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系列》之傻子

楼主:tianya慕容 时间:2018-12-06 23:54:55 点击:1931 回复: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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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趴在学校紧闭的大铁门上,伸长脖子死劲儿地往内瞧,几乎陷在两根竖着的不锈钢栏杆间的脸部被挤得已然变形。栏杆间的缝隙不大,唯一能挤进来的,是他厚厚的嘴唇,像只憨憨的鸭子艳羡美食似的滑稽而搞笑。他的眼睛亮亮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欢愉,好像操场上那些欢快地追逐奔跑的人影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一样。
  他每天都来,每次来都爱趴在铁门上往里瞧,每次瞧的时候都会“呵呵呵”地傻笑。除了傻笑,我从未听见他开口说过话。
  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无法不深刻——我住在学校旁边的旧楼里,楼层不高,每天清晨都会被孩子们聚在学校门口等待开门时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吵醒。当我起来关窗户,习惯性地往下瞧时,总会看见他也背着一个陈旧的书包徘徊在校门口。他的个子不高,但体型明显已经成年。他喜欢穿一套绿色的运动校服,看样式,应该是九十年代的中学校服的款。当校门打开时,他便停下脚步,伫立在校门对面,欣喜地注视着陆续涌进校园的学子。那殷切的眼神,那温柔的憨笑,若不是那一身偏小许多的旧校服和他后背上脏兮兮的书包,你定会以为他只是众多爱子心切的家长中的一员。
  他咧着嘴,挂着属于他这类人的独特的痴笑,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些蹦蹦跳跳走进校园的小身影。
  这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附近的地段生,大概对他非常熟悉了,所以见惯不惯。该进的进,该走的走,直到校门关闭,也没人留意到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只知道,来的时候,他已在,走的时候,他还在。偶尔有一次,我早早地从校门前经过,近距离看到仍独自留在门外的他时,好奇地撇去一眼,竟意外看到他明显浮现于脸面上的落寞。忍不住好奇再多瞧一眼,又被他双眸里回转的淡淡忧伤震撼到。
  人人都说他是个疯子,疯子也会忧伤吗?疯子也会落寞吗?
  他真的是落寞,我分明看出来了!
  他无声地立在那儿,在悠长的老巷里,在清寂的晨曦中,如老照片里被历史定格的穷苦难民似的孤独、无助而悲凉。如果他不疯,大概也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吧。
  他不像疯子,倒更像是……傻子,我宁愿承认他只是个傻子。
  他又趴在紧闭的大铁门上,双手还是同样的姿势紧握着铁门上的不锈钢竖杆。好心的保安同情他,并未嫌弃或驱赶。过了许久,他的母亲便会过来悄悄领他回家。他母亲年纪很大了,步履有些蹒跚,也是不爱说话,每天都会在饭点前领他回家,还会在他忘乎所以大声喊叫时制止他,唯恐他干扰到别人。
  这一带属老城区中的老旧区。历史悠久,环境清谧。周边藏着许多古迹,比如状元坊和几间古代私塾等等,怎么说也是个文化传承基地,但其实只是名声在外而已。这里的街巷拥挤狭窄,居民楼低矮残旧,甚至还不乏漏雨透风的破瓦寒窑。当天河、番禺、东山等地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大都市景象时,它依旧陈腐落后,破败不堪,如同被城市发展遗忘的角落似的。不过,正因为如此,这儿的房租较其他地段便宜许多,倒是挺适合大学刚毕业囊中羞涩又在附近工作的我租住。因此,我和他成了“街坊”,几乎每天都能撞见。
  就像撞见路边的一棵老树似的,我渐渐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到我以为他永远就是这个形象了,却不知某个寒冬过后的年假休完回来,发现他变了。那天一早晨运回来,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从巷子深处走来,定睛一看——是他?他似换了个人,理了发,换了装,连手里原本拎着的书包也换成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经过校门口时他竟然没停下,莫说停下,看都不看一眼。
  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像蒙太奇手法下的功夫少年,翻个身便从学生哥变成了上班族。他上身一件偏大的深蓝色西服,下身同色风裤。这一身看起来廉价,且还像是刚从别人身上淘汰下来的,但该扣的地方都扣得齐整,倒也能衬托出他少有的精气神。他的脸似乎比往常干净许多,比平日咧得更开的嘴角似有似无地透露出满足和向往。他迎着巷口大步行走,与我擦肩而过时,我能感受到他身上难得的朝气。突然想起他年迈的母亲,能把他捯饬得这般精神实属不易,由衷感佩!
  只可惜,帅不过三秒——用时下网络流行语形容。等我下班回来再次看见他时,差点认不出——整个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好像真的在外头跑了一天业务然后还在地里打了几个滚似的,让人费解且哭笑不得。真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几个月后的某天上午,我因为着急出门忘了带手机而不得不在临近中午时请假回家拿。为了赶时间,我骑自行车抄小路。经过一个社区健身活动区域时,意外发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坐在社区花卉的护栏上。护栏旁边几个巨型垃圾桶,桶里隔夜的垃圾多得撒出桶外的地面,远远看着就觉得恶心。
  这地离家虽说不远,但好歹也有二十来分钟步行距离,他怎么在这里?我刻意放慢车速,远远地打量他。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整个人深陷在沉思中,不,或许在熟睡中。他的身体松懈着,但两只手仍紧紧抓住放在腿上的扁扁的公文包。他的裤管有些宽大,而且长,此时亦如他的脑袋一样耷拉着,且从他布满尘诟的鞋面上耷拉到灰黑的地板上。
  我缓缓地靠近他,他纹丝不动。一只苍蝇放肆地在他的手背上游走,我感觉自己成了另一只苍蝇,正无足轻重的从他眼皮底下悄然飞过。他的头发长了,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加上可能多日未洗,显得乱糟糟的,若此时有只鸟儿飞上去做窝,我看都不用另外衔枝了。他的西服凌乱了,起皱了,袖子处还有明显的灰色油印。我又想起他母亲,他母亲知道他在这儿吗?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空打理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般模样,该会很心疼吧?
  这家伙,分明是知道很多事儿的,他知道要上学,他知道要读书,他知道长大后要工作,他知道工作得一直在外头……他更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竟莫名的替他难过起来……
  听说亚运会要来了,还说要在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召开。大喜事啊!中央很重视。没过多久,全市开始整改,如火如荼的,先是地毯式地排除脏乱差,然后一砖一瓦彻底换新颜——从公厕里的地砖到政府门前的垫脚石;从马路旁的石基到步行街的路面;从休闲处的风景树到天桥上的花卉;从翻新的骑楼到新建的牌坊;从旧城区的民宅外垣到开发区的高墙瓷片……
  我们居住的这个破旧的城中村也因此被眷顾,得以一扫多年的灰头土脸。由政府出资包装和更换这片区域所有住宅的外墙,包括许多岌岌可危的瓦房屋顶一并修整——可喜可贺啊!更可贺的是,这些原本乱七八糟的破砖烂瓦经修缮复原再加工后,变成一个错落有致、典雅古朴且极具浓郁岭南风格的建筑群,整条街巷转眼工夫变得颇具特色,房子租金嗖嗖嗖上涨。
  我,不得不搬离此地。
  他,从此未再见。
  若干年后的今天,我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久前,在新房子旁边的菜市场买菜时,偶遇也在附近买了房的旧时邻居,一时兴起,便在路旁欢快地聊起往事和故人。得知,亚运会后不久,傻子全家也搬走了,搬得不远,离旧址也就几里路吧。还知道,他尚在……足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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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外婆家的海棠湾 时间:2018-12-07 01:13:28
  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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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孤独鱼的故事 时间:2018-12-07 01:21:35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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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丽风情屋 时间:2018-12-07 07:09:53
  就当他拥有一个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另外世界吧。在哪个世界里,他的感受是平凡和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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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小鱼 时间:2018-12-07 07:36:45
  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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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企鹅出击 时间:2018-12-07 08:52:18
  马着,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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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水照月 时间:2018-12-07 09:19:53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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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门夜雨 时间:2018-12-07 11:38:50
  嗯有时都会疑惑表象里的到底那个才是真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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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qihe888 时间:2018-12-07 13:49:43
  养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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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版版 时间:2018-12-07 14:46:07
  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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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愚愚愚愚也 时间:2018-12-07 15:33:09
  写得好!

  <贴图专区>帖子《愚翁旅美生活纪实》作者‘愚愚愚愚也’从美国西海岸为您的好贴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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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魔王1111 时间:2018-12-07 15:36:24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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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江无畏 时间:2018-12-07 15:51:04
  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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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1丑2016 时间:2018-12-07 15:55:30
  不久前,在新房子旁边的菜市场买菜时,偶遇也在附近买了房的旧时邻居,一时兴起,便在路旁欢快地聊起往事和故人。得知,亚运会后不久,傻子全家也搬走了,搬得不远,离旧址也就几里路吧。还知道,他尚在……足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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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1丑2016 时间:2018-12-07 15:56:25
  其实有人照顾的话做傻子也挺好, 关键是父母老了以后谁来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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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荔枝沟一枝花 时间:2018-12-07 15:58:16
  激扬文字……文采一流,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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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让人生气 时间:2018-12-07 16:07:22
  文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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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让人生气 时间:2018-12-07 16:08:27
  文笔不错
作者:天下之大那里 时间:2018-12-07 16:23:54
  一百八十度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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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程 时间:2018-12-07 19:54:39
  傻子超脱于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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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宝贝栋栋 时间:2018-12-07 20:09:32
  他们几乎没什么烦恼,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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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记录我围观 时间:2018-12-08 09:35:42
  good
作者:我记录我围观 时间:2018-12-08 09:37:05
  没收到邀请函的网友请滚粗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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