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到雪

楼主:早朝宴罢 时间:2020-05-20 22:11:32 点击:25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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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上午,窗外的雪花像飞鸟一样乱撞,然而中午出去散步时,才发现地上的雪还没能遮住草叶青黄。它就这么停了下来。昨天晚上,雪若有若无,也许就这样落了一夜。今天早上,我踩着一寸厚的雪来到办公室,擦去羽绒服上融化的水迹,如此温暖,以至于让人有些烦躁。再多下一点雪,遮住脏兮兮的街道,遮住让人无奈的尘世。
  想起今年第一场雪,是在剪子弯山,那时是九月,我在去西藏的路上。剪子弯山和卡子拉山是我永远的遗憾,因为我原本可以在地图上从北京到拉萨画上一条黑线,然而,它却在雅江和理塘之间断掉。我在高尔寺山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以至于暮色降临时才开始下山,以至于遇到了原本可以躲过的大雨。在五十公里的颠簸中,我的全身都被泥浆包裹,只有两个地方我需要停下来擦拭,一是镜片,二是手电筒。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要在冷雨中先摘下橡胶手套,再摘下抓绒手套,然后才能掏出纸巾。如果不摘下来,手套上的泥水早已把纸巾浸透。到雅江后,我找了一家旅店,然后开始洗我的衣服,洗一切东西。盆里的泥水那么浓重,一遍遍不见变淡。脸上的泥早已成了厚厚的盔甲,好在我有奥妙洗衣粉。老板跟我说,不用洗得那么干净,因为明天路更烂。路更烂并不是最可怕的,前方刚刚有人被抢劫的消息正在纷传。我的驮包已经颠坏,在雅江找不到这种东西,只好在军品店买了一个背包。这时已经快到中午,前天刚在新都桥会合的老郑已经先走,剩下我一个人。一个人本来也是一件好事,但在可能发生抢劫的路段,当然让我心生畏惧。我在街上所有的旅店问着同样的话:明天骑车走吗?得到的回答都是:搭车。直到在街上看到杨叔,他的回答是:还在考虑。于是我决定在雅江再住一天,第二天和杨叔一起走。
  这家旅店的窗外就是雅砻江,雨又下了整整一夜。街上只有一个消息在传播,就是搭车的价钱。我和杨叔谈及怎么走时,开始了沉默。我给老郑打了个电话,他昨天推了整整一天,才推到相克宗,十六公里之外的相克宗。雨还在下,雅江到理塘在天气好的时候至少也是两天的路,中间可能的补给点只有雷达兵站、一五八道班和红龙乡。在这样的雨天,到底需要多久就成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天黑时候能不能到补给点就根本不是一个问题,需要多久的夜路能到补给点才是问题。最后,我们也选择了放弃,开始联系司机,谈价钱。价钱当然没什么好谈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老郑也说,给我留一个座,在相克宗上车。我们把自行车绑上车顶,这一刻,心情只有两个字形容:投降。就像打了败仗,放下武器,任人宰割。经过剪子弯山口,雪下得纷纷扬扬,我们下车拍照,所有山头中,唯一没有自行车的照片,因为我并非骑车来到这个高度。至于卡子拉山,则干脆不拍。拍下投降的过程有什么意思?杨叔问我后悔不后悔,我当时说不后悔,因为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况,我不知道补给在哪里。直到看见有四个骑车上来的人,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软弱。到理塘后,在这本来不必耽搁的地方,又额外耽搁了一天。耻辱,除了耻辱,什么也没有。原本我根本不用任何所谓的休整,何况是这样没有置身风雨中的一天。懒惰和软弱就是如此,你越懒惰,越软弱,就只能越来越沉溺其中。
  老郑开始认真地考虑搭车回雅江,再真正从雅江骑到理塘,问我要不要去,我只能送上在雅江时杨叔给我的回答:考虑一下。我知道他的理由很充足,真正能考验人的就在这一段,只是我的时间算来并不是那么充足,所以我想,我明天应该在巴塘,而不是雅江或者相克宗。于是,第二天,我们启程向西,目的地却并不是巴塘,而是所波家,荒凉的毛垭草原上一家孤独的旅店。去巴塘要六点起床,我却一向是九点。我可以六点起来一次,却不想为此脱离这个队伍。我喜欢跟年龄大点的老郑和杨叔一起走,而不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年轻人。直到在所波家,我遇见了翔子。
  许多事情需要机缘,认识一个人更是如此。从北京出来后,我在安阳遇见往湖北的赵子强,在渑池遇见往西安的宋凯,原本重合的路线就不长,也只同行过两三天。在广元遇见老郑时,我正在路边拍照,他从后面过来,问我:还走不走?我说:走。都是去拉萨,于是我们同行。我们的速度也能算得上合拍,上坡时我能超过他,下坡时他又能超过我,我停下来拍照或者上网时,他就停下来抽烟。于是我们就这样同行到成都,然后各自去调车,我去捷安特,他去美利达,调完之后,我要明天上路,他要停留一天,于是在此分开,命运就这样让我回到了一个人的川藏。成都之后,我就没想再过和别人搭伙。因为我那天下午才从成都出发,凡是被我追上的,在我看来都是不值得搭伙的人,一群见坡就推的人,在这样的平地都觉得是上坡的人,一群时速只有十七的人,一群觉得雅安很远的人。于是,我选择独行。除了少了个拍照的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坏处。后来,在瓦斯沟,我去加油站上了个厕所,出来之后就找不到钱包,而路边那些刚刚我还借给他们工具修链子的人,总共做了三件事:第一,看看他们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第二,告诉我“你打110”;第三,骑车走人。从此之后,我完完全全删除了所谓的“车友”这个词,不再和遇到的任何人打招呼。并不是因为你们都骑车,所以就是朋友,就像不能因为你们都拉屎所以就是朋友一样。我依然逢人超人,逢队超队,并且在路上写下:只有长春郑兴华才配和我同行。我到康定时,他已经从新沟到了二郎山,于是我让他今天直接到康定会合。他真的做到了,我对他真正的敬重就从那天开始。可惜,会合之后只同行了半天,到了折多塘,我们再次分开。他要在折多塘泡温泉,而我却想当天翻越折多山。这一天我等了很久,所以再等一天都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我抛出一枚硬币,结果也鼓励我今天继续,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一个人的折多山。暮色降临时,我来到了垭口,在猎猎经幡前,我为我的自行车拍照,之后,戴上手套,下山到新都桥。在新都桥,我休整了一天,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穿上那些被汗水浸透无数次的衣服。这是我最后一次挑剔。
  在所波家遇见翔子时,我并没有在意。那时他和果子在一起,当他问我的电话时,我都不知道他是在问我。我们真正的认识,应该从竹卡算起。在巴塘吃晚饭时,我们开了一次会,对于第二天的行程,出现了两种愿望:杨叔和老郑想到日荣,而年轻人想到芒康。杨叔问我时,我说,我不想一天走半天的路了。于是,队伍正式分裂,我加入了年轻人这一伙,开始和翔子一起走。那天傍晚,我们翻越了宗巴拉山,到了芒康城。第二天中午上路,翻越拉乌山。我永远忘不了那次摔车。下坡时候,路况还好,我一贯不刹车,当时速度已经超过了六十,正好在一个急弯处出现了落石,占据了半个路面。我不能往左面转,因为那边就是汹涌奔流的澜沧江,稍稍偏上一点,我就会跌落江中,尸骨无存。我只能刹车,一瞬间我已经飞了出去。看着从磨烂的冲锋衣和抓绒衣上渗出的血迹,我想,我可能完了,可能会死在这里。雨还在下,不是适合验伤的时候。后面过来的平头帮我扶起了车,看看还能转。翔子也从后面过来,我只有两个字:摔了,摔了。还好,当时已经到了如美,前面不远就是竹卡。在竹卡,我和翔子、小龙住在一个房间,小龙拿出酒精给我消毒,翔子拿出纱布给我包扎。伤口很深,触目惊心,何况是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死在到达左贡前的路上。我第一次在墙上写下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也许会是我最后的字迹。那天晚上聊天时,我才认认真真地说了许多事情。我也想打个电话,可是,没有信号。这条路上,没有信号是最平常的事,何况我只有一个联通的号。本来也想一到西藏地界就买一个移动的号,结果在雅江时候,我的驮包还没有卸下来,旅店老板就急着给我洗车,一盆水泼下去,我的备用手机就再也无法开机了。
  第二天,我和翔子一起翻越觉巴山,在稀薄的空气中,我吼着跟他讲完了我喜爱的那些电影:《深蓝即是黑》,《对她说》,《艰难痕迹》。下山时候,我跟在翔子后面,再也不超过任何人。从那之后,我一路再也没有摔过。
  安久拉山的雪是我遇见的第二场雪,骑车时遇见的第一场雪。那天上午,翔子要等邮局开门后寄完明信片才走,于是我和果子就在前面先走。下午两点左右到吉达乡,终于有了一家饭店,于是我们在这吃饭,等他们来会合。这时已经开始下雨,快到安久拉山时,雨又变成了雪。在垭口,我们都冻得像猴子一样,除了我和小龙,都没有把相机拿出来。我说给翔子拍照时,他都不愿意站到牌子面前。茫茫夜色中,我们下山往然乌。黑暗和寒冷一起袭来,我只好背诵起了生疏的祈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许多事情都已开始淡忘。一切必然从它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模糊。就像希尔贝尔特说的那样:好时光就像好收成一样,容易被人遗忘。就像格非说的那样:可以被忽略的东西就是美的。就像我每天中午只能记住哪个菜很难吃,我一口都没吃,却记不住我吃了什么。青春渐渐远去,我已经懒得写字,懒得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童年那样大雪封门的时光。在那时,雪是一种玩具,而如今,雪却成了一种垃圾。这个世界,已经再难回到从前,也没人想要回到。那并不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只是我当时拥有最美好的年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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