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散文】守尸男孩

楼主:tianya慕容 时间:2020-02-29 07:18:11 点击:6857 回复: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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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无数次梦到过那堵墙。墙上原本有个小门,穿过小门再往前走些许路就可以找到我家,可是在梦中我却总也找不到那扇门,甚至有的时候连墙我都靠近不了。
  更奇怪的是,现实中,我其实在墙的里头。里头是居民区,而在梦中,我却总是徘徊在墙的外头。
  真实的墙是灰黑色的,底部长年泛着潮湿的青苔。经年的累积,青苔已变成黑色的印迹,牢牢抓住墙体,似有往上攀爬之势。然而我梦中的墙体竟然是生机盎然的红砖色,不,根本就是旧时富贵人家的别墅的红砖围墙——霸气、高贵。而墙内似乎还有些不安分的杜鹃花枝随风摇曳,时不时还探头出来,像逗趣,又像在打招呼……梦中,我根本不惧怕这堵墙,但是在现实中,我怕极了它。
  
  2020年春,祖国正经历一场大瘟疫……曾经只会在历史书和电视上看到的场景,如今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世人眼前。每天,随着疫情感染人数的上升和死亡人数的叠加,人们的恐惧、不安和焦虑越发的强烈。危险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无处不在,空气中弥漫着恐怖的气息。网络和自媒体平台上不停地翻滚着各种生离死别的凄惨故事,还有诸多抗击一线的勇士们的悲壮事迹,看着让人触目惊心。我捧着手机,刷着一张张让人揪心的陌生的脸孔……忽然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跟我们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当我们以为国家已走向繁荣,日子正趋向美好,有人刚尝到幸福的甜头,有人才悄悄品味到生活的芬芳,但有人,或许已开始得意忘形,正肆无忌惮地去炫耀为人的能耐。于是,被封存在某种灵物肚子里的魔鬼便得以破除万年诅咒,腾空出世,肆虐人间。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体格健硕的勇夫,不是白衣战士,也没有高科技的铁马金戈,所以,我只能躲。我懦弱地躲在我的屋子里,暂时的与世隔绝,我不孤独,因为很多人跟我一样;我不害怕,因为有位圣人说魔鬼不会伤害安分的人,我且做个安分的人罢了。
  我又梦到了那堵墙……
  那堵墙其实是市人民医院的外墙,两米多高,它把医院和拥挤的居民楼隔绝开来,中间留个小门供喜欢便利的居民通过。其实医院的几栋主楼离这儿还挺远的,起码有将近1000米。这儿,暂时还是空地,哦,除了那一间不起眼的平房外。平房不大,紧挨着围墙,就在小门不远处。它低矮,陈旧,好像以灰黑色为主。说“好像”,是因为我未曾试过拿正眼去瞧它,不是不屑,是不敢,所以对它的印象仅限于色彩和高矮。我还记得平房旁边有一棵粗壮的酸豆树,据说有上百年了。那是医院最出名的一棵树,不,说它是全市最出名的酸豆树都不为过。因为它守护的是当地医院最遭人嫌弃的角落,也是最特殊的地方——太平屋(也叫太平间)。许多外区的男孩子都以敢爬上这棵树摘酸豆为荣,因为那象征着勇敢和大无畏精神,况且,听说这棵树上结的果非常之甜,他们不知道附近的居民其实早就习以为常。
  我就是附近的居民,但是我并不觉得习以为常,因为相比较于其他人而言,我大概胆子小了些。试过几回不得不穿过那道小门进出的时候,也只是匆匆而过,因此我对小平房的了解均来自那匆匆的一两瞥和自己丰富的想象。自懂事起,知道了小平房的用途之后,经常会胡思乱想,然后越想越怕,一度只要稍入夜就不敢出门。直到后来,不知听哪位大人说,这间屋其实早已被弃用,里面其实啥都没有,我这才慢慢把心放下。虽然偶尔还是会听见那附近传来鞭炮声,但由于没听见平常只有死了人才会出现的犀利的哭声,我便相信了那只是一间名字吓人的平房而已。曾经的很多疑问也随着日子的流逝而一并放下,直到我上了高中,某天……
  
  我一如既往地按时放学,回到家却少有的不见妈妈的踪影。往常这个点她都会在家等我,及时给我弄点吃的,好让我抓紧时间做功课。这会儿她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问奶奶,奶奶说不知道,我只好悻悻地上了楼。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妈妈愉悦且急促的大嗓门:“是呀,摘了很多,你们过来拿吧。”她在招呼隔壁的小姨——这是我们这儿的习惯,左邻右舍谁有啥好东西都会互相分享。
  是什么让妈妈这么开心呢?我放下功课跑下楼……
  原来是酸豆,一大箩!
  “你怎么这么本事,摘了这么多?”小姨拿起一根酸豆,边剥边问。
  “我哪儿摘得了,这么高!么伢帮我才弄到这么多的。”妈妈兴致勃勃,边拾捡杂叶边说。
  “哇,好甜呀,哪么伢?”小姨边吃边问。
  “就太平屋那个。”
  太平屋?我顿时僵住。
  “这是从太平屋旁那颗酸豆树上摘下来的?”我问。
  “是呀。”妈妈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怕吗?”我问。
  “不怕,怕什么呢?”妈妈和小姨异口同声。我不再吭气,但心底还是有些发毛。
  妈妈这一辈人我是不大能理解的。虽然经历过上山下乡,但不至于看尽了沧桑不惧怕神仙鬼怪。可是他们确实不怕!你说她们不信吗?信!还信得异常虔诚——烧香、拜佛、敬神灵,一样不少带我们做。我从小就懂得乖乖地遵从,以至于到现在已经习惯性的在祭拜祖先神灵时特别虔诚用心。但是有一点想不明白的是,其他地区的人遇到白事都恨不得远远避开,为何我们本地的长辈们反而会主动去探望家有丧事的人呢,哪怕那先人的棺木还未入土还放置在家里?他们总会自发地去给已故的人点香,更会主动的去陪伴和宽慰失去亲人的人,甚至陪伴他们守夜。直到出殡的那天,还会腾出时间赶去相送……所以,无论谁家出事,都不会是孤军作战,总会有许许多多双热情的手伸过来,有可能是亲戚的,有可能是朋友的,更有可能是邻居的。再胡闹的人在那个环境下总会格外的认真和安分,平日里再看不惯对方的人,那个时候也会放下一切恩怨。
  曾经很不理解,只能用风俗去诠释。尽管风俗与其他地区不同,但是慢慢的,经历过一些事后我发现我特别能接受我家乡的这种风俗,甚至很庆幸我的家乡会有这种风俗。因为最珍贵的陪伴不是在你风光的时候,而是在你最低谷的时候。我们这儿的老一辈,有文化的不多,但他们却能在日常行为和生活中把老祖宗的为人之道和生活理念领悟得甚为透彻。比如有些地区可能觉得遇到白事是件晦气的事,然而在我们这儿,不会!耳濡目染中,我感受到的只有尊重,尊重和缅怀已逝的人,尊重和同情失去亲人的人,尊重和理解为了操办丧事而制造“噪音”比如哀乐和鞭炮声的人。归根结底,是对生命和宇宙的敬畏,人的质朴和悲悯情怀大抵由此而来。
  “哪地儿人?”小姨又问。
  我开始对“那个伢”产生了好奇,便竖起耳朵听妈妈讲。
  原来他是新来的守太平屋的人的儿子,一家三口,具体哪里人我忘了,总之是“大陆伢”(对于本土人来讲,广东以北统称为“大陆”)。他年纪与我相仿,因为家里穷,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刚随父母南下来到这边。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极热心,每回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这不,刚看到我想摘几棵尝尝,小伙子就跑出来说‘阿姨,我帮你摘’。”妈妈不住地夸奖,“可惜了,么伢长得挺好的,聪明伶俐,这就辍学了!”
  对于忠诚于教育事业的妈妈来讲,任何一个小孩子辍学她都觉得遗憾。接下来,她该说我了,果然,“所以呀,你要珍惜你的学习机会!”
  没等妈妈的话音冲过来,我早已溜之大吉。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妈妈跟守太平屋的一家子来往更密切了,她常常会把家里刚做好的一些小吃拿去跟他们分享,甚至杀一只鸡也要捧几块过去。偶尔,那个男孩子的妈妈也会过来,就在我们家门口,跟妈妈和小姨聊天。奶奶则安坐于门庭前距离她们有两三米远的长椅上歇息——这是奶奶的习惯,每天除了饮食起居,她总爱坐在这儿看风景,风景中的人做什么她从不理会,风景中的人说什么她也从不搭嘴,但是别人做什么说什么她可是一清二楚。所以我掺和不了大人们的聊天,却可以在她们“散会”之后找奶奶打探到消息——谁叫这家人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呢。在奶奶的复述中,我知道了守太平屋这一家子更多的事情,更了解到关于太平屋最真切的情况——这才是我最好奇的地方——又怕又八卦的矛盾心理。
  原来太平屋一直没停止使用,里面的确有存放尸体,虽然不是经常有,但时不时都会来一两具。大多是无名尸。各种状况殒命的都有,有溺水的,车祸的,被害的,自杀的,总之一时半会找不到家人的,都先放在这。而在医院病逝的反而不会过来,因为家属已经直接把他们接走……奶奶不徐不疾地讲述着,我是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为什么我从未听到过有人哭?”我问奶奶。
  “傻孩子,有人哭伊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们不怕吗?”
  “谁?守尸人?”
  天哪,“守尸人!”奶奶的形容既准确又惊心动魄。
  “哼,有什么好怕的!”奶奶嗤之以鼻,接着语重心长地感叹道:“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可怕!”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可怕!不得不佩服奶奶这境界。她的这番话我当时没听懂,若干年后才深切体会到。
  奶奶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度过战火硝烟的岁月,走过饥寒交迫的日子,扛过沧海桑田的疾苦,目睹过社会动荡的纷争,感受过复杂多变的人情冷暖,更是亲历过骨肉分离的彻骨伤痛。或许正因为如此才铸就了她今日的心如止水、看淡生死的个性吧?可是,奶奶毕竟是过来人,而那一家子,那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儿,他又经历过什么,为何面对这样的环境都能如此欣然呢?我第一次为自己曾经惧怕那间小平房而感到不好意思。
  某日放学,当我的自行车刚拐进巷口,便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人影在我家花坛入口处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我加快速度,快接近家门口时特地打了个清脆的响铃。听到车铃声,那人直起腰扭头看过来,瞧见是我,便裂开嘴憨憨地笑了,笑得脸都红了。原来是守尸人的儿子,我把车停在他面前。“嗯……你是阿姨的女儿吧?我妈煎了些油饼,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尝尝。”还没等我开口他便忙不迭地解释,同时把手里一包用白色塑料袋包着的东西举到我跟前。我扶着自行车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并没有马上回应,想着他是从小平房那儿过来的,心里头还是有些发憷。头一回这么近距离面对他,他的手看起来有些油腻,大概是沾上了饼油的缘故。不算特别干净的指甲和略显粗壮的手指头明显与他这个年龄不太相符。见我没反应,他有些不知所措,后退一步垂下头来。突然,许是发现了我车头的小篮子,便高兴地喊道:“我放这儿了!”他边说边把油饼放进小篮子,然后乐呵呵地转身跑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想起了妈妈说的话,确实,他长得蛮好看的,宽脸庞,眉清目秀,牙齿齐而白,笑起来特别阳光。他个子不算太高,但十分健康,肩膀胳膊有着常年下地劳作者特有的结实和厚度。
  我推着车子走进花坛……
  “回来了?刚才跟谁说话呢?”奶奶问。
  原来奶奶正坐在阳台栏杆后边的矮凳上择菜,整个人深低下去,难怪男孩以为家里没人。
  “守太平屋那家人的儿子。”
  “做咪?”
  “带了他妈妈做的葱油饼来,好像还挺香。”
  我放好自行车,拿出油饼,凑鼻尖下闻了闻。真的好香!
  “奶奶,你要不要来一块?”奶奶话不多,但是对吃的一向很感兴趣,所以我平常最爱跟她分享好吃的。果然,她看了看我,便放下手中的菜,说:“等我洗手先。”
  奶奶去洗手的当下,妈妈从屋后出来了。当她知道我手中的油饼来自哪里之后,便把它们接过去,然后从面上撕下一小片放嘴里尝。
  “好吃吗?”我期待地望着妈妈,“我可不可以吃?”
  妈妈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你小孩子不要吃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听话。”妈妈不容我多问,说完便把剩下的油饼给了刚洗完手出来的奶奶,然后拿起地上择好的菜回厨房了。
  我隐约猜到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吃,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奶奶:“为什么不让我吃?”
  “怕你热气。”
  显然这不是我心中的答案。
  “奶奶,这是那家人亲手做的,你也敢吃吗?”
  奶奶点着头,两眼放空,面无表情,专注地嚼着手里的饼。我又开始敬佩我奶奶了,她怎么这么看得开?
  “人家都能吃,咱为什么不能吃?”奶奶反问道,接着又说:
  “过去旧社会……”
  好吧,奶奶跟别人没这么多话讲,跟我倒是“不惜口沫”——“过去旧社会哪儿那么多讲究,对伐?”我说。——这是她常跟我念叨的话,今儿又来。
  这饼在过去的南方不多见,是不是叫葱油饼我还不确定,只记得它有点像煎过且压扁了的花卷。手感挺软,油很多,上面有些葱花,好像还有些芝麻。

  不久后的某个周末,我学习完准备下楼放风。妈妈叫住了我,让我去帮爸爸摘酸豆,说摘好的酸豆要送给某位阿姨降血脂用。我当然不能拒绝,拿起箩筐便随爸爸往医院那堵墙走去,这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去那里摘酸豆的经历。
  去到之后才知道其实可以不用穿过小门跑到墙那边去的,只要爬上离墙最近的一间居民房的房顶就可以摘了,当然能摘到的范围极有限,更高处,我们是够不着的。
  我在居民房的房顶上,离那堵墙远远地坐着,我只负责收,爸爸则站在离树最近的房顶边缘,踮起脚尖,伸手长长地去够。
  “阿叔,又来摘酸豆呀?”墙那头传来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
  “是呀,今天没去哪里吗?你爸妈呢?”爸爸回应。
  “他们出去了,我帮你摘吧!”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酸豆树枝明显无规则地晃动起来,紧接着看到一个利索的身影三两下的就爬到树杈上。
  “小心些呀。”
  “好嘞!”
  “摘之前捏一下,壳能捏碎的你才摘。”
  “好!”
  男孩摘到便往我这边的楼顶扔,爸爸便一颗颗地拾起集中到我手中的箩筐里。
  “你们海南人为什么爱吃这玩意,多酸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酸豆树一身都是宝。它的叶子煮水洗澡可以清热解毒,去除痱子。它的果实除了作为水果生吃外还可以做调料,最主要的功效是可以入药,有肠胃消滞、疏通血管的作用呐。”好吧,与妈妈一样同为教育工作者的爸爸又暴露了他的职业习惯。
  不一会儿,箩筐装满了。“够了够了,你下来吧。”爸爸招手让男孩下来。男孩下到居民房顶的高度后,借着树枝的弹性,一跃,跳到了我们这边来。
  “来,你也来尝尝,很开胃的。”爸爸拿起一根酸豆递给男孩。男孩满脸嫌弃地摇头:“不不不,我怕酸。”
  “不酸的,这种熟透了的,壳一捏就碎的,特别甜。”爸爸见他拒绝便把手中的那根递给我。男孩开始好奇地坐下来,也尝试着捡起一个捏捏。“等等……”爸爸抢过他手中的豆,说:“这根看起来很肥大,但其实还不熟的,也能吃,就是特别酸,你肯定不适应,我帮你挑吧。”是啊,这种半生不熟,却又长得肥硕好看的,我们叫它“蓬薯”,就是刚脱了青涩,却还未成熟的酸豆,口感粉粉的,沾辣椒盐特别带劲。爸爸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帮男孩挑了个漂亮且熟透了的酸豆后就开始不厌其烦地给他“科普”关于我们市树“酸豆树”的知识。男孩似乎也听得特别起劲儿。我有些坐不住了,想回家。
  “你们为什么要干这个……守尸的活?”爸爸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楞了一下,男孩好像也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爸怎么会带着你们跑到这么远的南方来?”爸爸又问。
  “钱多呀……在老家辛辛苦苦挣不了几个钱,在这里一个月就能顶我们那儿大半年。”
  “那你们主要做些什么呢?”
  “看尸呀,没有尸的时候就四处逛逛或在家里坐着。”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么可怕的事情,他竟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就这么看着等人来认领?”
  “不,有时候还要帮忙清洗。”
  “还要洗?”
  “是呀,有时候尸体太难看了,有些血水呀,污泥呀,就得洗,要不别人认不出来。”
  我倒吸一口气,浑身毛孔早已竖起。我突然觉得那天妈妈不让我吃那些油饼是对的。
  “以前是老爸自己干,现在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帮他。”男孩接着说。
  “你妈妈呢?”爸爸问。
  “她是女人,搬不动。她做饭给我们吃就好了。”男孩说到这,笑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吧。
  “你不怕吗?”爸爸又问。
  “不怕,习惯了。”说完,男孩又呵呵地憨笑起来,那一排漂亮的牙齿在日入的柔光下熠熠生辉,被南方的猛阳晒得黝黑的脸颊透露出几分小大人的神态,眉宇间坦然疏朗。
  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想他大概是感叹眼前的男孩本该属于学生的年纪却因生活所迫,不得不过早地去承受一些常人都未必能承受的事罢。
  “你爸喝酒吗?”
  “喝啊。”
  “待会叔叔给你爸送几瓶去。”
  “谢谢阿叔,我爸一定高兴死了!”
  ……
  爸爸和男孩你一言我一语的。熟酸豆我吃够了,便捡了一个“蓬薯”剥壳咬下。一阵凉风吹过来,伴随着牙根被突然刺激到的酸爽,我打了个战栗,战栗激起了眼底一层水雾,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吸了吸鼻子,使劲地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太阳西斜后温婉怡人的蓝天。蓝天上飘着几缕白云,那么的轻柔洁净。偶有几只飞鸟窜过,惊吓了原本悬浮于半空中悠然自得的蜻蜓。还是回家吧……
  后来的日子,平淡无奇。再后来,功课紧了,我再没心思放到其他地方去。
  再再后来,医院那堵墙的小门被封起来了。从此,想要去医院或过桥的人不能再抄近路了,只能拐几个大弯走大路。也就从那时候起,我再也没见过那一家子。上了大学后,更是几乎忘了关于守尸人和太平屋的事。只有度假时回到家乡,偶尔深夜听到有人放鞭炮,我才突然想起那个男孩说过的话:“每送走一具尸,就会放一次鞭炮。”鞭炮会响,但是放鞭炮的还是原来的人吗?
  
  我继续蜷缩在我的堡垒里。
  全民禁足,一个多月了,无论白天或是黑夜,窗外均是一片宁静。我忽然意识到好长时间没听见鞭炮声了,是那种真实的鞭炮声而不是电子鞭炮干哑、谄媚的噼啪声。即便在不久前的春节期间,别说丧事的鞭炮声没有,连喜开年的鞭炮声也销声匿迹了。是生、死不再重要了吗?还是放鞭炮的人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看着手机屏幕上每天滚动的数以万计的被魔鬼威胁了生命的各种数据,我忽然想明白了好些事情。——日月更迭,时代变迁,越来越多的文明规矩阻止了许多世俗的东西,但是它阻止不了生死的轮回;人类光鲜的仪表掩盖了曾经的丑陋,却掩不住日愈贪婪的内心;生活美丽的外衣遮挡了不堪的过往,却遮挡不了躲藏在阴暗中蠢蠢欲动的罪恶之源……可是,总有人,愿意去做求生者的稻草,愿意做黑夜中的明灯,愿意做正义者的手中剑,愿意做风雪中的除障人……
  我又梦到了那堵墙,在现实中我不敢逾越它,在梦中,我却已经站在了它另一头。从这头看过去,它已不是现实中的色彩,而是一个梦幻般的场景——高贵、霸气的红砖墙。墙内,是美好繁华的居民住宅楼群,墙外没有太平屋,不见酸豆树,只见得一簇红色的杜鹃花从墙后探出头来,在飘着几朵白云的蓝天下,随风摇摆……

  2020.2.28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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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猫小孩 时间:2020-02-29 07:40:18
  凡人俗事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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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小鱼 时间:2020-02-29 07:45:12
  看过余华的一个采访,他父母是医生,小时候他就在太平间的解剖床上睡午觉,他觉得那里很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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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齐鲁人杰 时间:2020-02-29 07:58:48
  洋洋洒洒好多字-------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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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齐鲁人杰 时间:2020-02-29 08:04:38
  还得说,比你的那些“正能量”文字要好。。。。
作者:齐鲁人杰 时间:2020-02-29 08:07:46
  任何在病毒面前装X的,都将付出代价,无论以什么名义,什么居心。。。。。。。
作者:法律之剑005 时间:2020-02-29 08:08:32
  存在即合理,守尸人也是一个职业,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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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孤独鱼的故事 时间:2020-02-29 09:46:45
  @tianya慕容 :本土豪赏1个码字光荣(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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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孤独鱼的故事 时间:2020-02-29 09:49:57
  梦也因潜意识而存在
作者:没有艺术的鱼 时间:2020-02-29 10:00:07
  标题是否叫“心灵的那堵墙”好些。人民医院的酸豆树不在太平间那里啊!在职工宿舍区。太平间在食堂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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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门夜雨 时间:2020-02-29 10:29:53
  嗯,看到了细腻,以曾相识的感觉,医院总有座底矮的平房,偏于一隅,路人总是大气不敢,悄声的快过,各地的风俗不一,我老家,如果有人仙了,左右上下邻人甚而整村远近都会来。不象某地如避温一样,百思不解此地,人仙已是凄极,尚如此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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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无相无极 时间:2020-02-29 10:34:49
  通过守尸一家体现邻里之间的纯朴,写出对生命的敬畏。但为何觉得只是想得到酸豆而已,门堵上就很长时间没见过了。其实对生命的敬畏不一定要通过放鞭炮体现,有些世俗就让它就在历史长河里吧,不否认人性丑陋的一面,但也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你觉得呢?
  • tianya慕容: 举报  2020-02-29 10:54:23  评论

    谢谢你!你说得对,不否认人性丑陋的一面,但也没有糟糕到无可救药。嗯,我那时候还在读书,本就与他们家没太多交集,但是大人们还是会见面的,只是隔得远了,慢慢的就生疏了。不正好应了那一句“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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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tianya慕容 时间:2020-02-29 11:01:23
  墙堵了,人过不去而已,酸豆还是可以继续摘的。
  关于守尸人真实的情况是:男孩的爸爸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开了个收尸点,大概日子过好了吧,外面又有了女人。他妈妈很伤心,偶尔会绕过来跟原先的邻居们诉诉苦。后来,男孩的爸爸脑溢血去世了,他和他妈就搬走了。
作者:LVYESHE 时间:2020-02-29 13:20:29

  天越来越蓝,阳光越来越炙烈,小孩子们在街巷中奔跑追逐,他们的高兴劲儿渗透到空气里,一波一波的,松动了谁冰封了很久的心 ......

  • tianya慕容: 举报  2020-02-29 13:29:36  评论

    哇哦~好喜欢你这段话!你是一个天生的诗人~ 想起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跟你这段话很配。待会儿发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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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tianya慕容 时间:2020-02-29 14:27:43
  朋友的祠堂
  
  
作者:LVYESHE 时间:2020-02-29 15:24:43
  @tianya慕容 摄影师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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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VYESHE 时间:2020-02-29 15:25:50
作者:世界长寿之乡万宁 时间:2020-02-29 16:14:16
  顶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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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榕丛 时间:2020-02-29 17:17:41
  自古就有这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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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程 时间:2020-02-29 17:35:56
  为什么会有孩子去守尸
  • tianya慕容: 举报  2020-03-02 02:33:57  评论

    是他爸爸,他读完初中后才过来帮他爸爸的,以前的义务教育只到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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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浩牛 时间:2020-02-29 17:40:14
  看到酸豆蓬薯,不由得笑了,好亲切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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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oandme 时间:2020-03-01 10:09:55
  现在还有他的消息吗
楼主tianya慕容 时间:2020-03-01 10:52:07
  @woandme
  现在还有他的消息吗
  ———————————
  谢谢你的关注,刚上线就收到您的消息!男孩的妈妈后来跟邻居们说他爸爸因脑溢血去世了,说的时候极其冷漠,估计是被伤透了心。然后三亚守尸人的活她就转手给别人,接着就带着儿子搬走了,不知道有没有回老家。
作者:aaronivs 时间:2020-03-01 18:56:39
  令人唏嘘
作者:小版版 时间:2020-03-02 10:08:54
  那个年代的人都很纯真
作者:shswshsw 时间:2020-03-02 10:37:23
  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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