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巷(贴图)

楼主:九卦 时间:2001-11-05 20:55:34 点击:489 回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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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里巷
  
  听说王梅嫁给三里巷的一个混混,我没有太多的意外。
  生活里的许多人和事,包括自己,大多是看不清的---不是不想看清楚,而是想看也看不清楚。因为不可知,才会有人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街头的瞎子,让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人指点一个眼睛正常的人如何走路,这多少有些可笑和可怜,但生活的百分之九十就是由类似这样的不合理构成的。然而有些人和事却是能看到头的,就像中国队拿不了世界杯冠军,腐败不能根除,女明星不会是处女,王梅嫁不了好男人。王梅生于三里巷长于三里巷,后来随父母搬出三里巷,现在重归三里巷,没什么可意外的。过去的王梅梳着马尾辫,头发折射着任何洗发液也洗不出的光泽。她穿着淡蓝色的学生裙,露着弧度优美的小腿,白皙的脸上映衬着十几个羞涩的小雀斑,小巧的鼻子骄傲地翘着,一旦笑起来就像家属院的公用水龙头一样。王梅就像逢年过节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可以买了送人,或者别人送来了再送出去,最好不要品尝。王梅没有让美丽升值的脑子,构成她的三大元素是唠叨无知和虚荣。
  那应该是十几年前了,在那所高中里。那个时候我不关心任何女生---虽然王梅秦琪以及教生物的吕老师并称那所高中建校以来的三大美女---我所关心的是如何虚度光阴,比如如何捕捉猛禽,李小龙的死是何阴谋,和平号上的人如何尿尿,就像现在的邻居碰上我就跟我讨论新闻时事,一个退休的老工人关心导弹防御系统总是让人担心的,他的正经事应该是看孙子或者是发牢骚,或者是一边看孙子一边发牢骚。
  我不知道建校以来三大美女居然都活生生地在我身边,所以当同学对我说起来时我不禁问他这消息从何而来是否确切,他说这是语文教研组的那个古怪老教师的结论,其实他并不老,只是看上去老而已。那个老师姓乔,我见过几面,黑瘦枯萎像一场大火后残存的树,左手食中指被烟熏的焦黄,鹰爪似的,嘴唇青紫干瘪的,离老远听到他独特的咳嗽声马上就能闻到烟味儿。听说他特别爱搜集趣闻轶事,是学校里这方面的权威,比如他证明了学校里的五棵桂花树有三棵是植于六二年,剩下两棵植于六三年,并且证明了六二年其实是植了五棵,死了两棵,六三年也是植了五棵,死了三棵。他的结论一般都是很令人信服的,没人会怀疑,可是我怀疑。虽然说他在这所学校里呆了将近三十年,甚至作为文革清理对象时他也是在学校锅炉房度过的,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他见过所有的漂亮女生和漂亮老师,因为首先他走路不爱抬头,目光基本上都在鞋尖前方半米左右活动,其次是他的年轮很多的眼镜,他能在三米外分清男女已经不错了,还要鉴别是否漂亮,这对于他难度太大了,还有就是,人的审美是不同的,由一个人说了算这可能冤枉很多美女。我一直想问问他,但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直到他死我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有些怕他,因为他有个习惯,只跟学习好的聪明的学生交流,如果学习不好但聪明的学生去找他会被骂得热血沸腾,如果学习好但不聪明的学生去找他他支差应付几声就把他们打发了。而我既不聪明学习又不好,恐怕连他的宿舍门都进不去就被那把著名的扫帚给扫出来了。关于这点我一直很奇怪,很多学生他根本没有教过,也从来没有说过话,可是他就是知道他的学习情况聪明程度。现在我回想这些,觉得他挺神的,或许他总结的三大美女是对的---事实上,真理有很大部分是掌握在像他这样不足挂齿的小人物手里的,这样的真理说出来会让很多大人物难堪,所以这些大人物所有精力不是用来寻找真理诉说真理,而是阻止别人说出真理---但是这都成了悬案,从他突死在一个年轻老师的婚宴上那天起。他身体不错,我常见他跑步打篮球,所以那天他在席间上厕所脑溢血突发而死让很多人意外。他的追悼会很简单,因为他在这里没有亲人,他老婆在文革中后期清理阶级队伍时改嫁了。参加追悼会的学生不多,我是其中之一,我之所以去是因为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勇气面对,死了我可以坦然地观察他。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活着的时候好得多,他穿着平时很少穿的灰呢子中山装,身边放着他平时爱抽的金钟烟,我数了数有九盒。但吸引我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些烟中间的一朵花。当时我对花一无所知,所以那朵花现在只是作为一种抽象的符号存在我的记忆里,它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的意义。贫瘠年代的浪漫往往蕴涵的是极端的感情,而那感情往往是不足于人道的。我不知道那代表了谁的什么心思。
  正是这次追悼会我得以第一次跟三大美女说话。记得我从沉闷的吊唁厅出来,正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往前走,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回头就见生物老师领着几个女生过来,像是几棵三月的嫩葱,更像春天里盛开的一朵花和几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但是我没有赏花的雅兴,而是下意识地把书包挪到身后,书包里装着古龙的小说,我想我在生物课上看书可能是被她发现了。
  事实并不是这样,她只是告诉我她将代理班主任。我们原来的班主任调走了,在委任正式的班主任前她就是班头儿。这些其实没必要单独对我说,在班里一宣布就完了。我低着头,玩弄那个石子,吕老师忽然笑着说江河,你怎么跟女孩儿一样还害羞,你打架那会儿倒是满英勇的嘛。我抬起头看着老师的洁白的门牙和空空的耳垂说我不是害羞,而是不习惯和女生和女老师在一起。然后我就听见王梅说老师老师就是就是,江河在班里从来不跟女生说话,他特别封建。
  王梅的话很多速度也快,其他女生包括老师都插不上嘴,秦琪更是只有点头和笑的份儿。或许正因为这一次,印象里秦琪一直是个清爽内秀的人,可事实证明,在没有同一个女人结婚前,所有的关于她的认识都只是猜想而非定理。
  秦琪每天挺着肚子在我耳边子丑寅卯甲乙丙丁,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强奸犯面对一个美女管教。闲着没事时我就说,秦琪,当初我要是没娶你,那么你会美丽地活在我的心里并且永垂不朽。秦琪说后悔了吧,现在也不晚呀。她说完就挪进厨房,拿出两盒冰激凌,递给我一盒我摇头,她就歪坐在沙发上一勺一勺地消灭那两盒冰激凌。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她扭曲的身形,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畜生---几个月前还是玲珑纤细的一个女人,居然被两个男人摧残成这个样子。另外那个男人此刻正呆在她的子宫里偷听我们的谈话,他听到自己的很多名字,像江山,江天,江渔,当我说不如叫江米的时候,秦琪的肚子疼了一下,她说那个男人在踢她,说明他不喜欢江米这个名字。在确定肚子里孩子性别的问题上,我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倾向于到生产那天再知道,这就好比看一场精彩的足球实况录像,事先结果最好不要知道,那样才有趣味。她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架不住身边的七姑八姨同学朋友煽呼,找熟人要做B超。在去医院的路上我问她到底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说都一样,我说你言不由衷。我告诉她,女人都希望自己生个男孩儿。因为作为女人,她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知道所有在男人眼里神秘高雅的所谓女人魅力的真相,但是男人的她不知道,如果生了个男孩儿,就可以从小看到大,就可以清晰明白地知道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再说,生男孩儿还是光荣,虽然现在人都知道生男生女是由男人决定的,但是为什么同样一个皇阿玛,有的贵人生阿哥而有的贵人生格格,说明生理构造的不同,对精子的喜好和选择也不同,自然生男生女就不是跟女人没有关系了,而是有很大关系。生男生女对女人而言就好比是抽奖,中房子还是中洗衣粉全在一瞬间的取舍。生男孩儿就好比中大奖,自然是皆大欢喜普家同庆。在跟熟人生人说起来孩子时,可以自豪地听着真心的恭维,而不是什么女孩儿不错呵,女孩儿知道疼人,现在女孩儿吃香,女孩儿是小棉袄什么的。她听我说完后说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喜欢女孩儿,其实你一脑子的封建意识。那要是你知道了你怎么想,我说如果是男孩儿从现在起我就改吸两块钱以下的烟,如果是女孩儿我就改吸555了。经过医生的科学勘测,确定了秦琪肚子里是个男人,一个将来像我一样要站着尿的人---如果这个习俗在将来没有改革的话。
  依规矩怀孕的人是不能参加婚礼的,所以秦琪为没能参加王梅的婚礼而遗憾。我说你又不是没参加过婚礼,婚礼都是千篇一律的。从小吃到大,没什么不同。小时候父母掏钱我们吃,现在自己掏钱自己吃,将来我们掏钱孩子吃,唯一的不同是过去一个人只能吃一次,现在吃两三次的很稀松平常。秦琪说你想过吃第二次吗我说没想过,她说谁不知道你想什么,我说我想什么了,她说你想什么你清楚,我说我是清楚,我现在想的就是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她听了就放下冰激凌说现在你就开始烦我了,我说不是烦是纳闷儿,我娶你是当媳妇儿的,没想到娶了个奶奶,她说你已经开始嫌我老了。
  像这样的驴头不对马嘴的谈话每天都在重复,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管新媳妇叫新娘了,意思很明显,生养我们的娘老了管不动了,就花钱请个年轻力壮的女人来接班,所以新婚大喜之日,其实就是老娘新娘交接的日子,老一辈少一辈弄这么大个仪式就是为了永远统治一个男人。
  每次和秦琪说话说到这份儿上都差不多该上班了,如果恰好是在双休日,我就找借口出去。按道理说在这个非常时期应该是守在她身边的,可是伺候孕妇,就如同天天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的炸弹,我没有换岗的,就只有自己主动下岗。
  
  阳光已经泛白,毕竟是春末夏初了。
  街上的颜色缤纷多了,裸露的皮肤也多了,城市似乎在一夜间变成了一座大游泳池。我沿着阳光斑斓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耳边不时有新鲜的流行歌曲,有气无力地歌颂或者诅咒爱情,街边的蛋糕房面包屋不隔多远就是一家,城市的空气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几个女孩子穿着少得可怜的衣服,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胸部的贫瘠,一个瘦高的姑娘带着一阵香风从我身边走过,我回头看了眼,从她的背影看,特别像一个过去欣赏的女人,她们唯一的不同就是走路的姿势。刚过去的姑娘是恨不得把胯飞出去,而过去那个女人则是小心翼翼地晃悠,生怕惊动了老年女人的眼睛。在这短短的十年间,女人完成了从国光到红富士的飞跃。
  那个女人给我的印象比秦琪王梅和吕老师要深得多,她那时并不漂亮而且黑,这在那个年代是绝症,那时谁都想不到会有美白技术,所以在很多年后她携带着都市女人的魅力又出现时,我几乎认不出她了。怎么看她也不像昔日三里巷那个丑小鸭,但她的确是土生土长的三里巷人,至今三里巷里还有她们家的老房子,大部分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和老房子一起寂寞。
  那个院子里的葡萄长得很美,国画大写意的那种美,尤其是眼下这个季节看,绿的层次分明触目惊心,那样的绿在我记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我第一次看见那种惊心的绿是去一个也在三里巷住的同学家,他家我去过三四次了,可我仍然摸不着门。三里巷的街巷构造完全称得上是迷宫,虽然仅仅曲折的三里长,但是由于街巷宽窄大体一样,两边的房子大同小异,所以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谁只去过一次三里巷就记住路,那么这个人完全有可能成为飞行员和越野赛导航员。自从我看到那种绿后,我就迷上了那里,有心事时就摸到那里坐一会儿,慢慢的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那里,站在那里看葡萄藤千缠万绕,秋天的时候还爬上去偷过葡萄。我和她就是在葡萄架下认识的。那天我放学后骑着自行车一路叮哩咣啷到了那个院子后墙,将自行车靠墙放好,站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房檐蹬着墙就上了房顶,上去后我就愣了,因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唇蠕动着似乎马上就要喊出来。
  我说我不是来偷你们家东西的,只是喜欢葡萄藤,所以上来看看,这样的借口实在缺乏说服力,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可是她相信,她说我看见你好几次了,傻站在那里看,知道你总有一天会上来,你为什么要看,我说不知道,喜欢而已。说了几句话我说我该走了,她说那么着急干嘛有作业吗我说我基本不做,她说你们学校也出你这样的学生呵,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那所学校的,她指了指我胸前的校徽。她告诉我说她们学校作业布置的很多,看上去根本做不完的样子,可最后她还是都做完了。我说那你应该学习很好吧,她说你应该听说过李月吧,我说我知道李月,每次考试下来让我们学校的尖子蒙羞的就是她,我说难道你就是那个著名的女生,她说不像吗。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江河,她像看见三十年后的自己一样惊叫起来,说你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迟到大王啊,老被老师罚站的那个,我说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一惊,说不出的意外。以我那时的思维能力,绝对想不到像迟到这样屁大点儿的事居然也能传到别的学校里去,而且还能另尖子生尖叫。现在想起来那就是幼稚,没法跟现在相比。现在如果我哪天在街上跟某个略有姿色的女人多说了几句话,回家前一定会想好如何圆满地跟秦琪解释,这就是成熟。流言传播速度本来就快,手机的出现,流言提速,而这种提速的快感反过来刺激了手机的需求,这也是电信暴富的一个原因。
  李月说你好意思吗,高中生被罚站,我说开始也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而且我发现站在后面观察班里的人和事,有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我说你为什么会记得这种事,她说听起来有意思就记住了。她说我听说你经常打架,我说也不是,一个学期也就三四次,她说为什么学校居然不开除你,我说我是为正义而战,另外可能像这样的学生的存在弥补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只会学习不会打架的空白吧。我胡扯了几句就问她是如何知道我的这些事的,她说我听王梅说的,我和王梅是初中同学。我说怪不得,是那个长舌妇,她说不准污蔑我朋友,我说你把这样的人当朋友只能说明你也不怎么样,她说你别忘了这可是在我家房顶,我说有种你喊呵,结果她就扯着喉咙喊,爸爸,有人偷葡萄。
  我是跳下房跑的,现在回想起来,更好的做法是站着不动,等她爸上来,镇定自若地跟他说明,那样的话我会显得更像个男人。可惜那时我不光幼稚而且胆小。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三里巷。三里巷太老了,古老就意味着陈旧。空气里飘浮着零星的灰尘和小飞虫,有莫名的鸟鸣,不知道是笼里的还是笼外的,杂七杂八的树点缀在高低错落的平房间,蔫头耷脑的,大多数的房子是青砖砌的,后来加盖的就是杂瓣儿了,花花绿绿的墙体,留着很多模糊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毛 万岁,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还有很多印刷粗糙红的绿的小广告,还有卷了边并被踹了数个脚印的94年公安局布告,布告上划红线的几个都已经不存在了,这张布告就是他们唯一的档案。
  听说这一两年三里巷就要改造了,到时人都搬进了鸽子窝,电视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迷宫一样的三里巷只能在记忆里搜寻了。可眼下它还是纵横交错的迷宫,还是很多人的家,走街串巷的蹬着三轮的菜贩子和吆喝着卫生纸的乡下女人,时不时就能见着。几个孩子在一条巷子里踢着一只已经扁了的人造革足球,肮脏的脸上满是汗水,嘴里喊着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口语,你咋鸡巴踢了鸡巴不会踢滚。他们这个年纪恐怕还不太清楚鸡巴就是他们裤裆里的小鸡鸡,更不会知道那个东西除了尿尿以外还能干更有意义的事。
  院子被绿荫覆盖着,空气都被染绿了,一种清凉的感觉,像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绿白相间的表面粘了蔗糖颗粒的薄荷糖。我转到后墙,觉得似乎是加高了。从毕业起就没再来过,这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热闹,不少房子是空的,冷清的很,过去这里孩子哭女人喊狗叫的,人呆在其中觉得不胜其烦,现在看来那是多么的值得留恋。人一直都认为美好的才值得珍惜,却在不经意时发现那些让人厌烦的东西更具有不可磨灭的魅力,但是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也就是失去这些的时候。生活像一个阴损的导演,戏弄着所有的演员。我跳起来摘了片垂下来的叶子闻了闻,正准备扔掉,突然听房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正好一束阳光射进我的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向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是李月。她说你真的是江河,见你不理以为看错了呢,你等等我下去给你开门。
  我走到大门口,门就开了,李月笑着请我进去,我说你不怕我偷你们家葡萄了,她很流行地笑着说不怕,就怕你不来偷。她的举手投足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熟悉是因为天天都可以见到这样的表情语调,陌生是跟过去那个黑姑娘比较。我跟着她进了屋里,屋里很干净,显然她在这里已经住几天了,有人住的味儿。我问她怎么不当不正的回来,她说有些家事要处理,母亲委托她回来,她说她父亲一个月前去世了。她说你怎么不在家陪秦琪,她应该快生了吧,我说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她说男孩儿女孩儿,我说可能是男孩儿,她说恭喜恭喜,我说你好像不是在恭喜而是幸灾乐祸。
  我们聊了会儿她说你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沉得住气,比我知道的那些油头粉面金光灿烂的男人真实多了,我说那只是你的看法,真实不仅仅是虚假的对立面,不要轻易地对一个人下结论,她说我能看得出人的心境,精神焦虑是隐藏不了的。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憔悴,恍恍惚惚的,因为我患得患失,你看上去幸福得不得了。我说幸福是不可知的,妄言别人的幸福容易导致自身的盲从。她说难道你跟秦琪结婚不幸福吗,我说不谈论这个。她愣愣地看着我,我笑笑说你不用胡思乱想,我跟秦琪关系很好,一切正常。我说你是不是也该领回个妹夫了,她说哪有那么容易,她说人不能选择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出生,一件是爱情,听起来很像真理。
  我点了支烟,坐在硬邦邦的老式沙发上听李月讲经过她筛选的快乐和悲哀,颠来倒去的说。语言交流就好比扫地,地永远是扫不完的,话也永远说不完;扫干净的地人一点一点地把它弄脏,然后再想方设法扫干净,平静的心灵人一点一点地把它弄乱,然后再殚精竭虑地使它恢复平静,周而复始,生活就是不断的重复,人就是在不断的重复当中寻找着各自人生的意义。
  可事实上意义之于人生,就如同爱情之于女人。一棵树的意义,在于它制造氧气净化大气防风涵水,可这样的意义是对于人类而言,因为这对人类有好处,树美化自然,但这作用依然是对人类而言,因为树不会看树,狼也不会看树,所以所谓的意义就是利益,对于一定利益集团的利益就是意义。起作用的人没有意义,社会里的人,只是利益的中介和价值符号。能创造价值的人被推上舞台并被赋予意义,没有能力的人则在台下接受印刷的意义标准。
  我说完这些李月叹了口气,说很久没听人这么胡说八道了,我说我也很久没这么说了,李月说秦琪不听吗,我说她是个单纯的让人怀疑的女人,她沉湎于生活表面的情调,她喜欢的是好莱坞格来美,再说她也没心思听,她的心思都被孩子占了,她说难道你不怕我听了也消化不了,我说不会,我一直相信你的智商,只在我上不在我下。不过你也别当真,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李月说有多少年没这么聊过了,我想想说不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忘了,有两年零三个月,那次你心不在焉的,忙着让秦琪嫁给你。
  我看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了,李月说我再有几天就走了,到时候再跟你联系。临走李月送我了几样当地特产,都是女人爱吃的零嘴。我不想要,因为回去还要解释,可李月是一片好心我不能辜负,就顺路在超市里又买了些小东西和几瓶啤酒,拎着就回家了。秦琪在看电视,她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我放下手里东西对她妈说还是我来,她妈带着情绪脱了围裙嘀咕,快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动不动就跑。我一边切西红柿一边咬牙,这时秦琪拿着李月送的零嘴来到厨房门口问,这是你买的,挺好吃的,我没理她。她看着我的脸说生气了,我说气倒没有,就是有些不明白,你没事把你妈叫来干嘛,丢我人是不是。她说是她自己来的,我说那你也没必要把我们别嘴的事说出去吧,你怎么越长越没心眼儿了。她说好了好了是我不是,一会儿我跟她解释,咱不生气呵。
  吃饭的时候她妈埋怨我妈不照顾儿媳妇,我说最近家里事情多顾不上,她说到底是孙子重要还是别的重要。我没吭声,我知道我再说下去她还有话等着我,而我再听下去非跺脚不可。她妈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也没说什么。送走她妈我就告诉秦琪,如果类似这样的事再发生,我要是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可别怪我没事先对你说。她说做母亲的都这样,你妈妈来了不也是嫌我这嫌我那的吗。我放空啤酒瓶的时候在阳台上深吸了口气,可能是空气不干净我止不住咳嗽起来。秦琪给我倒了杯水,我看着她艰难地移动着,忍不住搂着她说,小琪,咱儿子就叫江爱秦吧,她说你少恶心人,这么土的名字你都想得出,我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我叫江河不是也就这样。
  我现在不知道跟秦琪在一起是幸运还是不幸,曾经我以为这是我人生一大幸福,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这就跟玩体育彩票一样,中奖前的期望和中奖后的巨大惊喜很快就会被接踵而来的烦恼淹没,慢慢的会发现生活并没有因中奖而变得跟想象中的一样有乐趣,生活会在一条叠加的新轨道上沿着完全出乎意料的轨迹运行。以前曾经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有一个什么样的老婆,什么样的家,但是没有一种是跟现在近似的。我演绎生活,生活导演我,与电视剧不同的是我手里没有剧本,我不知道剧情将向哪里发展会出现些什么人发生些什么事情。
  已经记不太清是怎么跟秦琪重新认识的,从上大学直至毕业,关于她们的记忆就被删除了,直到工作我才又被几个相对熟悉的同学又招至集体中,但是几年的时间,让很多当初并不明显的距离越发的遥远,到了几乎不能交流的地步。在我冷淡了这样的无聊聚会后,意外地发现了一度忽略的秦琪。秦琪身上的福尔马林和青春的味道,像一颗幸福的子弹击中了我。我带着幸福的创伤找她医治,直到把她发展成为家庭医生。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称得上勇敢---虽然这勇敢被很多人理解为无耻---因为包括秦琪家人在内的很多人都觉得我不是福命之人,脾气还傻大,到后来我自己也决定放弃了,然而天却阴转晴了。后来秦琪告诉我,一切都源于吕老师的一句话,吕老师告诉她,江河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脾气坏些。吕老师这么说我不奇怪,因为她相信我就像我相信她一样。如果说教师队伍里还有些好的代表的话,那就是吕老师这样的了,不是因为她对我好,而是她公正地对待她所有的学生,她不会为了升学率而扭曲那些独特的心灵。那时秦琪也很茫然就找她聊天,吕老师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定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终身大事。世上的事很多就是这样,山穷水尽柳暗花明,起作用的是非常意外的因素。
  我不知道秦琪为什么那么听吕老师的话,或许是女人惺惺相惜的缘故,但是吕老师相信我是有原因的。那个时候她刚担任我们的代班主任,一心想把我们的学习提高,但是我发现她的精神越来越难以集中,我认为这不是能力的问题,因为我听她的课能听出来,她很聪明。于是我在一个晚自习中间跟踪她回了她在小方院的宿舍,在那五棵桂花树中间,我知道了她恍惚的原因,教导处的副主任对她图谋不轨。这样的事在学校里总是难免的,似乎学校这种地方盛产色狼,以前就有个老师因为这个被人骟了一个睾丸。我当时喊了一声吕老师,就从阴影里钻出来,我走到教导处副主任面前,看着比我高半头的那头畜生说,如果我再看见或听见你对吕老师有什么企图,你的蛋子儿就不保险了。如果我是个好学生,我这样说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被他陷害直至退学,但我是学校里众所周知的亡命徒,我曾经和三个同学力战外校的六七个学生,把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摊儿都掀了。所以当时那个主任退着就跑了,没过半年他就调走了,当然不是因为那件事,他有了更好的发展机会,到另一个城市的学校任副校长了,这意味着那所学校引进了一匹色狼。他吓跑后吕老师就跑进屋哭了,我一直站在门外,直到我觉得该走了。这是我学生生涯里最值得骄傲的事,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那时是个英雄。事后我后怕过,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但是英雄行为就是头脑发热的结果。
  
  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李月的电话,她说过两天就走了,晚上想在一起坐坐,我说可以,到时候我去就是了,下班我得回家看看秦琪。离家还有好远,我看见秦琪跟同一栋楼的一个生了双胞胎的女人在楼前说笑。秦琪挺着肚子在取经,女人大概只有这个时候会虚心听另一个女人的废话,女人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说些真心的废话。我担心秦琪听多了脑子乱,那些五花八门的经验抵不过一个优秀的妇产科医生几句医嘱,可女人就是喜欢民间这套东西,并且一代代地传下去。传统或许就是这样诞生并继承的。
  我把回来路上买的草莓给了秦琪,跟白胖的女人说了几句闲话就搀着媳妇儿回去。我告诉她晚上我要出去一会儿,说过去的同学要走了想聚聚。她说那你可要早回来,我一个人心慌我说一定。我看着她的肚子,问她到底哪天生,她说就这几天,我说那还不快住院,她说你想闷死我,你明明知道我讨厌医院的味儿,我说人都讨厌工作的地方,除了领导。
  吃过晚饭,我就去了李月说的酒吧。我很久没有进酒吧了,自从结婚到有孩子,独自一人的乐趣基本被两个人的共同活动取代,这就是婚姻的目的。进了酒吧,闻到了久违的味道,四处弥漫着偷窃的兴奋。牛鬼蛇神已经铺开摊儿开始分泌性激素了。无论哪里,都不存在没有性激素的酒吧。酒吧就是合法地公开地进行做爱前的爱抚的公共场所。
  我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李月,却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王梅和她老公没来,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王梅来不了了,她说那个混混被逮了,他在一家桑拿嫖妓被抓个正着。我说缴钱人先出来,李月说你以为王梅有钱。她告诉我那个混混其实收入也不错,开出租的,就是缴到王梅手里的就没几个了,现在他就差没吸毒了,估计也快了。
  生活已经在严肃地展开,过去书本里印刷的已经消亡的阶级就像妖冶招摇的妓女一样醒目,这两样东西据说都被革命了,但在历史的召唤下又东山再起,开始抽打着国民脆弱扭曲的社会神经。李月说你觉得王梅会走到哪一步,我说沦落风尘做妓女,她听了叹了口气摇摇手说你总是这么狠心。
  我发现李月酒量很好,我说你不要喝太多,伤身。李月笑笑说,喝酒伤身不喝酒伤心。我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要倾诉了,这是我最怕的。我肚子里已经装满了发酵的故事,那都是朋友用酒精浸泡过的爱情和哀愁。他们把自己倒空然后再去装新酒,可怜的是我,我不能倾诉,说出来就是泄密就是背叛。而且我不能阻止他们继续往里装,因为他们会说我们这样是相信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的一个功用就是呕吐纸袋。
  李月的嘴唇翕张,她说永恒的爱情有吗我说可能有但我没见过,她说那么你见过爱情吗,我点了支烟说那要看你眼里的爱情是什么标准了,通俗意义上的爱情是存在的,你想象中的爱情恐怕是不存在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爱情标准,我说我猜的。她说那么你的呢,我说咱们只谈一般不谈具体。她怔怔地看着我说,你一直这么特立独行,从三里巷认识你起。
  我们说话的时候,旁边位置的几个人和另一桌的人发生了口角,吵的越来越厉害,我看情势不对,马上拉着李月往一边闪想离开,但是我的动作没有板凳飞得快,板凳撞上了李月的左肩膀,一个板凳腿划开了她耳朵下方偏脖子的地方,鲜血马上涌出来,李月没有见过这阵势,甚至连尖叫和哭泣都忘了,脸完全白了,我抓着她的胳膊和手包拼命挤出人群,出了酒吧门钻进一辆候在门口的出租直奔医院。司机见这架势操起对讲就喊,伙计们伙计们快来快来,这儿有活了。我打电话给110,说了方位和大致情况,值班员问我姓名时我把电话就挂了。
  急救室值班医生看了伤情说估计骨折了,我让他先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再说拍片子的事,他看了眼说要缝两针,我说医生又不是多大的伤口,能不能不缝合,我相信你有这技术,说着我将在医院门口商店里买的两盒烟塞他手里,他看了眼烟,又看了我一眼说,我给写个单子你快去交钱,别耽误时间。等我从收费处交款回来,医生已经基本处理完毕,我仔细看了后对李月说,以我以前的经验判断,不会留下大疤痕的,不用担心嫁不出去。她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盯着墙角对我说,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总这么倒霉,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春游,我征得你们班主任的同意和你们一起去的,结果我和你为了一条溪流争论起来,就沿溪流而上,我不慎滑倒,划破了裙子,大腿也擦伤了一块,现在还隐约能看见疤痕。你脱了衬衣给我系在腰间,遮挡着划了一道大口子的裙子。好像还有一次暑假在你们学校打篮球,我扭伤了脚。你说,是不是只要我跟你一起就会倒霉。这些事她如果不提起我永远也想不起来,少年时的种种趣事牵扯着桩桩浮现。我说你记忆力真好,她说那是拿血换来的当然记得。
  片子拍出来后医生看了说不是骨折,但软组织受伤了,他开了些特效消炎止痛药说没事了,我说不用住院吗他说不用,除非你喜欢住院,医院又不是收容所。我看了眼他的桌子,烟显然已经收进抽屉了,他之所以胳膊肘往外拐,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那两盒到处被禁止却又合法生产的东西。
  把李月送到家,告诉她最好是晚几天走,因为软组织受伤很影响手臂活动。然后我就离开了,已经很晚了,我怕秦琪睡不着觉。开门进屋,电视仍在播放着一部都市情感剧,一群明显没有吃过人饭的神仙们在模仿人谈情说爱。秦琪躺在沙发里睡着了,我抱起她时她醒了问我怎么才回来,身上怎么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她很沉,我把她放在床上居然喘了几口气。她说你也早点睡吧,不要再看书了,然后就扯过被子侧身睡了。我看着她安祥的脸,心里的不安又浮上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这个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无比熟悉的女人产生了陌生的感觉。陌生意味着距离,但这种由熟悉至陌生的距离是不能产生美的。我时常像看一个游客一样看着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做爱,为什么要跟她生孩子,为什么要听从她,为什么要关心她,我很想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情,可是我明白这是欺骗自己。想到爱情我就想起小时候吃过的大白兔奶糖,在那个贫困的年代,那就是最好的享受。后来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再一次地品尝到它,它甚至没有那些早已厌倦的糖好吃。人在年轻的时候,经历的少知道的少,于是就会认为爱情是最重要的,是最瑰丽的幸福。事实上爱情就好比现在无比丰富的糖的一种,乱糖渐欲迷人眼不知道该吃什么,其实吃什么也都差不多。爱情作为一种审美愉悦,不是唯一指向的,更不是永恒的,人一直生活在谬误里并且会继续下去。
  我按着遥控器,没有一个频道入眼的,一流二流三流不入流的人在摄像机前忸怩作态装腔作势杜撰人生,力图掩饰这一切背后的经济目的。我关掉了电视,屋里顿时陷入漆黑,只有墙壁上的开关红红地亮着,它在提醒我只要我按下它,我就可以获得光明。这个世界到底是以光明为背景穿插着黑暗,还是黑暗如电视的蓝屏而光明只是偶尔上演的电视剧,这应该跟斑马是白地黑纹还是黑地白纹是一个命题。
  
  生产的医院定的就是秦琪工作的医院。这有很多好处,我可以省却很多繁重的体力劳动,因为秦琪在医院里技术可以人缘不错,很多护士都喜欢听她讲解时尚新动向,那些小护士一定会替我抱孩子的。在我追求秦琪时没少请她的一些同事吃饭,秦琪这朵花插在我身上让很多人心怀愤恨,那些川菜粤菜湘菜融化了他们的仇恨,所以他们一定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卖力的,以便将来我和秦琪之间有了矛盾,他们可以借助现在的好印象迅速插足。
  因为这种种关系,秦琪不用那么早就住院,她甚至可以在即将生产时过去,因为我们家离医院很近。我已经跟单位领导打报告了,领导准假时对我说小江呵你又可以收钱了。
  我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无助地看着紧张而期待的秦琪。她说江河咱儿子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你一样,我说他无论长得像谁都是优质产品,她说那要是他不聪明怎么办,我说不可能,万一真是的话,就让他当偶像演员。她似乎有无数的要是,我说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两三天后什么都明白了,就像我妈说的,先把孩子健康地生下来。现在是紧要关头,所有的直系亲属都登门的登门,打电话的打电话,他们都在预测着这个孩子的体重和外貌,他们无一例外地责怪我有气无力,就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这个样子,我说我是不是应该像闪闪红星里的潘冬子一样双拳紧握怒目圆睁,像电影学院表演系女生见了张艺谋一样激情飞扬。一个混得不错的表哥搂着我的脖子说,你受委屈了兄弟,我说不委屈,他说要是想发泄的话给哥说一声,包你满意。据说他夜总会里的小姐绝对可以和戏剧学院的妞媲美,毕竟从事的都是娱乐业。
  这两天我就忙着这些事,累的我舌头抽筋。秦琪跟太上皇一样坐在藤椅里,十足地捞回了结婚时受的委屈。人忙的时候是没有时间胡思乱想的,可一旦闲下来,那些被冷落的念头就如雨后的狗尿苔一样冒出来。我对正跟她姨说知心话的秦琪说我想出去溜达会儿,她姨说去吧去吧,这两天你也够辛苦的。事实上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连睡觉的地方都被占了。这个世界的生殖行为可能只有人类的最莫名其妙了,自然界的动物的交配是在太阳下公开进行的,而人类一定是要躲在黑屋里,动物的生产一定是躲在隐蔽处,而人类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人类文明的进程就是违背自然。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当我在一家音像店前驻足听NUNO的TURTLE HEAD时,李月打来电话让我去她家一躺。她的声音很明显是在压抑着哭泣。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坐车赶过去,我一进门她就扑在我的肩头哭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怎么了,她止住哭抽泣着说她一直生活在欺骗里。她就这么一点点地讲述着,渐渐地我明白了。
  原来李月并不是刚去世的那个男人的亲生女儿,她血缘意义上的父亲竟是那个古怪的语文老师,也就是说,她应该叫乔月而不是李月。当年在文革中她母亲离开了受迫害的乔老师,就嫁给了那个姓李的男人。其实那时她已经有孕在身,只不过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如今她男人死了,她不再有什么顾虑,再加上前几天女儿的意外,她怕女儿一辈子蒙在谷里就在电话里告诉了女儿。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该叫李月还是乔月的女人。她大概把我这种极度恍惚的目光理解成了爱情的凝视和性欲的萌动,脸上忽然像桃花一样盛开。她噙着眼泪,胸脯起伏着扑进了一个因为老婆怀孕几个月没有性生活只能靠偶尔的手淫度日的男人怀里。我不知道自己挣扎了没有,我想应该是有挣扎的,但是那挣扎一定是象征性的,一切都太快了,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本来应该射进马桶的精液已经射进了一个对于它们而言不具备居留权的地方。我看着李月或者乔月手指的地方,她光洁的大腿的外侧根部,果然有一个钱币大小的疤痕。但是我的眼光没有在那里停留,而是从她的那个中心上升到那两个基本点,然后停留在那张虚脱的脸上。这具喘息的肉体不是没有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很多我见过的女人都曾经被我剥光,然后在大脑里想象她云雨的样子,这样有助于全面地认识一个女人。可是当这一切实施时,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又开始哭了,显然这次的原因要复杂得多。我眼睛移到床头柜上,看见了那个她母亲保存了多年的盒子,里面有一盒没开封的金钟香烟。我拿起烟闻了闻,不顾她的劝阻撕开了烟盒,我点燃了一支应该在十几年前就消失的烟,深深地吸了口,已经没有烟味儿了,它只是看起来像支烟而已。我没有扔它,这样的滋味我每天都在品尝,生活里的很多东西都是看起来像而已。
  我穿衣服的时候她也在穿衣服,我穿鞋子的时候她光着脚看着被窗帘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窗外。虽然窗外的东西看不到,但是一定是想象得到的。女人的一生就像这样在想当然,并且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
  她跟随我出了屋门,我站在院子里痴痴地盯着夜色里的葡萄藤,葡萄的触须在夜风里微微地颤抖着,月光透过葡萄架照在她的和我的脸上,班驳陆离虚浮不定。她平静地看着我,如同十几年前我爬上屋顶时她的神情。我希望她能像当初那样喊一嗓子把我吓跑,可是她已经没了父亲,两个都没了。
  我拉开了大门,沿着月光下的三里巷往家走。我走了很远才听到门轻微合上的声音。
  走出三里巷,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钻进一辆出租。司机说师傅你去哪里,我说我家,我媳妇正等着我呢,她快生了。
  
  九卦于20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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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九卦 时间:2001-11-05 20:57:00
  够意思吧。
作者:紫苏 时间:2001-11-05 21:20:00
  生活里的许多人和事,包括自己,大多是看不清的
  
  九卦总能说出一两句我赞同的话
作者:紫苏 时间:2001-11-05 21:22:00
  卡卡,你的男朋友?
  对暗号,来来来
楼主九卦 时间:2001-11-05 21:43:00
  据说卡卡就是那个在老冷的帖子里靠招贴板站着的女人?那么俺可以据此编一个校园爱情酸奶故事。
作者:卡卡 时间:2001-11-05 21:50:00
  您请,请,请。
作者:筱谙 时间:2001-11-06 01:54:00
  咦?胖子!不过好象太甜了,赛元宵!
作者:紫苏 时间:2001-12-27 22:01:00
  这个是王梅?
作者:卡卡 时间:2001-12-27 22:45:00
  连卡梅都认不出来拉,臭紫苏555555
作者:卡卡 时间:2001-12-29 13:18:00
  为了繁荣山西版快,俺连自己的牙轴玉照都奉献出来了,哈
  紫花花,等你回来,大盘鸡是吃定你的了。昨天地,俺已经探过路了,还路过一游泳馆,窥探到美女若干,猛男若干,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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