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玛丽娅》(代家父发)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6 18:21:48 点击:328 回复:40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作者简介
  刘章高 汉族,江西九江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副研究馆员,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已出版发行:文化学术专著《群众文化理论与实践》,为省厅推赞;散文集《山吟》,获全国大型作品一等奖;长篇小说《紫墨红尘》(近70万字)一版二版国内外发行,评为九江市文艺繁荣工程重点项目;系列长篇小说“命运三部曲”之一《我必须活着》;百数件作品在国家及各级报刊发表,一批作品获全国金奖、一等奖、最佳创作奖等奖项,编入各种选本,有多作录入国家重点艺术科研项目……

打赏

2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17次 发图:1张 | 更多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6 18:22:09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6 18:22:39
  一


  一个普通的村庄,座落在崇山峻岭的脚下,土墙土瓦,一百多年未改容颜。
  村前一片沃土,层层如梯。田外一条小河,上下三十里,流入天波湖。
  村名“马鞍”,天生的马背形,村坐凹窝。
  虽近河,但每每湖水上涨,村落高枕无忧。除河边两三层田,大部分庄稼可保收。马鞍村的人看着别村常被水淹,很自豪:“不要嫌俺土屋村,俺是山青水秀的鱼米之乡!”
  马鞍村进山可打猎,下河可捕鱼,粮食可自给,富不起来穷不下去,平静自然地延续着世代香火。

  民国将尽,马鞍生了个马崽。马崽的爹打猎被老虎吃了,骨头没剩一根。
  马崽从此仇虎又怕虎,还怕饿虎下山进村找食物。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除了打猎,也好晚上有什动静“汪” 几声。
  马崽没读书。十岁就跟着村叔去打猎,又想碰到猎物,又怕碰到猎物。碰上了,大人有的打;怕碰到,担心大人也对付不了。大人不让他摸铳,怕走火。他就紧跟着狗,瞎钻。
  每有猎获,大人分他一股。马崽吃的山货比猪肉多,猪肉一年吃不上三五次,野兽可吃几十次。娘每次做野味时都说:“崽呀,你一肚子的飞禽走兽,所以才长得里格健壮。”
  十七八岁,马崽也敢独立试着扛铳上山了。一次,马崽打猎没打着,抱了个虎崽回家。大人吓一跳,“你是卵头上磨剃头刀,有崽就有娘,幸好没碰到母老虎。”马崽说:“老虎吃了我老子,我也要让它断子绝孙。”
  马崽正要对虎崽下手的时候,看到虎崽如家猫一样可爱,又这么小,便舍不得下手,它也是一条命啊。再说,它又没吃我爹,甚至它的娘都没罪。留着跟家猫做个伴吧,窜来窜去也挺好玩的。
  哪知养虎不比养猫,虎生性要吃肉。马崽到处找肉喂虎崽,自己不吃给它吃。晚上把它关在笼子里,生怕跑了。养了半年,虎崽有小狗般大。个大量也大,马崽不想失去它,相处久了有感情。马崽为养它焦头烂额。
  马崽下河捞鱼喂猫,猫被虎崽吃了。马崽疼心疼肺的看家狗,狗又被虎崽吃了!虎崽看着马崽:伸长舌头卷舔粘在嘴边的鲜血,似乎意犹未尽……
  娘见状大惊失色,一把扯开儿子:“赶快杀掉,杀掉!”
  马崽还是有点犹豫:杀吧,太残忍;不杀吧,栏里的猪,母子的命,都怕难保了。
  他终于懂得:兽就是兽,天生的本质改不了。
  马崽操根棍,准备以打狗的方式收拾它。虎崽一看阵势不对,先下手为强,一个箭步扑向养育恩人。马崽防不及防,身一撇,躲过它的袭击。虎崽身轻矫捷,秒钟转头,又杀个回马枪,锋利的爪子像铁钩般抓来。马崽棍一档一扫,虎崽前脚折回,带走马崽肩上一块肉。马崽仰面一跤。虎崽刚有挫势,见状张开大口,又迎面扑了下来。就在那尖锐的虎牙快要碰到脖子之际,马崽沉稳地双手一掐,像铁钳般的把虎颈死死掐住,越掐越紧……直到虎崽全身溜软,瘫在自己胸膛上。
  马崽摸摸肩头伤处,想想气起,又朝死虎颈窝补了一刀,也怕它假死。
  猎人都知道虎崽一身宝。马崽见虎血流淌,一下扑下地,嘴巴对着流血的刀口,像喝红酒般吞吸着……
  马崽从地上爬起来,嘴圈一片虎血。他抹一把,看看红掌,咧着嘴巴笑笑,又摸摸鼓起的肚皮,眼睛格外放光,显得非常自豪。好像在说:你们敢么?
  娘把虎皮缝了一件背褡,常要儿穿着,说:“避邪,保佑你长命和平安。”
  马崽穿着虎皮衣,白天黑夜想到哪到哪,什么都不怕。虎是王者,真的壮胆。
  冬天下河踩鱼,脚在冰冷的水里一浸半天,冻得没有知觉。一铁叉下去,把自己的脚背当鱼扠。提“鱼”起来,痛得钻心!马崽一狠手,把叉从脚背一抽,血水一大片……看看鱼叉,三叉的倒刺上还勾着碎肉!
  马崽渐大,野性渐张,人亦强悍,浑身上下有使不尽的劲。出气无细声,开言如洪钟,大吼一声似虎啸。村人背后夸他:“一拳打得虎死,一卵肏得狗死。”没人敢与他对抗。虎皮青年成了这一带独特的标志。人们送他一个绰号:马大炮。马崽竟然很喜欢这个撼天震地的名字。不久,没人叫“马崽”,全称“马大炮”。
作者:tyrl20091210 时间:2018-05-06 19:01:23
  欣赏精品大作!
作者:孤独鱼的故事 时间:2018-05-07 12:42:52
  拜读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7 13:44:53
  二


  马大炮看上了本村的马兰,而马兰才十六,刚初中毕业。
  依山傍水养育的马兰,像杜鹃花一样灿烂。上山砍柴,下畈栽田,捞草养猪,爹妈叫做什么做什么,一脸阳光,似熟非熟中洋溢着少女的天真和可爱。
  马大炮踩好了点,趁马兰夜半熟睡时,从窗户翻进厢房,按住她的嘴巴,强行把初春含羞的花蕊采了……
  马兰不好意思说出去,说出去了以后怎么找婆家?马兰跟姆妈说了,姆妈又悄悄告诉了爹。爹爹一听发了疯,拿把柴刀要去砍人!姆妈说:“你不是他的对手,俺全家绑拢也敌不过他。”
  爹说:“好,那我现在就去告他,让他坐班房,八辈子都没有的强奸犯!”
  马兰的爹爹抑不住,气得捋胸!在堂前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提着刀蹿进马大炮家,劈头一句:“你是现祖宗的世!正好搞运动,我一定要去告你!”
  马大炮原先还想抵赖,这一看老叔动了真的,知道抵赖的话根本别出口,面上脖子上还有马兰的抓痕,马兰身上床上还留下了自己的罪证,随便一上报,班房坐定了,遂笃地一跪:“叔,您剁了我吧,我不还手,我罪该万死。”
  马兰爹看这小子突然蔫了,平日那么骁勇,阎王老子都不怕,今天把颈向我伸得长长的……他独子一根苗,坐了罪他娘还有活吗?他进了班房我女儿就得到偿还了,就好意思在世上过?马兰的爹恨不得自己去跳河,造孽啊,这样的丑事怎么就进了我家?
  马大炮跪在地上不起来,忏悔地说:“叔,我明天自己去坐班房,就是死在班房里也不怪您们。请让我跟马兰赔个罪。”
  马兰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主意都没有,重重地“唉”了一声走了。
  当晚,马大炮垂头丧气像个罪人提了一包东西溜进马兰家,说:“马兰,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怕你突然哪一天被别人订走了,所以就占下了你的身子,占下了就是我的人……我犯法了,明天我去坐班房,今天来给你赔罪。我走了,你找个远点的好人嫁过去,我的心就死了,死了,我也不想活着出班房……”
  马大炮哭了,很伤心,很绝望。一肚子的话说不清,只好摇摇头,向马兰一跪:“对不起,妹妹,我今生就这样了,欠你的等我下辈子变牛马,随你鞭打和使唤。”
  马兰刚才还怒气冲天,转眼又到房里抹鼻子……女孩子心软,听说马大哥要死在班房里,陡然有些舍不得。小时上山砍柴,总是马大哥帮我捆,帮我拖下山。九岁时捞猪草,被竹竿缠草拉下了塘,幸好马大哥路过,连衣跳下水,把我救了,他自己喝了一肚子水。他那时也不会游泳,不顾自己的死活,只想救我的命。
  马大炮在厅堂解开包囊,跟马兰爹妈说:“叔,婶,这是我娘给我缝的虎皮背褡,我不带走了,我没有更好的东西了,送给马兰避避邪,保她一生平安。我娘说,这是我外婆给她妆嫁的玉镯,也给马兰妹妹,她也算是做了我的一趟媳妇,你又那么爱她,也不知以后你能不能找到中意的人,又当一点安慰吧,儿子伤她了。”
  马大炮不管对方受不受,把包囊打结扎紧,放在桌上。转身向叔婶下一跪,叩头赔罪:“对不起了,对不起了……”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
  马兰在房里静静地听着厅堂的声音。这时,急步出来:“你不要死。”
  三人都楞住了,全看着马兰。
  马兰说:“你想想看,你死了,我穿着你的虎皮衣,戴着你家的玉镯,哪个男人受得了?你这不是让我守一世的活寡吗?!”
  三人全哑了。
  马兰又说:“你自己不去投案,我在外面还是清清白白的红花女;你一去投案,我还有脸面在世上过吗?”
  马兰两句话一出口,马大炮的脚忽然钉在了地上。
  马兰爹妈是聪明人,女儿说的全是理。
  马兰爹重新理一下思路,说:“等一下。大家都不要尽往死路上想,看看还有没有活路。”
  马兰妈把女儿扯进房里,絮絮叨叨一路说来。末了,劝女儿:“这个闷心亏俺也不要白吃,他崽里也不错,算是马鞍村里有担当的人,干脆做他(老婆)算了,反正现在也没书读,初中毕业全部回家。”
  女儿一脸通红:“我还小。”
  “现在只订一下,过两年再出嫁。”
  女儿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那边,准备坐班房的人听老叔说有一丝松动,眼睛即刻放出求生的光芒,“叔,您说,我该怎么做?”
  “你去跟她说。”叔眼睛向女儿那边一射。
  马大炮异常拘谨地走近马兰,头也不敢抬,语言却是很坚决:“只要你不恨我,我就愿活下去!如果你答应到我家去,我保证对你好,一世都不打你不骂你,让你做享福的女人。”
  马兰不说话,只用心听。
  大炮怕她不相信,又补一句:“别看我像大炮,从今以后,闹(毒)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不让你担心。”
  马兰回一句:“今天说的话要算数。”
  “算数。如有违反,化骨扬尸。”
  爹说:“哼,我要剥你只皮!”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7 13:45:06
  @tyrl20091210 2018-05-06 19:01:23
  欣赏精品大作!
  -----------------------------
  谢谢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7 13:45:28
  @孤独鱼的故事 2018-05-07 12:42:52
  拜读
  -----------------------------
  问好鱼儿姑娘
作者:guohaoguo 时间:2018-05-07 15:32:23
  请加快连载更新的速度
作者:彤彤12345ABC 时间:2018-05-07 16:47:28
  欣赏
作者:景程 时间:2018-05-07 18:50:35
  留名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7 20:51:23
  三


  马大炮再不敢动马兰了,直到两年后把她娶进门才当作了私人财产。
  这私人财产太出众,又漂亮又有文化,觊觎的眼睛没少过。要不是马大炮强悍,主权绝对要被侵犯。
  贫穷的年代,运动中不要乱动,马大炮的寄托就是美丽的妻子。床上生活其乐无穷,阅尽人间春色。
  马兰很快在土屋里生了马丽。马兰咬牙箭脚时,“哇” 的一声婴儿来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接着就是挖命的哭……
  马兰问:“是男是女?”
  接生婆说:“先困下去,后爬起来。”
  马大炮凶她一句:“你不是从娘肚里钻出来的吗?没有女人有世界吗?囡好,我就喜欢囡。”
  马丽出生就是个美坯子,丹凤眼,双眼皮,小酒窝,面相像娘。身骨粗长,传爷。传爷好,如牛似虎,健健康康依顺长。
  虽然运动轰轰烈烈,但马大炮不怕:阶级凿硬,出身文盲,闹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什么派都不上,俺不懂,俺就只管老娘和妻儿。
  别人举着旗子跑,马大炮一心作田种地,你“抓革命”我“促生产”。清早起把水缸挑满,好让娘做饭。晚上抱着马兰睡。有空,把儿女架在肩上“喔喔喔”。无肉吃,铳缴了,那就下河捕鱼。早晚中午哪怕一丁点时间也不浪费,下河就没有空手回。没有油,河水煮河鱼,有时和辣椒小煎,又鲜又香,一家老小其乐融融。

  农村也要一日三敬:早晨出工前,午晚二餐前,对着画像,“万寿无疆,万寿万疆……”
  马大炮讲实在,心里惦记着分分秒秒,肚子又饿得咕咕叫,情不自禁地说笑了一句:“跟拜菩萨样格。”
  聚在坦场出工的几十个人都听见了,笑笑,不以为然。
  三天后,马大炮被传进大队,运动队长一声大吼:“把现行反革命捆起来。”
  马大炮东张西望,还以为捆别人。哪知五六个人一齐上,只消几秒就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
  “你搞错了,我什么时候反革命了?”马大炮不知哪里打雷哪里落雨。
  “没错,你就是‘现反’。”那队长斩钉截铁。
  马大炮拼命挣扎,嚷叫着:“你不能冤枉人哪,都是一个村的,哪……”
  “住口!叫叫叫叫什么,你自己犯了王法还装什么糊涂?”
  “我闹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白天下畈,晩上在家,我犯什么王法了?”
  “你说三敬是‘拜菩萨’,大前天的事难道还要狡辩?那么多人都在场,铁证如山!”
  大炮顿时哑了。很快,额头爆出豆大的汗珠,脸上的皮抽搐起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句玩笑话,竟会要了自己的命?

  那队长叫䁖眼,一双眼珠藏进去老深,看起人来像是深洞里射出的箭。俗话这样的长相,十个就有九个阴险歹毒。
  马大炮在大队被关了三天三夜,老虎换了皮。
  老娘和马兰到大队探望,根本不让见。䁖眼说:“现在知道求我,是不是晚了?回家去等吧。”
  䁖眼跟大炮说:“老老实实认罪吧,认了放你回家;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大炮要回家,错话也确实说了,受不了折磨,只有认了。“我写不来字。”他说。
  对方在写好的材料后面写上:“我是现行反革命。  马大炮   X年X月X日”
  马大炮按对方的指点在自己名字上按下手模,鲜红如血。
  儿子回到家,老娘泪水哗哗下,抚摸着心上的肉:“崽呀,你又没闯祸,里不是祸从天降吗?”
  儿说:“您老人家不懂,只怪我说了一句错话,放下去没四两,提起来有千斤。”
  娘说:“好像也不完全是这件事,听话听音,那队长对马兰说,‘现在求我是不是晩了’,莫非以前得罪他了?”
  一句话拨醒了儿子。
  儿子问媳妇,马兰细细说与自己的男人——
  “还在没嫁到你家前,䁖眼就对我打主意。我说,我已经有主了。他问,哪个?我说,不要你管。他又说,一家养女百家求,我也有爱你的权力。我爹非常讨厌他,只想干干脆脆打发掉,出句粗言,你死了心吧,一女不许二郎,她们两个都做夫妻啦!我睖一眼爹,怪他口直。”
  “后来呢?”大炮问。
  “还不死心。以为我是个很随便的女孩子,还没出嫁就失身了,就总想占便宜。我上山斫柴,斫着斫着,就看到那个鬼影子,吓得我空手跑下山。畈里做事,我坐到禾杆堆边歇,不晓得他从哪里钻出来,抱着我要亲,要扯我的裤子,我说我喊人,他吓得一松,我捏紧衣服跑了。”
  “你不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晓得你性躁。你要是听到别人动你的老婆,还不要剁了人?”
  “好,以后你千万要留神。哪次再敢动手动脚,我就断了他的手脚!”大炮满脸杀气,好像面前就是䁖眼。
  不管怎么防,怎么躲,日子长了,马兰总不能掉在大炮的腰带上。
  䁖眼的心不死,净往好处想:也许是那老头骗我的一句敷衍话,他女儿肯定还是闺女;就算是真的,只要没结婚就不算是谁谁谁的,你既然可以占到一,我就也可占到二。女孩子,还不是谁占得多归谁。䁖眼越想越有信心,深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运动着计谋。
  䁖眼不种田了,天天住在大队,谋划着运动。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身上总有些钱。有人怀疑他把抄家来的银铜锡具偷偷卖了,但谁都不敢明说,一说就要被整死。
  一天傍晚,䁖眼撞见马大炮扛着罾又下河扳鱼去了,料知要三四个小时才回。马兰在灶屋剁猪草。䁖眼像魂样的不知从哪里闪了进来。朦胧的煤油灯下,䁖眼一身黑,不近身不见人。当马兰发现时,䁖眼已靠近。䁖眼从内衣捞出一支光闪闪的簪子,压低声音:“送给你,真银,还有一颗绿宝石呢。你戴着肯定排场死了。”
  马兰先是一惊,瞬间眼珠子一转,说:“不要在这说话,等下让我爹妈撞见不好。”
  䁖眼以为有了转机,真是“死人见钱眼也开”,遂拉着马兰的手:“走,到后面林子里去。”
  马兰把灯放在窗台,黑夜中一点橘红格外明亮。
  马兰被䁖眼拉着往村后蹿,到了碾屋边,马兰说:“外面冷,就在这屋角吧,有什么快说。”
  䁖眼很炫耀很巴结地说:“只要跟我好,要什么有什么。”一双眼睛射出灼人的光刺,涎水流到了嘴边,捏着女孩的手,电流就在全身火燎!“里面去,里面去。”马兰被扯进了碾屋。
  正在䁖眼大开胸襟,幻想美肉艳福的滋味时,马大炮闯进来,像拎只瘦鸡样的把他后领连人提起,往屋柱上一摔,接着一脚!䁖眼顿感那个挺起的东西仿佛一下断了,疼得钻心,直往肚子里缩……
  䁖眼不敢大叫,裤子都掉下去了,哪个看了不知道么回事吗?
  马大炮把蜷曲一团的䁖眼从碾屋拖出来,扯到村后的林子里,反绑在树上,说:“裤子是你自己脱的,上衣是你自己解的,就让你凉凉吧,好把火退掉。”
  初冬的霜风在林子里嗖嗖鬼叫,没有人看见䁖眼的皮肤是青是白,只有他心里刀刮似的感受。
  半小时后,大炮拿把剥兽皮的刀子晃来晃去,问:“火退了没有?要不要把那火种绝了?”
  䁖眼舌头打哆嗦:“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老子,放我一条生路!”
  大炮收下䁖眼的银簪,叫他写了一行字:“这是我送给马兰的银钻(簪)。”签了字,写上年月日。马兰看了后,大炮折进了腰包。
  䁖眼哪里知道,一进屋就自投罗网。大炮的眼睛永远都不会放过他的贼心,路边擦肩而过,他就把罾扛回了……窗台的小橘灯,是马兰曾经说过的“捉鬼”信号。
  䁖眼哑巴吃黄连,针都挑不出来。从此,真的不敢看马兰一眼。
作者:越越2003 时间:2018-05-08 10:12:29
  还有吗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8 12:56:24
  四


  三四年过去了,马兰的孩子都三岁了,马大炮早把那教训䁖眼的事丢了。
  可是,你丢了别人没丢,只是一时找不到报复的机会。人家是长望短望,睡在床上都巴不得你犯个事来,可以一下要了你的命。
  这下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口出反言,你是自钻罗网。
  马大炮与妻一回顾,完了,这次死定了,他借得了天时。
  马兰当然不甘心,对丈夫安慰道:“我有办法救你,他也有把柄在我们手上。现在,你不能出面,我来。”
  马兰来到大队,见四下无人,走进运动办公室,悄悄跟䁖眼说:“你这人太小心眼,人家打了你一下,你怎么可以把人打成反革命?你看这样好啵,我把你写的字据还给你,你把我大炮按手模的字据还给我,从此两脱干系,和和睦睦,好啵?即使是互相扯平,我们还是会记得你的好。”
  “哈哈,你真会说笑话,这也是可以换的吗?”䁖眼笑得怕人,“马兰,美兰,就算拿你换恐怕都难了。”马兰身上竖寒毛,本能地退了一步。
  䁖眼脸一翻,语气陡然严峻:“我的字据可以说是求爱信,难道有错吗?你的字据是反革命认罪书,性质不一样噢。”
  马兰哑口无言,走了。
  䁖眼紧锣密鼓继续找罪证,暗访村民老少文盲,居然马大炮还曾在别人议论“XXXXX旗手”时说过:女人掌权,鸡婆玩年。多么恶毒的攻击啊,大炮哇,你真是冲天大炮了。也有撞到我枪口的时候,谢谢老天。
  十天后,大队召开斗争会,䁖眼一声大吼:“把现行反革命马大炮押上台!”
  话音刚落,马兰几步冲上台,“慢点,我也来揭发一件事。”
  全场惊讶,顿时鸦雀无声。
  马兰从袋里拿出一簪一纸,高八度声诉:“这是报复。四年前我已经是大炮的人了,䁖眼还多次来打歪主意,被大炮揍了一顿。这是那一次他带来的银簪,还说只要我顺从他,要什么有什么。为了日后做个证据,大炮让他写下字条留下了这根簪子。我想这应该是他抄家抄来的,不然哪来‘要什么有什么’?字条这样写的,‘这是我送给马兰的银钻(簪)。   䁖眼   X年X月X日。”台下立刻一片轰动……
  䁖眼先是傻了眼,一会儿眼珠又滴溜溜转动起来。看着自己的龌龊被揭露,而且人桩俱在,他马上走到前台:“对,这字是我写的,簪子也是我送给她的。这是我娘传代的东西,让我送给我喜爱的女孩,有错吗?犯法吗?所谓‘要什么有什么’,哄你的,你也信?哄女孩的多着呢,是我䁖眼一个吗?如果你说我是抄来的,那么当着这么多革命群众的面,被抄家的人上台指认这东西是你的。”
  台下立即噤若寒蝉。
  刚才涌动的正义和抱不平很快又平息下去了。哪有那么蠢的人,果真有胆量上台指认这东西就是我家的?这是地主富农才有的,你自己跳上台不是欠揍吗,不是自跳火海吗?䁖眼算准了,就是拿着宝石银簪送到你面前,你明是自己的肯定还说“不是我的”。纵然把他娘叫来作证,娘还有不为儿子的?肯定是说“娘的娘传给我的”。
  马兰唯一的杀手锏一出鞘就被斩断,她气得心打颤,脸刷白,嘶喊着:“天呀,天,你睁开眼睛看看哪……”
  苍天无语,狂雪纷飞。
  马大炮被五花大绑押上台,比上次到大队受绑要严肃得多。大炮有力,但比不上形势力大。

  马大炮的案子越做越实,不需多条,也不需琐琐碎碎,就那两句“拜菩萨”“鸡婆玩年”,足够“现反”条件了。至于“煽动群众攻击革命干部”都是枝叶了。
  大炮是一铳硝的人,想什么憋不住,一下就嘟出来了。嘟出来的时候大家还笑哈哈,他还以为说出了别人的心里话。可是一查问题时,再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圆场。他才意识到一句闲话比个铁墩还重,砸下来就要命了。他悔啊,悔破了胆!如果可以割身消罪,他宁愿一刀把嘴巴削掉!
  大炮性躁,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且气血中还浓浓地浸透着野性——几乎无人不知,他曾经茹毛饮血,与虎谋皮!
  这次被押上台后,就再也不给他回家的机会,关在大队,日夜看守,定案后直接上送。
  䁖眼在后,大炮在前,绑紧了,还有几人押送。走过村庄,走过田园,走上长河桥……
  大炮边走边想:明明是公报私仇,但你说了冲天的坏话,全国都应该没个告状的地方。我受罪我活该,我的老娘和妻儿怎么过呀?这分别见个面都不行,我什么时候还能看到她们……
  大炮边想边气愤,气得脸色猪肝,眼珠通红。转而,泪水盈眶,掩面而下……他啜泣着,仿佛是一步步走向刑场……突然,他纵身一跳,大喊一声“没有活路”,从桥上落了下去……
  大炮的尸体放在河边,“畏罪自杀”,不准及时收殓。夜里,被野狗撕食,剩下一副骨架。
  马兰带着儿女过来,悲痛欲绝!不准烧香叩头。面对一副血丝丝的骨架,马丽吓得大哭。马兰把女儿抱在怀里,喃喃地诉说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悲愤……
  马丽哭个不停:“爸爸,爸爸,我没了爸爸呀……”
  马兰请人草草掩埋了心爱自己的男人。
  后来,草坟也被平了……
  大炮的老娘疯了,天天散着头发在河边哭叫:“崽呀,我个崽呀……别人拜,你就闷着头拜啰……别人喊,你就跟着喊啰……”
  老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河,寻崽去了……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5-08 13:25:56
  
  
作者:qswqswqsw 时间:2018-05-08 14:49:28
  坐等更新
作者:子味 时间:2018-05-08 19:39:05
  阅读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8 21:01:31
  五

  1.

  大炮死后,马兰天天咬牙切齿,怒火中烧,暗咒那害人精早点天收。可是,想断柔肠,滚破被褥,也想不出什么绝好的报复计谋。
  䁖眼把别人挤掉了,自己当上了大队主任。
  虽是主任,谁见着都退让三尺,像碰到瘟神一般。人们心里清楚,马大炮就是被他活活害死的。马兰的台上一席话,虽然没救到丈夫,但群众都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
  人们在诅咒歹毒的同时,由然而生对马兰的怜悯。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幸福之家,突然只剩下孤儿寡母。女人,长得好看本无错,怎么在这世道就成了祸?
  䁖眼依然是单身,没有人把个女儿伴狼眠。他既然可把自己做的坏事抹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厚颜无耻说得冠冕堂皇全是理,把个私仇套上囚服的公法,让人有口莫辩,这样的人谁不怕?与这样的人结亲,哪个可以保得不成下一个马兰、下一个大炮?
  䁖眼的色光扫遍周围一大圈,遇到的全是冷眼。如今,大炮没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寡妇,又是少有的知识女人,就在那里空着。别人也想,但无不知道那是䁖眼的目标,一想到大炮就心死成灰了。谁能料得他不卷土重来?

  今年的春节最是凄冷,夫没了,婆没了,母女相依为命。马兰本来可以回娘家过年,但觉身体不适,常欲呕吐。自知可能又有了,这是大炮留下来的最后一粒种子。又说大年三十神仙散口粮,家人一个也不可少,于是马兰带着马丽在家过年,连同肚里的遗腹子。
  巷里锣响了,全村到祖厅还福,拜祖。马兰端个供品木盆,带着女儿到祖厅,求个太平。年头依顺点户放鞭炮,一个个撕开长长的鞭炮很炫耀地在众人圈里的天井台燃放,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叫了马兰,马兰迟迟不上前。她的爆竹捏在手心里,原打算趁众人响时躲在角落放了,免得难堪。哪知今年不同,要一户户来。大家催呀,这不上也不行,怕明年不吉利。马兰红着脸,略移两步近天井台边,把巴掌里的小“百子”用香点了……噼啪几声就没了,引起一阵嘲笑……马丽要哭了:“姆妈,俺也要长长的爆竹……”马兰抱着女儿,抹一下眼泪,“妈没钱,等你大了买长长的,买最长的,啊。”
  年饭,摆上三双筷子,做了几个菜,看看,马兰忽然潸然泪下……她用手捂着发酸的鼻子,不忍女儿看见,但面前的凄凉无法让她抑制。先前的年夜,婆坐高堂,夫妻左右,马丽在下,四面满座,喜气洋洋。马丽满厅跑,爸爸当马骑。爆竹噼啪响,又分压岁钱。合家举杯笑,祝福一年胜一年……忽然什么都没了。
  马丽看着姆妈哭,放下了筷子,“姆妈不要哭,等我长大了,买很多东西回家,高高兴兴过年。”
  马丽跟姆妈擦眼泪,马兰哭得更厉害:这么小的女儿,还要添一个,责任如山,我如何可以不坑了她们,一个个培养成人?母女俩哭成一团……
  月黑雨霏,马兰闩紧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被掇开了,一个熟悉的黑影像幽魂一样出现——马兰惊恐,马丽钻到母亲腋下。
  马兰眼射仇恨的火焰!“今天是过年夜,我骂你不得好死!”
  䁖眼不动气,很慈祥的样子,从里里外外的几个口袋中不断地往外捞东西:两件花布料子,两双花袜,一瓶雪花膏,一支搽头油,一瓶酒,一包烟。边拿边说:“这个你母女一人一件,这个你老爸来了给他喝。”末了,握一把糖子塞进马丽衣袋,把五角钱放在她小小的巴掌里:“给你压岁。”把五块钱放在桌上,望着马兰:“你自己买点什么吧。”
  马丽刚剥一粒糖含进口里,笑嘻嘻的。马兰一巴掌打向她脸,马丽哇的哭了,哭得很伤心,糖掉在地上,她又捡进嘴里……
  女儿三岁了,马兰指头没戳过。乡俗:气愤时打小孩,实则打大人。马兰抽的是䁖眼!
  “把东西都拿走!”马兰喝道,“你以为这些可以补偿吗?”
  马兰又要把女儿手心的钱抢回来,马丽死死不放,“我要,我要买爆竹……”
  一个抢,一个要,马丽跑啊,躲啊,一下撞在櫈头上!马丽“哎哟”一声惨叫,鲜血从额头涌了出来……
  马兰吓得脚不落土,心都蹦出了喉咙,抱着女儿哭喔……
  不容分说,䁖眼抱起马丽就往外奔,“去医疗室。”
  缝了五针。
  马兰抱着昏迷中的女儿,不知是该怪自己还是该怪那个作孽的仇人。不过,这都是枝节,祸根还是那不得好死的。
  马丽从此右额留下一道伤疤。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10 12:57:55
  马兰,一个弱女子,文不能申冤,武不能相抗,但复仇的决心一天也没下过心头。
  母女相依为命,没有屋梁的日子,每一阵寒风都比别人侵骨,每一餐寡水都苦于黄连——衣食之事最是难熬。
  马兰投降了,所有的韬略都必须服从于生存。如果能将韬略和生存揉为一体,那就真的是老天开了眼。
  䁖眼终于得逞了,得逞在上无天管下无地管的寡妇身上。想了多年,从她十六岁想到现在,从大炮独饮想到今天的空杯。从此是我的,从上到下,她的美丽、她的年轻、她的文化、她的情致……没有人跟老子竞争!
  他美呀,美得心里开了花,美得夜夜流口水。
  女人说:“你可要想清了,这是一只无底洞。”
  “晓得晓得,我就是把这副骨头、所有财物都倾注进去,也值。别人看都看不到呢。”
  䁖眼全神贯注在下面,而不在意黑暗中身下压迫的脸神。
  女人的眼睛紧闭着,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触及,灵与肉彻底地分离;或者有如误入魔窟,被野兽蹂躏。女人的眼睛眨一下,红得流血,无声地告诉苍天和地罗:你看见,你记住,你不能不管!
  䁖眼把她看成自己的老婆,而她不认可,你就是一个入侵者。入侵者无比疯狂和贪婪,说“要把耽误的几年补回来”,把那当作无以伦比的夜餐。那种频繁,就像是租来的。
  他哄她,他夸她:“你还是这么鲜艳欲滴”,“我要把你全部包下”……
  “好,你发誓,你这淫棍不要到处乱搅,所有的污水都下到这眼脏田。衣裳脏了可以洗净,肉体脏了只有来世清。你说,租人的田要交租,得人的身该如何?”
  “我……我一定……我要对不起你,死无葬身之地!”

  马兰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䁖眼眉飞色舞,轻声说:“这是我的种。”
  马兰说:“种下去容易养起来难。”
  马兰叹了一句,内心深处在怀念大炮,为遗腹子倍感责任重大。却又要埋得很深,让䁖眼自作多情。
  从此,为了讨好女人,为了养“崽”,䁖眼就全部精力往这个坑里泻。
  他把“主任”的位子卸了,要当会计,兼民兵连长。
  会计管账,又涉现金。新主任是老主任让贤的,老主任办的事新主任只有服从不敢左言。本来是出纳管钱,而总是会计把钱用光,拿一把单据往出纳手里一塞,数字对上就得了,不管作何开支。待做账时,会计把主任叫来,全部补充签字——先斩后奏。签到哪张有疑问,䁖眼的眼珠子朝主任一射,胡支一声:“就是那个么事啦……呃——”主任虽是一头雾水,只好违心地签了。所谓“主任审查、出纳付款、会计做账”,实则全让䁖眼一手包办。
  马丽先是跟娘睡,现在是另住一房。跟娘跟惯了,晚上起来屙尿突然跑进娘房里。见有个人压着姆妈,又退出来了。那么大的床,怎么要重着睡?那样压着姆妈,为什么让着他?
  马丽经常看到姆妈抹着眼泪出房门。又看到房里灶屋多了一件新衣、有了一块猪肉……
  马丽不讨厌这个“叔叔”,他来了就有吃有穿。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14 13:02:26
  六


  马丽四岁时,弟弟出生了,姆妈取名马晋。
  马晋与姐恰恰相反,身材像娘,小巧纤细,头倒不小,几分大气。
  䁖眼摸摸孩子的头,很自得,说:“幸好吃了些营养,头才长得这么大。头大聪明。身材像我,瘦苗,以后多补补,男人要健壮。”
  马兰说:“谁都不要像,自己像自己。”
  马兰精心地带着儿子,恨不得一夜长大。
  马晋奇怪,眼睛瞪人不说话,一岁都不开口叫“姆妈”,更不会叫“爸爸”。
  问医生,医生说:“这个是天生的,治不了,长大了自然会说话。”
  马兰就暗怪自己:胎教不好,从来就没有开心过,把自己的郁闷传给了儿子。
  马丽上学了,回家带弟弟,姐弟俩好得皮连在一起,心粘在一处。怪了,跟姐在一起,弟会说些话,加上一双大眼睛,可以传递所有的感情。䁖眼给个柄子糖,弟弟咬一半,留一半姐姐放学来吃;䁖眼买套背心短裤,弟弟穿裤子,“把这个姐姐穿。”姆妈说:“你的衣服姐姐穿不了,知道吗?”“我长大了……给姐姐买。”
  弟弟不肯跟姆妈睡,要跟姐姐睡。姐问为什么?弟弟一个劲地摇头……

  大队也很穷,平时没什么收入,队长开个会、上面来检查,也是豆腐蔬菜,最好的伙食就是海带熬肉、萝卜田里赶猪(萝卜熬肉)。这自然满不了䁖眼的私欲。
  䁖眼盯准了大笔:队队交公粮,粮站收粮,会计结算,折好金额上交国库(银行)。䁖眼扣一部分不上交,待下次收粮补上。而粮站开出的收据斤两确凿,上交不多不少,所有虚空就是会计手上的戏法。䁖眼挪用时,打算以工资顶上,而他的工资总是寅支卯粮。
  幸好,紧接的是“土地承包责任制”,以生产队为单位改为了以户结算,又家家户户多卖粮,䁖眼的虚空在混乱的转制间没人清算。他得意地转溜着眼珠子:瞒天过海,车到山前必有路。
  前事不揭,他的胆子更大了。民兵连长,枪和子弹、雷管炸药都归他管。他是断然不敢卖枪的,子弹在猎铳里用不了,所以也换不到钱。雷管炸药本来也是严格管理的,只用于水利建设开山炸石。“责任制”后,私人建房的多,于是暗中以高价从䁖眼手里买来取石。又从取石到取鱼,炸药的作用扩大了,䁖眼的财路又宽了……
  夏夜,河水满涨,一条渔船驶向河中。船家抱起一只瓷罈,往水里一丢……“轰隆”一声,瓷罈刚一出手就爆炸了,把船家炸飞!
  死了人,事情就大了。家属到公社告状,谁把炸药卖给我家炸鱼?
  这个好査,谁管炸药就是谁。
  䁖眼很快被公安传唤。数量是硬的,一个雷管一节炸药必须交待得清清楚楚。有的已经用了,未用的仍是隐患,这不是一般的投机买卖,而是贪生命的黑钱!
  调查组顺藤摸瓜,访群众,查账簿,来了个底朝天。小钱不算,单单两件:贪污国家公粮,贩卖军火物资,足够枪毙,或坐穿牢底。
  䁖眼绝望了,深藏的眼珠子再也转不出什么计谋。深夜,他从马兰屋里溜出,悄悄上了长河桥,在马大炮当年跳河的地方,伫立片刻,若有所思……末了,他喃喃自语:“晩了。”一弯腰倒栽下去……
  涨满的河水无声无息,把他很快卷进了淼淼无边的天波湖,做了鱼虾的美餐。

  人死了,调查组接着调查。人员是由公社、大队、村庄抽人组成的,也有公安员。调查组自然要找到马兰,主要了解䁖眼生前财物去向。现在不是“文革”,要实事求是,重证据。
  马兰配合调查组,主动地翻箱倒柜,把床板都掀了,你挖地都行。她一五一十地说:“你们知道,䁖眼是我的仇人,我不可能跟他串通一气。大炮死了,我是被他胁迫的,我孤儿寡母,我要生存。前几年,吃没的吃,穿没的穿;近几年,分田到户,除了吃的米,样样都要买。他给我们买了衣服,买了吃的,买过农药种子和肥料,孩子读书他也拿钱了,反正都是零零碎碎。”说着就指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衣服,伤心地哭诉:“这都是我用身子换来的,我没白得他的。”旁边的村人插一句:“就是住旅馆也要交被褥钱。”
  调查员很同情受害的马兰,结论是:䁖眼的钱确实是这样零打碎敲地完了,为了填这个无底洞,最终把命搭进去了。

  马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十多年!她来到丈夫的坟地,尽管坟被平了,跪在干燥的黄土上,把一瓶酒嘟嘟嘟一倾而尽。黄土立即把酒水吸干……
  马兰说:“大炮,我们的仇报了。如果你还有灵,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妻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有效仿貂婵杀贼。妻没误你,马丽初中毕业了,你最后留下的种子马晋读高小了。等我和儿女有钱了,再给你筑坟立碑……唉,再怎么好,这辈子也完了。大炮,你虽然平反了,但平反了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活呀。一声‘无罪’就轻易地抵了一条人命吗?……唉,这后面的日子怎么过……”说着,马兰又心思沉重地滚出了泪水……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18 17:52:24
  七


  马丽比母亲幸运,八十年代读的书,母亲初中三年读了两年《语录》。马丽初中正启“改革开放”,要学英语,且比汉语抓得还狠。
  早读大部分时间读英语,作业英语占各科总量的一半,老师衡量优不优秀英语是当头炮……英语,英语,整天的英语,把所有学科时间都抢走。英语,成了学生最吃力、最害怕,而又最得罪不起的学科。校长也嫌,农村中学都是本地教师,哪个人发音标准?语文教师更是直接:“什么鬼英语,难道比国语还重要?”结果,语文被拖下去,英语都上不来。
  学生人人要有个英语名字,必须。马丽不愿意,站起来说:“我是汉族人,有个汉族名字就好了,名字多了会乱。”
  英语老师说不行。马丽又说:“我的名字是我故去的父亲起的,不能改,改了就对不起父亲。”
  英语老师果然高超,脱口而出:“那就叫马丽——玛丽娅,怎么样?”
  “好,就叫这名字,我喜欢!”马丽就像贾宝玉太虚幻境遇黛玉,一见钟情。
  从此,“马丽”的名字渐渐稀疏了,“玛丽娅”响遍了校园,传遍了全村。

  这时代,初中毕业都想考中专,毕业有分工,捞现的。高中太遥远,必须上大学才有工作,而考大学犹如登天。玛丽娅本来语文见长,英语挤进来,把语文搅黄了。结果,长项变成了短项,短项更不及格。
  家里三亩多田地没人种,就靠母亲一人。玛丽娅完全没有信心读高中、考大学,也没条件继续读书,舍不得母亲吃苦,毅然决然地被子一卷,回家种责任田。
  家家户户起早摸黑,盼望田里长金子。苦尽了,饿够了,吃穿用都指望在分来的责任田里。饱饭是有的吃了,卖了粮也换了衣裳被子,有的买了手表自行车,有的还修建了房屋。玛丽娅十五岁,当然也只能看到这些,心里腾起由此发家致富的梦想。
  她和母亲学着老农,插秧、耘田、割禾、打谷,拖大板车,撒猪粪,收了早稻赶晩稻,一年四季没闲过。
  晚上收工回了家,澡一洗,疲劳恢复得快,拧开心爱的唯一家电——一个小收音机,里面唱着“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她相信是真的。
  可是,公粮一交,超购任务一完成,剩粮只够保一年的吃。公粮没有一分钱,超购每百斤干谷十二元。玛丽娅灯下跟母亲算总账:就算亩产干谷一千斤,我们家共收三千斤。公粮和各种摊派要交六百斤,三人口粮要留一千五百斤,合到平均每人每天一斤米,包括节日、人来客往,还要留点养头猪。这样,只能卖超购六七百斤,换成钱就是七八十块。而化肥种子农药成本最少也要一百多块。账一算,母女俩都傻了眼!
  我们的劳动呢?……哦,养了三张嘴,养了不种田的人,还养了那些管我们的人。
  难怪最穷的是农民,无论政策怎么变!
  玛丽娅恍然大悟:“姆妈,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怎么辛苦,我们的劳动价值只能填肚子,那还要风调雨顺。如果碰到天灾,生存都有问题了。”
  马兰点点头,“女儿,你懂事了很多。”
  “弟弟还要治病,还要读书,怎么办?”玛丽娅坚决地说,“姆妈,我不种田了,我去外面打工,学一门技术。我在田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弟弟是姐姐心头最重的牵挂,才十一岁,就伤成了这样——
  那天,上午骄阳似火,马兰带着儿女把一田稻子割了。中午雷声大作,眼看稻子要浸。三人来不及吃饭,马上下田打谷。马兰母女抬打谷机,娘抬重头,女儿抬轻头。重头上百斤,轻头五六十斤。抬了一里远,到了田边,马晋帮忙放下。马兰脚一滑,打谷机往边一翻,砸在马晋脚上。马晋挖命的哭,脸色苍白。母女俩把马晋抱起,马晋发出钻心的惨叫……一看,小腿骨头断了!
  这下顾不得稻谷发芽了,急往医院奔。从公社医院转到县医院,做了接骨手术。犯了一屁股债没关系,就指望别残了。
  医生说:“今后尽量不要做繁重的体力活,最好做些文职工作。”
  玛丽娅看着躺在床上,腿部缠了厚厚石膏的弟弟,嘴上安慰,心在滴泪……

  年夜,玛丽娅跟娘说:“姆妈,我们把一部分田给别人种吧,你就种少点。我出去打工,赚钱还账,供弟弟读书。现在,弟弟只有读书一条路,他不能跟我一样大了可以到处跑,他有旧伤啊。”
  娘只有依了。我是种田的命,儿女们可不能也终生陷在田里。如今碰到改革开放、重视教育的好时代,你们应该去奔大出息。
  俗言“烧了元宵纸,各人寻生意”,玛丽娅跟母亲和弟弟告别,娘说:“女孩子在外多小心,要和熟人在一起,不要光赚钱,更要平安。”
  “知道,我是和本乡的同学在一起,你放心。”
  马晋在床上撑起上身,向姐摇摇手:“姐姐,早点回家来看我。”
  “好的,听姆妈的话,努力读书。”
  玛丽娅在母亲的泪花和弟弟的期望中跨出门槛,走出马鞍,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20 00:34:07
  八


  跟玛丽娅一同出去打工的叫牛牧歌,与玛丽娅是校友。玛丽娅读初一,他读初三;玛丽娅读初三,他上县中读高二。在初中时,玛丽娅性格活泼爱跳舞,而牧歌爱诗朗颂爱唱歌,两人在校汇演中认识。
  牧歌家住中湖岛。岛上三十几户人家,靠打渔为生。牧歌父母下决心把儿子送上大学,走出世代打渔的水牢。牧歌自己也很努力,终于成了岛上第一个高中生。
  牧歌是初三时自己改的名,原名木杠,嫌太土太笨,而自己喜欢宽广、喜欢自由、喜欢放歌,于是取了二者谐音。
  牧歌成绩优秀但不是很拔尖,他打算如果应届没考上,补一年绝对有把握。高二下学期,一场龙卷风,把他的家全毁了:父母在湖上捕鱼没了踪迹,房子上了天。牧歌突然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现在,牧歌面对的不是志存高远,而是生存危机。除了出去打工,别无选择。
  中湖离马鞍不是很远,一山一水遥相呼应。两个同学少年一对上,恨不得连夜东南飞,好像那里有金挖。
  两人都未出过远门,第一次坐火车,那个激动呀,仿佛从此走上大世界。
  在“哐当哐、哐当哐”有如三拍子的舞曲伴奏中,窗外的山川田野像电影镜头不断地闪过,真有人在画中行的感觉。牧歌兴起,推开半截车窗,把嘴巴伸出去,现编现唱起来:
  “玛丽娅,美丽的玛丽娅,你一定要把幸福带回家……”
  玛丽娅拽他一下,“你脑袋空了,没题材是吧?”
  “是呀。你看,”牧歌用眼扫一下整个车厢说,“这世界除了你就一片陌生,我不唱你唱谁?”
  “好,你唱吧。我没那么美,这还一个疤呢。”玛丽娅撩开额头的秀发说,“这是为一粒糖子碰伤的,是个贫穷的印记。”接着就向牧歌细讲起它的来头……
  “所以我们要出去,不能永远穷下去。”牧歌从严肃中又回到微笑,“这不影响你的美丽。”
  玛丽娅说:“好哇,你说了我美丽,以后不要又说我丑喔。”
  “美丽是天生的,哪还能变得了呢?如果你不讨厌,我就把这歌永远献给你。”牧歌俏皮地说。
  玛丽娅很兴奋,生来第一次听到赞美自己的歌,笑吟吟说:“好吧,你在哪里就把这歌带到哪里,也给你精神上做个伴。当我不在你一起时,你可以用它为我祝福。你站在高山喊,对着人流唱,我可以通过声波感受到的,我会顺着你的呼唤寻找原来的地方。”
  “你不要走得太远了,太远了危险,你是女孩。”
  “嗯。你是男孩,男孩的责任更大了……”
  牧歌还没到那一步,不愿讨论那么重大严肃的话题,还是喜欢轻松和即兴,遂又对着窗外放开歌喉——
  “玛丽娅,美丽的玛丽娅,你一定要把幸福带回家……”
  歌声甩在了旷野,余韵在车厢回荡……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5-20 12:10:41
  
  
作者:萧烟 时间:2018-05-20 23:27:15
  故事很紧凑,文字很活很有吸引力!
  因忙事,看了点头,待抽空看完后再做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20 23:28:52
  @萧烟 2018-05-20 23:27:15
  故事很紧凑,文字很活很有吸引力!
  因忙事,看了点头,待抽空看完后再做评论。
  -----------------------------
  谢谢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22 22:25:39
  九


  玛丽娅和牛牧歌来到南方南圳,因为这里很出名。虽是个镇,比县城还大。到处在建高楼,铺公路,往大城市的格局发展。
  两人用两天到处观察,合议着:“这里有发展前途,就在这找工吧。”
  城里什么工都招。牧歌想进建筑工地,先做粗工,再学工程技术,或者学习管理,以后往这方面发展。可是玛丽娅不适合做这行,我不能把她丢开,不放心,最好两人在一起,好有个照顾。
  牧歌陪着玛丽娅另找行业,来到“心智电子产品厂”门前。二人说:“这个很好,是科技工,能提高自己。”于是进去试试。
  接待的人介绍:“我们是民营企业,刚刚起步,主要是电子配件加工,尤其适合年轻女孩做,产品全部出口。”
  玛丽娅朝牧歌笑了一下,非常乐观。接着问招工条件、待遇。
  接待的人说:“文化基础初中毕业,三个月技术培训,培训不收培训费,期满必须在本厂上班。正式生产按件计酬,一般月薪可拿五百元以上。吃住由厂里全包。”
  玛丽娅把牧歌扯到一旁,轻声说:“我和母亲种一年田都赚不到两百块钱,在这里就算减去三个月一分不拿,一年也有四千多块!更重要的是,这工作适合女孩做,是未来科技发展的方向,我们就在这做吧。”
  牧歌有高中文化,分在组装车间;玛丽娅分在元件车间,工友几乎都是女孩。玛丽娅把情况和希望写信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先不急着赚钱,斫柴不费磨刀工,学好了一门技术就是本钱。”
  培训是有的,熟手在一边,生手在一边。技师讲大课,用熟手做示范,然后把废件让生手试手,每人面前一小堆。
  不到半个月,生手开始做产品。
  玛丽娅小心翼翼,领了多少元件,一个针头大的也不失落。用细细的镊子、细细的指头,把细细的磁铁瓷轴电线之类,细心地插进去、抽开来,或点一滴锡封……仿照熟手的动作,一丝不苟。做完一个,拿去与合格品比较,直到连自己都看不出差别才释手。
  虽是无报酬的培训,但玛丽娅毫无怨言,心想:乡下学徒也没工钱,还要挑米到师傅家去。我现在的付出可以在后面加倍收回来。想到三个月后就是正式的电子工人,每月可以拿到家乡干部一年的工资,她总是不明不白地喜上眉梢。
  下班后,玛丽娅就和牧歌在厂区散散步,放松一天的紧张,顺便通报各自的生产情况。牧歌说:“我比你更累,整天没坐的时候,生怕出差错,是体力加脑力高强度的劳动。”
  玛丽娅很感谢牧歌的关心,宁愿放弃建筑工程这个现实跑红的工种,且又无需培训上工就有报酬,而同来这个未来发展的领域,还三个月没工资,纯粹是为了关照我。
  牧歌说:“我比你大两岁,一起出门的同学加老乡,你又是个女孩,我不关照谁关照?这是我的责任。你说,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安全重要?”
  玛丽娅无限感激,说:“在外面,你就是我的哥,大木头哥!”
  牧歌爽朗一笑,“木头就木头吧,木头实在、可靠。”
  说着走着,两人还是对这个工种充满希望,吃苦和暂时的无酬都是为了后面的收获。

  等啊熬啊,三个月,对于打工赚钱的人是漫长的。劳动者心里清楚:真正的培训有多少,而在培训期间生产的产品有多少。但打工者是绝对的弱势,不敢推翻有言在先的“合约”,也不敢点着产品算他个十百。一切顺着忍着,老老实实别多嘴,生怕百日修仙慕道,被一佛掃掸走。这年头,往外找工打的如潮水,老板丝毫不要担心招不到劳工。
  往外跑的人,总是以在家种田的收入作比较,而从不以自己入厂创造的价值为条件,因而,所有的私营老板都可以以农民的廉价获得工业的利润。
  资本积累是残酷的,社会主义思想培养的忠厚老实,往往成为资本主义运行的食肉。少数人占有多数人的财富,一方对另一方的无偿侵犯,在中国、在世界古来久之。不同的是方式、是手段。无论卑鄙与高明,性质都是掠夺。资本主义就是在血淋淋的掠夺中形成的。以儒教仁义为核心的治国传统,使资本主义在中国未成时代主流。但人性中的贪欲一点就燃,像罂粟般迷人心窍。有人把改革开放当作资本主义的试验。
  玛丽娅和牧歌,默然无语一分没有做满三月整,转入正式工。把三个月的憋劲全爆发,把三个月的损失补回来。全功率发动,第一个到岗,末一个下班,十指都磨起了茧,决心创造开门红。
  等到下个月初发工资,两人傻眼了——都只二百多块钱!
  两人先按下怒火,问清情况:是不是算错了,还是扣下了押金?
  财务说:“产品件数是生产部报来的,我们按数算工资。每人每月押一百,押满一千就发全额。老板交待的,我们只有执行的权力。不按他说的办,我们都要被炒鱿鱼。”
  牧歌带着玛丽娅,立即跑到生产部,询问:“我们拼死拼活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报上去就那么少?”
  部长连查都不查,脱口而出:“全是废品!”
  “什么?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培训,对照标准样品操作生产的。到结算工资时就说是废品,是不是欺负我们新来的?”
  部长连珠炮似的放出滚瓜烂熟的理由:“这是电子产品你知道吗,不是种谷子。你说合格就合格啦?这要经过电子检验,你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你还嫌工资少了,我还没扣你浪费的材料费。再说,扣留的押金最终也是你的呀。”
  两个愤愤不平的新员工,面对“钱落他人手”,毫无办法,“你们骗人,谁能坚持下去?而不做下去,押金也被你们没收了。”
  部长又露出菩萨善言:“不少啦,头个月就有三百多,以后就更多啦。你想想,在家又能赚多少钱啦。”
  两人悲愤难平地吐着粗气走出一部又一部。悄然问工友,工友说:“那个部长是老板的弟弟,是我们的鬼门关,多多少少就靠他一张嘴。你得罪他了,做死也没用。而且,告诉你吧——他还好色。你看,厂里都是女的,巴结他的人还不少呢。”
  玛丽娅一听,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她和牧歌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娘出门教我,不要光想着赚钱,更要注重平安。”
  “我也有这个想法。”牧歌说,“这老板就是欺骗,而且骗得工人说不出来。他分明是在利用‘科技’蒙农村来的打工仔,实质就是剥削。”
  玛丽娅愧疚地说:“你是为我吃这个亏的,不然你说不定已赚了几千块了。”
  牧歌说:“我要不在身边,你说不定吃的亏更大。”
  两人提包一卷,以四个月的工夫,差不多以“二百五” 告辞打工第一家。
  当走出厂门 ,二人回头看一眼,不由苦笑一下:“所谓‘心智’,就是搂肝扒肺地算计人。”
作者:tianya慕容 时间:2018-05-23 00:22:40
  先顶贴!后拜读!大赞!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5-23 12:57:52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25 22:20:47
  十


  第一次被刮去一块皮,痛定思痛,现在不心高狂想了,学什么高科技,还是从最原始的劳动做起吧。
  玛丽娅和牧歌找到一家“运来私人服装厂”。老板说:“三个月学徒,期满合格转正式工。保底工资三百元,按计件上不封顶。包吃包住,让你安心工作。”
  又是三个月学徒,两人听到就反感,便问:“一定要三个月吗?如果我们学得快可以提早转正式工吗?”
  “三个月还多了吗?乡下学手艺哪一门不要三年?”老板说,“你学徒期间我赚不了你什么钱,要浪费材料,要电,要吃住,要占用机器、厂房,要管理开支……有的厂还要收培训费,不信你去问问。”
  两人没反驳,好像他说的也在理。应该是所有学徒都有培训期的规定,这个我们改不了。如果再往别处跑,又怕这里招满了,尤其这种工适合女孩子做。而且产品合格不合格,肉眼就能看出来,差错处还可以手工改正,用不着担心被人暗算。工资低是低一些,但可以上不封顶,就怕说话不兑现。
  牧歌强势些,问老板:“工资按月发啵?会不会无故克扣?”
  老板爽利回答:“不是你一个人,要是乱扣工资,你可以去告我。”
  玛丽娅一听这么凿硬,心定了,只要学会了一门技术,东方不亮西方亮,这里工资低可以找别处。关键是牧歌,男人做缝纫不大合适。可是牧歌不在同一厂,心里就没个依靠。总不能又叫他为了我在这里打杂,净做些没有发展前途的事呀。玛丽娅心想留下又怕误了牧歌,犹豫不决。
  牧歌看到了她的心,要求老板:“虽然我不适合学缝纫,但我年轻有力,能吃苦,我可以给您打杂,叫做什么做什么。总之,我俩要在同一个厂。”
  老板说:“小伙子品质不错,关心人。这样吧,你去搞包装,就是有点累。有言在先,所有入厂新手三个月学徒,跟缝纫工一样。”
  牧歌只有违心地“嗯”了,不答应放不下玛丽娅。

  玛丽娅分到制衣车间,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电动缝纫机,心情激荡,眼放光芒,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大道。
  初上电动车,那个新鲜感哪,仿佛就是走上了现代化。恨不得日进一丈,把所有的操作程序、各种缝纫技术以最短的时间消化。
  拿破布练功,脚往电机一靠,台面就“呼——”的跑料。记得脚下,忘了手上;注意手上,忘了脚下。看到别人手脚好像被电线连在一起,同起同落,咬合得那么紧密,玛丽娅眼馋极了!这要使上下连动还是一回事,而连动了还要使面料按要求跑。玛丽娅这才真正体验到“看事容易做事难”:以前见人踏车缝纫,感觉那么轻松;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原来这要精神加体力的高度集中。曾经想象在家踩打谷机,不也是脚下踩手上转吗?哪知这缝纫不得多一针、少一针,针针正位。而踩打谷机手脚空转多转都无妨。
  她从单针练起,先跑平车。双手送面料,不准松不准紧,松了车起皱,紧了跑不动。脚下往电机一靠,面料“呼” 的往前跑,左手送料的指头来不及退后,被机针扎中。十指连心,脚一松,针还扎在肉里。非但扎在肉里,还咬紧牙齿用右手转动车轮,让针在肉里缝一针才得出来!
  右手捧着左手,鲜血一滴滴从食指尖滴下来,玛丽娅哭了,哭得很惨痛……这是离开母亲离开家乡的第一次痛哭,不仅是肌痛,特别感到自怜:谋求生存这么难,所有的意外都要自己独扛独受……
  她不好意思去找牧歌,要学会自立。
  下班后,牧歌见她指头被包着,才问得原由。牧歌见指头红肿了,拉她去外面找医疗所,说:“怕感染发炎,一定要用药的,不能因小失大。”
  治疗后,牧歌又跟她去找车间主任请了三天假,说指头不能动。
  玛丽娅不想耽误一天,一是求学好急,二怕以后老板找岔。但缝纫就是指头活,不停也得停。幸好牧歌在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三天后,玛丽娅又上车了,尽管伤指还是肿的。练中指,多用右手。卷边,包缝,倒车,来回车,转弯车……从易到难,一种种练熟。而每一式要缝得均匀,都不容易。
  玛丽娅虚心学习,惜时如金,常常从进车间到下班,屁股不离工作台,几小时过去,还觉得宛如片刻。只要车间不关门,她就是最坚守课堂的学生。
  南方的夏天,私营的工厂燠热如烘,高高的吊扇把热空气搅进每一个角落。工人们没有“热”,只有“钱”。熟手“呼呼呼”地不停,眼里的一道道流线就是一串串分文;生手淌着汗水手脚并用高度紧张,脑子里排满着标准的缝线,缝线的后面是早日到来的工资。

  玛丽娅没有消极地去死守那三个月,而是紧一步又赶一步,步步趋前。学习基本操作,练车缝碎布只用了十天不到,十天后开始缝配料,一月后缝纫正品,上流水线。
  她把自己缝的和老员工缝的做比较,一丁点瑕疵都不放过,下一件做得一模一样。
  车间主任表扬她,说她进步快。
  她自己也留个心:把缝的正品码一堆,让车间主任看一下,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个数,写上日期。
  心想:我缩短了培训期,为工厂增加了收益,看看老板有什么奖励没有,或者早一点转正式工,可按月领工资。毕竟,有成绩就好说话。不比“大锅饭”的企业,制度都是死的,管你做多做少,不要人见,只要制度见。
  玛丽娅把这种想法告诉牧歌,牧歌说:“我们问一些老员工,等了解情况后再请示老板吧。”
  哪知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老员工悄悄说:“这私营企业活倒是灵活,但是要看怎么活。对他有利的就坚决按制度办,对他不利的就说,‘制度是死的,我们又不是国营厂,这里老板说了算!’你订了三个月学徒,一分钱都别想,管你多么进步,做了多少产品。”
  “那不是还要从家里拿钱来用,给他干活吗?做了这么多产品总不能有些表示吗?”玛丽娅问。
  “哼,没有。有善心就别想做老板,做老板十个九个恶。”老员工很有体会地说。
  牧歌问:“难道没有人闹吗?”
  “有哇。他说这是制度,你有本事去告吧。”
  牧歌知道了:难怪入厂时就说‘可以告我’。
  玛丽娅说:“不入厂不知情,做了就知道了:流水线缝纫,根本就不用学三个月,一个月就可以生产了,这不是净剥削两个月吗?还有,那包装搬运更简单了,还更累,白做两个多月义务工。”
  几个工人凑过来,希望有个人领头,为大家争得一些好处,纷纷表示:“你去跟老板讲,看能不能把那不合理的规定改了,我们支持你。”
  两个月后,牧歌带着玛丽娅,毕恭毕敬走进老板办公室。牧歌说:“老板,我们两个早就开始了正式生产,产品都做了很多了,能不能提早一点转正?主要是想点工资用,家里带来的钱花完了。”
  老板瞄一眼屋外,还跟来几个工友,伸头向这边张望。
  “你先回去,三个月再来问。”老板一句话封了。
  玛丽娅和牧歌只好望眼欲穿,又熬一月。
  三月满,两人兴冲冲找老板,办理转正事,顺便问点钱。两人各拿出自己的记工本,堆起笑容卑怯地凑到老板面前。玛丽娅说:“老板,这是我三个月中除学徒外,做的正式产品数量……”
  老板往外一推,脸色陡然黑了:“打包走人!”
  玛丽娅和牧歌如晴天霹雳,眼珠子都呆了!许久才问:“我……我们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你才来两月就要坏我的规矩,还煽动工人作乱,你是自寻绝路!”
  牧歌还想申辩几句,玛丽娅看到老板瘦削的脸上刮骨无情,身旁还立着两条凶煞的壮汉,料定这是早有预谋,你再说也于事无补。好汉不吃眼前亏,身命重要。只好将万丈怒火压下去,以求乞的语气央求:“只怪我们不懂事,请老板不计小人过,打发些钱我们出去吃饭吧!”
  老板横使一眼,壮汉从衣袋拿出一百元,往桌上一搁,手一挥,气没一声。
  玛丽娅回检行李,工友告诉她:“不只是你,很多都是白做了三个月被赶走的。找工的太多了,老板从来不担心缺人,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人开销了。”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6-03 10:33:26
  支持佳作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6-04 13:01:13
  

  
作者:tianzhiwan 时间:2018-06-04 16:56:07
  扯淡,都出实体了还在天涯上发个毛线,广告也不要这样打
我要评论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6-12 12:01:42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6-14 10:09:04
  支持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6-14 12:39:42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18-06-26 20:11:57
  看望支持朋友!力顶文友佳作!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18-06-29 14:29:51

  

  
作者:景程 时间:2018-06-29 19:08:48
  支持
作者:浅色夏沬 时间:2018-07-01 10:30:34
  支持学习佳作!问好周末愉快!
作者:萧烟2011 时间:2018-07-01 12:05:23
  难得的佳作!
  支持楼主,问好刘老先生,周末开心!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