、单架、躺床上、摆地下、露天的、搭帐蓬,到处是气绝的呻吟,到处是急救的呼喊……
  民国三十八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江南的这座古城躁动不安,密集的枪炮声从北边掩盖过来,仿佛就炸在头顶上。医院是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教堂,不参政议政,不挥戈向火,为人间多保住一条生命就是我的天职。已入子夜,梦蝶做了一天的外科手术,切皮肉,取弹片,全是聚精会神的站着活。双脚肿得像棒杵,僵硬僵硬,关节也不大听指挥,屈直动弹都失灵。她艰难地微微弯下腰,脱掉血糊糊的手套,把手洗了,再双手撑着左右腰窝,疲惫不堪地往宿舍走去……
  正走到宿舍门口,妇产科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叫:“天哪,救救我的老婆,救救……”梦蝶本能地停下脚步,三秒,便朝那个发出绝望的声音走去。梦蝶清楚,产科都是些实习的女孩,有经验的医生都调往前线了。这样的救急,她不知来过多少回。
  当她踏进产房,眼睛都直了!一条婴儿的腿垂在产妇胯下!接生员说:“已经产了两个多小时,就是不下来。”
  “你怎么接的?”
  “产门扩不开,好像还在收缩。我们拉都拉不出来,毫无办法。”接生员惊慌失措地擦着额头上的大汗。
  “危险!”梦蝶一把将她们推开,套上手套近前。安抚了产妇几句,就检查、接生。她托住婴儿的小腿,轻轻地往里推,再伸手入腹把小孩倒了头,然后慢慢用双手手背扩开产门,手掌护住婴儿的头颈缓缓引出……
  梦蝶快速而又细心地把婴儿包好,即送特护室。
  回头跟接生员们说:“这种‘坐地来’,不但小孩难保,大人都有危险。你再拉必死无疑,记住了!”接生员们全吓得不敢吱声,一片后怕,只知道点头。
  产房一地血水。梦蝶第二次脱下手套白衣,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片晕眩……她艰难地抬步回去,脚一挪,啪的一滑,仰面朝天!
  九个月的“大西瓜”,一摔即爆!梦蝶惨叫一声,昏死过去。身下立即鲜血如注……
  医院倾全院之力,终未能保住梦蝶一命。脑骨碎,大出血,不忍卒看。百憾余一,以剖腹产挽救了她的女儿。
  被救的孩子活了,梦蝶永远地折翅九泉。可怜的母女,一生没能见上一面。
  医院的人们议论纷纷:“梦蝶是为救人而死的”,“梦蝶是为助人而死的”,“梦蝶是忙死的”…… 只有虞熙抚棺悲怆:“你是被害死的呀——”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8 01:48:51
  9


  虞熙突然疯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觉得心都被剐掉了一半!至爱,你把我一起带走吧,在地连理枝,在天比翼鸟,我们怎么能分开呀?
  他给她最后一次洗礼,蘸着如织的泪雨,轻轻地,崇敬地,悲痛欲绝地;他给她最后一次妆容,含濡湿笔,细描黛眉,胭脂红颜,润泽丹唇;他给她赶订了一套婚纱,穿着,依然白璧婷玉,青春如花。他抱着她,心贴着心,吻了一次又一次,摄下最后一张恩爱照。
  无论多么难舍难分,无论怎么挽留多停一日,死去的永远不能复生,她就冰冷地绝情地抛下一切。
  无论世界多么美好,无论活着多么幸福,死亡都是最无情最健忘的冷面杀手,也是彻底的无欲主义者。死亡是暴行,将活生生的骨肉情一刀两断,将万般因缘割裂两界,没有愿不愿的选择。
  梦蝶飞了。她在人间未能阅尽春色,只在虞熙的枝头翻飞了片刻,只看见花开,没看到结籽;短暂的一生如场梦,在虞熙的怀里缠绵,在兰馨的爱屋飘逸,诗魂陶醉,乐韵绕梁……她没享受够啊,只活了本份的几分之一。即使后面有伤有痛,那也是人生的份内。她曾经幻想着做母亲的滋味,被宝贝折腾得七颠八倒那是何等的幸福与充实……她还想老了与虞熙去乡下找个桃花源,离开闹市,离开纷争,在清淡中化入自然……抑或真的变为一对蝴蝶,不离不弃,在无限的空间自由飞翔……
  虞熙没法接受这突然降临的大难,从天堂陡落深渊。到处是爱妻的影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忙碌碌,靸着拖鞋在厅堂拖地擦洗,穿着睡衣在书斋共读,提个水壶在小院浇花;夏夜赏明月,春光踏草青,挽手华街上,摇碎满湖金;枕上留着你的青丝,房中弥漫你的温馨,地板落下你的舞步,琴前晃动你的倩影,卷发如波,悬臂飞歌,满耳满眼尽是你的音容……妻在嫌夜短,妻亡恨更长。唉,人哪,常在身边时,看到的都是平凡,都是易得,而一旦永别,才突然感到所有都珍贵,连磕磕碰碰都是福。你再也不要我为你洗晒可爱和神秘了,我也再享受不到你为我揉肩捶背、出门整衣。推门一声叫,昔日喜盈盈,如今杳无音。你的碗、你的筷,每每摆餐台,举杯对饮欢情去,满桌洒悲哀。妻穿的、用的、坐的、睡的,以前放哪仍放哪,天天擦拭抚摸,觅闻一下你的气息,让你永远在屋里住着,在心里占着。琴犹在,不敢碰,高山断流水,触一弦勾动伤无限,就让你静静地陪着我吧。只是一摸一见,泪水就禁不住涌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上帝打发你下凡,又要把我们活活拆散?
  抱着不足月就被剐出来的一团肉,虞熙就像千钧之重压在心上!课是上不了了,校领导给了他三个月假。每天痴痴地对着相框流泪,不知今夕是何年……怀抱是女儿的睡床,一声啼哭告诉我饿了、我尿了,才把阿爸从失魂落魄中唤醒。
  人一出生就知道吸奶,阿爸把自己的小奶头对准女儿的小嘴巴。滥竽终不能充数,她要的是活命。她觉得受骗了,以更大更凄厉的哭声申诉。阿爸看着女儿的苦脸,泪水就哗哗地淌。苦涩落到女儿脸上,女儿把它当作奶水,咽下了肚里……“造孽啊,造孽!”阿爸捧着她母亲的照片,“蝶呀……蝶,你看看……我爷俩怎么过呀……”于是,父女又撕心裂肺地哭成一团……
  阿爸没法子,舍不得把心头肉送人,我就是抽血熬膏也要把你养大。阿爸到处找奶娘,哪怕吸上几口也行,厚礼相谢。毕竟家里的日子长,难挨昼夜,阿爸便天天熬米汤,放些糖,一小勺一小勺地慢慢喂……晚上一哭,除了换尿布,多数是要吃,立马翻身下床热米汤……
  籼米真的是好东西,天地生物,五谷之首,竟然把无奶的婴儿喂得面色红润,肌肉也一天天膨胀起米。渐渐,阿爸的米汤熬成了羹,有时又燉些麺糊,调进红糖;再后,稀饭、蛋花、骨头汤……小东西在阿爸的精心调养下,度过了最危险最难熬的哺乳期。半岁后,居然看不出不足月和无奶的样子。 
  虞熙什么欲望都没有,全部精力集在苦命的女儿身上。出了汗换衣服,洗净晒干搓得软软的;一天一洗澡,摸着嫩嫩的肉,把小小脚放到嘴边亲不够;晚上,把她哄睡了,十个粗指捏针线,缝肚兜,连衣袢……生活因她而充实,屋子因她而有生气,生命因她而有光明。
  冬天到了,雪花飞舞,小女儿闹着硬要去看花。虞熙拗不过,那就去吧,可是三九严寒哪有花?对,公园的梅花应该开了。父女搭车专往梅花岭。
  果然,远远望见一片火红,在冰天雪地格外夺目!来赏花的可不少,有歌飘传:“谁说腊月无——花吔呃呃卖哟啊——却有寒梅斗——雪嘞呃呃开哟啊……”酒儿不怕冻,孩儿不怕冷,歌声、花海,一下就把小女儿吸了过去。女儿问:“阿爸,这叫什么花?”“梅花。”“那我叫什么花?”“你,你……”虞熙忽然缄言,女儿还没名呢,总不能“宝贝”一辈子吧。遂想起命苦的女儿,愿她像梅花一样雪压冰冻而不摧,顽强而灿烂,便问:“你喜欢这花吗?”“喜欢,她不怕冷。”“好,那你就叫‘雪梅’。”雪梅笑盈盈,摘一朵藏进口袋。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8 01:49:09
  父女俩相依为命,寒来暑往,雪梅背着书包上小学了。好在虞熙有份教授的工作,二人的物质生活可算幸福。虞熙挑优等学校让女儿上,使她通向知识大道的第一步就迈得坚实。学校是从老牌民国政府时接下的,老师们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和学养,开的课有国文、算术、音乐、美术、体育,很全面。雪梅过得很快活,从未见过妈妈,没有失落感,有个全心全意关爱自己的阿爸就非常满足。老师喜欢她,成绩又优秀,家长和老师结成了好朋友。
  雪梅在无忧无虑中茁壮成长。
  忽然有一天,一个同学告诉她:你爸爸是右派。
  右派就右派呗,右派是什么?反正我看到我爸跟以前一样,没变。
  其实,真的变了,只是阿爸没有告诉女儿。虞熙还请老师们不要把这事告诉孩子。政治运动的事,与小孩无关,千般委屈由大人承担,让孩子依然在蓝天白云下成长。
  这么大的运动,虞熙很难脱干系。学的是西洋学,出身是伪政府时的高职;妻子虽中医,救死扶伤,却是为国民党军队效力——夫妇俩竟没一个好东西。
  无论在单位怎么难受,虞熙回家总把笑脸对女儿,说:“喜欢吃什么?阿爸给你做。”“作业做好了吗?拿来我检查。”“无论碰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多学知识,长大了有能力建设祖国。”
  只要阿爸在城里,女儿依然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父爱。那个令人恐惧的名词,严严地被虞熙埋在心里,挡在女儿纯洁的心灵门外。只要在她面前不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我就能瞒一天多瞒一天,她也就大了一天。

  真的,阿爸瞒过了十年,女儿上了高中。
  十年,阿爸紧捂着这顶看不见的“帽子”,谨小慎微地生活着。除了授课,就是女儿,简简单单两个点。“一日被蛇咬,十年怕鳝鱼”,越简单越安定。不是不想个配偶,心里老担着恐怕哪一天又坑了她人。于是,天天守望着那架钢琴,仿佛妻子还坐在那里,而驱走了许多孤独。只是今非昔日,不可动弹,免得招惹想象不到的事端。宁静,让他人忘却这个角落。
  女儿是全部的寄托,风里雨里,酷热严寒,送伞送饭送衣裳,从小学送过初中,高中还常送。女儿像什么都没发生,阳光地学习、进步,健康地长大成人。
  虞熙恨不得日子白驹过隙,让女儿很快走上工作岗位,出嫁成家,脱离自己的阴影。只要女儿独立了,我再有什么不测也没关系,一个人怎么都好撑着。
  可是,这一天到底还是早来了一些。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全国都卷入其中,名曰“文化大革命”,实则也革文化之外的命。历史不清白的“牛鬼蛇神”自然难逃横扫。虞熙带着“老右派”的帽子,被放逐边荒。
  父亲走时,女儿痛断肝肠。父亲虽然年纪不是很多,但近二十年来,自母亲故后,心力憔悴,内外一身担。尤其十年来,变得沉默寡言,常坐在暗处发呆。相框里的风流倜傥,折磨成不相称的衰痿。为了给女儿营造健康成长的心理和环境,您压着一块巨石从不吐言。如今女儿大了,什么都可以承受,却不知为什么?
  虞熙说:“年轻的时候好出风头,多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让人教训教训一下也有好处。我学的是洋学,把知识交给了祖国,别人的指责都是一时的误会,相信总会澄清的。我在那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别人能过我就能过,而且一定比别人过得好。我都锻炼了二十年啦,生离死别都过来了,还怕什么?不要怕环境恶劣,越是艰难困苦越能磨炼意志。你好好照顾自己,免得我挂心,就是对阿爸的敬爱。处事不要冲动,谨言慎行,学习用智慧经营人生。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坚强面对。人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挫折和困难都是人生的财富。即使是泰山压顶,也不能放弃,活着,为了责任。‘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别难过,我们一定会健健康康地相聚的!”
  雪梅抹去泪水,边听边点头。
  目送父亲背着被子拎个包爬上货车,一车人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城市的边缘……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晚上,家里突感异常沉寂。雪梅想哭,但仿佛父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于是强忍着,学会情绪转移,拿出笔记本,把父亲的叮嘱一一记上。
  几个月后,雪梅高中毕业,戴着统一的“左派”帽子——“革命知青”光荣地上山下乡去了。
  从此,这个温暖的家,这座历史古城,只能在父女的梦中走进。

  人一走,家易主,陌生人不理陌生人的事,尤其怕跟运动对象们粘乎。
  一对父女,一个江南,一个塞北,除了写信,没有第二条联络通道。直寄的信件,多数泥牛入海,只好托虞熙在大学执教的同事中转,外套他的地址、署名。但太密了也不好,既怕人生疑,又怕给人添烦。在远隔千山、音讯断绝、饱受思念之苦的日夜,一封书信就是上苍飞鸿!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恨不得从每个字里挖出更广更深的讯息……一信看几月,压在枕头下,思念时又展纸细品。这境地,才真正体味到“家书抵万金”!
  雪梅没把遭迫害的事告诉父亲,他在那里已是千般苦,怎么受得了这雪上加霜?一个宝贝女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要知道了女儿在遭罪,而又无法抽身相护,岂不要发疯、撞墙?他已经失去了一位至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世界唯一的另一至爱毁灭。
  雪梅默默地扛着,独自消受,死死地记住父亲的叮嘱:“活着,为了责任。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坚强面对。”坚信天不会塌下来,社会总会向文明进步发展,普天下都不会向往暴戾与贫穷,所有的困难应该都是暂时。凡是可以咬牙克服的都不是绝对的困难,凡是可以拼力跃过的都不是绝对的险障。既然不是绝对,那就是希望。既然有希望,为什么要折伏?
  本来嫁与抗战,很想告诉父亲,但如果父亲来了看见我的孩子,必然牵起盘根错节。女儿不可向父亲撒谎,所有新仇旧恨都将翻个底朝天。五十多岁的父亲,定是如尖刀钻心,他哪能受得了!他可以受苦受难,但不可以让女儿受此蹂躏。他若拼死复仇,死了的掘棺戮尸,活着的定然不挠,包括方刚,甚至被视为孽种的书生。一个被整的运动对象,岂不是把他送上断头台?至于在“劳改”中一无所有的父亲,闻讯女儿婚嫁而无力置办嫁妆的揪心,那还是另桩小事。自己一条小命,已经让母亲没了,不能再连累父亲死活不得。
  于是,雪梅就只有自命自裁。无论前面是坎坷还是坦途,都要自己蹈履,好事将告以父亲,歹事则隐忍不言。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9 13:27:40
  10


  搬运队老会计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一场古怪的病。春节还是好好的,未及半年,一块惨白的干柴入殓。
  一月前,老会计说:“没摔跤,没长包,不冷不热能吃能拉,手脚好好的,怎么突然浑身无力,坐都坐不住,躺着都头昏。”公社医院没法治,不知从哪下手。观察了十几天,天天往医院跑,看后又上班。到后来完全跑不动了,眼睛也看不清字了,只好请假,不想白得工资。
  病人往上找,县医院验血,发现红细胞、白细胞减少,怀疑得的是白血病。问病人:“祖宗血亲有人得过这病吗?你做的什么工作?有没有去过哪里?”
  病人如实相告:“十世都没人得过这种病;我是在办公室里拨算盘,抄抄写写抹桌扫地;乡下过了大半世,从没出过县。”医生也觉得奇怪,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少见的病?
  生命重要,况且又是家里顶梁柱,县医院建议到省院检查。检查结果,吓人一跳——受到放射性物质超量辐射,全世界没有治疗药方!
  ……健朗的老会计,就这样在几乎没治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生命干枯进入死亡。
  抗战念其一年多来的倾心相辅,尽忠尽职,由单位报销了省县社三级医院全部检查费用,又优待安葬事宜,还把他无业的儿子顶替了父亲一个指标进了搬运队。老会计全家非常感动,街坊都夸雷队长厚道。

  老会计的死因在省里引起了关注,不仅是医院,工业、公安、军事等有关部门专家汇集,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一拨人带着仪器和取样设备,还有防护服,来到驼河镇死者生前生活工作的地方。
  老会计的家,普通民宅,砖瓦木屋,查不出半点异常。
  再到搬运队,院内水泥地,青砖黛瓦一层楼,所不同的是,间间实墙隔到顶,六面封闭,热天不散热,冷天不透风。专家在院里看了看,转了转,若无其事;再进屋,从尽头第一间查起,一踏入办公室,仪器上立即闪跳红灯。“撤,都出去!”一专家分秒内就穿好了防护服,从头到脚全副武装,握着探测仪细细搜寻……
  办公室很简单,两桌一柜。先查会计桌,两个抽屜,除了账本、纸,什么没有。再查对面的队长桌,抽屜一拉,一个明晃晃光溜溜的金属轴往外一滚,探测仪警灯通红!
  专家眨眼间将轴子钳入取样盒,层层密封,直到探测仪毫无反应。
  幸好,办公室隔壁是间库房,放些陈年资料、钢筋、绳索、木竹杂物,不至祸及他人。
  接下来,查询罪魁祸首的来头。
  抗战把春节去东北为父立碑、挖出轴子的事详细介绍,又说:“我以为是父亲的阴灵,看见它就是看见了父亲,所以就放在身边。但又怕从死人堆里挖出的东西放在家里不吉利,又想经常看,于是就把它放在了办公室抽屜。”
  专家们一听,全部大惊失血!没准这就是日寇侵华时的放射性武器,以前在东北农民庄稼地里也有发现。
  “幸好你年轻体壮,又不常在办公室。”专家刻不容缓,“不管你有没有病变反应,你都被严重辐射,马上到医院全面检查!”
  抗战还有些不以为然,但老会计的死就是明摆的事实。虽然自己能照常上班,照常扛货,那去检一下总是有益无损。他回家跟老婆说:“我去县检一下身体,免得你挂心。”
  “谁叫你去的?”
  “省里来的专家。”
  雪梅如一雷打在心上!老会计的死她怎么不知,他是丈夫的左右膀、对面桌。难怪……我还总是以为他白天搬运太累了……雪梅不敢往下想,又怕丈夫紧张,故作轻描淡写:“去吧,没事的,晚上等你来吃饭。”
  不用说,血化验结果,与老会计大同小异。
  医生问:“感觉哪里不舒服,或有什么不正常吗?”
  “没……好像没有,就是有些疲软。”我做的是苦力活,哪能不疲软呢?抗战死也不会把床上的无能告诉任何人,也绝对想不到与那捡来的轴子有什么关系。
  没症状,又排除了辐射源,医生让他回家,叮嘱道:“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看医生。”
  抗战清晨走后,雪梅的心一直吊到了喉咙,担心他查出什么不能接受的结果。把家里一只大红公鸡请人消了,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左等右等,到村口看了几次,盼他早点回来。儿子看着流口水,妈妈就是不让吃:“书生乖,等爸爸来一起吃。”直到入夜,母子俩才在村口拥着疲惫不堪的当家人回屋。
  从这天起,雪梅就没有过过一天心安的日子……

  曾经的幸福像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眼前,才去半年——
  从亲事订下来的春节起,抗战下班后,常常晚上到雪梅村里,趁生产队开会跟大家联络感情。装上一支烟,马上就热络了。“雪梅插队我们这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那还用说,以后有什么事,俺们还要求你呢。”
  从此,雪梅享有了真正的自由,再没人敢对烈士后代、革命干部的妻子打主意。这是一条法律,谁犯了抓谁进班房。
  人的脸变起来也真快,年前那些邪相、凶恶,年后立马变得和善、恭维。生产队分工,先让雪梅挑,重活难事不让做,照顾革命家属;工分不少记,按妇女劳力最高算,老知识青年嘛。晚上再也不担心猫窜狗叫,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从此不再受批斗,不要跪田塍,没人再说黑子女。
  雪梅快活了,两年前的阳光灿烂重上笑脸。她看到了活着的希望,更感到生命的珍贵。
  雪梅居然在家里养起了一群鸡,对宝宝说:“等它长大了,下蛋你吃。”母子俩把群鸡当做了家庭成员,鸣唱着,欢快着。
  结婚后,抗战说:“给你在镇上找份事做。”雪梅说:“那是以后的事,慢慢来,现在不要送礼巴结人。”
  带着儿子和一群鸡,雪梅告别了麻子那幢恐惧的房屋,也结束了那段梦魇的日子,搬进了抗战家。
  抗战把书生经常驾在肩头、脖子上,在屋里屋外转圈、骑马,父子俩乐得跟亲生看不出分寸。
  一个屋里,有了女人,有了孩子,有了鸡鸣狗叫,顿然生气荡漾,才真正像个家。家里所有的成员都有一种幸福感,包括鸡和狗。
  雪梅在园子里种菜,下田畈做工,晚上教儿子点横竖撇、讲故事、唱儿歌,生活很有节奏。把一家三口的衣服晒成一长篙,两头大人的,中间挂童衣,晒好看看,眯笑着,很温馨。天天重复,天天看不尽。遇抗战收衣,他抱在怀里,吻了又吻,亲了又亲。
  衣食匮乏,日子虽然艰苦,但心里踏实。抗战坚持每个月让妻儿吃上一次肉,把自己的五两计划肉票再卖点面子弄上一斤,下班后带回,全家共享。发了工资,带雪梅上镇买件布料做衣裳。半斤饼干、新鲜玩具,书生享受了村里所有小伙伴都没有的奢侈。村人夸:“你们是断崖湾最幸福的家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5 14:44:37
  幸福像一只漂亮的花瓶,那么鲜艳,那么诱人。然而,谁知道这可羡可爱正从香案上飘然坠地,倾刻就要粉碎。
  老会计的噩耗,一直穿透着雪梅的忧心。她是知识分子,懂得那个看不见的杀手的利害。天欲坠,我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哪怕多一天,绝不让他崩溃。
  每天清晨,雪梅笑洋洋地送丈夫出门;入晚,盛好饭、拿好筷与他共餐。把书生塞进他的怀里,给他端水洗脚,换上干净的衣服。起初,让儿子睡小床,一次次试着激情澎湃,但看到他次次无可奈何的下场,便改变着不同方式予安慰。有时说:“白天太累了,晚上好好休息吧。”有时把儿子抱上床,“莫乱动,怕孩子看见。”总以合情的理由免伤他的自尊。本是如狼似虎的青春,实在渴望不过,夫妻颠倒弄乾坤,或把琼浆作甘泉……另一样的相濡以沫,也使他云里雾里,获得极大的满足和快乐。而女人真正的感受,是无以替代的苦衷……
  雪梅能尽的都尽了,抓中药,炖雄鸡,千方百计恢复他的回天力。可是,抗战还是一天天消瘦,一天天乏力。白天那么累,晚上还失眠。
  为了给他安静,雪梅把心爱的收音机入夜就关闭,带着儿子住后房,尿桶里放把稻草——生怕一滴水声把他惊醒。不给儿子讲故事,夜起不亮电筒。
  硬头的崽不服弱,扛个“队长”的职责在肩上,身衰志不衰,依然走在前,背重包。雪梅洗衣时发现,他的衣服经常这一点血那一点血。问他,他说:“做粗工哪能照顾得那么好,擦破皮出点血是难免的。”妻脱下他衣服查看,这里掉块皮,那里一破口,动一下又出血。他说:“是水泥擦破了。”
  雪梅强逼着他去看医生,医生除了给些止血药就没有良方了,谨嘱注意,不要碰破了皮肤。雪梅找来医书,躲在家里边看边揪心:原来这不是一般的擦皮,而是自发性出血,还不容易止住;说是水泥擦伤,实则细菌感染,原因是红白细胞减少,降低了免疫力,使病毒细菌的感染风险上升。原来好端端的干干净净,现在却换了一张皮。雪梅欲言又不忍言,怕伤了他的生活信心。
  雪梅说:“你请两个月假吧,在家好好休息养好皮肤好吗?”
  “那怎么行,全队都看着我呢。再努力一年,明年我计划把家属都安排进来,让大家都过上幸福生活。”抗战的眼神里充满着希望,他不相信自己牛壮的身体能被那个捏在掌心里的东西所击倒。你个小鬼子,都被我打败了三十年,还有什么阴魂不散的!
  雪梅在山坡上开了一块荒地,披荆斩棘,到处挂破了皮,手掌血泡一层叠一层,种了一地黑芝麻。
  侵略者的阴魂真的一刻也没有停止罪恶的步伐。又过了三月,抗战的头发渐渐稀疏。先是梳头时一丝丝飘落,再是枕头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长长短短。雪梅每看着他梳头时的黑发飞飘,不禁一片茫然,仿佛飞飘的不是毫毛,而是他生命的打碎;每看着他枕上的落发,都禁不住凝视良久,发呆发愣,随后就抱着枕巾泪水涟涟……
  害怕书上的预言,早就打听到黑芝麻能防脱发和生发,雪梅便把心用在了那块荒地上。锄草,间苗,问老农施什么肥。老农说:“芝麻顶难伺候,干不得湿不得,肥不得瘦不得,太干太瘦没有收成,太湿太肥又发瘟。”
  雪梅说:“就是种金子我也要把它种出来!”
  于是,雪梅下了雨就去捞沟,倒了就一棵棵插棍子捆住。家肥不好掌握,化肥丁点不敢用,便学着农民打草皮烧土粪,挑担粪尿沤在土粪中,过三天再拌匀戳细,一蔸蔸抓施……有生以来,如此把心贴在土地上,还是头一回。在她心里,这芝麻仿佛就是救命的仙丹。每做这事,脑海里总想着白娘子为救许仙舍命盗仙草,这芝麻也是我的灵芝。
  几个月的辛苦,收获十多斤,粒粒乌黑发亮,晒干簸净收藏。
  现在,她把芝麻炒熟,推石磨磨成粉,早晚各调一碗让抗战吃。可是,几十天下来,非但未能生发,反而一片片成了“鬼剃头”。
  在病魔日益狰狞的残酷现实前,抗战终于极不情愿地低头了。他料知老会计的噩梦将会在自己身上重演,便要辞职返乡与妻子过一段最后的时光。搬运队全体职工不让,异口同声请求:“队长留下来,什事都不要做,你就坐在那里当指挥,所有的活我们干,刀山敢上火海敢闯;把嫂子接来,同吃同住,专门照料队长。你俩给我们带来的价值,胜过我们给你的十倍。”
  队长不依,全体职工抹着眼泪下跪……
  搬运队一行人赶个大早,把队长三口并日用家什真的一次端了。
  要不是单位需要他,要不是能够贴身护理他,雪梅还真的不愿搬到镇上住。在村里,可以自己种菜自砍柴,与村民也相处和睦,真的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虽然五六年来风风雨雨,不堪回首,但这走时,又涌起恋恋不舍。
  雪梅三步一回头,看看这个让我脱离了迫害的家,这个给予了我温暖的家,虽然爱情不如意,却是我最幸福的港湾。此去三人在,不知几个回?
  雪梅忧心忡忡地踏上渡船,遥望山里,擦一下泪眼。

  (待续中)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10-09 14:12:08
  顶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8:39:06
  @海上的一滴水 2017-10-09 14:12:08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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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8:39:44
  11


  老会计死后,搬运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会计事务暂请邻单位同行兼管,出勤则由炊事员记伙食账一起写了。几个月来,每到发工资时,总为一些出勤差错闹得不愉快。要追查责任,炊事员说:“我又不是会计,死眼珠字写不来几个,我只晓得弄饭。”好在队长有威望,工资都是固定的,说几句摆摆平也就算了。但是,心里的,背后的,谁亏谁赢,人家还是耿耿于怀的。
  雪梅精心照料丈夫,从早到晚。抗战的工资,什么安排都不作,首先保命。镇上所有单位都知道好人抗战得了病,凡有求都尽力而为。雪梅赶早排队,买二两猪肝或腰子之类,开小灶参汤,趁热要他吃了;稀饭渗红豆,炖饭放三个红枣,给补血牵皮;学着农民用粬子发糯米酒,晚上热半杯,给舒筋活血;自种的黑芝麻,早晚一碗糊,尽管不见效,但坚信吃比不吃好……病在那边损,我在这边补,起码可以正负抵消。而如果不补,那就损的是元气老底——她把数学朴素化了。每月带丈夫上县医院检查一次,只要不恶化,心里就踏实。
  抗战是队里的精神支柱,职工们只要看到他坐在办公室,哪怕是一丝微笑,都干劲百倍,指向哪赴向哪,件件做得干净利索,客户满意。
  雪梅很感谢大家对队长的拥戴,对工作的支持。她也不闲着,给大家烧茶洗抹,收拾里外,把记工的事给炊事员分担了。这点小事,对她来说还不是鸡毛蒜皮?可炊事员就像端掉了头上一墩磨,“到底是读书人,你一接手,清清楚楚,平平整整,屁事都没有。”
  为了不让抗战多跑路,雪梅建议装部电话,并亲自上邮电所几次交涉,终于办成。从此,搬运队结束了自成立以来多年靠两脚奔波上户找生意的历史,转为坐在办公室运筹帷幄,决胜千家。遇有纸笔事,雪梅义务当先。搬运队没因队长生病而减收,反而使业务范围覆盖更宽。大家心里清楚:许多事得益于队长夫人,她的到来和参与,让搬运队发生了质的变化。
  年底,公社来了几名商品粮指标,为奖励先进单位,分给搬运队一名。搬运队职工大多是镇上居民,只有少数农业户口。不管商不商农不农,这一名当然给队长,没有哪个不服。
  从封建社会以来,在漫长的历史观念里,吃上了商品粮就谓之“食皇粮”,命运彻底大转折,从此不再是农民。非但自己跳出了农门,所生子女也世袭“皇粮”。许多人削尖脑袋屡馈财物而不得,有的狠狠心干脆把老婆献出去,或者让女儿配个癞痢子,以换这份红本子。
  晚上全体职工开会,抗战感谢大家的好意,说:“我怕是不能带领大家走很远了,不要浪费这个珍贵的指标,给别人吧,大家民主选举。”
  “选举也是你。没有你,搬运队没有今天。”
  有人提议:“你先拿着,等你干不动了你再让给接班人吧。”
  队长说:“没有这样的政策,我走了指标也就注销了。请大家慎重考虑,这关系到我们搬运队的前途喔。”
  会场顿时一片沉默。沉默后又哄哄地议起来……
  最终,选出三名代表表态,几乎同出一辙:这个指标给雪梅。一来她有文化、有眼光,能吃苦耐劳、做事踏实,二来可以安下心来,照料队长,做队长的得力助手,带领搬运队创造更大成绩。
  雪梅措手不及,连说“不敢当不敢当”,脸都涨红了。抗战几欲推辞,会场已是欢腾一片,全额鼓掌通过……

  雪梅成了实质上的“常务队长”,一是因为要让抗战好好休息疗养,二是她有她的经营理念。既然大家如此看得起我,我就应该为单位尽力作贡献。
  转眼过了年,雪梅跟抗战说:“你去年许了大伙的愿,要把家属都安排到单位来,让大家都过上幸福生活,这个愿不能落空,我来帮你实现。”
  抗战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一脸的感激:“梅,你要是不参与,我就对不住兄弟们了——绝对要放空炮。我今生没说过假话,如果带着最后一个遗愿进坟墓,我不瞑目啊!”
  “不要那么悲观,”雪梅用自己的阳光驱走丈夫的愁云,“这不是有我吗?你要坚强,亲爱的。”说着嘟起嘴在抗战脸上“咂”的亲个响。
  春节上班,雪梅接过了会计业务:应该不会太难,所有收入一本账,所有支出做一本,光明磊落,心底无私,一月一结,错不到哪里。一些单位名称、加减乘除、数量词,对于高中生而言简直是牛刀消鸡。“搭膳”外人显然不是长久之计,除了极不方便,更不愿把自家底细全告他人,这是所有单位的忌讳。
  要安排二十多个家属不容易,必须增加经营项目。打从丈夫去年放出此言,雪梅就想断了柔肠。暗中考察,暗中算计,女人不能搞搬运,一切都要有可行性。
  这时,农田水利建设需要大量水泥涵管,都是搬运队“嘿唷嘿唷”地从车载船装上卸来。不用算,如果在本地生产,同样的东西,运费就是直接的利润。雪梅的书没白读,有空就关在房里绘图、预算。参考外来的现成货,按各种直径和管壁厚度计算出钢筋水泥的用量,再按价格算出成本。场地现有不要钱,人工费从低起步——家属们只要有事做,工资慢慢长,保准乐意。
  妻子建议立项,抗战说:“除了力气活,要技术的事我不懂。”
  “我做工程师。”妻毛遂自荐,抗战便有了底气。
  正月开工,从小管做起。雪梅请来木匠,按图纸做木板圆柱模,里外两层,中空夹钢筋混凝土。“三只粑试手”,“工程师”亲自扎钢筋,浇铸,指挥一男按标准搅拌碎石、水泥和细沙。用小钢钎边浇边戳,直戳到严严实实。
  七天浇水保养,拆开一看,三只不同规格的管全部成功!
  搬运队一发而不可收,下月,全部家属都成了单位职工。产品供不应求,不仅供给本社,邻社都来订货。太方便了,要什么规格做什么规格,量身定做。
  搬运队门口多了一块牌:驼河镇水管厂。
  厂长就是队长,雪梅做助手。
  翌年,水管厂又多了一个项目:楼面水泥预制板。
  雪梅见镇上单位造楼,都是现浇,为买板买树远跑外地,非常困难,多花钱多辛苦还延长工期,便斗胆上了这个项目。反正都是水泥预制,都是地面手工作业,除了搬运,女人都能做。
  预制板比水管的技术要求高。雪梅两头摸黑用一天时间,乘车到外厂以购货名义实地参观一番。回来就开工:请拖拉机拉直钢筋,以增强钢筋的预应力;买来震浆机、穿心管,钉做木模;又是“三只粑试手”……
  但这次就没有上次幸运:先是穿心管拔不出,全砸了;做第二块时,边干边扭动;到第三块,空心板内还藏着许多“马蜂窝”。砸碎,重来,钢筋不浪费。光依赖机器不行,夹心处一定要手工细细戳实。这建楼是架在生命上的大事,不比水管埋在地下,一是平板,一是圆柱。平板受力仍在这平面,圆柱受力分解到全身,而身外又紧筑硬土,压力便转移到土里。雪梅把道理讲清,同时自制小模型试验给大家看。
  功夫不负苦心人,水管厂终于制成了质量合格的楼面预制板。
  搬运队火了,给乡镇建楼带来了一次“工业革命”。从此,不再外出寻树买板,都到搬运队订水泥预制板。三米、四米、五米,房间多宽做多宽。不仅镇上,大队建屋也需要。很快,“好事传千里”,外社也来纷纷订货。客户排长队,电话都打爆,恨不得把湿的都装走。
  搬运队门口的招牌又换了:“驼河镇水管厂”变成了“驼河镇水泥预制厂”。
  厂长依然是雷队长,雪梅还是助手。
  搬运队如母鸡孵小鸡,由单一工种发展为三大产业,由不足十人壮大为百号人马,新购了镇上第一辆大货车。
  预制厂日夜加班,一百支光的电灯泡排成一行行,把施工大院照得如同白昼。当更深夜静四下漆黑时,镇上谁都知道:那片最亮的地方就是预制厂。
  预制厂成为社办企业上交公积金最多的单位,又盖了两层的职工宿舍,统一工作服,还按期发草帽、手套、解放鞋。不少人买了自行车,叮叮当当上下班,许多人为之眼馋。不到四年,一个最被瞧不起的“苦力队”,成了镇上最跑红最实惠的大单位,其待遇令许多国营单位都难望颈背。县水利局指定这里为水管生产定点厂,供全县使用;县建设局指定这里为预制板生产定点厂,推广全县。
  雪梅还招了断崖湾的工,过去的杯杯葛葛都不记,“文革”已经结束,“皇帝”都换了,那一页翻过去。要是哑巴没死,我也会给他安份工,做做搬运、拌浆之类是可以的。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0 13:17:31
  12


  历史是一道长河,不可能永远风凶浪险,它终归要回到自然状态,以波平澜歇共步春秋。人,可以改变社会,但终不能改变自然规律。一个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再叱咤风云也只管几十年。社会总是在运动中扬弃发展,凡有碍于文明进步的必被淘汰,而有利于社会进步的必然光昌。寒暑易节,昼夜交替,没人拦得住,人们不可能永远在严冬和黑夜中度过。
  虞熙边荒十年,父女两地书,片片飞笺化作了支撑生命的精神铁柱,传递着来自生活历练的全新感知——
  生命的意义就是把一切艰难险阻都看作阵风阵雨,是必然的,是暂时的,是可以战胜的。即使摩顶放踵,比之生命的价值,都是微不足道。
  生命乃天下之最。没有生命,一切皆无;所有奇迹,源于生命。保护了生命,就留住了希望。
  珍爱生命,就当珍惜自己,也尊重他人。珍爱他人的生命,也是为自己的生命充血。亲情相连,社会相通,因果相报,万物一体,没有谁是孤立的。为人即为己,为己必为人。生命中的点点滴滴,没有一丝空白,没有一丝枉费,无论好事坏事。可惜,人总是要等到结果时才幡然醒悟。要是早见早悟该有多好,生命的质量将大增光华。
  父女终于守到了信念来临的一天——“文革”结束了,虞熙恢复了教授工作,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中;雪梅可以按政策回城,可以参加高考,也可以参加工作。
  在春暖乍寒的季节,喜从天降,回家了,真的应验了分别时的父女相约:“我们一定会健健康康地相聚的。”
  雪梅向厂里请了假,专门来看望父亲。厂里境况好了,女儿以工资买了:父亲四季衣裳,长围巾,上下新被,请人代做的棉鞋,景德镇餐具,各种土特产品……鼓鼓囊囊一大堆,搭厂里的货车到江边,再上轮船下金陵……
  踏进家门,是这么的熟悉,这么的亲切,却又感到几分陌生,好像面孔变了,找不到昔日的韵味和人气。墙壁上的主席像、《最高指示》取代了原先的全家福、中西字画。书房改成了杂物间,乱糟糟的破衣烂鞋食物皮,发出霉臭味,脚都没处放;几块木板钉合一张窄床,挤入其中,想是孩子多住不下了。最牵挂的是:钢琴不见了。这一处空缺,似乎满屋都被抽空……虞熙立在那里发愣——再也看不见梦蝶的影子了。
  雪梅让父亲歇着,打扫里外重开光。把不要的东西全扔了,书房卧室恢复原貌。拆开新餐具,锅碗瓢盆一色新,开始新生活。
  烧热一壶水,边凉边加,给阿爸洗头洗脚。
  十年的隐痛,又一个十年边荒,女儿第一次为阿爸细揉麻发,轻轻地,缜密地,生怕弄断了一根,心念着把所有的劳苦悲伤都洗去,跨过天堑向春天。
  把阿爸按在椅上,半躺着什么都别想,闭目养神,由女儿泡脚搓挠……这是一双坚实的脚板,由书生变为强汉,从戈壁踏向新生,青筋硬茧,凸显出坚毅与顽强。雪梅抱着父亲的脚,套上洁白的新袜,穿上暖和的棉鞋,牵身起立:“试试,合脚不?阿爸从此走新路,开新篇。”
  阿爸盯着“新”脚,前看看,后看看,像个新娘子,连说“好好好”。父女俩乐得合不拢嘴……

  雪梅将苦难打折一半,选择并加工性的把初恋方刚而方刚无力相护,嫁抗战之事告诉了阿爸。
  好在惨痛已成过去,单位又一天天兴隆起来,阿爸痛过之后情绪渐趋平稳,成事不说,面向未来。
  爸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照顾他。”女儿想都没想。
  接着又慢慢跟阿爸解释:“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接受了我母子,全心全意地爱着我,把书生看作亲生。如果没有他的保护,女儿的遭遇将不堪设想。现在是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他?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我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有我在,他的生命会延长;我走了,他的生命就会终结。我不但不能离开他,还要百倍千倍地精心服侍他,一天也不会放弃。如果不能这样,我将受到良心的谴责,一辈子也得不到安宁。阿爸,您要这样看,女儿的生命一部分也是他给的。以善还善,以德报德,这不正是您常常教我的吗?”
  阿爸静静地听着,心里已是为这个女婿深深感激,救了雪梅也是为老爸打造了养老的生路,上下三代,功德无量啊!女儿所言,句句在理,入木三分!女儿真的大了,长成了有思想有品德的人,这样的人在哪里都应该有出息,可以放心。
  其实,雪梅内心也很受折磨。一边是回城,考大学,参加工作,一边是永居乡下,服侍一个生命暗淡的病夫。这个年代,结了婚生了子的“知青”,为了后半生的意义,离婚舍子返城者不是稀事,且还能为人理解。而雪梅要回城,可能是带子离婚,这孩子不是抗战的呀,你不能自己去奔好处还把个包袱往别人身上扔哪。即使带子回城,雪梅也不碍,亲生骨肉,阿爸还不知乐到哪儿去了!一家三代三口,老小齐全,多热火!再婚,定好找合适的另一半,至少可以告别那名有男夫实则废人的难言生活。退一步仍前踵弊,进一步柳暗花明,路就在脚下。可是,雪梅操碎了心,想断了肠,最终还是没有抬起轻盈的步履从道德之门跨出去。
  “天不灭人之道,我要伴他终生。”女儿毅然决然。
  “好吧,就依你。好好照顾抗战,帮他管好厂子,我们经常通信。”爸嘱。
  过了几天,待把家里一切安顿好,雪梅要回乡下。
  阿爸送至码头,频频摇手……女儿看着伫立江岸的老爸,斑白的头发在风中翻拂,泪水禁不住掩面而下……阿爸老了,孑然一身,多么需要我在身边照顾啊!脚下就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两人对眺,最后还是老爸转过身——背后可见他抬起胳膊伸手上脸……
  女儿恨不得跳下船,但是,她不能,那边还有一双更企盼的眼睛……

  女儿走了,屋里只有虞熙一人,冷冷静静,感觉比劳改还难受。吃饭一只碗,自做自尝,餐过了竟不知什么滋味。下班推开门,扑面冷飕飕,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一点声息。十年毀易,象征妻子的衣物荡然无存。每天晾上晒竿的只有老人一裤衩一双袜,在风中飘拂,在偌大的庭院更显得孤寂。想洗个澡,不愿意烧水;掀动新棉被,女儿又浮现眼前。进进出出,一个伴影都没有。没有妻儿的日子,心是冷的,屋是暗的,空气是凝固的。不管阳光多么灿烂,不管衣食多么丰美,眼里都是灰沉,口里都是辛涩。
  死去的不能复活,虞熙便把全部想念寄托在女儿身上。女儿的来信不是看,而是舔,满纸泪和沫。一边望穿眼,一边为她想:她一个大家一个小家,不知忙成什么样子了?千万别忙坏了身体,千万保佑女婿平安。我还是继续自己管自己吧。
  虞熙搜尽了所有,把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奖状、作业本、旧衣物,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卧室:照片、奖状贴床头,书名“女儿墙”;日记、作业本摆书案,题牌“女儿台”;小鞋、玩具、旧衣裙集一柜,昵称“女儿橱”。这样做了,房里便觉得热闹起来——推开房门,到处是女儿,在顽皮、在学习、在与父母的撒娇里……那是日日夜夜看不够的风景,那是日日夜夜亲不尽的骨肉情!
  从此,虞熙有了笑声,有了对语,和心肝宝贝有无尽的交流。从此,虞熙又找到了家的温暖、家的人气,一下班就急冲冲扑门而来,哼唱着有名和无名的歌曲,在屋里转悠,扎扎扎切菜,香喷喷做饭,哗哗哗洗浴……迎着朝阳,把花被、衣鞋统统抱出去晒满一大院,不管需不需要,只看到一片繁华,盈盈实实,就觉得拥有了一切。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1 13:22:42
  13


  有志者,事竟成。天势变了,大学重新向社会开启校门——恢复高考。只是去年的阶级成分控制太紧,像方刚这类人必被挡在门外。今年放宽了,但方刚又怕太高了政审严,只报个稳当些的,便取了华中大学。
  为了体检能过关,方刚在寒窑练了半年的脚步:先是拄棍走,再到点棍走,最后抛棍慢慢走。好在膝盖没伤着,踝骨处的老伤也定型了,在平地上挪移也勉强可行。方刚每天凌晨沿着窑内壁练走,从五圈到十圈、二十圈、三十圈,由开始每一步的钻心疼痛,到一圈圈冒汗,到练下来汗流浃背。只要有进步,就觉得离过关近了一步,就有些怡然自得。
  到体检时,方刚憋足全身底气,把一生的宝押在这只伤脚上。以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的信心,咬紧牙关在医生面前一一过场,以上身的堂正与和颜悦色的谈吐吸住检者的眼神,竟未被发现破绽,顺利过关。
  离开寒窑的这天,很多人跑来祝贺。万金童全家来了,抗战夫妇也来了。
  方刚知道搬运队老会计死于放射性物质,抗战也受了辐射。见他头发稀薄,脸色苍白,便关切地说:“听说你把搬运队做大了,很了不起啊,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喔!”
  又问雪梅:“还好吧?还没去镇上时,你们就是断崖湾里最幸福的家庭,现在把厂子做得那么大,应该是福上加福了。”
  雪梅没有半点眉飞色舞,只回两字:“还好。”
  方刚将书生抱起,亲了一嘴:“以后叫你爸爸妈妈带你上城里玩。”又转身对她俩说:“再生个千金,好好培养,老了就享福了。”
  抗战忙说:“不要多,少而精,把这个养好再说。”雪梅低头不语。
  没什么收拾的,把被子捆了,脸盆毛巾衣服共一袋。所有的书籍装进一只旧木箱,放到抗战屋里,可能今后还会看,也可能就此送给了他——说不定对他儿子有用。其余一切遗留寒窑。
  方刚拉上窑门,习惯地套上铁丝,一扭。这瞬间,他突然眼眶红了……脸上强作欢颜,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寒窑虽破,却为我遮风挡雨了九年!日暗无光,夜听漏声,与兽蛇为伍,同旷世隔音。也曾不忌,也曾颓废,青春在这里滴血,爱情在这里忍别。感谢她,于迷茫中引线,于困枥中催鞭,豆灯孤影,抱卷同眠……不堪回首,不思再见。
  方刚从沉思的土洞中爬出来,背起被子,提着网袋,脸上几分兴喜,疾步赶往那梦寐以求的学府之路。
  回望处,破窑渐远,缩成一个小土堆……

  方刚选的是进化学。他说:不想去当官,对上谄媚拍马,对下欺压百姓,我做不了;不想进军高能理化,以免用于军事而成为战争的推手。工业农业教育卫生虽然也不错,但都是大社会中的一个分支。比较而言,我更愿意研究人类文明的进化,探究造成社会前进与停滞倒退的根源,追寻社会进步的真谛,以期社会永远健康发展,避免人为的灾难。
  从土洞中爬出来的人到了大学如同到了天堂。在明亮的教室,在整洁的宿舍,在花园般的校园,方刚的脑里总浮现过去的一幕幕惨困……来之不易啊!于是,夙兴夜寐,不敢懈怠一日。
  大学二年,校刊就经常出现他的名字,一篇篇思想独具的论文成为师生议论的话题。大三时,系里出版了他厚厚的论文集,在全国学术界很有名气的系主任为之《序》。中曰:“值当今之世,作者不以热门为取,却附冷门以求,似有启世之志。以三十岁眼光,欲洞三百万年之演变,其究学精神可嘉。举事说理,应对世之所见,人之所受所问所向,视点高而切实……”故此,人不见方刚,而名播校园。
  他在《物种变异探讨:人类的祖先真的是猿猴?》中质疑:
  为什么经历三百万年的生态改变,和与人类的交往,甚至零距离培训,猴类总还是猴类,而不被同化变成人或类人?既然数百万年都不能变猴为人,那在此之前又是多少千万、亿年使猴变为了人?为什么说三百万年猴就变成了人?或者,猴永远是猴,人原本是人,遗传基因是不可改变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人类性交面对面,而猴类性交与爬行动物一样都是扒背式。
  地球的形成,就同时或者先后诞生了各类物种,包括动物植物,包括已经灭绝和新生。
  推理和臆想是通往史实的桥梁,但不是科学的结果。
  他在《从奴隶社会看人类智慧的天赋因素》中认为:
  从原始社会过来的人类,本无尊卑等级,本无剥削压迫,贫富均受,祸福同担。而到了奴隶社会,有人成了奴隶主,有人做了奴隶——一部分成了尊贵的人上人,一部分做了卑下的“牲口”、劳动的“工具”。
  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分化?是物欲和滋生在脑里的其它欲望,也包括本能反应的成分。这种本能与滋生其实就是天赋。天赋的元因是生来具有的,加上后天的即在现实中的吸收、膨胀、变化、提升,就成为行于生活的智慧。孔子“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之论,应该就是指这种天赋的差别。即使是奴隶社会,在群体活动中,也少不得策划和组织者。
  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无疑是人类的进化:人类由被动的任自然摆布的状态进入有主观行为的生活方式,提高了制造能力,拓宽了生产领域,学会贸易交流,实行财富积累和转换,形成集团式管理建制等等。它为封建社会的到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担当了启蒙先师。
  而封建社会的许多阶段,给人类带来的福祉和社会激烈发展的盛况都是空前的。它的中央集权制、科考选能制、德才兼备制等国策,在民主社会仍被沿袭。
  奴隶社会留给后世的并不是物质,而是大批圣贤创造的思想文化财富,数千年仍光照世界,为全人类所共用共崇。
  他的《进化论在现实社会的对应》说:
  什么叫进化?进化就是有利于社会的进步,有利于人类文明的提升,而反之就是退化。
  老子的循道而行有利于社会发展,而“使民复结绳”是退化。
  孔子的“礼仁信”倡导社会和谐,提高人们文明规行,而强夺横取是文明的倒退。使天下泰平、互不侵犯,全民安居乐业、共同富裕是社会的进步,而相互倾轧、民不聊生是退化。
  轻视、蹂躏几千年积累的优秀中华传统文化,自以为是,把假丑作时尚,把外来垃圾当主粮,这是民族性质的退化。
  民族精神是民族之魂,关乎国家的兴亡。在所有政治变革中,若使全社会的民族精神上升了,那这种变革就是进化,反之就是退化。
  高科技的发展,如果用于民生福祉,这就叫进化;如果用于战争杀戮和毁灭,如果让人脑懒惰而依赖电脑,那就叫退化。
  保护生态,优化自然,使人与自然更和谐相处是进化,而破坏自然,暴殄天物,只顾近利是退化。
  上下有序、尊老爱幼、解危救困可以维护社会正气,使之平稳地良性发展,而无视道德、设奸行恶必被社会所不齿,亦终害己。
  人之起居服饰,要顺天道人道,昼夜不可颠倒,劳逸不可过度。衣裙当护体,保健长寿是进化,而惯穿高跟鞋,把平脚板垫成陡脚板,改变人的重要形体,必害健康,这是退化。
  ……
  人类的进化,虽是一个遥远而漫长的过程,但又是四时朝夕日积月累可知可见的渐变现象。进化论不神秘,人人都在演绎,它直接关系到社会的进步与倒退。
  ——方刚成了校园思想领域的学生名人。
  男儿的光辉在头上而不在脚下,女孩的视角尤其如此,不刻意他脚下的跛蹩。

  (待续中)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1 15:53:48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10-11 15:58:11
  顶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2 14:56:26
  14


  方刚毕业了,留校任教。一是特别优秀,二是这样的专业太冷,没有多少人坚守,还因为跛脚不便四处腾挪,于是就在熟人熟地的校园扎下根来。
  住进教师宿舍,每人一间。虽不宽敞,但有床有柜有办公桌,盥洗有公共间,吃饭有食堂,很方便,好像什么都不缺。从破窑到学生宿舍,到讲师楼,三级跳,他心里非常满足!
  稳定了两年,方刚恋爱了。他也应该恋爱,早到了而立之年。现在既然事业立,当应成家。与其到社会寻找一个陌生人,哪有在本校挑个有些熟悉的同学好?况且她自愿把彩球抛在我的头上。
  丽莎与方刚同届,金融系的,漂亮活泼,城里生城里长,有个当厅长的好爸爸。上有兄姐,已成家,自然都过得令人眼馋。丽莎最小,比方刚近轻十岁,除了不懂事的婴儿期也曾缺吃,几乎不知苦是啥滋味。
  丽莎有思想,有个性,常说:“我不依赖父亲的权力过日子,要靠自己生活。”然而,世道中人,哪个不是有资源不用白白浪费?丽莎在爸面前说了方刚一百个好,爸是贤达人,肯定尊重女儿的选择。方刚也是世道中人,难道就不指望有个大权的泰山?
  丽莎与方刚熬过了花前月下,现在不必寒露霜降,有个独立的伊甸园——虽然不足十五平米,却能装得下全部的爱情。
  为了尽情地享受人生的青春年华,也为了方刚,丽莎选择了同城的大国企,在人事部任职。这是令人羡慕的工作:国营企业,就是永不沉没的航母,什么都是国家包了,不管经济效益如何,固定工资一分不少,从生养到死,死了还管配偶和幼儿;尤其人事、财务部,进去了就一辈子不想出来,那是掌握命根的部门,又不要做胼手胝足的辛苦活,只需元里乾坤,上班一杯茶一张报,且迟早旷退还不是那么机械。要不是有个好老爸,丽莎哪能分得这无忧无虑的金饭碗。
  丽莎在单位自然有住房,有了工作不再依赖父母,吃在本厂,下班后便梳洗干净带着芬芳,一路叮铃铃飘到方刚的身边……
  这个年代,没有“试婚”,恋爱的结果就是结婚。因为只有“结婚”,才是合法的男女通行证,才是彼此的定心丸,才是相互永远占有的法律保障。
  丽莎和方刚,激情澎湃地登记了这个证。
  父亲没有阻拦,婚姻自由,他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拦截这桩不够门当户对的婚姻。
  方刚无什要亲,所谓结婚也不过个人事件,小打小闹请同事吃上三桌饭。厅长老爸随了,但扎扎实实把女儿妆满了:电视机、收录机、电风扇、梳妆台、沙发、书橱……方刚只换了一张双人床。新房满塞塞,喜洋洋,一片温馨与幸福。
  丽莎从此生活两点式:家里到厂里,厂里到家里,简单,工作很轻松。国营厂没有那么多人事变动,多数是一份档案管一生。
  人一闲,反觉得空空落落。在办公室,除了翻报纸,就是谈天说地瞎扯没完没了的马路新闻。盼到了下班,就把家庭作唯一的精神寄托。
  房里一张桌,常常是方刚在那趴着,继续研究他的进化论。丽莎读的是国际经贸,这厂里暂时用不上,便懒散散地沉浸在她喜欢的音乐里、电视中……
  年轻的知识女孩最怕早生,方刚只能由着她,毕竟是要装在女人的肚子里。

  松松垮垮的日子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到人事部调档案的络绎不绝,有要求封存的,有要求转走的,尤以技术人员为多,也有一线管理干部,甚至平时挺活络的副处级官员也心猿意马起来。
  社会上,有人开起了小商店、小旅社、小餐馆、小加工厂,有人城乡之间倒点货,跑点小运输,都是政策允许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别看他们小,晚上夫妻俩在灯下神秘秘数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脸上扬起从未有过的富足感。铁下心,继续,一天比一天胆大……
  很怪,私人小店的生意竟好过国营大店,顾客盈门。细一察:小商店服务热情,可以还价可以赊,可以预约,可以送货上门;小旅社床被风扇一色新,干干净净,包吃包住,还比公店便宜。而坐公店的人,从来是“你求我”,坐在柜内如菩萨,除了熟人,来者多是捏着钱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反正,营业好歹与我无关,我只拿发的死工资。现在好了,东方不亮西方亮,顾客有选择。
  于是,人们的眼球开始转向了,在攀不上铁饭碗的位子时,把注意力瞄上了春笋般的私营项目。工商税务管理部门放绿灯,多发一个证多收一家钱,跨进哪家门坎都有好茶好烟,甚或喝个脸红肚圆。
  渐渐地,风拂大地,私种的小苗长成了大树,由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又一片,进军到各行各业。小摊主变成了大老板,小个体变成了大集团。穷够了的人们的财富欲望,被春雷一声震醒,从蛰伏状态一跃而起,向着没有终极的目标激烈膨胀……原来,都是好汉,哪个女子不如男?而继续蜷曲者,还被人嘲为无出息。
  私营老板忽然超过了铁饭碗的光鲜。当上下班的自行车如洪流般的进出厂门时,私营老板驾着锃亮的摩托一晃而过,还有连人带货的小四轮、小皮卡。虽不够高贵,却方便多了,也令暑天暴晒、寒冬风削的自行车们羨慕不及。
  丽莎每天在办公室应接一拨拨来人,多数是请求把档案好好保管,我想出去闯一闯,或者是有人聘请,待遇比这里高,但又担心哪天私不下去,回来还要吃这个大锅饭。丽莎也随便问问,有的仍在武汉,有的往南去,有的跑流动,尤其技术人员特俏,待遇一年抵几年。
  丽莎心里痒痒的,生就的外向性格,选读的国际经贸,就是想今生有些大作为。她回家把厂里人事动荡的情况告诉方刚,方刚说:“想当官的往北京跑,想发财的往南边跑。我既不想当官也不想发财,只想做学问,只想有个安安稳稳的家。”
  丽莎不说话,眼愣愣地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当初正是看到他好学问有前途,而自己的专业或许可在大国企一展身手,同城并驾齐驱,事业家庭两不误。不想这个合理的规划转眼就成了保守的旧皇历,新时代带来的改革浪潮把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排山倒海地推到了人们的眼前。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10-12 19:26:37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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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2 21:3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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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3 11:57:34
  丽莎在重新审视自己:我说了,我要靠自己生活,不做父母的寄生虫,也不能在丈夫面前矮一截,他长我也要长。我不能做冲锋陷阵人的保管员,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出去开创自己的天地、“中饱私囊”,而我来给他们当保姆,且这保姆的钱还是公家出的。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甚至觉得是一种耻辱,白读了一个大学!她在内心的煎熬中度过一个个黑夜,送走一个个令她反感又不得不做的白班……
  更糟糕的事来了——销售部长也“挂职下海”了!他不在乎头上这顶多年“副处”的乌纱,以厚积的大学专业加多年的一线实践,与人联手扯起了一面贸易公司的旗子,长腿伸到了南方沿海。
  销售部长的辞职,在工厂不亚于一次地震!谁都知道,销售是企业的生命。他的辞职,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权衡所有后作出的抉择。他看到了大锅饭的危机,他看到了国策改变的光明,他没为消逝了几年青春而懊悔反而为赶上了一波机遇而庆幸。所以,他走得那么坚定,那么自信,那么义无反顾。
  以前是外面的震动,现在是厂内的“地震”,丽莎被震得心都跳了出来!她跟方刚说:“我们厂是吃国家的大锅饭,职工又吃厂里的大锅饭,总有一天吃不下去了,与其晚走不如早走,我要‘下海’,不忍坐那日见衰冷的位子。你应该支持我积极地实现自我价值,而不是消极地守着那大锅分得的残羹剩饭。否则,我的专业只会荒废,我将成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市俗女人,老了,就是一个毫无可言的老太婆。我想到都害怕,我不能这样生活,请你尊重我。”
  “那你想做什么,在哪里做?”方刚理解妻,知识女性不应该做家庭妇女,不应该做单位保姆,她应该有男人同等的权力,驾驭自己的人生。
  妻说:“仍在武汉,好照顾家庭,找个有发展前景的专业对口工作。”
  “好,你找吧。只是不要太看重钱,尤其女性。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往袋里装进多少钱,而是给社会留下了什么。当然,人生观不同,价值取向也不同,社会应允许多元思想的存在。反正,我是不会走的,我就在自己选择的学科上坚持到死。太多的问题需要我们去研究、去探讨,这不仅是对人类文明发展也是对中国社会发展都很有意义的事业。它的价值难以金银衡量,它关系到社会的前进与倒退,所以我要坚守。希望你我在不同领域为社会创造不同的财富,以无愧于今生,也造福于我们的小家。”
  “是的,不要给我上课了,都听起了老茧。”妻一拧,开大了音乐,在狂热的舞曲中跳起了迪斯科……

  (待续)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3 12: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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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律之剑005 时间:2017-10-13 12:47:50
  关注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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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5 13:20:02
  15


  预制厂蒸蒸日上,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空前的发展喜庆中,为之卖力,为之激昂,也为之尽放眼量。
  厂长更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忘记了病患,忘记了光阴,只看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强撑着身子整天在办公室,接电话,生产调度,安排采购、送货……什事都离不开妻子——又作策划又执行。
  近些天来,抗战隐隐觉得肚子不舒服,一天几次往厕所跑。这自然没有躲过细心的雪梅的眼睛,抗战说:“可能是被你补多了吧,滑了肠胃,现在少吃些肉。”“好吧,那就依你。”妻又躲着忙翻书。
  不翻不知道,一翻掉了魂!天哪,哪是什么吃多了肉,这是严重辐射的绝症——肠道功能破坏后的腹泻。
  雪梅陪着抗战,又是先近后远,一直治到省院。把“烈士子女”的优抚资源都用尽,越治越成了皮包骨头。两个多月下来,雪梅一天也不能离开左右。除了管吃管穿,还要搀扶他上不完的厕所。
  医生把雪梅叫到一旁,说:“什么病都好治,唯独这种深度辐射的病毫无办法。病入膏肓,你我都尽力了。要不是你长期的细心照料,他的生命不可能延续到现在。你要坚强,好好安排后面的生活。”
  雪梅带着奄奄一息的抗战回到了驼河。当着他的面,强作镇静,慰以安抚;背着他时,以泪洗面,肝肠寸断!
  她伴着他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一七:天天喂食,天天洗脏。他已完全不能动弹了,她给他装便、擦洗、换衣,一天一夜十多次,直到耗尽生命的所有元气和液体——和老会计一样,最后都成了一块干柴!
  所不同的是:老会计半年灯熄,而抗战活了八年半。究其因,应该是:一为老少体质不同;二为受辐射程度不同,老会计总坐办公室,而抗战多时在外搬运;三为护理有别,可以说,是雪梅的精心照顾给予了抗战几年的生命。
  在回光返照的夜晚,抗战抓住雪梅的手,无限感激地说:“这么多年来,都是你为我付出,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你给了我一个孤儿完整的家,我一个乡巴佬文盲,娶了城市知识分子的老婆,你不嫌我,我有福啊……你帮我做大了事业,实现了我的承诺,不然,我死都不合眼啊……我对不起你爸爸啊,没照顾好他的女儿,没孝敬他老人家。我走后,你把我的政策补助给爸爸买架钢琴,让他有你母亲做个伴。你再找个真心爱你的人做伴侣,好好把书生培养成人,我就有后了,也对得起我的祖宗……唉——我舍不得死啊,舍不得你母子,我一定会托梦给你的……”雪梅就哽咽着点头,大把大把地抹着凄楚的泪水,忍受着惨绝的生离死别……
  她贴在他惨白的脸上给了最后的一吻,轻轻地抚合上他不平的眼睛。
  抗战走时,才三十八岁。本是如日中天成就一番大业的年华,却成了那次民族灾难的第二代受害者。
  秋风嗖嗖,乌云四合,黄叶纸灰翻舞,幡旗白幛哀飘。抗战睡在自己厂里造的水泥棺内,外刷红漆,由八仙抬着,缓缓地与小镇告别……
  他来到镇上九年半,把个被人冷眼的搬运队,做到全县闻名的大企业,惠及镇里镇外万千客户,让许多人就业,增加了财富。他的离去,倾镇叹息。各单位和居民自行结成的送丧队,花圈连绵三里长,从镇上一直送到驼子湾。
  “我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雪梅按他的遗嘱让他回到了断崖湾。长长几里路,用了双八仙,其厚葬山里空前。
  雪梅请镇上最有名的石刻师傅特制了一副石碑,亲撰墓志,中曰:“谢谢你对我的保护!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活不下来。爱你的妻。”
  九岁半的书生,身着麻衣,插上一根桐枝麻号棍,跪在坟前拜了又拜,一声“爸——”就哭得身子发抖……
  雪梅抱着儿子,两人哭成一团,“天哪,天……”那悲绝恨不得撞死在碑前……

  去年国庆节,方刚带着刚结婚的妻子专程来看望抗战一家三口,能有今日,忘不了当初雪梅的鼓励。夫妇俩又买衣服又买补品,还带来一包儿童书籍和玩具。
  踏进预制厂,方刚眼一亮,新旧两重天:厂房多了,场院大了,大货车、小货车,百十号工人一片忙碌……
  抗战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迎接。人瘦多了,还戴着工作帽,俨然一副普通工人的样子。抗战不知道,其实他早已不做体力活了,头发掉得没几根。
  方刚问抗战别后情况,身体有什么不适,都到哪里看过,要不要我帮忙?抗战说:“厂里的工作大部分是雪梅打理,我休息的时候多,身体也就这样,不死不活的。厂里现在经济还可以,谢谢你的关心!”
  丽莎跟雪梅聊得很亲热,都是城市知识分子,沟通很快。
  中饭在厂里食堂吃,雪梅知道方刚喜欢豆豉红烧鱼,便亲手做了一盘。
  书生放学了,方刚叫他,他胆怯怯地靠在妈妈身旁。还是抗战教他:“快叫叔叔阿姨。九岁了,刚上四年级。”雪梅把一包漂亮的童装和乡下没见过的玩具图书抖给儿子看,儿子才喜形于色向二位客人深鞠一躬:“谢谢!”
  方刚走后,常从大学来信,问抗战的身体如何,雪梅之事不多言,以免牵动抗战的心思。抗战不识字,每每总要雪梅回信,而雪梅总是口头答应,事后烟消云散。
  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从说起。与你相爱却没有条件爱,有条件爱的人却永远败在爱的门外;外见我幸福美满,而噩运一天也没下过心头;我已是残花败柳,而你是前程似锦……万语千言,还是不说的好,免提起伤心无限。我就做个木头,我就做个罐子——把口严严封住。今生也就如此了,要恨就恨那场劫难。天不灭人之道,他在护着他,他走盼儿子,反正与你无关了。如同一把剪,中间有个交叉口,过了交叉口就各奔而去,越分越远。
  对于初恋的方刚,雪梅的心蔫了,而今天更是死了——新婚夫妇的到来,把过去的一切埋葬,把未来的一星余光扑灭!
  最后为你做个菜,“不要再来了。”
  雪梅擦一下眼睛,方刚相过来,“辣了。”她说。


  (待续中)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5 15: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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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6 22:36:52
  16


  天塌了,雪梅再次被压到了谷底。别人生怕她挺不住,门坎都跨勚了,她告诉来人:“日子是难过,但我必须活着。”
  企业虽然很旺,那它都是公家的,属于我的一去不复返了。何去何从,她一时没了主意。
  幸好,前年把万金童招来,钻研技术,后管生产;让入厂多年的老会计儿子管销售,都能独当一面。大家说“国不能一日无主,厂不能群龙无首”,遂推举雪梅为厂长。雪梅的心还浸在痛苦的汪洋里,却又不忍把百十号人的生计搁在沙滩上,更要对得起十年创业的亡夫,于是,只答应当一下代理厂长。
  把厂务安排停当后,她请了假,带着儿子,看望退休在家的老父。
  事已至此,什么都不需隐瞒,女儿把下放十五年来的坎坷遭遇倾肠倒肚诉以父亲……
  虞熙惊悚怒目,而后老泪纵横,摸着女儿的手嗒泣不已。
  痛哭之后,还得回到现实中来。父问女:“以后怎么办?”……女儿摇揺头,神情木呆,脑子一片茫然。
  父说:“要不这样,你俩先在这里住下来,找个地方让书生借读,等你心情好些再去找点事做。”女儿还是摇摇头。
  父女闷坐无言。屋中虽有三人,却是死寂萧瑟,连书生也是不说不动呆若木鸡。
  最终还是雪梅开了口:“爸,都是命中注定,谁让我们碰上了一场又一场战争,一次又一次运动?怪谁啊?要不是嫁给了抗战,有他的保护,我也许命都没了。”
  “是啊,他是个好人,老爸也应该感谢他。”虞熙说,“那种连生存条件都没有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更应该活下去。”
  女儿说:“我要给他守灵,三年后再作打算。不光是继承传统,更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在生把全部的爱给了我母子,我不忍让他孤零零的在那里连个上坟烧纸的都没有,每到阴节他也在望啊!”雪梅又伤心地捏着鼻涕……
  “还有,书生是农村户口,上不了城里的学校,即使借读,考高中考大学还得回原籍考试。而且,那个厂一时没了头,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他们那样爱戴我,把我当成大家庭中的好家长,我也应该把他们当做我的家人。况且,那里凝聚着抗战和我多年的心血。不过,这次我会在这里多住些日子。”雪梅动情地跟老爸说。
  老爸边听边点头,女儿说得有情有理,“那就随你,我会照顾自己的。”

  次日,虞熙正在厨房做菜,雪梅在门口大喊一声:“爸,帮个忙。”爸放下菜刀急出,一惊,眼珠子都大了——一架崭新的钢琴推进门来!
  “放哪?”
  “当年妈放哪就放哪。”女儿说。
  爸说:“开始是放卧室,后来是放书房。”“那就放卧室吧,让‘妈妈’陪着您。”女儿忙整理爸的卧室,把钢琴仍放在原来的地方,又把父母的结婚照挂在钢琴上方。
  “嗯,就这个样子,就这个样子。”老爸孩子似的笑呵呵。
  女儿说:“故意给您一个惊喜。还有,如果开始告诉您了,您肯定不让我买。”
  “小丫头,把我蒙在鼓里。”老爸很是舍不得女儿花大钱。
  女儿告诉老爸:“这是抗战作为烈士后代的政策补助和厂里的抚恤金买的,是他遗嘱要我办的最后一件事,藉以弥补对您的失孝之处。而且,我也早有意不知道该以什么方法来慰藉您,让您不那么孤寂。”
  “谢谢抗战,谢谢宝贝女儿!”说时,虞熙又不禁泪上双瞳,望着照片上的梦蝶,手抚琴架不停地颤抖……

  雪梅天天早晚陪着老爸上公园,晨练、散步,和老伯老姨们谈天说地道家常,把他从自闭的书房拉出来,融入放开的大社会。不让老爸孤独自伤,要让他去感受明媚的阳光,万物的兴荣,感受时代的观念更新。绿茵碧树花间,处处留下三人的美丽剪影。
  就在这金秋回霞五彩缤纷的图画里,虞熙竟然弃之不得,不管女儿有没有空,到点便整装自发。梳着有些银丝闪着慧光的头发,时而西装革履,时而休闲轻裳,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晩上》,像小伙般燃烧而来。有几回,女儿悄悄尾随,竟发现:他唱歌跳舞和锻炼,好像都跟一个人在一起——看样子五十上下,挺有气质的。女儿不露声色。
  老爸不老,才六十出头,“满堂女儿不如半床夫妻”。况且,我不在身边,老爸总要个人照顾,越老越需要个贴身人。母亲走后三十多年来,父亲的心全部放在我身上,而我为他着想了多少?
  多年的宿愿,往日无暇顾及,现在正好可以点燃。让父亲的秋冬过得暖和,过得舒心,应是天下做儿女的本分。
  雪梅主动地跟爸提出应该找个老伴的建议,爸说:“对不起你母亲。”
  女儿说:“如果妈妈地下有知,肯定舍不得您老了孤苦伶仃。况且,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必须面对现实过好每一天。您爱她,就应该珍惜生命的全部,别让她为您担忧为您难过。”
  爸又说:“老了,算了吧。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喜欢鳏寡老人找配偶,怕给家庭带来麻烦。”
  雪梅说:“不,有个人照顾您,做女儿的不管在东在西都放心了。这不光是为您个人,也是为儿孙添福啊。要不要我去托人四处寻找哇?”女儿把台阶铺得好好的,让老爸顺阶而下。
  “这事你代不了劳,你知道谁适合我?”爸说,“如果你真心顾着老爸,老爸自己去找,应该可以让你放心。”
  “好,君无戏言。我就巴不得早一天有个人照顾您,我来了不是可以吃现成的?洗浆收拾卫生也不要我做了,我就安心忙自己的事,多好,感谢都来不及!”女儿恨不得有个阿姨当亲娘,爱阿爸,爱自己。
  过些日子,老爸真的领了位阿姨进门,一看就是贤慧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雪梅反倒成了客人,什么都不让做,就教书生学习。新来的阿姨围裙一系,俨然一个自家人……
  琴声又在屋里荡漾起来,重回《爱的罗曼史》,又赏《茉莉花》,一曲《梁祝》,似见彩蝶花间双舞,缠绵婉丽,魂牵梦萦……

  一个人忽然成了四个人,男女老少都齐了,虞熙又回到了真正的家。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方便,脸上润朗起来,精神也敞亮多了。
  雪梅和阿姨将书房重新整理:把钢琴从卧室推进书房,把“女儿墙” 上的照片也移贴在书房;新买一张大桌,又写文章又练书法;一把可靠可躺的活动沙发椅,一台转向风扇,一个按摩枕,想按哪放哪;把旧书柜擦洗干净,请师傅油漆一新。
  有事做的日子过得快,不觉一月已去。待把一切安顿好,给爸营造了一个身心舒适的生活环境,又亲眼看见老爸愉快地适应了这个环境后,雪梅要回厂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贪婪城市的富贵,不愿做啃老族。既然有个自创的大业,何必又去找个陌生的地方低就?更则,她担着一百多人的责任,又铁定要给亡夫守灵。
  她走出阿爸家时,心情比来时好了些。

  (待续中)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9 12:50:35
  支持楼主,学习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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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9 13: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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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莎在同城找了几家专业比较对口的公司但都不中意,原因是老总的眼光都不够远大,与其到他那儿还不如呆在原来的单位别出来。最后,还是选择了东方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一是发展方向正是心之所向,二是老总恰好就是自己单位出去的销售部熊部长。老同事不消多说,让她担任国际部部长,他相信她的志气和能力。
  丽莎算是满意,虽然固定待遇比在国企还低些,但效益工资不封顶。她坚信以自己的敬业和专业,不久就可以拿到一年胜几年的高薪,或者可以成为改革开放的时代人物。赚钱不是主要的,人生价值的空间似乎比在原单位宽广。但美中不足的是,要经常出差,少了原来在家的温馨。
  方刚虽然有些不意,但老婆不是私有财物,想放哪就放哪,况且一高知。各人有自己的高度追求,有志气的人都不愿做他人的附属品。绝大多数夫妇不赞成同一条战壕,而喜欢互补型的事业搭配。
  方刚是比较保守的,一路走来太艰难,只想拥有个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家庭就行了,潜心钻研学问,没有争夺时势卷起的财富之狂想。但是,他只是一个教书匠,无能改变社会的共识,也无权使他人按照自己的思维模式走。他有些隐忧,不知道如何适应这个时代,如何理解这个时代。说不好吧,自己却是这个时代的第一拨幸运儿——跳出了圈牢,考上了大学,与高干女儿结了婚;说好吧,所有原来的机制观念都在动摇,社会不知向何处去?

  家庭危机终于出现了:丽莎先前还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打理各方业务,不甚忙,基本可以早出晚归;随着公司的暴发性拓展,她常要跑上海跑广东,继而飞东亚飞南亚;一年后,欧美远洲一去数月。每来家,一身的珠宝,伴着一身的憔悴,当然,也忘不了给丈夫一大包慰劳。方刚就像猴子捡到一块姜,又像一根鱼骨卡在喉……总之,不能适应。
  随着公司的发展,国际贸易业务的覆盖面越来越宽,丽莎也越来越忙,渐渐顾不上家了。不是忘掉了方刚,而是身不由己。她觉得长此下去,对不起丈夫,必须认真和他商量一下。
  丽莎说:“你看,现在国家的发展方向,社会的价值取向,我们是不是要调整一下原来的思维?”
  “怎么调,往哪里调?”方刚质疑地说。
  妻忍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你可不可以也搞个挂职停薪,跟我一起闯一番?成功了就专心做自己的,失败了你还可以回头重操旧业。以你当年的进取精神,只要你铁下了心,你是可以成功的。”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我的选择,哪怕外面有金捡。有人以物质富渥为价值取向,我以学术研究给社会创造价值,各取其道,共存共荣。”
  “恕我直言,你看,社会的价值观正在发生颠覆性变化,穷了几十年的人一见这放开的自由政策,都恨不得一夜暴富,脑袋都想疯了!还有多少人钟情那清高却贫瘠的冷学术,甚至学生们都读到初中就辍学,一心去打工。”丽莎无奈地数落着。
  方刚平静地说:“你说的也没错,是的,我也看见了。我理解社会的这种嬗变,却又为这种现象而担忧。学生不愿读书去赚钱,是‘文革’‘读书无用论’的返波,是历史错误的延伸。一个民族,太穷难于发展,而丢失文化将会更穷,甚至亡国。国之富强,文化是基础。如果全社会都奔钱而去,精神领域就会出现空洞。而一旦精神领域发生大面积的缺失时,坏国坑民乱风的事就会泛滥成灾。所以我要坚守,我相信还有不少人也在坚守,这种坚守不仅是个人的信念,而且承担着社会责任、国家的命运。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是大道理。”妻说,“可是,多数人是很现实的,不管那么宽那么远。你无法改变社会,你的力量太渺小了。不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吗?反正我是豁出去了,而且没多久我就看到了金光灿烂的太阳。”
  “腿在你身上,我没有办法拴住你。”方刚悲哀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时代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道,过去的你我不是今天的你我。这就是现实,现实是残酷的,我也应该识时务。谁对谁错,凭我们俩是找不到答案的,也许谁也无错。不过,历史会作出公正的结论。但于婚姻来讲,可能都是错,婚姻不允许两者对。不怪你了,谁都是社会局盘的一棋子,小命受制于大局。好合好散,感谢你曾经爱过我,金枝玉叶配了个乡下来的土巴佬。”
  丽莎尴尬而负疚,却又无可奈何,还想作最后一次争取,问方刚:“要不要让我爸跟你谈一谈?”
  “不必,他那么忙,日理万机管大事,不要给他添烦。而且,当初他对我们的结合就有异议,只是依了你。因为太爱你,所以把这个权力下放了。爸是开明人,他不大搅和年轻人的事,尤其婚姻,那是当事人两个的事。就像一辆自行车的两个轮,同向转动才会进,而分道使力寸步难行。不过,我们会将结果告诉他,请他理解,他也一定会理解。你还二十多岁,前程无量,我没有坑你。”方刚已是覆水难收了,这不是靠长辈谈谈话可以调解的小矛盾。
  丽莎为方刚的大度而感动,“谢谢你对人生大义的理解,谢谢对我的宽容,我愿意永远做你的朋友。我并不反对你的思想,只是各人的信念不同。我希望在遥远的夜空,永远有双眼睛在关注着我,看到我的成功,分享我的喜悦。同时,在异国他乡的我,也会为你祝福,盼你平安,盼你在事业上铸成大器。”
  “好吧,好自为之。我会坚强的,你出门在外也要多几副心眼,永远不要忘了根在哪儿。”言毕,方刚的眼睛潮湿了,望着面前的小女子,有些不放心,有些依稀的割爱……

  (待续中)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10-20 10: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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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0 18: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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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梅说到做到,回乡下真的入乡随俗,为亡故的抗战守起灵来。她在房里摆个灵位,每餐吃饭把饭菜放案上先供照片上的人。三分钟,再端回自己吃。初期,边吃边落泪;久了,泪已干,哀已绝,便默默地只供不泣——心里记着他,莫让他在那边挨饿。春秋二祭,带子到坟前上香烧纸,跪拜。凄楚的哭诉里,问苍天的不平,为何使我脱离火海又入苦海?你罪恶累累的侵略者,为何灭了上一代还要灭了下一代?这日子怎么过啊……
  三年中,安分守己,清清白白,除了厂里的工作关系,不与男人多搭讪多言笑。也确实,除了工厂的业绩可以给她带来些许的快乐,忧愁就一天也没下过心头。三年来,她再不出远差,少了应酬,不必外宿,都教万金童顶着。她只在厂里管事,让永无尽头的工作把自己的全部光阴淹没。
  她不想了,越想越难受,不想反倒宽心。命该如此,就算前世造的孽,今生湔洗。该去的必要去,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争不得,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吧。活着,为自己,为孩子,也为这么多周围的人。

  这年的暑假特别孤独,越孤独就越觉得漫长。丽莎走了,永远地走了。方刚找不到答案:你说这爱情到底是什么?是姓情还是姓钱?是重信仰还是重现实?是继承传统还是与时俱变?研究进化论的人,竟不知谁对谁错。
  现实可以越过一切思想障碍,现实就是不可能的可能,现实就是强制,就是因就,就是随心和违心的统一。
  这一点方刚知道:现实没有完美,它是美丽与丑恶的共同体,它是幸福与痛苦的同心圆,没有人可以真正地走出现实而成为世外之物。
  一场婚姻,悄悄地花开,又悄悄地凋零,竟然找不到错在哪里,甚至还可以说,是对对方的负责才分道扬镳。这个世界太大了,人们生活的多维性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可以看透的,更不要说可以驾驭、可以改变。他觉得,自己虽然来城里过了近十年,但并没有完全与城市融为一体,尤其城市人的观念和追求。他忽然想到,原来我的根并不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丢失的就是丢失了,后面的日子还要过。

  四年来,方刚没见过雪梅一面,一个字都没有。
  三年前,他听说抗战病故,要来看望雪梅母子,被坚决拒绝。后来再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雪梅带子回城了。”回城了她应该可以让人放心。
  去年,又听说她仍回乡下了,但这时又夫妻双双去看望,不等于在她受伤的心口撒把盐?那就一人去吧,又怕丽莎回家没见人,一追问,说我不在家你到外面去找老相好,而且又是个少寡妇……方刚不敢往下想,那是遍长嘴说不清的事,甚至会成为炸毀婚姻的导火索。
  现在好了,无牵无挂,他可以自由地随心走动。
  想想也怪,这个时代,说是男女平等,有些事并不平等:男人甩女人,要找到女人的失节之处;女人甩男人,男人什么过错都不要,打包就走人。确切地说,方刚也是被甩了。但甩他的,不仅仅是丽莎……他知道。所以,他不单单怪她。
  方刚这次没事先告知和约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雪梅面前。
  雪梅愣了,望着这不速之客。
  方刚害怕被驱赶,劈头一句:“我离了。”
  雪梅更是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雪梅正在办公室做资料,方刚迫不及待地把离婚事一口气倒出来……完了,手一摊,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我是这样的结果。”方刚从叹息转为现实,“我没觉得我的坚守是错误。我的知识里有你的一份,我想把它还给你。”
  雪梅一片木然,死寂了十年有余的感情不是一番言语可以复活的。自嫁抗战以后,方刚从心里已经彻底地剔除了。随着方刚的高中,他已成了飞往蓝天的鸿鹄,一去不返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说恨吧——不对,说妒吧——也不是。如果当年不是他把我托付抗战,我每一天都是凶险;如果铁定跟他,那就是全军覆没。曾经的千般心血万般爱,总有一人出去了,也没白费。不想回报,各自平安就算了。
  良久,雪梅缓缓地说:“你应该找个举案齐眉的人,这样对你的家庭、你的事业都有好处。你才三十多岁,从头来,莫灰心。生生死死我都过来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克服?”
  “我没有灰心,而是更成熟了。”方刚慎重地说,“其实,夫妇应选互补型,并驾齐驱不一定是好事。两人都好强,谁也不服谁。你说一个家庭,不要孩子,不做家务,都风风火火往外面跑,这个家还像家吗?这种日子能保证长治久安吗?我有几年的切身体会,现在真正懂得了婚姻与恋爱是本质的不同。恋爱多在浪漫,而婚姻全是实打实,一点虚伪不得。婚姻要经得起风浪,经得起凄风苦雨。婚姻不能像导演在马路边上找演员,而应该有一定的相合基础,或者是可融合性前提。我不打算好高骛远了,想有一个平平稳稳的家。而且,十多年来我总觉得欠你的,尤其是抗战走了以后,这种愧疚就剧变成自责的罪过,使我终日不得安宁。现在我有条件娶你,不仅是你我的共同需要,还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陈封多年的瓶盖,被突然到来的爱撕开,雪梅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她沉默着,不知如何打发这不速之客。
  这一次,她什么菜都没为他做,就木木地带着儿子陪他在食堂吃了个普通的中饭。
  饭后,方刚上街买了香纸爆竹,要雪梅带他去看看抗战。雪梅不带,抗战的墓在哪里方刚都不知道。于是,带上书生三人步行断崖湾。

  抗战的墓坐在一方背北朝南的山地,周有天然松柏,外廓高山三围。夏来,生机盎然,凉风习习。敞亮,终年有太阳作伴,可闻村里鸡鸣犬吠、腾闹人声。三年去,墓还是新的。
  方刚烧纸上香,抚摸着墓碑,认真地细视着碑文……
  回头向不言的雪梅安慰:“你选了这么好的地方,他应该安息。该做的你都做了,你对得起他。”
  方刚抬望眼,见对面也有一孤坟,“那是谁?”雪梅揺摇头。
  不出百米,方刚捏刀纸走了过去。既来,无论亲疏,都送些纸钱吧。
  这是哑巴的坟包,坐南朝北,乱石垒的坟头,坟上有一茬茬被砍断的荆柯矮桩。当年孤苦,草草掩埋,哪顾得什么风水。况且,埋他者早就是怨恨满腔,是死者和生者的一丝人性的光芒点亮了他就木的瞬间,才有了这堆黄土。往事不堪回首,收尸者自然不着一字。后来他的共祖人竖了一块石头,上刻亡者,落款“雪梅”。雪梅随了,立就让他们立吧,每次祭供抗战也不少那一份。
  方刚见字,移目雪梅,眼里充满了敬佩。雪梅手一指,干脆说:“那还有一座呢,是麻子的,只怪他作恶太多,死了都被推了!”说完几分气愤。
  岁月如流,但方刚不会忘,身边这个屡受蹂躏的女子,居然把无以忍受的爱与恨都埋进了深土,埋进了历史……

  预制厂深夜的灯下,二人已经谈很久了。方刚说:“你护理了他八年,又把他的后事办得妥妥帖帖,还为他守灵三年,你没有什么自疚的,断崖湾和镇上的人都夸你。但,我们不能做庙里的菩萨,不能守在牌坊底下过一世。我们既要继承传统,也要面对现实,现实就是告别痛苦再造生活,你说是不是?”
  雪梅已是打翻了五味瓶,十四年来的生死坎壈在胸中翻腾。我的生活是什么?我在为谁而活着?说是女儿,没照顾好老父;说是妻子,没享受一次女人味;说是母亲,却让儿子只有单亲。为公家,为他人,他人能照顾我一世?到无能为公家做事时又将何去?孩子要长大要成材,我一个女人担当得起?抗战在时,还有家,还有个精神支柱。他走了,家空了,说话的人都没了……
  三年来,雪梅换了个人,白天像机器人一样无思无想地忙碌着,晚上呆呆地望着抗战的像框叹息,一坐几小时。寂静的空房,冰冷的半床,每一夜都令人心寒。虽经十多年的“改造”,但心之向往还是未能动摇:始终不能接受一个文盲走进心灵。即使抗战,那也是因为生存,因为感恩。两人合好的外表下,内心深处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隐隐蔽障。就是这层蔽障,挡住了纵深而又宽广的交流,堵塞了精神世界的求索和乐趣。可以说,与这样的人为伴,所有的创造都只是物质。抗战走了三年,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入她的内心,确切地讲,她是在孤独的精神世界里生存。
  “我的青春没了。说是‘大有作为’,我却没走过一步平路。如今落得个孤儿寡母,下一步关乎我俩的生死啊!”雪梅脸上扫过历史的惨淡和千钧凝重,自己毁了也就毁了,可儿子怎么办?他不能做那场劫难的第二代牺牲品,他应该到有质量的城里去读书,而我一个女人如何扛得起下一座大山?单亲家庭会扭曲孩子的心灵,我有责任给儿一个圆满的成长环境……
  想着想着,雪梅放下了固执,决定把后半生再冒一次险。她抬起头,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方刚的眼睛:“我跟你去能做什么?我跟丽莎相反,她有激情闯世界、创大业,而我现在不想赶浪潮,不想做女强人,只向往平平淡淡相夫教子的温馨生活。穷一点没关系,只想做一个女人该做的事,过一个自然人该过的生活,最基本的,但是安稳、充实。举案齐眉早就没了,有个文化人说说话就是最大的奢侈。我不能再受磨难,儿子就是我的天。”
  方刚嚯地站起来,郑重地表达:“我会像爱护自己的心脏一样爱护你们母子,我们彼此都是最后的选择,无论贫富与老弱,我说到做到。”
  有过去的感情基础,雪梅没再提出质疑,默默地点点头。
  方刚紧张地协助雪梅把厂务安排好,卸掉了她肩上的担子。
  三人同行去金陵,看看老爸,小住几天,恭听老人的裁量。
  随后,三人共赴武汉……

  (待续中)
作者:法律之剑005 时间:2017-10-20 22:29:22
  关注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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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1 13: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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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分真是一只无形的魔手,无缘者合在一起也要分,有缘者颠沛流离终聚首。梅开二度,又和方刚合到了一起。
  不忆昔年恨别事,只谈今日又逢春。人间真正的情分,无论岁月如何更替,世事如何颠簸,都是难以湮灭的。真情一旦种入心田,它就像细胞一样长在肌体,就像灵魂一样终生不去。许多的第一次,都不易忘却,而爱的第一次,足以使这个人幸福到死。任何高尚的爱情,都绕不过性爱的漩涡。死而复生的年代,死而复生的爱情,燃起的烈焰把秋空烧得一片火红!幽雁呢喃,甘泉饮渴,分不清秋水春露,恨不得瑶池共舞永远不要出来……
  零距离,花怒放,雪梅第一次真正地做新娘。温馨的书房,桔红的柔光,岂是当年寒窑的仓促与凄凉?哑巴、麻眼,那是虎狼撕食,从心灵到肉体尽是愤怒和滴血!抗战九年,竟没有一次做成合格的男人。夫妻的小窗永远是紧闭着,年年勾月缺,季季花残红。春死了,地荒了,每一日都在饥渴和煎熬中挨过。方刚第一次发现雪梅是这么美丽,这么动人,这么如神话般的独一无二,心里想说却又难于启齿——爱如新婚,真的是三生有幸!雪梅激动着,冷美十多年,第一次绽开粉妆桃花的笑容,那微开的嘴角有满足,有感谢,有浸透蜜汁的香甜……
  一蹴越千年,两颗悬隔的心很快融到一起了。雪梅怕对不起方刚,说:“生一个吧?”方刚说:“不急,先把书生养大些。”
  雪梅捏个东西在掌心,神秘地问:“你猜,这里是什么?”
  方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不知道。”便掰开她的拳头……
  “啊——”那对公母相套的布纽扣!
  “想不到吧?它伴了我五千个日夜。”雪梅深情地说,“那时我就有个预感,今生都将套在这个结上。也许你忘了,或者是一时冲动,但对爱情的许诺一旦出口就覆水难收,因为一生只有真正的一场。没能力别作出,作出了管一世。男人大大咧咧四海为家,而女人的心结一旦系上就一辈子难以解开。它可以作证。”
  方刚百感交集,愧疚之后,格外珍重:“是的,千磨百折终于又套在了一起。”
  欢乐的日子愈见短,一个学期眨眼过去。

  书生十三了,在父亲去世后,性格越来越内向,沉默寡言,少有欢笑,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除了忙忙碌碌为厂务,就是无穷无尽的苦闷。一对母子,常常是流泪眼观流泪眼,受伤的心把老师和母亲的教导大打折扣。
  书生懵懵懂懂走过了高小,走进了初中,成绩平平。同学都是乡下的,大部分初中毕业都回家种田,还有许多人初二就辍学,怕初三考不上高中丢脸。农村分了田,全部精力都在种田上,指望靠这发家致富。同学的父母到学校给孩子挑被子回家时跟老师说:“俺作田的孩子想考大学考工作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多读两年少读两年都一样,反正没什么用,迟早都是作田。”书生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更对学习成绩无所谓,不管懂与不懂都包在心里。
  书生随着母亲来到城里读初二。家里一间房不方便,也免得他跑来跑去,一是耽误学习时间,二可以路上的时间多休息,父母让他寄宿学校。虽是寄宿,但菜是家里做,孩子只在食堂打饭。家里做的实在,营养搭配肯定比学校大食堂要精细。雪梅凌晨起床上街买菜,趁新鲜的做好,装在小提水桶里。桶周围用棉垫毛巾包紧,以保温,再挂在自行车头上。骑过四五里送到学校,顺便把脏衣带回家洗。每天一趟,从夏到冬,准时不误。寒冬的早晨,霜风迎面,尤如刀片在脸上刮削。但看到儿子吃着自己做的津津有味,母亲的辛苦荡然无存,似乎看见他在咀嚼中一天天长大……
  方刚则每星期六日,给儿子补课、陪玩,有时全家看场电影。夫妻俩同商共酌,下决心把儿子培养成有出息的人。
  可是,一个学期下来,书生的成绩并无多大长进,而且与父亲总是格格不入,时不时乜射出陌生的眼神。父子对课,书生能赖就赖,只听不言,明显的抵触。
  雪梅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为这对父子非常纠结……
  雪梅不是不教,也不是不会,目的就是让儿子多和父亲接触,培养感情。母亲教他:“你爸是好心,是大知识分子,他爱你呢,你也要爱他。”
  儿说:“我哪有这么多爸?!我才多大,过了一家又一家,到底哪里是我真正的家呀?”母亲哑口无言。
  儿子长这么大,不知道真正的父亲是谁。问母亲,母亲只说是抗战。而书生来抗战家时已有一岁半。书生是遗腹子,连雪梅都不知道究竟是谁的种:前后个把月,三个人都进入了体内,连算生产期都无法确定。难道在方刚的寒窑第一夜,就会怀上意外?难道在垂死挣扎被哑巴强暴下也能种下后果?难道被一棒打死的麻眼那分秒兽性还会留下罪孽?然而,生殖的本能会把所有的不可能变为可能。
  雪梅在忐忑不安中熬过了漫长的十三年,无法向儿子交待。说是方刚,怕儿说娘年轻时就不学好;说是哑巴,那不是让儿子终身蒙羞?说是麻眼,那母子还有脸面在世上?麻眼是哑巴的亲老子,而自己曾是哑巴的“老婆”啊!
  倒是这次重合方刚,多年的疑窦终于明验——儿子的肚脐下一颗朱砂印正好与方刚相同。
  雪梅欣喜地将这一发现神秘地告诉方刚:“书生就是你种的。”说着就用指头戳戳他肚脐下的那块红印子,“你的崽跟你一模一样!”方刚从床上跳起来:“真的?”雪梅抿着嘴点点头。
  方刚那个乐呀,没法形容。天上掉下个亲骨肉,不用养不用带一来就是个少年郎!他转个身,一把将雪梅紧紧地抱在怀里,无比激动:“难为你了难为你了,你是用命换来的儿子啊!我说过,我要像爱护心脏一样爱护你母子,你看,这不应验了么?我有福啊,娶个老婆还干捡了个亲骨肉。”
  雪梅已是泪水涟涟,十四年的遭遇一幕幕眼前划过……她再也抑制不住,由嘤嘤抽泣渐张为放声大哭……多少凶险狠恶,多少逆来顺受,满腹苦水,从来无处诉说,无一人可解,积压至今一泄翻江!
  “哭吧哭吧,把所有的磨难都让泪水卷走,一切重新开始。”方刚为爱妻擦拭着眼泪。
  妻说:“我恨不得马上告诉书生,但又怕不合适,你看怎么办?”
  “也是,这个过程太复杂了,不是他这个年龄可以听懂的,有些过程终生都不宜让他知道。孩子本来就不幸,我们要给他一张心灵干净的纸,而不能让他觉得世界太多的龌龊。这事急不得,慢慢来,等他大些懂点历史时再告诉他。这不是一家的悲剧,而是历史的、民族的劫难。”方刚说。

  寒假,让孩子多些自由,释放本就郁闷的心情。书生放下碗就往外面跑,说找同学玩,父母正高兴,让他去吧,反正假期短,改变一下他的内向。
  年刚过,准备三口同到金陵给老外公拜年,突然儿子失踪了!
  这晴天霹雳,把父母炸得丢了魂!问遍同学,找遍全城,蛛丝马迹都没有。夫妇又轮船汽车赶到驼河镇,寻找万分之一的可能。从镇到村,问老师,访同学:“平时有没有听到他说过离家出走的话?”
  一个正从田畈牵牛回家的男孩说:“暑假书生跟我说过:‘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跑出去寻事做,发大财。我妈妈也没读完就下放了,现在还办了大厂。听说外面的钱可好赚了,毛毛、贱皮都不读了,准备下半年都到南边去,先学徒后做老板。哎,你去不去?弄几十块钱坐上火车就到了。’我说我爸要我读完初中,考不上再作打算。”
  夫妇又风急火燎地找到毛毛和贱皮家。毛毛已跟木匠父亲学手艺去了,天天上户做房子,俏得很;贱皮跟姐夫到广东打工去了,年都没回来过,只来过信报平安。具体地点问不到,家人说:“没有固定地址,碰到什么工做什么工,哪里有事做就往哪里跑。”
  雪梅抄下来信的地址。
  这是唯一的线索。两人分析来分析去,最终决定:先到广东。就是大海捞针,也要把他捞到;就是找遍全国,也要把儿子找回!
  连日的昼夜奔波,方刚的脚踝旧伤又犯了,每一步都痛得钻心。找根木棍,一踮一拐,额头爆汗。雪梅心上压着两块巨石,一块是儿子,一块是丈夫。她搀扶着方刚上车下车,住旅馆帮他端水泡脚,买瓶烧酒在踝骨处轻轻按摩,半个钟头后,贴上舒筋活血的药膏。
  讲师的工资并不高,仅可维持三口之家的正常生活,意外开支精打细算。这不?意外冒出个找儿子,这洞完全不知深浅,一路能省就省,但无论如何,这次绝对要寅吃卯粮了。
  夫妇先到贱皮姐夫来信的地方汕头,这里大建楼房,驼河镇很多人都在这打工。有的没赚到钱,有的没结到账,就没回家过年,也免得路上挤来挤去,干脆守在工地等年后开工。
  方刚夫妇一个考上大学,一个把搬运队做大,在驼河镇很有名声,打工仔都视其为乡亲。工棚铺位空旷,夫妇俩便晚上分住在工棚里,吃则到小店地摊,尽量省俭,但切不增加打工仔的负担。
  老乡传老乡,没老乡的地方滚地毯式一头找过去。找了三天,把汕头梳遍,没有书生的任何讯息!
  嘱咐老乡继续留心,夫妇又着急地往北找,到另一个打工集中地潮州。这里驼河镇的人少些,但不排除贱皮在此,儿子在此。依然是滚地毯,一个个工地,一条条街巷,一簇簇人,夫妇四只眼睛打流星,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音讯杳无。
  又去三天,又往西奔到揭阳。找遍揭阳往梅州,找遍梅州往河源——只要有驼河镇人打工的城市,或者没有驼河镇人只要打工族多的地方都不放过。
  大学要开学了,方刚一边找儿一边长途电话请假。请了一个三天又一个三天,课程没人顶,校领导说:“看来不是短期的事,中国这么大,你要有持久战的思想准备。不要急,急也没用,孩子肯定在哪儿。你先来上班,让雪梅慢慢找,有消息时你再赶去。或者还在武汉呢,你一边上班一边在这边找,双向展开。”
  方刚俩觉得领导的话很在理,南北兼顾,应该更稳,遂重新安排:方刚上班,在武汉寻找;雪梅继续在南方寻找,从东到西一座座城市找去,每晚九点电话通报情况。
  雪梅还有另外的考虑:两人在外吃住行,开销是两倍,而自己独行可以节省一半开支。一人行与两人行都是一点点扫过,效果相等。或者他同行,还不如我一人爽快——看着他的脚一步一拐,非常心痛,怎么赶快?
  送走方刚,雪梅独身一人开始了万里寻儿……

  (待续中)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10-21 17: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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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2 15:4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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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河源,再往西,下站是惠州。雪梅踏上汽车,条件反射般地扫一眼所有乘客,希望奇迹出现。
  到惠州,已是下午,人生地不熟,又没个伴,一个女人,向路人问旅店都有些不便。一下车,买张本市地图,所有区域、公交、单位建筑物一目了然。先前读书,没有哪一次有这样对地图的重视,要是如此,早成了地理专家了。
  找最便宜的旅店住下,一夜十五元,有水就行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专往坏处想:儿子在街头流浪,捡地上的食物吃,到餐馆舔残羹剩饭;儿子摸人衣袋,被打得喊爹叫娘,鼻孔流血;儿子在工地搬砖头,一码砖头倒下来,儿子被埋在了里面……雪梅惊悸地从床上坐起,眼睛瞪得鼓圆,神经质般地发怵!她一次次推开窗门,伸长脖子探望天际,亮了不?实在等不住了,干脆起床洗脸,把东西捡好放进提包,坐等天明。
  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是白天,把每分每秒都用来寻找儿子,似乎早找一时儿就早脱险一时。天刚开眼,街道分不清是天亮还是灯亮,她就包一提出了门。包随人走,不知今夜在哪住。路上有稀稀拉拉的环卫工,可以壮胆。
  按划好的区域从东到西一头找去,哪个角落都不放过,最好的方式就是步行。也不知日行多少里,凌晨五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坐下填肚子就没停过脚步,恨不得把太阳拴在天上。幸好在农村磨炼十几年,才经得起这日复一日的急行军。现在没有时间计划,找到儿子就是总目标。惠州一城,磨穿了一双鞋底。
  转眼进入三月,南国已如夏天。雪梅来到广州,一看地图愣住了:全城这么大,一个月怕是都跑不遍!灯红酒绿的花都,再也找不到二十元一夜的旅店了。怎么办?不能把方刚的工资全付在住宿上。于是,花三十元买条被子——管它什么芯,看上去是白的,外面有层新布包着就行了,又不长期睡它。
  火车站广场夜灯如昼,熙熙攘攘的旅行者也有蒙头躺睡的,偶有巡警来回。在这样的免费“大旅馆”借宿,应该安全,反正也睡不熟。雪梅白天到各块寻找,晚上就来广场落宿。每前半夜,她就把广场及周边角落都查个遍,把万分之一的可能当作百分之百的希望——兴许儿子也像我一样,遍无落脚把广场当作夜宿的唯一地方。
  城郊的建筑工地,是雪梅紧盯的目标。这里也有童工,但都是随父母或亲戚来的。雪梅每见着这样的孩子,眼睛就眨地放光,似乎看到了童伴,而童伴中就可能有自己的儿子。可是问呀聊呀,得到的都是陌生的摇摇头。
  一天傍晚,一个孩子的父亲说:“有个男孩这么高,听口音跟你差不多,间而来这里看看,不知他住哪里。”雪梅一听,踏破铁鞋,天外佳音!“好,那我就在这里守,不管是不是。”
  “那晚上怎么办?”
  “我带了被子,就在工地睡。”
  “要不,你到我和我儿子的工棚住,我们住外面。一个女人找儿子多不容易,辛苦哇!”
  雪梅非常感动,说:“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其它就不麻烦你了,我在外面住惯了。”遂找个角落打扫干净,将被子提包往那一搁,脸上升起一些喜悦。
  坐等半夜,没有孩子的丁点影子。今夜不会来了,那就等到他来的时候吧。只要有一丝希望,我等多夜都值。雪梅走进昏暗的工棚,向孩子父亲讨了开水泡方便面,又请他允许放了半桶自来水,提出棚外的漆黑处洗脸洗脚。之后,疲惫不堪地躺在“舒适”的地铺上。
  不知更深几点,一条黑影悄悄地向雪梅移来。他俯下身,轻轻地拍拍刚睡熟的女人,女人惊叫一声嚯地坐起!“别叫。”男人捂住她的嘴,央求着:“妹子,你行个好,我长年在外没个女人碰,憋得好难受。我不会亏待你,你让我一次吧!”说着就往口袋摸……
  女人蹦跳起来:“有鬼呀有鬼呀……”赤脚撒腿就跑!
  黑咕隆咚不知哪是生路哪是死路,而背后的脚步还在紧追……
  跑了一段,正当束手无策时,左前的灯光里传来童声:“往这跑往这跑!”女人一头撞向了这间破棚,身后的黑影这才转身。
  棚门口站着一个孩子,鸡骨头似的,蓬头垢面,看样子十一二岁,双手操着一根棍。孩子一脸的惊恐,看看这个赤脚跑来的女人,又傻傻地笑着。
  雪梅低头摸一下孩子的头,“谢谢你救了我!别怕,我不是坏人。”雪梅牵着孩子入内,地上塑料袋、破饭盒、矿泉水瓶……满是垃圾。垃圾堆里一块破夹板,看样子是孩子的床。棚中两块石头当座櫈,一支烛光在黑夜显得格外光亮,也点缀着微乎其微的“家”的感觉。
  雪梅在石头上坐下,缓过神来,这才感到脚板剧烈的疼痛!她背对孩子,盘腿看一下脚板——血红的一片,被划破无数,有的玻璃碎石还陷在肉里。她用衣角轻轻擦拭血污,用发夹小心翼翼地把扎进肉里的东西拨出……
  孩子从背后绕过来,好奇地看着。看她这么坚强,竖起拇指。孩子见她光着脚,到床边翻出一双“最好的”布鞋给她。
  两人都没入睡,躺在同一块夹板上漫聊。孩子告诉她:“我家在乡下,很穷,阿爸生病死了,阿妈嫁人了,我是奶奶带大的。小学没读完,奶奶死了。”
  “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里没有人。我都出来一年了,也不知家在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时候阿爸说我瘦,命又贱,叫我灯草;后来阿爸死了,奶奶叫我嫫嫫。后来奶奶死了,我就没有名字了。”孩子又无所忧虑地傻笑了一下。
  “那你是女孩?”雪梅大吃一惊,突然坐起来!
  “我是——女的还是男的?”孩子木然地问别人,“我也是人吗?”
  雪梅半年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如何回答面前这孩子最简单的问题。
  过一会,她弯下身,极力抚慰着孩子:“你有名字,你叫‘灯草’。灯草并不坏呀,虽然瘦小,但可以点灯,照亮一大片,是不是?”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要相信自己,会成为好女孩的。”孩子笑了,友好地望着雪梅。
  第二天上午,雪梅带着灯草来到昨晚落宿的地方拿行李,那个工棚空空荡荡,一大一小两人不见踪影。雪梅这才恍然大悟……
  简单的被包没人要,带着还增加逃跑者的负担,一点养命钱从来贴身藏。雪梅打开包,拿出自己的洗发水、香皂、毛巾,在工棚的自来水龙头下,细细地把灯草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看看,除了瘦,也挺可爱的,乌黑的眼珠,微微噘起的小嘴巴。
  不管怎么麻烦,小东西不能在这住了,不能让她再做流浪儿,这地方太危险了。她跟我的书生年龄相仿,书生不可以冒险,她就可以吗?书生有人寻找,而她有谁找?碰上了一个搭救的人还要离她远去?昨晚要不是她,自己不知要如何遭殃?母爱的本能和感恩之心在雪梅胸中升腾,升腾……她再也挪不开离弃的脚步,蹲下来,双手抓住女孩的两手:“灯草,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到哪儿你就到哪儿,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你跟我说,你最想的是什么?”“想读书。”灯草脱口而出。
  “那好,等我找到了儿子,对,你叫哥,就带你去城里读书。”
  “真的?”灯草眼睛忽然放光,惊喜地跳了起来。
  “阿姨不骗你。”雪梅认真地说,“但现在要一心找到你哥,找不到你哥,阿姨也要死了。”
  灯草急了,“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阿姨,我们一定能找到的。”说罢,拉着阿姨就走。
  雪梅带着灯草进城,买了衣服鞋子,把她从上到下换了个新。牵着她的手,宛如亲生女儿,开始了下一轮寻找。

作者:法律之剑005 时间:2017-10-22 18:16:05
  关注进展。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22 21:18:38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3 11:03:51
  没有个止境的奔波,也没有个指定的地点,但有个伴,雪梅觉得心暖了许多,还觉得比过去安全些。她教会了灯草买馒头泡面矿泉水,教会了她洗脸洗脚洗衣服。
  她不来我也是走,她不来我也是睡,只是一张嘴变成了两张嘴,其它没增加开支。一日三餐吃馒头,泡面贵,一盒可买十个馒头,且没馒头禁饿。当餐吃饱了,还要多买几个放袋里,不知今晚又住哪。有店就有水买,但馒头不是处处有的卖。有了这两样,到哪不饿死。
  灯草在雪梅的养育下,如久旱的庄稼,杯水见绿,一天比一天胖乎起来,脸长圆了,腿长壮了,越发可爱。
  倾盆大雨下个不停,二人在城郊的一幢只建了两层的楼内躲雨。天黑了,所有人都钻进了属于自己的窝。一声声炸雷,把两个女人一次次震得大惊失色。电鞭晃动中,两人紧偎相抱。“今夜走不了啦,就在这里睡。”雪梅跟灯草说。楼上楼下全是水,哪里也找不到一块干地方。两人靠在水泥柱边,裹着半干半湿的衣服坐等天亮。
  雪梅提过袋子,只剩两个馒头。二人各一个,灯草三两口就没了,孩子的肚子如化雪。也难怪,十个钟头没吃东西了。看着孩子饿如虎狼,雪梅把自己一个掰开,塞进灯草的嘴里。灯草不肯要,她就把那一截堵住她的嘴不让说话,直到一点点塞进去完全消失了才放手。
  幸好南方不冷,否则,饥寒两并,这一夜如何熬过?
  找遍了郊区,又回到城里。在一个盲流混杂的巷道,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眼睛打流星似的睃来睃去,希望这里就有自己的目标出现。雪梅的包被人动了,却完全不知。幸好孩子眼快,灯草大叫一声:“小偷!”便紧紧抱住雪梅的包。
  贼有贼规,你断了我的财路。出手的小孩不见了,瞬间冲来五六个大人,“哪来的俵子没教养,让孩子偷东西!”一顿拳打脚踢,越是不能撕的地方越去撕,越是不能踩的地方越要踩……
  雪梅惨叫着在地上滚来滚去,两只手护住这儿又遮不住那儿,发出凄厉的冤屈:“分明你是扒手,还倒打一钯……”
  然而这里没有包公,有的就是拳头,就是地痞!雪梅脸色惨白,鼻青脸肿,血水洇湿了裤裆,渗到被撕破裤管露出的大腿内侧。她努力地抓住灯草,想用自己的身体包住她:“不要打她不要打她,她是我女儿。”
  雪梅的提包被撕烂了,幸亏贴身的东西没被搜。光天化日,大众街头,毕竟不是盗贼的天下。或者还因一包简陋,不值金银,才救了自己一命。
  一场惨祸,时不及五分,却使雪梅惨痛揪心,一把弓样的蜷曲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烂仔走了,街坊市民才把她扶起,端来红糖水给她喝,“妹子呀,你是做什么来的?”
  雪梅还以一个惨笑,“谢谢好心人……我是来找儿子的,儿子丢了。”
  众人一片怜悯,又说:“我们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等一下我好些再自己去。”
  本打算能不去医院就尽量不去,生来好像都没进过医院的门,但这次感到特别不一样,浑身内外说不来的难受,揪揪的痛,下身还在出血。雪梅在地上坐了半个钟头,缓过神来,套上干净衣裤,由灯草搀扶着上了街民推来的一辆三轮车,进了区医院。
  检查结果:胃内壁被踢伤,有淤血点;子宫出血有待观察,可能是行经,但不排除系踩伤所致。
  生命是首要,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我的命不止是我自己的,而是系着全家。上有老,下有小,活着是责任。雪梅只得老老实实住下,吊针、吃药……灯草带在身边伺候。
  这下完了,平时的省俭,一进医院如流水。我还要找儿子,必须马上告诉方刚,要汇些钱来。往日居无定所,现正好有个固定的收件地址。雪梅正要拿起电话,又放下了:这是医院,那不让他急死了?终只是报了个平安:“我在继续找儿子,没事的,你好好照顾自己。”
  才过两天,雪梅坚决出了院,不顾医生的劝阻。胃内痛渐渐轻了,就让它慢慢好吧;下身血也住了,管它什么原因,就算好了。现在分分文文要用来找儿子!丢了一把冤枉钱,心里日夜辣辣的。
  从医院出来,雪梅对灯草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女儿,我就是你的妈妈。我们就相依为命,直到把哥哥找回,好吗?”
  灯草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雪梅,憋足勇气,亲切地叫声“妈妈”,眼眶湿湿的,“我不离开你,一起找哥哥。”
  看到妈妈这么省钱,有病也不治,灯草把妈妈扯在一旁,压低声音诡秘地说:“要不我也——”二指头搓了两下。
  雪梅吓死了!“怎么,你也会?谁教你的?”遂又按住情绪要灯草从头讲来。
  灯草告诉妈妈:“我离开家后,就走哇走哇,到县里汽车站钻进了一辆车,车上很挤,没人发现我。开了很久很久,到了一个叫猪——什么的火车站,”“株洲?”“对对,好像是。广场很大很大,我很饿,向人讨东西吃。有个人给我五块钱,我高兴得不得了,我从没得过这么大的票子。那人说:‘小姑娘,我带你去学徒好吗,天天有钱花。’我正巴不得呢,我出来就是想赚钱。我就跟他走了。”
  “还记得什么地方吗?”雪梅迫不及待。
  灯草摇摇头,停一下又说:“要是到了那一带我就知道,我在那里住了很久,有许多孩子在一起。师傅教我们学‘二指禅’,就是做小偷。还有任务,偷不到要挨打,偷得多有奖。每天晚上师傅都搜衣服,发现谁藏钱不交就脱光衣服狠打。”
  “你挨打没有?”
  “人人都挨过。我想藏钱逃跑,不想做小偷,好几次都没逃掉。后来师傅被公安局捉走了,没人管,我们都跑了。”灯草脸上几分得意,“后来,我又挤上了火车,从来没坐过火车,就把我装到这儿来了。”
  下面不需问了,孩子是怎么过的。
  雪梅严肃地说:“听妈的话,无论多困难,你永远不能做小偷。”
  “嗯。”
  雪梅重新理一下思路:灯草的历程,街巷的小偷……走,马上去株洲!京广线上的重要一站,东西南北的交集地,不能排除书生也被骗到那儿。去了没找着不后悔,也许会多一条线索,而不去也许误了大事。找到穷途末路时,每一点她都充满着希望。
  一夜硬座,馒头加水当正餐。到株洲,灯草带路,以火车站为圆心,朝四面八方的街巷搜寻。
  这样的滚地毯,没有找不到的,除非不在这圈里。
  又磨破了一双鞋。
  第五天,灯草带到一个破烂场,老板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我这里半个月前躲进来一个男孩,战战兢兢的,问不到名字,也不说家在哪里。见他可怜,我就给他饭吃,让他在这里睡,叫他出去捡破烂拿来卖。他不肯出去,说怕,躲了几天才出去。一天中午,被一个大人追打着跑回来,‘看你还跑不跑?告诉你,书生,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抓着!’”
  雪梅突然打住:“你听到是‘书生’?”眼睛都大了!
  “是‘书生’,这名字好,也好记。”
  “后来呢?”
  “后来被他拉走了。这事见得多了,看样子那是个扒手头头。”破烂老板还说,“前阵子狠抓了一下,有些团伙就跑到广州发财去了。”
  雪梅躬身一谢,立即拉着灯草一刻不停地又满城飞跑……
  在确认株洲无人时,又复返广州……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23 11:07:34
  送上周一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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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4 13:34:33
  21


  书生是带着压岁钱出走的。初二的孩子会看地图,买张车票到广州。从没一个人出远门,倒是自由自在。到株洲,下车买吃的,随便蹓跶蹓跶,哪知火车“呜——”的一声,就“格嚓格嚓”地开走了。书生急得直跺脚,怎么办?没听说这里有工找呀。正在抹眼泪的时候,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走过来,轻声细语地问:“小傢伙,哭什么呀?”
  “火车跑了。”
  “跑了就跑了呗,你再买票回家呀。”
  书生低着头:“我……我没有家。我要去广州找工做。”
  “你一个孩子去什么广州,不如跟我学徒,保证你赚钱。”
  书生抬起头,看着这个好老板:“我能做吗?”
  “能,还有很多跟你一样大的伙伴呢,要不跟我去看看?”
  书生脸上半信半疑,脚下已缓缓地挪动了,老板像带儿子一样牵着他的手走了。
  书生被领进一间房子,果然有几个小伙伴,全是脏兮兮的,吃住都在里面。
  书生是城市来的,一见这光景,就用手掸掸鼻,要出去。老板拦住:“来了就不能走,保证你赚钱。不信,你问问他们。”
  小伙伴异口同声:“是的,要走就要打死。”
  书生吓得发抖……

  一打听,原来全是离家出走和被骗来的,书生就这样成了这个团伙的一员。
  所谓学徒,就是学做小偷。老板每人配长短两把镊子,示范夹取各种衣袋提袋背包中的钱物。待到基本“出师”时,亲自带去市场实习。师傅跟梢,徒弟下手,哪一次得手不得手、窃取多少,都瞒不过师傅。徒弟又因有师傅在身后暗中作保,便壮了胆,万一失手有师傅出招。徒弟要想脱队,那是插翅难逃。
  书生每次上街,都心惊肉跳。不管谁的包,都下不了手。师傅在旁边使眼色,甚至恶狠狠地瞪眼逼他,他才战兢兢地伸出镊子……镊子还没伸进别人口袋就掉了。有时被人发现,他就慌了神,笃地一跪……别人看他一个小孩,又长得可爱,就放过算了。可是回到窝,空手交老板,老板就不客气了:“你吃我的住我的,什么都不带来,你是太舒服了吧?”扒下裤子“啪啪”两竹片。屁股上立即隆起两条红埂,又痛又辣,几天不消失。
  可是,一次次的“家法”,书生还是没有什么“进步”。
  老板便来个死任务:必须每天上交多少多少,否则,不给饭吃。
  书生任务完不成,饿着肚子上街不务“正业”只得做乞丐。离家时再好的衣裳到这儿也脏得可怕,每求乞,见人吃就讨吃,无吃的就讨些钱。大多见其可怜,赐些食物或些零钱。书生回窝即被老板搜身,每有查获还说:“你私藏不交,打死你!”书生说:“这是我讨来买饭吃的,不是偷来的。”“讨来的也要交,抵你的住宿费!”钱被没收了,还被提着耳朵吼:“下次还藏不?”
  书生挨打挨饿受不了,几次逃跑,但跑出去了又被抓回来,好像全市没有他不知道的角落。
  然而,书生的手艺还是没长进,而且消极怠工。
  老板问:“你读过书没?”
  “初中没读完。”
  老板想想,既然读了初中,应该懂些道理,便硬的不行来软的:“我说书生啊,你怎么屡教不改呢?你一个小孩,不赚这个钱还能做什么?你说你心善下不了手,社会上那么多赚大钱的人几个心善?他要是心善能赚那么多钱吗?我们又不去杀人放火,又不想大富大贵,就弄点小钱管生活,有什么不公平?再说,社会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不做就干净了?有些事比我们坏一百倍、一千倍,我们算得了什么。”
  可是,无论老板怎么开导,书生都是顽固不化,甚至有几次险些坑了老板:一次街上失手被人发现,拔腿就跑,边跑边叫,“师傅救我呀……”;一次被人紧追不放,无处可逃,直奔窝点,幸好未到窝点被团伙引向了岔弄……不然,一窝端了。
  老板已经灰心:恨铁不成钢啊,再留着,有祸无福,迟早要把我弄进班房,便把他赶了。
  书生身上被“洗水”,一干二净,出了那个团伙入了这个丐帮。每天到处流浪:饭馆吃残羹剩饭,垃圾桶里寻食物,睡桥洞涵管,捡破烂卖钱……蓬乱的头发罩住半张瘦脸,和原来完全换了个模样。
  书生想:我出来是为了找工,将来也做大老板。哪知道这鬼地方……嗐,还是到广东去,听说那边好赚钱。
  书生和三个被“开除”出来的难兄难弟,在火车站外见有车头向南的货车停在铁轨上,一骨碌爬了上去。露天车厢没装满,躲在角落,管它什么时候开,小傢伙都得意地笑了。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5 22:26:20
  三个孩子到了广州,再也不听人介绍工作,不往小街小巷钻,看到哪里建高楼就直奔过去。
  找过一处又一处,“要不要我们做工?”人家手一挥:“走走走,这里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三人又往城市边缘些的许多工厂找,“要不要我们做工?”客气点的回一句:“我们不招童工。”
  三人商量:到下一家就赖着不走。
  “让我们学徒吧,我们一定听话。”三孩一齐跪下去。
  果然有人正式接待,拿出表来登记。“家在哪里?”三个一齐摇摇头。“父母姓名?”三个又一齐晃晃脑。“孩子们,回去吧,哪个工厂都不会招收像你们一样没有来头的人。”好的还留他们吃顿饭,个个撑得摸肚皮。
  三人再往城郊走,找那些矮房小工地。小工地都是小包工头,孩子说:“我们没地方吃住,请收下我们吧!”
  “这里的工你干不了,懂不懂?”
  “我们可以给你搬砖,工钱随你给。”书生一句话让包工头犹豫了,“那就试试吧。不过话说在前,自己的安全自己负责,我们这些小工地都是这样。”
  孩子只要有人收留,给工做,就满足了,其它什么都不要,也不懂得要。三个小伙伴就高高兴兴地当上了“工人”。
  三个孩子的加入,给工地带来了欢乐。下班后,他们唱歌、跳舞;吃饭时,跟大人们抢肉吃;洗澡时,拿着水管对着大人冲……
  大家都让着他,爱着他,做工时都提心吊胆地时不时瞄着,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
  但是,事故还是发生了,孩子才来了七天。
  外墙砌到二层,离地三米来高,一般不用防护网。书生在料板上传砖,正高兴时,踩了个空档,身子一晃,掉了下去……
  落地时,正坐在一只杂物编织袋上,一根钢筋从屁股扎进大腿出!
  包工头和工友们全部围住书生,扶的扶,找车的找车,看着流血却不敢拔出钢筋。万一连着血管,怎么办?
  很快车来了,大家扯来两条被子作垫,把人连同扎在肉里的一截钢筋缓缓抬进车内,工头抱着上身,让书生斜躺在怀里,急送医院……
  书生伤在下肢,虽极端疼痛但神智清醒。他不说话,惨白的脸上写着痛苦、无奈、求救和茫然……
  钢筋扎破了一根大血管,幸好当时没拔出。医院有手术条件,切开皮肉,扎紧血管,再取出钢筋。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出了很多血,医生给输了两次。
  工头付了全部医疗费,工友轮流护理。
  再不敢用童工了,不要工钱都不用。两个小伙伴又流浪街头……

  雪梅带着灯草二进广州,搜寻那上次没来得及到达的区角。这次由灯草带路,她曾在这“行道上”混过。唯一的线索就是株洲破烂老板说的话。
  翌日,两个流浪儿在垃圾桶里捡破烂,灯草眼尖,一眼认出——是株洲曾经的同伙。灯草急问怎么到了这里,孩子一五一十相吿。
  “那书生呢?”雪梅心都急到嗓子眼了!
  孩子面对陌生人,有些胆怯。灯草说:“她是书生的妈妈,还救了我,我们找他很久了,快说他在哪?”
  “他……他在医院。”
  “怎么啦?”雪梅问。
  “他摔伤了。”
  雪梅的心一紧,肚里突然幽幽地纠痛……她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抓住胸前的衣襟按压在肚皮上,脸色苍白,额头冒出汗珠,“快拦车,去医院,孩子你说在哪医院?”
  雪梅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儿子,终于结束了牵肠挂肚艰难险阻的万里寻儿!自己的痛忽然没感觉,盯着儿子从上看到下,泪水一串串滴在洁白的绷带上……
  立即电告方刚来接儿子,多带些钱,乘飞机来。
  方刚看到儿子这般模样,心如刀割!虽然脱险,但身体非常虚弱,面无血色。进门没三分钟,马上叫医生:“我要给儿子输血,请快点。”
  医生说:“这是你心急,其实现在不输也可以,只要加强营养慢慢恢复就行了。就是要输也要验血。”
  “我知道,我的血型肯定和他一样,他是我的亲儿子呀。”
  躺在床上的书生忽然眨眨眼,心里在嘀咕:我是他的亲儿子吗?
  一会,验血结果送来了,果然一样。
  “不验也一样,”方刚对着儿子说,“我有把握。”
  书生不说话。
  方刚的鲜血无声地流进书生的体内……父亲似觉儿子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而儿子并不知道这个脸色渐渐发白的人就是自己真正的父亲。
  听过各方情况介绍,夫妇并没有对包工头索赔什么。雪梅告诉方刚:“又不是他招的工,孩子是赖在他那儿的;出事后,工头及时给孩子送医治疗,包下了全部费用,又派工人日夜护理;孩子没做几天事,工头在他头上没赚到一分钱,反而倒贴几千块。人活良心树活根,儿子遭难不怪别人,是我的过错,是父母没教育好。命中注定的劫难躲也躲不过,幸好碰到这个包工头,要是换了别人还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要不是他收留,儿子不知又在哪儿流浪,我们也不知还要找多久。”
  雪梅又向方刚介绍遇到灯草和带着灯草艰苦曲折寻找书生的经过,说:“灯草也是我们的恩人,又是孤儿。我答应了她带去城里读书,当自己的女儿。那时没跟你说,相信你不会反对,我们辛劳一点就是。”
  方刚谢过小姑娘,亲切地摸摸她的头。
  夫妇守在儿子身边过了七天,待到伤部确保安全的时候,带着两个小东西告别南国,吿别流离失所的生活,告别三月的苦苦寻找,踏上北归的列车。
  隆隆的列车风驰电掣,碾过昼夜,碾过不堪回首的桩桩件件……
  夫妇面对面坐着,方刚凝视着爱妻:出门时的红润已变成灰暗,鬓间陡生出丝丝白发。妻苦了,百日便摧老……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6 13:4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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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孩子到武汉,这个学期已过大半。若叫他去上学必定拒绝,孩子知道,离家出走不是光彩的事。如果强行送去学校,甚至会悲剧重演。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先一后都经历了社会的污染,幼小的心灵都受到了不轻的创伤。一个想读书而没书读,一个有书读而不愿读。读书,成为了他们心里的一道迷障。别看小,这个阶段是人生性格的重要形成时期,这个时期铸下的畸形,将会断送人的一生。
  雪梅与方刚,这时感到了事关重大,又束手无策,再用老套路也只是皮外的表面文章。现在,孩子第一需要的不是物质关爱,而是心理调整。只有心理调正了,后面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他们的天赋还是比较良好的。而如果心理仍在扭曲状态,所有的美好都会成为他眼中的丑恶,所有的善言都会成为他心中的欺骗。于是,两人共策:迫在眉睫的首选,就是聘请心理教师。
  这个年代,心理教师廖若晨星。知者不要,要者天价,但方刚俩是绝对地要了。他深深懂得:弄钱可以易季,而育人有严格的节点,过了此季不可复补。
  受尽折磨的书生,回到家顿感幸福无比,乖乖地听从安排。什么时候都不顶嘴,什么事都是“嗯”一声,三个月的磨难把他变成了一块木头!
  方刚多要了一间房,一间隔开分两间,两孩各有自己的空间。书生整天关门自锁,在房里呆坐呆睡,一声不吭。灯草飘荡了一年多,如今有个幸福的家,整天笑嘻嘻的跟着雪梅左一声妈右一声妈,除了晚上不进房,受不了四壁合围的关锁。可是,你再亲热也不能“妈呀妈”的一世,你总要独立社会过人生呀。一块木头,一只流星,夫妇头都想空了也想不出什么绝招,只有交给心理老师。
  老师满面春风地走进两个孩子的空间,从此开始了长达四个月的心灵疗伤。
  心理教师有她独特的办法,与孩子有讲不完的故事。
  老师说:“过去,有户人家生了个儿子,十岁时,请算命先生算命。算命先生掐指算算,说,这孩子天生的富贵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哪知道,这一算就把孩子算坏了,从此不思学习,整天游戏荡荡。
  后来考试,先生出题:有家读书人,门口写了一副对联,‘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隔壁是个土财主,很妒嫉他,晚上偷偷把那竹子全砍了,看你还什么‘千竿竹’!
  哪知对联没动,还更长了一些,怎么做?
  旁边的考生说,‘门对千竿竹短,家藏万卷书长。’
  先生点点头,又说:这财主很生气,就在晚上把那竹子全挖了,看你拿什么‘短’!
  哪知对联又没动,又更长了一些,怎么做?
  旁边的考生说,‘门对千竿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
  先生说,‘对得好对得妙’,打了满分。
  而这边的孩子哑口无言。
  土财主气病了,临死时把田地全部写给了邻居秀才家,末尾落一行字:‘只求教我儿子读好书。’
  这哑口无言的孩子后来给人打长工,劳动十分辛苦,生活又受到虐待。雇主给他写了字据:‘无鱼肉也可。’孩子天天吃青菜萝卜。他把这张字据给那会对对联的同学看,同学拿笔点了一下,‘明天你叫老板给肉吃。’
  第二天上工,这孩子果然把字据展开,‘鱼肉’之间多一点,成了‘无鱼,肉也可。’
  雇主还想赖,孩子说,‘你亲手写的白纸黑字,我可以告你。’雇主只好天天不是鱼便是肉招待这长工了。
  这孩子真正体验到没文化的苦头,有文化的好处,从此告别了辛苦的长工,又发奋读起书来。”
  “还有一个顽皮的孩子,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须老人站在一座山峰上,手握一个金光闪闪的盒子,说,‘你要是认真读了十年书,就到这里来找我,我就把这宝贝给你,你想要什么里面就有什么。’
  顽皮的孩子从此不顽皮了,努力读书,掐算着一天又一天,离那个宝贝盒子又近了……”
  书生和灯草听得津津有味,说:“读书可以有鱼有肉有田地,要什么有什么,多好的事!”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6 13:41:47
  “可是,我连是谁亲生的都不知道,叫我怎么爱父母?”书生问老师。
  老师说:“那个最爱你的人就是你的父母。”
  “那灯草明明是收养的……”
  “那前世就是你父母的女儿,只是今世才找着。得到了今世的千般关爱,亲生不亲生还重要吗?”
  ……
  心理老师重新开启两扇幼稚之门,让明媚的阳光照进孩子的心田,一点一点地扫去阴影,一枝一叶地栽培诚信和善美……

  三个人的生活,一下变成五个人的支出,但方刚下班回家总是笑吟吟的。而妻子非常清楚——“甏里多少米”,从请“家教”的第一天起,就要寅支卯粮了。
  晚上,雪梅悄悄跟丈夫商量:“这么重的担子不能让你一个人挑着,我有义务分担。家里有五个人生活,我不能去做全日制上班的工作,我准备找一份家政的活做做。具体安排这样:早上我做饭,洗衣机洗衣,你买菜;上下午我出去做四五个小时的钟点工,回来在家做饭;晚上给孩子补补课。你看行吗?”
  “那你不成了机器人,整天不得休息,身体吃得消吗?”方刚不赞成。
  雪梅说:“还没四十呢,有什么吃不消?搞搞家庭卫生,教教孩子文化,不是很轻松的事吗?而且我也充实些,把过去学的东西正好捡起来,这才是真正的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相结合呢,比你还好!”说着双手撒开轻松一笑。
  又说:“我已经享了半年福了,什么都没做。如果再庸懒下去我会变猪的,你喜欢吗?喜欢猪吗?”说着做着猪的笨样,方刚捧腹大笑。
  “反正是临时协议,不是铁饭碗,做不了就回来,别受人气。”丈夫嘱一句。
  “知道。也不能让你生气,”妻说,“我可以做到两面光,不少你的。”

  雪梅不好走远,就在附近找了一户人家做家政。所谓“家政”,不过一个光亮亮的名字,实质就是佣人——打扫卫生带孩子。
  雇主双职工,工资不高,却又要上那机械性的死班。孩子没处放,又要省钱又要请人,便与雇员商定: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面对面交接,你给我在家带孩子、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我自己来,你回家做自己的;工资月底付,月月清,不押钱。
  雪梅自然知道:不富裕人家的买菜做饭是很敏感的事,迴避都来不及;雇主困难,你做了饭又不好意思赶你走,这不又多养一个人?更者,家里的五张嘴还等着我呢。雪梅觉得,这样的户子还真不容易找,多数是贵人不下厨,什么脏活杂碎都是“家政”包了。
  每天,雪梅清晨起床,一边熬粥,一边把四个人的衣服洗好,等方刚买菜带馒头包子之类回来,再炒个青菜什么的,加上酱类,一家人吃得欢欢欣欣。三两下,把碗筷洗干净,跨上自行车就跑。
  到客户,笑盈盈对主人:“好了,你安心去上班吧,家里的事交给我。”抱过孩子,脸上亲一嘴,逗逗就笑了。放下摇篮,马上袖一卷,洗衣服。大人小孩的分开泡,分开洗,趁早赶太阳。太阳移动衣也移,晒干的衣服比阴干的香。小孩哭闹,不是饿了就是湿了。饿了就喂牛奶,先泡热,吹一下喂半匙。一会又抱起查一下垫布,脏的湿的换干净。抱着转转阳台晒晒太阳,咿咿呀呀教婴语,指指点点启蒙他认识这新鲜的世界。孩子哈欠一打,放入摇篮,在轻声的摧眠曲中香睡……虽是给人带,雪梅比带自己的亲生还仔细。这时不管钱多钱少,一块嫩肉理应受到百般呵护。
  放下孩子忙卫生,哪个旮旯都不放过。说的是计时,但雪梅的心里就是:这屋里所有的卫生打扫都是我的责任,不管是以前的陈迹还是我来之后的新污。闲着也是闲着,见了脏污就眼生刺,手脚停不住。心里作好计划:今天把地板全部拖完,明天擦门窗玻璃,后天抹厨房,大后天洗卫生间,所有的橱柜、案台、桌椅、电器……一件件来,要把陈年老垢都擦掉;所有空间的蛛网、灰尘要一扫而光;问过主人,把该丢的丢掉,该调整摆设的调整。主人年轻又忙,平时顾不了许多,这是很自然的。现在既然请了我,就应该换个面貌,不然,还要给钱我做什么?
  雪梅就天天擦呀洗呀,没完没了。玻璃擦得没有玻璃似的,清澈透亮,地板拖得可以直接穿白袜,床头案台摸不到一点灰尘,所有的器具重放光。窗帘拆下来洗了,摆设整洁停当,再看不到哪旮旯一件藏蚊子的垃圾。
  最难擦洗的是厨房、卫生间。一个家庭的卫生水准如何,这两处就是标志,甚至它还反映了一个家庭的文明状况。反正没人看见,没有什么卑贱不卑贱,雪梅就套上从家里带来专搞卫生的“工作服”,戴上口罩手套,用清洁剂、洁厕精反复擦呀抹呀,几十次、几百次才把那厚厚的油渍、坚固的厕垢除去。尤其那黄黄的厕垢,什么剂呀精呀都拿它没办法,就像是烧制在那瓷面上的。雪梅就跟它短兵相接打持久战:或躬身,或下蹲,一点点轻刮,边刮边擦;今天洗一点,明天洗一点,黄垢越来越少,白面越来越多……连续一个月,才把最后一个堡垒攻克,六面光洁如新。
  雇员的辛劳过程虽然主人没看到,但结果摆在面前。人都有自知之明,雪梅的付出成了主人无形的教案,从此,主人自觉地改进了卫生习惯。处处窗明几净,整个家庭文明清新。
  古言“入奢容易入俭难”,先前在断崖湾时那么辛苦也能适应,这到城里来享了半年福怎么就变娇了?搞了一个多月卫生,雪梅一双手变成了粗皮疙瘩。下水时还柔软,一风干全是死皮翻卷,无数裂痕,丝丝裂沟处露出殷红的血痕,手掌触摸在正常的皮肤上如沙纸打磨。每天早晚搽一次护手霜也只是当时好些,而天天面对的工种工量没有半点选择和折扣。
  方刚抱着妻子饱经蹂躏的一双手,看得心痛,“不要做了,回来吧。”
  “那不要坑人吗?说好了做满年,怎么能中途而废,我们说话要算数哇。况且难事都已经做了,没关系的。再者,我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哪里有又上班又可回家做饭的好事?”妻甩甩手,全然无事。
  晚上,雪梅把书生交给方刚——让父亲给儿子补课,仍然是别有用意,自己则聚精会神地管理灯草的学习,一房一间教室,互不干扰。
  第二个月发工资时,雪梅数数,问雇主:“老板,怎么少了些?”
  雇主拿出一本小本子:“一号给了你两个蛋糕带回家,三号吃了一只包子……”
  “对对对,不要再报给我听了,你算了多少是多少。”雪梅立刻打住,“那上个月怎么没扣?”
  “上个月太辛苦,就算了吧。”雇主脸上泛着大方。
  雪梅不说什么了,口吃肚兜,爱怎么就怎么吧,只是你当时怎么不说?要是当时说了抵工资,我就是舌头拖地也不要,太丢人了!但转身又想:哪有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花钱买的?
  雪梅不会把这些鸡零狗碎的不快告诉方刚,他要是知道,那就是无条件辞工!她也不恨他俩,依然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一句承诺就是人格。夏天来了,给他儿子掸蚊子,一天换几次衣服,到处擦洗得一尘不染,而自己汗淋淋跑来跑去。
  她想:原来城市里的人并不高贵到哪里,只是面上道貌岸然,心里却是小肚鸡肠。突然宰你一刀,你还哑口无言,他早就想好了辩词。
  她也曾想一气之下马上走人,但看到两个年轻人总是急如星火,那孩子笑嘻嘻地对着自己双手摇摆,便又软了心……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8 15:05:19
  23


  暑假结束,两小孩高高兴兴上学了,一个五年级,一个复初二。
  书生在房壁上贴一大字纸:“决不辜负父母的良苦用心,做有作为的人。”
  灯草也贴一张:“妈妈爱我,我爱妈妈。好少年就是我,我就是灯草。”
  四口人其乐融融,方刚俩太感谢心理老师的神奇教诲了。没有这座桥,我俩是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孩子畸形的心田。
  经过四个月的精心栽培,两棵树苗已上翠绿,迎着阳光茁壮成长。他们欢快着,开朗着,与家人谈笑风生,还抢着扫地洗碗,收折衣服,整理自己的小房间,书本、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在学校,能主动跟老师和同学交流,竞选班干,竞选演讲。他把亲身经历的故事写成演讲稿,在全校演讲比赛时轰动全场。
  评委老师说:“同学们,不经艰苦就不知甘甜,走出了校门就知道文化的重要。书生同学敢于正视错误,迷途知返,这是需要勇气的。这种勇气来于对错误的认识,对前途的追求。坏事变好事,相信他一定会吸取教训成为优秀学生。
  同学们,发生在书生身上的问题,不是一个孩子独立的过错,它是一个社会问题,有历史的原因,也有改革开放的因素。但是总之有一条大家要清楚,一个人、一个国家,要想大发展,必须重视文化,而读书就是获得文化的最佳途径。所以说,‘读书无用论’是彻底的错误,我们不能让它一次次沉渣泛起,坑害一代又一代。”
  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将半年的正反变化写成的作文,获得全市中学生“成长路上”作文大赛奖,并入选结集出版。
  方刚把书生的演讲奖、作文奖的奖状端端正正贴在他的房墙上,儿递胶纸,爸说:“这边墙专贴你的奖状。”儿说:“嗯,我要贴满墙。”
  《作文选萃》出来了,书生把它送到爸爸手上,父母大喜过望,抱着儿子亲了又亲,说:“继续努力,我们给你和妹妹各建一套学习档案,将来给你出作文集。”
  心理老师走后,生活开支少了一份。为了跟上学校的节奏,书生愉快地主动要求到学校寄宿,跟爸妈说:“我要抓紧时间把过去的损失抢回来。爸爸安心工作,妈妈那么辛苦,就不要天天往学校跑了,中午也可以休息一下。”
  夫妇看着孩子懂事了,就依了他。每周末傍晚,书生把衣服捡好,连同书包捆在单车后架上,把父母给的下个星期的生活零用钱藏紧,跨上单车去校晚自习。
  心静下来了,书生不觉想起乡下的同学来。贱皮到哪里打工去了?过得怎么样?以自己在外面的经历,最为他担心。书生就往乡下那学校的同学写信,不久,还真的收到了贱皮的来信:
  “书生,你不知道,我是家里太穷才想出去赚钱的。爸爸病了,没钱治,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妈妈带着我妹妹种田,我妹妺才九岁,想读书上不起学,家里只能让我一个人上学。我家分了四亩田,就靠妈妈一人,妈妈累死了!田也种不好,交了公粮只能保三张嘴,上半年还缺粮。别人有谷卖,又有谷养猪卖钱,我家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又回家了,外面的事我做不了,不如帮妈妈一起种田。我再也不想当老板了,我只想天天有饱饭吃有衣穿就行了。我违背了爸爸的嘱咐,他到死都说:‘崽呀,你一定要读书,只有读了书才可以变命。’我拿什么去读?怎么我世世代代都是种田的苦命?”
  书生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就情不自禁地红了……
  书生回信说:“外面的工我们做不了,我们一定要读书。现在我读书可用功了,只要学到了文化知识,将来必有用处。这样,从这星期开始,我每个星期给你寄五块钱学校用,你赶快去上学。”
  贱皮告诉母亲,母亲立马送儿学校。
  书生从此省吃俭用,将自己的伙食扣一半:早上一碗稀饭一个馒头,留一个给贱皮吃;中晚餐光吃素,省一半给贱皮。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供养着千里之外的老同学。
  书生一天天瘦下去,回家时,父母见状不对头,问:“儿子呀,你怎么瘦了?”“学习任务重了些。”于是,父母又加码。
  这边加码,那边同步增援,反正,一半给贱皮。
  又去一月,见儿依然清瘦不复,父母到校细察:问老师,学习状况如常;问同学,伙食打了折扣。儿终于不能自圆其说,只好实情相告。
  父母说:“儿啦,这么大的好事怎不告诉我们?从现在起,你就不要管了,我们按月给他寄钱。以后,每开学时把一个学期的书学费和生活费寄给他,好了吧?”
  书生有些愧疚又不乏感激,心想:是我增加了父母的支出,父母竟是这么的大爱!

  十二月结束,雪梅终于辞去了那家的保姆工。人总是失去的时候才感到珍贵,而不可复得。雇主就认为是自己的刻薄得罪了人,非常惭愧地说:“都怪我们年轻不懂事,大姐别往心里去。”
  雪梅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终归不是你家人。我走了,你可把孩子放到托儿所,家庭卫生半年不需要大搞。再见了。”说着从袋里拿出一件自织的小毛衣,递给小夫妻,“算是我一点心意,送给孩子生日吧。”又把孩子抱了抱,在胖嘟嘟的脸上脖子上亲了又亲。待还给他爸妈时,孩子双手向她摇摆个不停……转身时,雪梅强作镇静地憋着,没让泪水滚出来。
  雪梅真的不是恨他们,而是有新的计划。她跟方刚说:“你看,书生一周才来一天半,你和灯草都可以在学校吃,我去打全日工。儿子答应的事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事,我有能力帮他。那孩子也太需要我们了,过了这个时段他就不需要了。帮他几年就是帮了他一辈子,或者还是帮了他子子孙孙,多值。”
  方刚知道她的性,一旦打定主意就很难动摇。
  雪梅没架子,人家大学生还端盘子呢,我有什么不可?在离家稍远的街道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早点、中晚餐全天候,工资比那“家政” 翻一倍。忙是忙,有双手就该当做事。
  早点很早,六点钟就有人来喝粥买馒头,所以五点必须开工。从上家到下家正值隆冬,多数人七点前还窝在暖被里,雪梅四点半起床,蹑手蹑脚生怕惊动家人,匆匆梳洗,推辆自行车出门。凌晨的霜风如锉如刀,钻过手套和围巾,把指头和耳朵全冻成僵肉!昏黄的路灯下几无人迹,雪梅不时往身后左右看看,外境和内心的惊虚一直令背心凉嗖嗖的恐惧……
  到店就是洗萝卜青菜。老板舍不得烧热水,纵有一点热水往冷水盆一掺,再倒进有冰凌的萝卜青菜,水温也几近零度。尽管戴着枵薄的防水手套,但依然冰冷钻骨。菜没洗到一半,十指已冻僵。不管僵不僵,任务是死的。
  初来的人总是最吃亏,洗完菜洗碗筷。同样的冷水,一叠叠的脏碗,周而复始地循环,看着就害怕。雪梅也想打打热粥夹夹馒头,顺便可在热气上冲一冲晃一晃,甚至还想做收钱员,有个火炉烘烘手,但那都是一级级“升上去的”。尤其收钱,还是老板自己和亲属做。雪梅无法改变这个潜规则,不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当学徒。
  一个多月,手上的冻疮像草莓般地布满了,一双手成了两只馒头。这次方刚坚决地说:“不做了,去辞工,我跟你一起去。”
  老板说:“快过年了,招不到工,请你给我帮帮忙,就不要你洗菜了,好吗?真的,我开个店也很难,求求你!”
  雪梅又软了,对方刚说:“算了吧,人家有困难我们怎么好绝情?”遂又留了下来。
  雪梅夹馒头打热粥,比老手还快。继而糅麺、捏包子,不次于熟手。再后来,老板把收钱的事也给她了,看到她头脑清醒、做事爽快,心善。
  别人收钱抱个火炉,他事不做,好像高人一等。雪梅收钱,眼看着别人洗着捏着坐不住,自己就是从那苦工里熬出来的,深知其中滋味,于是,一有空又去洗菜端盘子,哪里急就往哪里插一手。
  员工早餐无定时,当顾客少时就抓个馒头包子边吃边干活,若遇供不应求时就只有饿自己。
  午餐总要到二三点,等把最后一桌客人打发走才能管自己。大家围一桌,站的站坐的坐,来不顾厨师炒菜,饥肠碌碌中都恨不得直接用手抓那各种各样的残膏剩馥。大家都是饥荒年代的过来人,就是现在也还是十分珍惜一食一物,上本钱的菜都舍不得倒掉。老板更是省得为员工新做花成本的菜。所有的佳肴都是供奉顾客的,员工只有鼻子和眼睛才有享受的份。这搁在嘴边的哪舍得倒掉?员工不收伙食费,招工就说好了,正因为开饭馆,有这点“资源优势”。大家习惯了,筷子挥舞处,没有畏惧这病那病的迟疑,所有人都做了包罗万象的垃圾桶。
  吃过晚饭,把一天的脏脏兮兮桌子地板全部打扫干净,九点左右,雪梅踏着单车,饱吸一肚子寒气回家。说饱吧,有时饿得揪揪的慌;说饿吧,又常常蒙胀蒙胀的难受。反正一日三餐也没少,只是有点乱。在断崖湾时那么大的苦都吃过来了,现在整天泡在荤腥油水里够享福了。忙忙碌碌一天十七八个钟头,虽然累,但人家给了工资呀,为了儿女、为了行善,累也值。雪梅摸摸不舒服的肚子,自己安慰自己。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28 18:2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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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ianya慕容 时间:2017-10-28 22:24:37
  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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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9 15:14:08
  24


  五年后。
  小饭馆做成了大酒店,雪梅当上了客房部经理。
  老板总说雪梅:“是你帮我做大的,你有文化,又懂经营,是个难得的女能人。”他哪里知道,这个女人曾经把一个乡下搬运队做成了一个县级大企业,雪梅从不启齿。
  书生上了大学,灯草正读高中。原指望过一年松一年,而实际松的是生活琐碎、家教管理,经济压力却年重一年。
  雪梅还曾做过文学梦,但现实将她的雅梦压得粉碎。唯一剩下的,是夜灯下一些断断续续、残章破节的文字星光。那星光里载着凄苦,藏着理想,也时不时闪耀着幸福的光芒。
  于是,雪梅继续打工,努力为这个酒店服务,为它尽职尽力。
  改革开放已十多年了,市场所有的需要都逃不过民间的眼睛。私人旅馆到处都是,全比老国营、大集体办的干净、热情。一个地盘就是一个大蛋糕,谁都想自己多切一片。但你不能跑到别店把旅客拖到自家来,要别人高高兴兴他店不去专投你店。雪梅脑袋都想穿了,什么态度热情、被枕干净、热水热茶、用餐方便……这些个做法都一样,必须有与众不同的招数。既然有形的方面不能取胜,那就在无形的方面下功夫。
  雪梅叮嘱部下:一定要把身份证号码记准。隔三差五,经理带几个服务员,晚上突然端盘蛋糕进客房:“今天是您的生日。”客人惊喜满怀:“我自己都忘了,太感谢了!”随即响起“祝您生日快乐……”
  客人在温馨浪漫中摇摆,“我在家里都没享受这个待遇。”
  遇外地来城办事的,雪梅派人带路找到相应的公交站,送客上车后才返回。怕人碰钉子,雪梅先打电话询问或让旅客直接预约。怕客找不到来路,雪梅出门就嘱咐:“您只要打公共电话告诉我们您在什么地方,我们去接您,不要搭的士,的士很贵的。”
  遇家长送子上大学,住进店来,一时少了钱,雪梅向老板说:“我以工资担保,借给他。”学子有求,雪梅也力助不拒。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这店成了很多省地学子的大家庭。有人笑言:“您不怕有去无回?”雪梅热情自信地说:“那么大的学校,都是优秀人才,难道还有人为点小钱前途都不要?”
  也有人睡到半夜,突然厾厾厾敲开经理的门:“闷死了,有小姐陪陪啵?多给点钱都行。”
  雪梅好言劝告:“没有,绝对的没有。我们只赚正正当当的钱,那些个钱再多我们也不赚。请你记住,我们还是社会主义国家,民族尊严是靠大家共同维护的。人人都应自重,到哪里都会得到别人的尊重,你说是不是?”客人红着脸缩头而回。

  这天,酷日炎炎,雪梅买了一束鲜花,跨上摩托,代表酒店去医院看望一位常住客。
  十字路口刚转弯,后面闯红灯的小皮卡“嘣”的一下将前面的摩托撞飞三米!雪梅倒在地上,没有动弹。
  皮卡司机急刹车,看看,见意识尚清,忙说“对不起,对不起”,马上叫来救护车,陪送医院。
  雪梅渐渐清醒,医生按按这里,“痛不痛?”“不痛。”又按按那里,“痛不痛?”“不痛。”除擦破的皮肤处有血点,辣丝丝的,一切都还好。皮卡司机吓紫的脸色这才渐复正常。
  交警不让司机离开,把所有证件全部扣押了。更重要的是,要留下观察伤员会不会发生特殊情况。他们见得多了:许多伤者当时没有痛感,貌似正常,过后一连串的问题就出现了。
  果然,不及十分钟,雪梅的脸色渐渐苍白,“哎哟——”发出沉重的呻吟……她卷曲着身子,双手按在肚子上,蹙起紧缩的眉头!
  立即大检查,从这间科室转到那间科室,又照又验,一级比一级细,医生的脸上似乎都渐见严峻。
  一些小毛病,雪梅从来不让家人知道。医生说:“今天走不了,要等检查结果,你要叫家人来帮忙。”雪梅说:“等会好了我能动,我不要护理。”
  司机说:“要不,我叫我爱人来?”
  “不要,真的不要,”雪梅说,“我知道我的事,我能行。”
  然而,这回是嘴硬身体不争气,雪梅终于在住院部躺下了——这是她生来第一次被别人侍候。
  七天后,方刚接过检查结果,头都炸了——胃癌,中期偏晚。
  方刚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坐在长廊的椅子上孤寂地发呆……仿佛顷刻间就要失去一切,眼前一幕幕划过妻的美好、勤俭,和善良……妻是吃苦吃来的病,我没有照顾好她呀。原只说让她到城里来享享福,不想竟要了她的命……方刚越想越痛,越想越悲,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流滚滚而下……
  痛哭之后,他不知如何跟妻子交待。装着无事?假装笑脸?反正,能瞒一天就多瞒一天吧。
  方刚强作镇静地回到病房,妻问:“什么病?”“胃炎,没事的。”
  “拿报告单给我看一下。”
  方刚吱唔了一下,“哦,在主治医生那儿。”
  “那好吧,等医生过来我问他。”雪梅努力地想从方刚的脸上读出点东西来。
  方刚和医生都很矛盾,说病重吧又怕病人受刺激,瞒住吧必须马上做手术,拖一天就多一份生命危险。医生向方刚询问了病人的全部履历,再来到病房:“可能要做点手术,把那些溃疡的东西拿掉。你放心,这类手术我们做得多,一般没什么问题。”
  雪梅就想:一个说胃炎,一个说溃疡,都不拿检查报告我看,莫不是……方刚连夜不眠,那笑容中似藏着难言之痛;老夫老妻哪有这样哄人的,长期抱着我看着我生怕跑了似的?
  雪梅的脑海浮起一层层不祥之兆:过去吃糠吃草,长期饥肠辘辘,餐无定时;在广州被烂仔又踢又踩,胃壁内伤淤血;在饭店几年三餐无序,乱七八糟当“垃圾桶”;几年来时不时地幽幽地痛,像个鸡蛋塞在心里……既然来了,那就面对吧,含含糊糊总不能解决问题。
  她叫方刚把医生叫来。雪梅说:“无非是癌症,切掉就是,怕什么?越怕越死得快。放心,我没有那么悲观,我远远没活够,我的儿女我的老公都在望着我呢。医生,早点下手,长痛不如短痛。”
  医生说:“那就好,主要是怕你心理承受不了。其实胃切除的也不少,恢复健康很快的,心理因素很重要。”
  酒店老板听说要做大手术,耽心拖累自己出大钱,便反复怂恿:“叫那个司机送钱来,人是他撞的,他要负全责。”
  雪梅说:“人是他撞的没错,但现在查出来的病不是他撞出来的。自己患的病,跟他没关系,我们不能讹人。人靠良心树靠根,况且他向我道歉了,当即送我上医院,交钱做检查,又一次次来慰问我了。我们不能黑着心说话呀,老天会看见的。”
  方刚说:“她是为酒店去办事出的车祸,你凭着良心做就行了。治病的钱我们自己出。现在是人要紧,不是打官司。”
  书生、灯草都来了,坚决要看检查报告。当看到那一行可怕的文字时,两孩都瞪了眼,脸色立即变了。书生拉着妈妈的手,灯草跪了下去,“妈妈——”一开口就失声哭了起来。“妈妈,您是为我们累病的……妈妈,您一定要好,我们不能没有您呀……”两个孩子哭成了泪人!
  雪梅说:“我要看你们长大成人,再也不用我操心了。我还要去到处走走,看看美丽山河。我想看到全社会都幸福平安,弥补过去的贫困和斗争。”转头又向方刚说:“等我好了,我们一定去补拍一张最好的婚纱照。做一趟女人,我还没尝到那是什么滋味。好吗?”
  三个人连连点头,“好好好,就盼你好,什么都会实现。”灯草嘴巴贴在妈妈脸上亲不完,书生就问妈妈要我做什么……
  妈妈两手一边摸一个孩子的头,努力地微笑着:“妈在这里休息一会,你们好好管自己。等我出院时,你们在家做好吃的慰问妈妈就行了。”孩子也破涕为笑了……
  看着妈妈被推进手术室,父子三人不禁又湿了眼眶,背转身抹一下泪痕,一只手掩住鼻子嘴巴,不让她看见。俄顷,方刚笑着对妻说:“麻醉一打,睡一觉,醒来就是一个健康人。我们在门口迎接你凯旋归来。”说着,在她脸上凝重地一个长吻。
  妻还以微笑,饱含坚强和自信。
  而事实终归事实,手术并没有安慰的那么简单。三个半小时的手术,麻醉已过期,缝合还在继续。雪梅已经醒了,医生每缝一针她皱一下眉头!医生见她非常痛苦的样子,忙问:“要不要再补一针?但麻药用多了伤人。”雪梅有气无力地说:“不用……快缝。”
  雪梅的胃切掉三分之二,三天三晩痛得没合眼。水米不进,全靠输液。家仨坚决要抽血救母,可是只有灯草一人血型相符。灯草说:“我的命是妈妈救的,没有妈妈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现在也应该救妈妈。”灯草抽了三次血,妈妈的脸色渐红,度过了生命中最危急最需要的时刻。
  接下来,化疗。医生说:“化疗会掉头发,有的还会出现严重反应。”
  雪梅说:“掉就掉,毛发之损怕什么?有的人乳房都要切除呢,是要命还是要漂亮?”
  雪梅首次化疗,头六天安然无事,第七天突然发晕,生命指标急剧下降,有的近零。医生急转病危全封闭观察室,并向家属发出病危通知书。
  这是意志加医治与死神的搏斗,两星期,两死两生,两发病危通知!雪梅挺过来了,隔着透明封膜,吸受着家人以电话和手势传递的生命信念,我要活,我的生命不只是属于我个人……
  对着镜子里的光头,雪梅喃喃自谑:“出家人慈悲为怀,四大皆空,更无烦恼了,还省了梳头的工夫。”
  一家人封闭消息,但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驼河镇。水泥预制厂厂长万金童,带着镇上许多人的牵挂和祈福专程武汉探望。其中,有一样最特殊珍稀的活体药方。
  万金童好不容易找到雪梅住的医院,问这问那,报告了厂里发展的情况,把各人搭来的鼓鼓囊囊的礼物一一介绍。接着解开一个纸箱,现出几十条带刺的青色鲜藤条:“这是我们县一个深山药材场移栽的野生倒拐子藤,内面的虫子是专治癌症的,许多人吃了都见了效。以后我就派人专门给你送来,只要你的病好。大家都想念你了,等你好了去乡下玩玩。”说着把医药鉴定书交给老厂长看。最后他从怀里捞出一个厚厚的纸包,郑重地塞给方刚:“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话没说完,方刚坚决拒绝:“你专程赶来就非常不容易了,药我收下,这个不能要。”二人推来去,医院需要安静,万金童轻声说一句:“这也是老厂长自己创造的,用在这刀口上。”遂塞进雪梅枕下。
  雪梅在院三进三出,放疗化疗,时长大半年,折磨得七死八活。
  从此,两天一条倒拐子虫,平日看见都起鸡皮疙瘩,这却活的吞。
  ……所有的折磨都必须忍受,所有的折磨都可以忍受,她说:“我必须活着。”

  住院期间,方刚每次去交费,收费员都说:“你又不欠费,还有余额呀。”
  这就怪了,是不是搞错了?方刚要收费员仔细查一下,“哪一天由谁交的。”收费员边翻边慢慢地回忆着:“是——是个女青年,说给雪梅交住院费,每次交了钱就走了。”
  “那你问她名字没有?”
  “问了,不肯说,好像——叫小丽。”方刚一头雾水,平生亲朋中从没这个人!
  雪梅住了三次院,每出院时不但没补交费用,反而把预交的钱都全额退回,还增加了一笔不小的余款。
  再问还是一句话:有人给你交了。
  揣着这一次次救命钱,方刚俩想断了柔肠:是万金童吗?是预制厂吗?是贱皮吗?是酒店的旅客?是原来做家政的雇主,还是酒店老板?远的没人知,近的更不大可能——都是老抠,躲都来不及。一个小姑娘又哪来那么多钱……这个神秘人哪,你也该露个脸,让我们也有个感恩的对象呀!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0 12:13:04
  25


  自从和方刚分手后,丽莎无牵无挂一心扑在外贸上。借难逢的开放机会,一古脑儿往国际奔。公司创始人熊总让她坐上了国际部经理的座位,人在天上飞,五洲都逛遍。钱哪,如风吹金叶入库来……
  打拼呀,理想呀,好像什么都实现了,什么都有了。晚上静下来,在皇宫般的浴室把一天的烦尘洗净,躺上异国他乡如梦如幻的花床,忽然觉得这么的孤寂,仿佛置身于世外……为什么?难道自己是推手——因为自己的拼搏,堆起了万丈金阶,而把自己兀立于金阶之巅,四望无亲。
  三十多岁了,一个靠背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有份吚呀绕膝的乐趣。每天浓妆艳抹华丽登场,前倨后恭美言溢流,一双双眼睛都闪射着欲望和贪婪……看穿了,那全是金物招来的虚光。
  丽莎冷冷地感到,原来世界这么狭窄,这么贫乏,并不是想象的无限宽大,可以拥有一切。你得到了这样,就要失去那样。无意于今生创造金钱,只想有所建树,但结果是把人生的价值绑在了金钱的树上。然而,金钱并不能万能,失物可以复得,失道不可再来——道是信念,是光阴,是一去不返的诀别。风风火火走到了这里,飘洋过海驶进了一个并非初衷的港湾,细细地想:究竟谁是真正的推手?这是对的还是错的?
  丽莎依然好强,下决心处处比别人活得好,尤其是在熟人圈里。她也曾以洁白的真诚善待西方的男人,但人家想象的是探囊取宝挥霍不尽的财物。还有,东西方文化的差距。他不要孩子,只要纯粹的个人主义,穷形尽相的肉欲。他把未来放在天堂、寄在上帝,他不需要东方深远的儒道,只看现实的今天。她害怕成为西方的茶花女,也害怕成为东方的杜十娘,她很快从那个圈子里钻了出来。
  她想起了方刚最后一句话:永远不要忘了根在哪儿。于是,她回到了祖国的土地上,在香港再组伉俪。毕竟是高知出身,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从书本到现实亲眼看了个遍。物质财富就是汪洋上的一船金银,顺风时全数入库,风一转分文不存。人生创造的财富必须转化成无形价值,让接力棒一手手传下去,那它就能永恒。鸾凤莺歌精细地编识雏儿的暖巢,幻想的上空,雏化雄鹰,穿云破雾,任凭雷电交加,依然展翅翱翔……
  可是,花开花谢,年复一年,就是不结个蒂儿。看最好的医生,无论在世界哪个地方,但总是败兴而归。医生说:“本来就有些先天缺陷,青春期没注意,后来的过度奔波生活无规律,错失了最佳治疗期;加上生活环境的不断改变,内分泌系统遭到后天的破坏。看来这辈子没多大希望,你要有精神准备。”
  天使,天使,我的一份怎么就不使下凡来?丽莎的精神在失望和羡慕的幽暗里抽泣,而外面摆露着万福和紫光。这种内外分离的痛苦,连自己都骂自己:这是造的何孽?!

  其实,方刚一天也没走出丽莎的视线,无论远近,那颗心眼在望着。
  她跟方刚是好聚好散,现在回晃多的还是那校园花前月下的诗意。为了寻找心中的价值,离他远去。寻来寻去,抗战八年都结束了,现在居然不知什么是真正的人生价值。一般地说,你所创造的产品就是你价值的体现,那我的价值就是这些死银子?银子尽了岂不价值也没了?
  虽然分离多年,她知道方刚的一切,知道他的苦与乐,知道他的浅与深。尤羡他天赐金玉得了一对儿女。
  她知道雪梅的大病,知道他收不付出的昂贵的医药费、儿女的培育费。她要把有形的钱转化成无形的价值,不要人见,只要天见。她每做一次就心里特别舒坦,心空上还稍纵即逝幻过灯草为儿的绰影……她自嘲地笑了,梦想!
  她渴望再见到方刚,及他的妻子、儿女。
  她要向他讨学,问路,重审自己的价值观。在她心里,除了他似乎就再也找不到深懂自己的替代者。
  这一步委实艰难,用尽了许多智囊方才成行。
  丽莎的出现,神秘的悬案不追自破,尽管她如何滴水不漏,撇得一干二净,但正常思维的排除法把其他对象都推翻。很多释疑,心证比眼证舌证更敏捷更确凿。
  丽莎再次与方刚讨论:“我到底是错了还是没错?什么叫真正的人生价值?在追求的路上我似乎很清醒,而追到了结果却一片茫然。我应该如何给自己定位,又如何认识这个社会?我……我是不是这个社会的渣滓?”
  “噢,NO,NO,我们都是社会棋盘的一粒子,总体上说,我们都不是自己移动自己。”方刚说,“很多时候,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社会的运行会左右人们的方向,成败得失虽然多有个人因素,但很难跟时代潮流割裂开来。你不能改变世界,而都是被世界改变。认了吧,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先进性,但也有它的缺陷。年轻的时候找不到的,俄而豁然醒悟已不能回头。因就就是真理。你没错,全中国、全世界许多人都在你同样的道路上奔跑,你还做了领跑者,不容易呀。你忽略了一点,而且是重要的一点——你创造财富的精神也是价值,而这个价值可以复制出一批批一代代的有形财富。”
  “唔,果然是研究进化的。听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一些。只是,从狭隘的本位主义想,我的无形和有形财富都没有一个继承人。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要是当初没出去也许不是这种结局。”
  “我说了,没有回头,没有两全。”
  见一面不容易,丽莎按捺不住胸臆,干脆直说:“你把个女儿给我吧,老了也有个儿女亲。物质再富都填补不了亲情的空虚呀,我现在就已经感觉到了,到老了怎么过日子呀!”
  “那要看灯草自己愿不愿,我不能把她当东西拿进拿出。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日子长着呢。”方刚又是安慰又是说实。
  “还有,你给我们解急垫了那么多钱,我们不能白要,等这拨子过去,我们一定要还给你。”
  “这事不要提,我也就这点能力,别的帮不了。我现在听到别人跟我说钱的事,就条件反射般的厌恶,好像身上有铜臭。真的,没钱的时候,钱就是理想;有钱的时候,钱只是一个符号。我想做点善事,这点清高难道你也不能给我吗?”丽莎真诚得有些央求。
  方刚说:“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吗?从来不无缘无故受人之礼,天塌下来都想自己撑着。哪怕是人情债,只要没还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虽然说‘世上好人多’,但我的立身之念是相反,千难万险终久还要靠自己。不过,你算一个好人。今后的事说不来,前半辈子可以算。这一点我相信:好人自有好报。你也应该自信,快乐阳光地活着。”
  丽莎有些感激有些祈望地说:“是吗?”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1 13:02:40
  26


  在雪梅大病的年头,虞熙忽然与女儿断了音信。骨肉连心,老爸也觉得食不甜、寝不安,肚子长期隐隐的不舒服。看病查不出名堂,吃药也无大见效。老伴说:“就是老了,没大碍,好好养就好了。”于是把个老头当作孩子管。
  老爸在院子里浇浇花,种种菜,十分仔细,施肥松土一样没少。但今年怪了:辣椒长到腰高,一棵棵死去,直死得一根不剩;所有的花全部不开,长了苞蕾也掉光。好好的油烟机发出怪叫,听得人心悸,赶快拆掉换新的。还有……
  老爸写信问况,方刚回报:趁暑假,雪梅带儿子到境外旅游去了。这要让老爸知道一个宝贝女儿得了癌症,那不要老人家的命吗?
  老爸天天扳着指头算,这暑假早结束了,那旅游的人怎么还不来?民国年间的读书人什么书都要看,老爸料得女儿运气不佳,便一定要赶往武汉亲眼所见。
  二老结伴同行,心急火燎车轮滚滚,一天一晚吃不下饭,心老悬着。
  进了女儿家的门,见雪梅躺在床上,脸色难看,什么都不用解释,老爸喃喃地说:“我知道,我就料到不好……”
  雪梅想挣扎着爬起来,不想让老爸看到这般模样,老爸让她好好休息。
  这些日子,书生在家住,和爸爸一起照顾母亲。灯草高中正紧张,雪梅坚决不让她耽误学习,不让她回家。
  书生跟爸爸急急忙忙做饭菜招待外公外婆。洗涮后,书生把自己的被子抱到客厅睡地板,把房腾出来二老住。
  外婆是料理老手,见一家这般模样,不忍离开。从此,二老为这堆儿孙操持了半年的家务。
  雪梅没剩多少胃囊,只能少食多餐。阿姨就挑最好的精肉剁成末,炖成肉羹给她吃。挑她最喜欢吃的野生小鱼,用蔴油清蒸,又香又嫩又不上火。看着女儿渐渐恢复,医检胃囊也渐渐长大,老俩口的脸上也随之云开日出。
  书生常常缠着外公,听他讲没完没了的历史故事,譬如:洋务运动中读书人的逸闻啦,民国年间的教育制度啦,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学校怎么生存啦……每听得津津有味时,书生就说:“外公,您讲的都是书上没有的,您长命百岁吧,永远做我的教科书。”
  虞熙摸摸外甥圆圆的脑袋,觉得这么的可爱,却又无奈地说:“不可能啦,外公也会死的。”书生忽然痴痴地看着外公,好像真的要走似的,动情地说:“外公不会……要等我孝敬您。”
  “你已经很孝了,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不在于物质的多少,老人家心里清楚。岁月不饶人啊——”
  书生更添一分珍重。

  十年后。
  虞熙已是耄耋老人,幸好再续新弦,衣食住行般般照顾周全。
  虞熙的暮年是在昏昏迷迷中度过的,不知幸福,不知痛苦,不知离转流年。谁也认不得,谁的名字叫不出,迷迷糊糊中呼唤的只有“梦蝶”和“雪梅”。过其门,常听到里面他断断续续的话语声,走进去,乃自言自语。一会是“梦蝶……”,一会是“雪梅……”,呢呢喃喃不知想说些什么,也不知为何永远说不完?
  老伴没完没了地给他喂,给他洗,穿的睡的干干净净。冷天泡脚,热天擦背。买架大轮椅,一个人把他半抱半移放上去,晒晒太阳,吸吸自然空气。
  老伴不往心里去:都照顾你二十年了,竟然还没能取代那位原配。好吧,梦蝶就梦蝶吧。虞熙每念唤“梦蝶”,老伴就来了,“我是梦蝶,梦蝶来了,听见了吗?”说着就给他捏捏肩、敲敲背,按摩按摩头上的穴位,喂几匙茶水……虞熙似乎就心满意足了,安祥地乖着……

  雪梅恢复了健康,胃囊长得跟正常人一般大,靠顽强的意志和科学食疗终于挣脱了癌魔的死圈,重返正常人的生活乐道。儿女都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再不要把命不算去拼死拼活地受苦受累。死里逃生,方刚也不让她去做什么难事,就在家里做饭洗衣收收捡捡。平时俩口,周末四人,很有节奏。一个家,让雪梅调点得整洁有序,温馨和睦。
  但做完了这些“日常作业”,她还觉得有些空虚。到处都是下岗打麻将的,从白天到晚上,晚上接白天,她不上帮,久坐很伤人的。那就去跳舞,唱歌,每天早上去活动活动筋骨,活跃活跃精神。还是觉得不满足,似乎心里还有个缺。想来想去,把这种空虚告诉方刚。方刚说:“那你写点东西吧,这可是个无底洞,也正好可以把你以前想做而没条件做的弥补起来,又可动静结合有益身体。”
  从此,雪梅真的就家务之余、锻炼之外趴在桌上“爬格子”了……
  读着写着,她感到了乐趣,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充实,居然舍不得光阴虚度,很少去可去可不去的地方。
  常电话问父况,阿姨每吿:“没有什么大变化,就是老了。有我在照顾,你们放心。反正你来了他也不知道,又不会和你们说话。”上个月,全家都来了,见老人干干净净,一切都被照顾得很周到,就安心回去了。
  这次接到病危的消息,女儿女婿外甥们又全部赶到金陵,日夜守在老人身边,一分钟也没脱人。
  守了三天三夜,虞熙安祥地回去了,咽喉都没动一下,就像熟睡一般。走过八十三年的月日,却不知末了会成植物人,没留一字遗嘱。
  办完丧事,雪梅和方刚在阿姨面前跪下,郑重地说:“感谢您二十年来对我老爸的照顾,也是间接地关爱了我们,帮助了我们,我们永志不忘。作为儿女,我们什么责任都没尽到,都让您做了。老爸遗留下的房子和一些钱,都由您继承。您愿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我们就是您的孩子。”
  阿姨双手牵起孩子,摇揺头,“你看,别人都是争遗产,闹到法庭去打官司,可你们……我受不住啊。”
  雪梅拿出一个盒子,指头按一下,内面发出老爸的声音:“等我老了,谁照顾了我的终身,遗产就分他一份。”
  “这是我上次看老爸时录的。”雪梅说,“是倒也是,有些人父母在时生怕惹了自己的麻烦,把赡养的责任丢到九霄云外,父母一走马上出来争遗产,还厚颜无耻地说得振振有词。我俩也做得不够,愧对老爸和您。老爸留下的一点物质就给您生活吧,我们一分不要,也算是对您的感谢,您受之当然。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做要钱不要脸的人。世上的眼睛看着呢,我们也是做父母的,是后代的榜样。”
  阿姨把老伴所有的照片和与自己的合影擦拭干净,挂在房间四周,把老伴四季衣服各留一套,原挂那还挂那,仿佛他仍在家中,或出门即归……
  雪梅夫妇看着阿姨突然孤身一人,从内心涨出的凄伤,非常难过,说:“您到我们家一起住吧,都是一家人,免得在这里伤心。”
  阿姨说:“你爸还没走远,魂还在这呢,我陪陪他。起码要过三年,以后再看吧。”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31 16:11:30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1 17:23:46
  27


  雪梅和方刚都老了。
  老两口越来越觉得在城里生活的不满意,譬如说:走个路、散散步都要左顾右盼,生怕碰了人或被人碰;左邻右舍全是紧锁三关,都把别人当贼防,一世都合不熟;喝的水里苏打味,一个一个得结石;疏菜看样子鲜绿绿的,炒起来没有一点鲜香味;买的是“土鸡蛋”,吃的全是饲料蛋;永远看不到野生鱼了,所有的肉类都是饲料速生的……食品一旦成了商品,就再也吃不到有安全保障原汁原味的了。
  虽然城里的电化、交通、购物、讯息很方便,但农村现在也不差多少。城里满眼是高楼,是人流,农村满眼是山水,是庄稼。人老了求宁静,对城市的喧闹嫌厌了,对城市的华丽看腻了,就想返朴归真。
  往哪去?二人不约而同——“断崖湾。”
  马上联系万金童:“我老家的房子拆了没有,是不是也改建成水泥房了?”
  “没改,还是老样子。”万金童说,“‘新农村建设’的指标很紧张,要给那些能为基层政府亮面子的村庄,山旮旯里的断崖湾自然没有份。”
  哪知道方刚意外的乐了:“没改就好,没改就好,我正喜欢那青砖黛瓦的山水乡村。”
  就这样,方刚带着雪梅,满头霜华又回到了阔别三十多年的故乡。

  二老还是这等浪漫,有房子不住,偏偏要住那过去的破窑,说“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时值炎夏,二人把破窑打扫一番,把“顶窗”装好,可开可关。叫村里人帮忙拉根电线,窑洞即刻通明。
  晚上,二老睡在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方刚对雪梅逗着:“不要嫌贫爱富,这是我们的‘槐荫树’啊。”雪梅戳他一指,“就你坏,胆小如鼠,让我吃了那么多苦。”
  “好人自有好报,我不跟你在这儿种了书生吗?”二人又回想起那个如火如梦的夜晚……
  雪梅为他擦一把细汗,“热啵?”
  方刚坚强地说:“你没觉得?这比空调还保健呢。”
  “那也不能在这破窑住长久哇,怀下旧倒是可以的。”雪梅说。
  于是,二人又搬进抗战的遗屋。
  住了几天,雪梅没笑过一回,日日夜夜都处于悲伤之中。睹物思人,她眼前浮现的尽是抗战的病态,抗战的死相,似乎屋里处处还阴沉沉地晃荡着他不屈的冤魂……有时一个噩梦醒来,大汗淋漓,眼睛发直,胸口突突突的心悸!
  这屋不能再住,于别人可以,于她确实不安。方刚十分理解。
  方刚带着雪梅旅遊去。来到华夏源头大西北,看千年不死、千年不烂的大漠胡杨;走近母亲河,感受黄水天来、奔腾不息的壮烈与坚韧;阅览长安的历史辉煌,思考改朝换代的政制与兴衰;寻踪红色圣地延安,为什么共产党选择这自然条件极差的地方做营盘?——凡大业都成就于艰险,敌轻之弃之,便是我生存之缝隙。
  方刚与雪梅宾馆不住而选择了窑洞,感受一下天地恩赐给这拨贫困造反者的滋味。
  延安的窑洞一律向阳而开,洞藏山体,大弧顶,大门窗,太阳可以照进洞深一半。若床铺靠前,躺在床上都可晒太阳。门窗开启,并不觉得闷气。有单洞,也有两洞相连的套间。
  方刚俩来的是深秋,又是北方,户外寒气袭人,可洞内气温暖和。真是天工造化,这不花钱的地球空调比花钱的宾馆空调还舒服得多!
  回来方刚就开工,要挖窑洞。
  驼河镇水泥预制厂已发展为建筑公司了,大集体变为大个体,万金童当老总。方刚用手机呼他来:“有要事商量。”
  救命老恩人有召,金童不敢怠慢,开着小车即刻进山。
  方刚指着环村一圈山:“你给我选个朝阳的地方挖个洞,比我过去住的砖瓦窑要低要深,跟陕北窑洞一个模样。你有技术,给我在洞后部钻个小洞,插根管子换气。”说着从口袋拿出几张延安拍的窑洞照片。
  万金童说:“挖洞没问题,但要您儿子同意,不然还说我没照顾好您俩,让您俩又住进了窑洞。”
  老人觉得他话也有理,便随言:“那你问吧。”
  万金童拨通书生的手机,介绍了老爸的意愿,书生说:“这事关重大,涉及老爸老妈的安全和后面生活质量的问题,你先不要动手,我马上请假下去亲自看看再决定。”
  书生专程来了,与万金童到山坡现场察看。万金童说:“地表不破坏,不会发生泥石流。土质没问题,我以最好的钢筋水泥在里面密集支撑,再以实木做些结构,使它既有窑洞的舒适又有房屋的美感,保证老爸满意。”
  书生说:“要不这样,干脆挖两间,一间做厨卫,一间做卧室。门口平一小坦场,放套石桌石凳,让老人晒晒太阳看看书,跟朋友喝喝茶聊聊天。”
  “遵命!果然是孝子,想得真周到。”
  “哦,装修时请注意,上下周围全部要作防水处理,南方湿度大。”书生又补充一句。
  “这是必须的,你不说我也知道。通风口我会做大点,可以在洞内随时控制,保证洞内空气卫生宜人。”
  万金童马上调兵遣将,机械加人工,十多天把两间窑洞做成,过些天就可以内部装修了。
  方刚一定要在窑洞过新年,一是赶个新鲜,更重要的是心里惦着雪梅在那旧屋里的担惊受怕,从此开个吉利的好头。
  一对儿女都来了,买来电视电脑电热毯电热炉,尽管爸妈说不要,备着总好,生怕老人寒了。厨卫间三二中隔,装了抽风管,铺了排水道;灶具、浴具等设备一应俱全,都是优质产品,冷水热水随意开关。硬板床、高靠椅、自动按摩器,衣柜衣架、文房四宝……好像办得没什么办了,二小还是眼睛打流星般的在洞里睃来睃去……
  外看两间窑洞,内装春夏秋冬,更兼大千世界。似乎城市的单元房还比之有缺,而这个缺不是哪一户也不是用多钱可以买到的。

  书生和灯草选择了在同城工作,说可以互相关照。谁也说不准有个三病四难的,有个亲人在身边心里就有了底。每周末,哥妹互相串门,到对方就像在自己家里,遇吃随吃,遇忙即帮,俨然一对亲兄妹。
  灯草还另外肩着一份:听妈妈的发落,做了丽莎的干女儿。妈说:“人老了,最需要的是亲情,而不是钱。”于是灯草常往香港看望莎妈。莎妈说:“到老不动的时候,也回内地安个家,好让女儿便于照料。”
  而雪梅富了:本就生了一个,到老来围了一堆儿女,贱皮也来叫“妈妈”。
  每长假,书生和灯草结伴或轮流下乡看爸妈。亲手给爸妈做几个菜,在阳光下给爸妈洗洗头、捏捏肩,陪着爸妈唠不完——理想、事业、成绩和委曲……老人就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经书,总能让二小获得些新的启迪,扫去心中的不悦,满怀信心又去迎接新的挑战。
  每春节、父母节、爸妈生日,孩子又买衣又送钱。老人说:“你们的压力大,我不缺用,有多少钱过多少钱的生活。”
  每年,孩子陪爸妈出去旅逰一次,说:“过去为儿女辛辛苦苦忙忙碌碌,现在作点补偿吧,看看大好河山。”
  书生有写日记的习惯,每来家,捧给老爸圈圈点点。他写道:“一个孩子,无论天赋多么优良,如果缺失了父母之爱,那他绝不可能健康成长,也不可能有所成就。”
  灯草问妈妈:“世间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复杂——有的亲生骨肉却抵不到他人,有的他人却胜于亲生骨肉?我那么小,就被亲娘抛弃不管;您跟我无牵无挂,却把我当亲生女儿。老爸是研究进化的,您说这是进化还是退化?”
  “唉——这道题太难,妈妈答不了满分。总之,个人是因素,社会环境也是因素,人的欲念不同走的道儿就不同,善恶颠倒的总是少数。还是那句老话,缘分吧。”
  书生凑过来:“其实,亲生不亲生并不重要,关键是父母对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这孩子有没有感悟之心。若父母没有几多付出,又何以向孩子讨孝敬?若孩子没有感恩之心,父母就是把心掏给他,他也是无动于衷。”
  书生以自己的亲身体验向父母暗示“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虽然至今都不知道生父是谁,但从不启齿,生怕伤了给我那么多爱的老父母。他为此痛苦着,迷茫着,但从来是关在黑暗的独室中自受自解,面对家人又是一脸阳光。几十年就这样过来了,精神的苦恼被父母现实的千般关爱所溶化。也许我终生都得不到这个答案,那就让它谜到终生吧,总不能让一个隐秘的名份摧毁二位上恩一生的实作。
  书生给老爸洗脚,擦澡,是每次回家的必修课。雪梅看着,心里像绽开了花……
  生命就是一台机器,所有的磨损到后来都会显现,身体所有的透支到老来都要还债。方刚的最大故障还是那只伤脚,老了拄根杖,但“老三脚”终久比不过“少二腿”—— 老夫妻门口坡上栽棵梅,摔一跤,臀部破了骨!
  雪梅这次不隐瞒,电令儿子来护理。
  书生速回,日夜守在老爸的病床边。晚上铺条草蓆地下,随时听从召唤。
  躺在病床的方刚,脑子清醒却身不能动,书生包下了全部吃喝拉撒的护理。方刚半眯着眼睛,斜瞄一下儿子,“哎哟哎哟”地哼几声。书生立即靠过来:“爸,哪儿痛?要不要叫医生?”方刚摇摇头。等一会,方刚又叫:“儿呀,身上不好受,给我擦擦。”书生赶快拿毛巾、倒热水,给老爸从上擦到下,从背擦到胸……
  擦着擦着,擦到肚脐眼,书生眼一瞪:老爸的丹田处也有一块朱砂印,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方刚眯上眼睛,似乎完全没看见书生的惊诧,很舒服的样子,享受着儿子的擦洗。
  书生匆匆地给老爸整好衣被,离开了病房……
  再也不需隐瞒了,待书生严肃地坐在面前,雪梅将一切从头至尾细细地告诉儿子……
  雪梅不再流泪,就像讲述别人的故事,千沟万壑都过去了,好好地活着就是现实中的最为重要。
  “儿子,还怪我们吗?都瞒了你四十多年,不怪你爸,都是妈的错。”
  书生半天不能从那个荒唐残忍如神话般的世道中出来,呆呆地沉思着,疑惑着……一个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大国,怎么当代还会出现那样的离奇,那样的无法无度,那样的丧尽人性?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是疑听上古荒诞的传说,却又确凿凿铸刻在父辈一代人的身上!
  从历史的深渊中出来,回到明亮的世界,书生如做了一场噩梦,带着沉重,带着喘气,带着自慰和崇敬说:“妈,不怪您和爸。这不是一个人、一个家庭的遭遇,而是举国的灾难。倾巢之下无完蛋,谢谢您们呕心沥血养护了我这只几无依靠的小蛋,得以死地而后生!”
  书生在深夜中跑回医院,什么都不说,抱着老爸紧紧地久久地不分开,眼泪一串串滚在老爸的衣肩上……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1 17:24:15
  断崖湾村前的南坡上,一株红梅丈多高,在白雪皑皑的晶莹世界如一团火焰般耀眼。她迎来日出,送走晚霞,随即点亮那两眼窑洞桔黄色的灯光——年年有信,夜夜照明,成为山村一道独特的标志性景致。
  当春回大地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收起红妆,披上青衣,把这个令人钟情的季节让给姹紫嫣红。然后,积三季能量,待万花凋谢天寒地冻时挺身而出给世界点燃一片火光。
  断崖湾的人在火光中听到了两位老人的二重唱,在清晨,在傍晚,“山歌好唱哟……嗬嗬嗬是口常吔嘿开哟嗬……风雨过后哟嗬嗬嗬……是晴天来哟……”高亢的散板,在山谷中回荡。韵不变,词现编,没完没了,唱了世故唱四季,唱了老人唱童年,从天唱到地,从古唱到今……
  有时,在静静的窑洞,雪梅仍坚持着她的写作。她跟方刚说:“你们的写作是拿去发表,追求伟大;我的写作很渺小,永远睡在抽屉里。我什么都不图,就记些一生经历的碎事,与自己的心灵对话,也很安慰的。行啦,满足啦。”
  方刚说:“你那句口头禅‘我必须活着’就是一句经典,展开来,多少部书也写不完。”
  “别表扬了。”雪梅说,“我一生没什么作为,平平淡淡的小百姓,但也觉得活得很充实,也有些滋味。”
  “是的,天下总是小百姓多,他们是用行为在创造经典。他们的作为都是自发的,没有人注意,但世界少了他们的作为,就没有那么美好,社会就不能发展。伟人的宏图大业就是把百姓的作为提炼、扩大而成。”方刚说。
  方刚不再写了,他的论著被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许多部门拿去立了项,成了重点研究和指导实践的课题,有的被国际科学机构采用,成为全人类的共享资源。他说:“我现在是用行为研究,去影响人们进入进化论的体验,感受它不是高远虚空的说教,而是实实在在的大众作为,是看得见、左右社会前进与倒退的种种现象。当人们认识到这个的重要,我相信,都会盼望社会进化而不是退化,并实践之,也就达到了所有学科研究的真正目的和终端。”
  太阳东边起西边落,老人朝着太阳看云彩,看山川,看种田下地,看袅袅炊烟。逆光中一个拄着杖,一个相偎依,幅幅都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美丽剪影。
  有时,雪梅戴副眼镜,在灯下,在太阳里,又缝又结她的布纽扣,边结边对方刚说:“你看,这个东西老辈真做得好,一个结一个套,套上了扯都扯不开。人哪,也像这个纽扣,散了就不保暖,就伤身。我要多做些送给现在的年轻人,”“让他们学学扣子情怀。”方刚笑着附和。
  四季轮回,天地交流,晴雨转换,山川相依,没有一样是多余的。物竞天择,不必要的东西自然被亿万年的运动所淘汰,而存在下来的一定是所有物种各取所需的。万物在运动,有运动就有生命。不要怨天斗地,它也有生病的时候,我们要好好保护它。
  窑洞的周围是果树、修竹,鸡埘、犬棚,一块块大小不等依坡而形的菜地。片片绿叶,藤蔓七彩花开。鸡在野草里散步啄食,狗在陪着主人当卫士。老人蹲着栽种,弯腰松土施肥,笑呵呵地收获着四季果蔬。摘下带露的黄瓜,金色的梨桔,张口就咬,似有山乡原野的香味,似有蜜汁溢出口唇、流入心底。他跟身旁的老伴说:“我做崽里时吃的就是这滋味,没有农药,没有化肥,用自然肥种自然物。”
  一片翠绿中,两朵白云晃动其间——老人从不慵懒,看着植物生长,感觉自己也在同步新陈代谢。方刚指着山上的森林,跟雪梅说:“你看,人的生命应该向植物学习,它们没有任何庇护,却能抵御风刀霜剑生长百年千年。你说这是为什么?”
  “遗传基因呗。”
  “也是,两者的基因不同。植物代代相传的是自始至终都立于自然,适应自然;人类是一代超一代要自然适应我,不适者就改造破坏,以生存享优。万物皆有度,条件越优化,生命力越脆弱。我最担心的是,科技的大爆炸,使多数人的脑袋都退化,甚至人人为瞬间毁灭而恐惧。”方刚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样的讨论显然不适合地角闲情,不可以展开。
  凌晨,东方报晓星启,梅花坡上窑洞的雄鸡一声长鸣“喔喔喔——”带动全村鸡和……昼时,鸡鸣正午该造饭,不需看钟。暮尽,窑洞灯亮,全村通明。
  若有犬吠,方刚迎迓出户,“定是客人来了。”黑夜,犬走四围,任何风吹草动鼠兽行踪都逃不过它竖耳警目和电子不及的嗅觉。
  孩儿不在家,鸡犬自然成了二老热旺旺的家庭成员。彼此相伴着,充实生命的每一天,把博爱融进有同样感知的动物中。
  雪梅感慨地说与老伴:“真的,世界是因有各种各样的生命才显得美好,包括动物和植物。人不能排他,只有共存共荣,生活才有无穷的乐趣。”
  老人在坡上坡下往来着,一根拐杖永远地在路上点着“逗号”。梨柑熟了,送给村里的小孩;蔬菜多了,送给村里的妇人。谁要写点东西,一声请,一杯茶,二老相伴必至;或者窑洞迎宾,倒贴糕点果瓜。谁家生病或有难,二老亲往,送点资补,回来叨念个没完,好像那事就摊在自己头上。有时,把那个伢儿抱进窑,又吃又喝连哄带闹拉屎把尿一整天、住一夜,过个童趣瘾——太可爱了,嫩嫩的全身都生香!
  ……
  断崖湾里,少不了那窑洞的灯光,少不了这对白头。每每受人祝福,雪梅说:“我要永远做他的拐杖。”方刚紧接:“我的‘逗号’要点到一百一十三岁。”
  一根拐杖在土路上点着“逗号”, 一直往坡上延伸……最终与坡上的铁梅融为一体,在春风中摇曳,在严寒中灿笑,时而绿了一片,时而红了一山……


  2015年3月至2016年4月
  于九江怡景阁
作者:法律之剑005 时间:2017-11-01 19:07:06
  关注进展。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2 17:54:03
  《我必须活着》后 记

  刘章高

  这样的篇幅,却写了一年余。主编《湖光》杂志去了我一半精力,几欲辞卸,又伤不起友之重情重托。为文者,先当为人也。
  在写完近七十万字的《紫墨红尘》后,再写这十来万字的东西觉得很轻松。也同时,迫切想写这一部与上书反衬的作品:主人公为女性,结局为喜剧性,篇幅几分之一,人物三百缩为二十,语言风格变传统儒雅式为现代通俗式。
  拟用题《雪梅》,怕人说太俗,遂以表现主题“我必须活着”为书名,使其思想空间大些,或者多些启读性。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任何作家都是写他最熟悉的人物、最熟悉的环境,我不例外。
  书中人物故事虽是虚构,却全是生活的真实。我亲见亲闻:有个妇女队长带经下水,血染一片红,落得终生不育;有个同事,抗洪抢险下河钉桩,半天不起,得到领导表扬;有个同学,把情人的青丝藏在枕内,终生相伴;有个知识女性商友,“文革”时被分配给鼻流脑呆的残废为妻,几次逃跑;有个队长,田里、灶屋任奸女人,被害者隐怒不敢言;有家娶媳,女方不意却势弱,家众合力强暴既造事实;我村有个瞎婆,四处讨饭讨钱送崽读书;我有个从小到大的哑巴乡友,我了解他的心理;我曾采写一“黄埔四期”的老“反革命”,后来是“最革命”的抗日英雄;我堂叔,下水库封涵管口险些把自己作了封盖;我妻子,做过辛苦的家政和打工;我亲创过乡企,转战特区和国际商贸;有亲属患癌症,举家相助度险关;有农民捡了日寇放射性铁砣,死于非命;我读书教书及后来,看到“读书无用论”一次次沉渣泛起;我看见讹诈人、争遗产手段用尽;我经历了社会主义改造、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三个重要时期;也经历过是生是死的考验……我只是把这些事件打碎,重组在我设置的人物身上。
  雪梅、方刚、抗战,雷硬头、方泰安、虞熙、梦蝶、丽莎,哑巴、麻眼……都是我现实中所见,他们身上折射的人性色彩有光明、有灰暗,有原色、有涂画,但总的是善美多于丑恶。我觉得这也是社会的本色,也有历史的印痕。
  我写“雪梅”,就是要弘扬人性的善美、生命的顽强之精神,为伟大女性而讴歌,也让逆“雪梅品格”的人检视自己,取长补短。这样的题材没有时限性,应是人类文明的永远追求。
  我的结论是:人生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都可以战胜;生命肩负着诸多责任,只有活着才可言及其它。
  意志可以战胜险阻及疾病,有些人就是吓死的,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我必须活着,于是就活下来了;我可能要死,就真的死了。
  虽然生命意义与生命长短无必然联系,但所有的生命意义都是活着时的创造。
  如果一个清醒的人决然离开这个世界,那他所遇困局就是天下人都无法解救的。我们不必追究离开的人,而更应该去追究制造死局的原因。
  我写了多年的散文,渐觉得它的容量装不下我想要展现的众多人物和思想的丰富,装不下时空跨度大的事件,与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于是,一个又一个长篇顶接而来——这篇没脱稿,下篇已在胸中奔涌——我太多情了,总感觉世界有写不完的题材,写不尽的可爱。
  世界上的可憎可恶是必然存在的,文学有责任揭露和鞭挞,总不能让丑恶霸道。如果使丑恶的心灵回到了善美的正道,文学的责任就尽到了终极。
  我愉快地写着,唯有写作才使我充实。每当结字成篇,我都如同在公园里漫步,放眼,兼听,然后静静地思索……每每为找到了人们共同的疑虑,表达了共同的理念而欣悦。此时,我忘记了个体的我,而化为一种只有思想的无形,化为了广众和大千世界。我为这种写作意义而追求、而满足。
  以前没时间“种私田”,“ 下班了”才得自由耕作。憋死了,积几十年之岩浆,一泻千里而不可收。这是我的黄金季节,是我人生的第二春。光阴,光阴,惜时胜金!
  写作让我激情澎湃,活得有张力,我乐此不疲。如果天遂人愿,我很自信,我会成为有些成就的作家。这个成就不是名利,而是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感谢读者对我作品的垂爱,你们的阅读和各种评说是对作者的最大激励,是作者最大的快乐。感谢出版社的推介,没有你们架设的这一桥梁,作者的思想就永远是沉睡的文字。尽管电子媒体跑红,但纸质书籍自有它的独长,有人割不下对它的钟情。

  (2016年于浔阳怡景阁)
作者:法律之剑005 时间:2017-11-02 19:20:51
  关注进展
我要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3 13:15:21
  十字架上爱的童话
  ——读刘章高先生《我必须活着》
  徐观潮

  读完刘章高先生《我必须活着》,就有一种为这部长篇小说写点什么的冲动。
  小说通过主人公雪梅的人生遭遇和心灵历程,努力诠释一种爱。这种爱太传统了,太古老了,古老得就像一个童话。我说的传统或者古老,是相对当下浪漫和荒诞而言。
  用这种现实主义手法来表达爱的童话,在当代文学中已不多见,这种爱的坚守也似乎显得得苍白。但这种爱很古典,很纯洁,很温暖,很沉重,也不乏浪漫。在当下爱的多元化时代,这种爱值不值得坚守,这是我冲动的根源。
  要读懂一部作品,先要读懂作者其人。


  刘章高其人

  刘章高先生花甲有余,可谓历经沧桑,阅历丰富。
  我与他相识快三十年。那时他在都昌县土塘镇文化站工作,我则是被派到土塘镇搞社会主义教育。因为爱好文学的原因,闲暇之余我便文化站瞧瞧。我现在已经想不起见面时的情景,只是知道刘章高也热爱文学,两人便一见如故。我二十出头,他三十多岁,我们用文学填平了代沟。到了晚上,我们还偶尔举办一个小型舞会。刘章高虽然一直在基层工作,却不是老土,舞姿潇洒飘逸,让我不得不刮目相看。那时我便觉得刘章高言行虽然传统,骨子里却非常浪漫。
  早些年,刘章高一直从事群众文化工作、民间文艺研究,著作颇丰,获评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在众多乡镇文艺工作者中他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后破格评为副研究馆员,为县级上限,这在全国不多见。那时我没有看过他写的文学作品。尽管如此,我们彼此都把对方记在心里,哪怕很久没见面,也没有陌生感。这都是基于文学的力量。
  后来,我听说刘章高创办文化企业夭折,离开了故土,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挣扎了很长时间。近些年,刘章高先生突然抛出上下两部七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紫墨红尘》,让我震惊。在他出任《湖光》杂志主编时,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这次见面他已鬒薄鬓霜,但我们仍没有陌生感,彼此的文学观点很是相近,酒量也相近。喝起来天昏地暗,谈起来海阔天空,这种感觉真好!
  刘章高的人生亲历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所有的政治运动,后又经历了改革开放的冲刷。有这样一段人生经历,对一个作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很大的财富。长篇小说《紫墨红尘》正是这笔财富的其中一部分。时隔不久,刘章高又抛出长篇小说“命运三部曲”,《我必须活着》是其之一。他六十年的人生经历在心里不断发酵,文学创作也进入高峰期,大有一泻千里的气势。他说“六旬过后又一春”。
  刘章高的人生一大半是活在传统里,为人做事传统而不失浪漫,严谨而不失灵活,民间所有的文化传承已融入到他的血肉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在一个花甲之后,已是大彻大悟,秋月春风的繁华再也不能让他迷乱,他信手拈来的人生感悟和经验看似传统,却很纯净,看似浮华,却很沉重。
  有了对刘章高先生的这些了解,再读《我必须活着》,就不得不慎重审视了。


  人生的十字架

  长篇小说《我必须活着》以雪梅的人生命运为主线,围绕雪梅人生命运又陆续展开了方刚、抗战,雷硬头、方泰安、虞熙、梦蝶,丽莎、望生,哑巴、麻眼等人物的遭遇。
  从小说主题开掘上来看,作者把各种人物置身于一个特殊的环境,一个特殊的年代展开叙事。雪梅是上下两代灾难间接和直接的承受者,上代日寇侵华的民族灾难,下代政治运动的国内灾难。雪梅的命运就是国人命运的缩影。
  在这个年代,人物命运与时代的命运相互交织,人物的苦难与时代的苦难同病相怜,而支撑人物命运和苦难的信念却是爱。主人公雪梅以我必须活着的信念,让爱去大浪淘沙,淘尽一切罪恶,淘尽一切苦难,给迷茫的人生留下一份人间大爱,给冰冷的世界留下一份真情温暖,给纷乱的时空留下一份朦胧希望。主人公爱的坚守,正是作者信念的坚守。作者心底是善良的,没有让主人公的爱过早地凋谢,这才让我感到阅读的温暖。我在阅读过程中曾这样预测过,主人公雪梅患癌症后一定会死去,把一件精心缝制的华服撕得粉碎,人为制造一个悲剧,让人扼腕叹息,让读者痛不欲生,这种悲剧效果也许能让人更刻骨铭心。但是,回过头来想,这种结局太缺少温暖,只能使人心更加冷漠。这不是一位作家想要的效果。
  耶稣让人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佛教把人生比作苦海。人生的苦难是与生俱来的吗?当然不是。如果人生就是苦难,这个世界存在还有意义吗?人生的苦难一半是来自天灾,还有一半是来自人祸。天灾自不必说,人祸却是人的贪念造成的,人性的劣根是万恶之源。作家的使命就是要写尽天下苦难,从人生叙事中发掘人性的劣根,为孤独的人类寻找希望和温暖。作者在《我必须活着》叙事中把各种人物置身于人生和时代的苦难中,就是要让读者看透苦难,从苦难中寻找人性中闪耀的光芒。
  雪梅从大城市下放到“断崖湾呀断崖湾,山无路,水无滩,男人要出去,女人怕进山”的封闭时空里,命运遽变,苦难从此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助的她像浪里一扁舟,风中一残烛。先是被逼嫁给“土皇帝”式的人物村主任麻眼的儿子哑巴,逃婚不成,无奈之下把初夜献给了自己心上人方刚。由于方刚的无奈,雪梅又不得不被抓去嫁给哑巴。哑巴虽然丑陋,却也心底善良。雪梅如果与哑巴相伴也还不算残酷。便又被哑巴的父亲麻眼强暴,哑巴愤怒之下打死了父亲,被判了死刑。按作者这种疾恶如仇的叙事风格,雪梅应该很快就要解脱。但是雪梅的心上人方刚却被另一只命运之手摧残,有情人在不同的时空总是擦肩而过,总很难找到交汇点。小说人物在各自苦难的十字架上都在努力挣扎,又都无可奈何。作者正是通过这种苦难的挣扎让各色人物不断展现人性的弱点和光芒,从而不断拓展叙事主题。
  尽管作者刻意不让人物命运有一完美的交汇,却始终让我要活着的信念在苦难的十字架上散发着爱的光芒,这样不但增强了小说的悲剧效果,也让小说更加耐读,更加感人。
  苦难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人生的财富。因为苦难,人生才能获得幸福感。爱则是架起苦难和幸福的一道彩虹,雪梅与方刚的情,雪梅与哑巴、抗战、及父亲、儿女之间的亲情,雪梅与搬运队工人、流浪儿灯草、穷苦出身的贱皮等之间折射人性光芒的人间大爱交相辉映,五光十色,给人以梦幻,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力量。《我必须活着》正是基于爱的梦幻和力量,才让主人公雪梅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完成了一个美丽童话最圆满的结局。这在爱的混乱、爱的迷失和爱的冷漠的当下,显得尤其有价值。


  充满智慧与经验的叙事风格

  刘章高先生从《紫墨红尘》到《我必须活着》在叙事风格上有了明显的变化。《紫墨红尘》略显烦杂,《我必须活着》则更加简洁而赋予智慧和经验,让读者不仅仅可以从故事推进中获得阅读快感,还能领略到故事以外的人生智慧和经验,进入更深层次的哲学思考。
  如:
  饶舌之妇的嘴巴最为可怕,正如俗言“浅不浅似眼皮”,你长得比她漂亮就妒死你,你地位低就踩死你。雪梅跟她们一起做事,那是精神折磨。有的在旁斜眼瞄一下那肚子嚼舌头:“唉,里只囡可怜呐,不晓得亲老子到底是哪个?”有的阴阳怪气:“人争气不如命争气,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有的冷嘲热讽:“哎呀,读么卵书,郎不郎秀不秀,到头来还不是跟俺一样爬牛屎股(种田)?”……
  作者充分发挥他在民间文艺研究中获得的智慧和力量,把乡土语言融入现代叙事语言,把俗世嘴脸刻画得惟妙惟肖。这不仅仅是智慧,更是人生经验的一种凝结。
  如作者为了刻画雪梅的勤劳善良用了这样一个细节:
  古言“入奢容易入俭难”,先前在断崖湾时那么辛苦也能适应,这到城里来享了半年福怎么就变娇了?搞了一个多月卫生,雪梅一双手变成了粗皮疙瘩。下水时还柔软,一风干全是死皮翻卷,无数裂痕,丝丝裂沟处露出殷红的血痕,手掌触摸在正常的皮肤上如沙纸打磨。每天早晚搽一次护手霜也只是当时好些,而天天面对的工种工量没有半点选择和折扣。
  ……
  第二个月发工资时,雪梅数数,问雇主:“老板,怎么少了些?”
  雇主拿出一本小本子:“一号给了你两个蛋糕带回家,三号吃了一只包子……”
  “对对对,不要再报给我听了,你算了多少是多少。”雪梅立刻打住,“那上个月怎么没扣?”
  “上个月太辛苦,就算了吧。”雇主脸上泛着大方。
  雪梅不说什么了,口吃肚兜,爱怎么就怎么吧,只是你当时怎么不说?要是当时说了抵工资,我就是舌头拖地也不要,太丢人了!但转身又想:哪有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花钱买的?
  天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烧饼。雇主的刻薄跃然纸上。作者还不是为了写雇主的刻薄,而是想刻画雪梅的勤劳和善良。类似于这样的叙事,小说中随处可见。这些细节的选取无不充满着经验和智慧。
  又如雪梅与方刚的儿子,因为缺少父爱,因为听说读书无用,性格偏执,不走正道,经过离家出走的苦难折磨,终于回到父母的怀抱。但面对这样有心理问题的少年,如何教育的确是作者面临的一个大问题。作者避开正面教育的老套路,引入心理教师。不仅如此,作者还继续从民间文艺中寻找智慧和力量,使这样一位少年转化得合情合理:
  心理教师有她独特的办法,与孩子有讲不完的故事。
  老师说:“过去,有户人家生了个儿子,十岁时,请算命先生算命。算命先生掐指算算,说,这孩子天生的富贵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哪知道,这一算就把孩子算坏了,从此不思学习,整天游戏荡荡。
  后来考试,先生出题:有家读书人,门口写了一副对联,‘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隔壁是个土财主,很妒嫉他,晚上偷偷把那竹子全砍了,看你还什么‘千竿竹’!
  哪知对联没动,还更长了一些,怎么做?
  旁边的考生说,‘门对千竿竹短,家藏万卷书长。’
  先生点点头,又说:这财主很生气,就在晚上把那竹子全挖了,看你拿什么‘短’!
  哪知对联又没动,又更长了一些,怎么做?
  旁边的考生说,‘门对千竿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
  先生说,‘对得好对得妙’,打了满分。
  而这边的孩子哑口无言。
  土财主气病了,临死时把田地全部写给了邻居秀才家,末尾落一行字:‘只求教我儿子读好书。’
  这哑口无言的孩子后来给人打长工,劳动十分辛苦,生活又受到虐待。雇主给他写了字据:‘无鱼肉也可。’孩子天天吃青菜萝卜。他把这张字据给那会对对联的同学看,同学拿笔点了一下,‘明天你叫老板给肉吃。’
  第二天上工,这孩子果然把字据展开,‘鱼肉’之间多一点,成了‘无鱼,肉也可。’
  雇主还想赖,孩子说,‘你亲手写的白纸黑字,我可以告你。’雇主只好天天不是鱼便是肉招待这长工了。
  这孩子真正体验到没文化的苦头,有文化的好处,从此告别了辛苦的长工,又发奋读起书来。”
  “还有一个顽皮的孩子,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须老人站在一座山峰上,手握一个金光闪闪的盒子,说,‘你要是认真读了十年书,就到这里来找我,我就把这宝贝给你,你想要什么里面就有什么。’
  顽皮的孩子从此不顽皮了,努力读书,掐算着一天又一天,离那个宝贝盒子又近了……”
  书生和灯草听得津津有味,说:“读书可以有鱼有肉有田地,要什么有什么,多好的事!”
  “可是,我连是谁亲生的都不知道,叫我怎么爱父母?”书生问老师。
  老师说:“那个最爱你的人就是你的父母。”
  “那灯草明明是收养的……”
  “那前世就是你父母的女儿,只是今世才找着。得到了今世的千般关爱,亲生不亲生还重要吗?”
  ……
  心理老师重新开启两扇幼稚之门,让明媚的阳光照进孩子的心田,一点一点地扫去阴影,一枝一叶地栽培诚信和善美……
  作者借心理老师之口巧妙地运用民间故事开启了二位少年的自闭症之门,这不是心理老师的经验和智慧,而是作者人生经验和智慧的积累。
  一部小说就是要讲好一个或几个故事。写小说关键不在讲,而在讲好。讲好需要作者的经验和智慧。刘章高先生写小说做到了这一点。


  [作者简介]:徐观潮,原名徐贵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青年文学家》、《天津文学》、《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文学与人生》、《短篇小说》等发表报告文学、小说、散文80余万字。作品入选《散文选刊》、《小说选刊》。2013年8月出版鄱阳湖历史文化散文集《失落的文明》,在省内外引起广泛关注。2013年12月出版畅销书、长篇小说《信访救济手记》,并获九江市全国全省有影响作品奖。2016年底,长篇历史小说《名将陶侃》被中国文史出版社列为重点图书出版,2017年7月,省作协为其举办《名将陶侃》作品研讨会,在省内外引起强烈反响。报告文学获江西省第二、五届“井冈山文学奖”。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3 13:16:19
  一曲人性善美,生命顽强的颂歌
  ——《我必须活着》读后
  游会雄

  今年暑期,有幸读到刘章高先生的新著《我必须活着》,我一直被小说中主人公雪梅面对生活百般艰辛,曲折坎坷的人生,依然坚守“我必须活着”的信念所敬服。人世间,从来都不尽是鲜花、美酒和掌声,更多的或许是布满荊棘和苦辛。正如叔本华所说,人生的很多时间是在痛苦中度过的。看谁能从这种痛苦中打拼出来,迈进平坦宽阔的阳光大道,从而活出美丽幸福的人生。
  小说结构曲折奇巧,情节跌宕起伏,推进展开合理紧凑,使人开卷便不能释手,不穷始终则心悬不安。
  人物塑造丰满,生动详实的细节将各色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犹如身边,或在眼前。好人恨不得亲近,恶人恨不得戳他。
  这是一部描写中国女性优良品德,弘扬正能量的力作,是一曲人性善美,生命顽强的颂歌。
  雪梅是从城里来的女“知青”,心地善良,颜值高。插队落户到一个四面环山封闭落后的“天坑”深山。因父亲是右派,同来的“知青”几年后陆续返城,而雪梅竟被靠造反起家的大队主任麻眼,屡次阻拦,并强行逼迫做他聋哑儿子的老婆。同村有个家庭成分也不好的青年方刚,与雪梅惺惺相惜,彼此都有那份情意,两人遂有了情爱的交合。麻眼使调虎离山,将他们活活拆散,让方刚远去外地做水库。离乡前,方刚撕下一对公母相挽的布纽扣,托好友抗战交给雪梅,要他转告她,“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死”的嘱咐。或许是上天的报应,麻眼扒灰偷腥,强暴了雪梅,被哑巴儿子撞见。哑巴冲动间用芒杵捶死了父亲麻眼,自己也落得个死罪。炸石伤成了拐子的方刚回村后,雪梅已有了六个月身孕(她自己也弄不清,是麻眼父子和方刚三人中哪一个的种)。但在那样荒唐的年代,方刚还不能与雪梅结合,只好割爱把雪梅托付给烈士的后代抗战为妻,利用“革命烈属”的光环,保全了雪梅母子。
  抗战因祭扫父墓时,无意捡到了一颗日寇侵华时遗留下来的金属弹,误以为“宝物”,结果被严重辐射致死,雪梅又一次失去了依靠。在一次又一次的艰难卓绝的境况下,雪梅隐忍着,抗争着。最终,与方刚团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回到自然的怀抱。
  是必须活着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因为活着,是为了责任担当;因为活着,才能谈生命的意义。”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坚强面对!这也为他人提供了强有力的精神支撑,也是这部作品的主题意义所在!
  主人公雪梅的人物塑造,细致丰满,有德有情,处处闪烁着人性的光芒。她像一面镜子,可以正人行端。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如果使丑恶的心灵回到了善美的正道,文学的责任就尽到了终极。”
  及至次要人物:雷硬头、哑巴、灯草,都一个个性格鲜明,栩栩如生。很见作者观察生活之细,体验生活之真。
  雪梅的命运,虽然一开始就被那个特殊年代造成了凄惨,但她骨子里还赓续着中华民族女性所固有的传统美德——勤劳、善良、质朴,同时又兼有现代女性开明开放,诚信奉献的品质。她虽屡遭蹂躏,但读者依然感到她灵魂的洁净,人是那么的可爱可敬,所有遭罪无损于一个伟大女性的形象。
  她的善美之心,竟然促使她将两个强暴自己的仇人,收尸作棺埋葬。“人都死了,还恨他有什么意义?”这样的胸怀真的可以装得下世间所有恩怨!这也应验了作者在《紫墨红尘》中的表达:文学最终应化解仇恨,而不是让社会结仇。
  她是一位贤淑、体贴的好妻子。雪梅与抗战结合后,在园子里种菜,上山斫柴,洗浆凉晒,无事不做。日子虽然过得艰苦,家庭却很温馨,心里感到踏实。尽管抗战一直没能满足雪梅作为一个女人的生理需要,但“她改变着不同方式予以安慰”。抓中药、炖雄鸡,“千方百计恢复他的回天力”。抗战受放射性武器严重辐射,头发脱落。雪梅披荆斩棘开荒种芝麻,打草皮烧土粪,为夫家生发保命,“就是种金子,我也要把它种出来!”到抗战大限,雪梅每日端矢装尿、又擦又洗无数次……凡此种种,无不令人对这位城市长大的知识女性肃然起敬!
  她是一位爱子如命,责任过人的好母亲。受社会“读书无用”,不如打工赚钱风潮的影响,在读初中的儿子书生突然间离家出走了。雪梅只身一人,万里寻儿,从华中到华南,往返几省,工地街巷,角角落落,啃馒头,睡脏地,鞋子踏破一双又一双。冒着日晒雨淋,冒着人身风险,没日没夜地遍寻,把“万分之一的可能当作百分之百的希望”。或许是感动了上天,雪梅在流浪女孩灯草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被折磨半年的儿子!雪梅收留了灯草做自己的女儿,带回城市读书。还专请了心理教师,对二孩的扭曲心灵进行矫正,终育成才。
  她是一位勤劳实干,勇于开拓的创业者。她没有“娇”“骄”二气,处处为他人着想,赢得了农民、工人的敬重。她辅助患病的队长抗战,使搬运队“三级跳”,做成了县级大企业水泥预制厂。帮助了农民就业,培养了市场人才,解决了农业生产、农村建设的供求困难,兑现了抗战“要把家属都安排到单位来,过上幸福生活”的诺言。
  她把这种市场经济的开拓经验,随迁居城市,默默无闻地用到应聘的私营企业,又帮其做大做强,誉满城乡。
  雪梅还是一个孝亲敬老的好女儿。当自己的处境危难时,不让老父知晓,免得他牵挂担忧。当抗战患病需要照料时,她帮助失去伴侣的父亲找到可心的阿姨做老伴。
  在讹诈成风的年代,雪梅为私企酒店工作被车撞伤,老板说,“人是他撞的,他要负全责。”而雪梅却说,“现在查出来的病不是他撞出来的,我们不能讹人。”
  在人死争遗产、打官司的缺德世风中,雪梅对照顾父亲晩年的阿姨予以真诚的尊敬。“办完丧事,夫妇在阿姨面前跪下,郑重地说,感谢您对我老爸的照顾,也是帮助了我们,我们永志不忘。老爸遗留下的房子和一些钱,都由您继承。您愿在哪住就在哪住,我们就是您的孩子。”其忠厚、善良、仁义,可为社会共鉴共崇。
  雪梅历经坎坷,磨难无数,落得个胃癌。“我必须活着,我的生命不只属于我个人。”她无畏地配合医生的治疗,又服民间秘方——每天活吞“倒拐子虫”,竟奇迹般地康复起来了。“好人终有好报”,一个儿子凝聚了一堆儿女,孝顺无微不至……晚年和方刚一起回到了老家断崖湾,与天地自然交融,颐养天年。
  读者从雪梅身上,看到了历史的民族灾难,也看到了社会在变革中发生的阵阵剧痛。这些灾难和阵痛,都唤起人们必须更加爱国爱家。
  《我必须活着》,是刘章高先生的“命运三部曲之一”。他喊出了人类的共同心声,“生命乃天下之最。没有生命,一切皆无;所有奇迹,源于生命。保护了生命,就留住了希望。”这是超越国界、超越种族、超越纪年的永恒命题。随着作品的传播,或许我们可以听到,“我必须活着”会成为人们的口头禅。
  我期盼着,刘先生的命运曲之二之三能尽早问世!

  2017年8月19日午夜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1-06 15: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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