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风:我的散文观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4:32 点击:3206 回复: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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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散文观

  张晓风

  (1)楔子
  有人要我说一说我的散文观。
  “你出过的散文集超过十册了吧?应该很有资格发表点意见了。”
  “可是,我自己并不这么想!”
  “咦?为什么,装谦虚吗?”
  “不,不,这跟谦不谦虚不虚无关,我说个譬喻你听:这就如同,有的女人能生,生了十几二十胎(纪录上还有更多的),但这女人其实你要她站上台来讲述胚胎、卵子、精子、子宫……她却一概不知!”
  “但是,写散文这件事不好拿生孩子来比,我想,写散文总会多一些专业性吧!”
  “也许,但有一点,这两件事是相同的:那就是郑愁予诗里说的:‘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生孩子,是因为非生不可,胎死腹中是很严重的。写文章也是非写不可,不写,地都会裂、山都会爆。你想,人在这种时候,哪里会有什么理论和观点可言,只是‘忍不住’而已。”
  “不过,不过,你随便说两句不行吗,例如感言什么的?”
  “有人生了孩子还要发表‘生儿演说’的吗?生小孩很累唉!生完了就该休息了吧!”
  “唉,不过要你表示表示意见,没什么大不了啦!反正一百个一千个人里面未必有一个人听你,你就当自言自语好玩嘛!又不是什么‘一言而为天下法’。”
  “咦!这句话还有点道理,我姑且随便聊聊。”

  (2)“噢,你是写散文的。”“哇!你是写剧本的!”
  偶然,在国内或国外,我会碰上一些异国人士,有时我必须自我介绍,有时是朋友替我介绍。
  这对手,十之八九,以后是看不到的了,这不过是一面之雅,又不是什么义结金兰,犯不着好好交代身家,所以多半随便说一句:
  “How do you do?”
  也就算了。
  不过也有人会多问几句的。或许受朋友瞎捧所蛊,便不免兴致高昂。一般而言,如果朋友说我是“林太太”,就没人有兴趣再多问什么了。如果说是“教授”,人家也只礼貌地致敬一下。朋友如果说“名作家”,那老外就不免有几分兴趣,接下来的问题便是:
  “请问,你写什么?”
  我多半的回答是:
  “哦,我写散文。”
  这种答案有点令他们失望,当然,他也不方便表现出来,只好草草敷衍我一下,就走开了,顶多加一句:
  “噢,你是写散文的。”
  我也偶然兴起,想做个实验,便说:
  “I am a playwriter(我是写剧本的)。”
  这下可不得了,对方立刻双眼放光,人也几乎要弹跳起来:
  “哇!哇!哇!你是写剧本的呀!”
  唉,有些事,读书是读不出来的,如果有一本书来告诉我:
  “西方文学,重剧本而轻散文。”
  我读了也不觉什么。
  但当面看到人家对我的两种面目,不免感慨良多。
  我常常心里暗笑:
  “唉!唉!你这老外真不晓事,写剧本是小技耳,写散文才是真正的大业咧!”
  在台湾,如果问出版商,什么书最有销路,你得到的答案一般是:
  “散文最有销路!”
  (虽然小说和诗偶然也畅销。)
  看来,老外喜欢那些故事和情节。但老中所喜欢的散文却没有那些花哨。老中为什么要喜欢散文?这恐怕是说来话长的话题了。

  (3)三个譬喻
  至于散文和它另一个近亲“诗歌”之间怎么分?有人打譬喻,说:

  诗如酒,散文如水。
  诗如舞,散文如行路。
  诗如唱歌,散文如说话。

  如果跟着这个比喻想下去,诗好像比散文“专业”,或者说,“高尚”。
  但是我并不这么想。
  好酒我喝过,好水却不常喝到,我唯一牢记且怀念的水是有一次去走加拿大班芙国家公园,去到一个叫哥伦比亚大冰原的地方,我带着个小瓶子,在融冰中舀了一点水,喝下去,甘洌冰清,令人忍不住想对天“谢水”(基督徒有“谢饭”之礼仪),原来水是这么好喝的。至于我日常喝的,其实都只是“维生所需”而已。
  至于舞蹈,我也大致知道一些这城市中的优秀舞蹈家。至于谁行路如玉树临风,好像我反而想不起来。印象里行走得高贵的人好像只有两个明星,男的是史都华格兰杰,女的是凯塞琳赫本,此二人有帝后风仪。至于奥黛丽赫本也不错,但只像公主而已。
  至于说话和唱歌,我倒都听过好的。不过,说得好的,还是比唱得好的为少。

  以上三例,刚好说明散文其实是“易学难工”的,好水比好酒难求,“善于美姿走路的”比“善舞者”难求,“善说话的人”比“善歌者”难求。
  从那三个比喻可以看出散文的特质,它不借重故事、情节。一般而言,它也不去虚构什么。它更不在乎押韵造成的“音乐性加分”。它在大多数状况下无法入歌。它和读者素面相见,却足感人。它凭借的不是招数,而是内功。

  (4)内功?内功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李白写《春夜宴桃李园序》,一开头的句子便是: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李白写的绝不是“记述文”,他的企图也绝不是记录某一次宴会的盛况而已。他是把一生累积的见识,来写这一小篇文章,这叫内功。
  王禹偁写《黄冈竹楼记》,其中有些句子形容竹楼之雅,可算得很唯美的句子,如:

  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但最最令人心疼的句子却是在行家告诉他竹楼的寿命一般不过十年,如果做加工处理,可至二十年。然而,他拒绝了,他在历数自己宦途流离的记录之后加上一句:

  ……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

  这一句,把整篇文章提到不一样的高度,借王国维的话,这叫“感慨遂深”。当然,你也可以叫它为“内功”。
  如果要归纳一下,容我这样说吧:

  1.散文是一种老中特别喜欢写、喜欢读的文类。
  2.散文可以浅,浅得像谈话。可以深,深得像骈文。但都直话直说,直抒胸臆!是一种透明的文体。
  3.读者在阅读散文时,希望读到的东西如下:

  A.希望读到好的文笔,好的修辞。
  B.希望读到对人生的观察和体悟。
  C.希望隐隐如对作者,但并不像日本人爱读“私小说”那样,因此散文读者想知道的是作者的生活、见识和心境,“私小说”的读者想知道的多半是作者的隐私,特别是性的隐私。
  D.希望收获到“感性的感动”也希望读到“知性的深度”。
  E.一般人购买散文,是因为他们相信,不久以后,他们会再读它一次。很少有人会“再一次读看过的小说”,可是有很多人“一再读他看过的散文”。

  在古代文学史里有两位(其实当然不止此数)文人,其一是诗人,另一位是词人,这两个人都曾因为写散文写得太好,害得他们的某首诗词竟然失了色。
  其一是陶渊明,有一次,他本来是要写桃花源诗的,但不得不先把去桃花源的渔人的航船日志公布一下。不过,因为这篇用散文体写成的序太精彩了,结果大家都去念“晋太元中,武陵人……”,至于“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有谁知道呢?
  其二是姜白石,他自度了一阕词叫《扬州慢》。不过,同样的,他也必须说明一下,他眼中的扬州如何在一番战火之余成衰败零落。那篇插在词前的小序写得太好,结果有人认为“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比词更耐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两个例子,其实都说明散文的胜利。没有故事的华服,没有韵律的化妆,散文素着一张脸,兀自美丽。借王国维的话是“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5)二分之一的擎天柱
  在西方,散文是三大文体(戏剧、小说、诗歌)之外的小附庸。在中文世界,散文是二分之一的擎天柱(我们分文章为“散文”、“韵文”两类)。
  我喜欢散文(虽然也喜欢其他三类),我喜欢我在此行列中执勤,我喜欢这是一个老外看不出好处的文类,我喜欢和我“同文”的人来分享它的深雅和醇厚。

  ——二○○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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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5:00
  散文的诗人——张晓风创作世界的四个向度
  文:痖弦


  文学的原型
  早年喜欢读心理学大师容格的书,对他提出的文学原型理论,印象深刻。所谓原型,是指表现于神话和宗教中,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心理结构,对人类历史发祥所起的定音作用。容格认为,在初民社会,神话是核心,仪式是典律,而神的意象和隐喻是一切叙述的模本;一个民族的共同记忆,基本价值观,以及最初的文化构成,均由此萌发,而文学,便在这原型之子宫的孕育下,成为待产的婴孩。
  不知道张晓风的文学思想,曾否受到容格的影响,不过我发现她的作品,在总的精神归趋上,几乎都可用原型理论来诠释。所不同的是,她作品所体现的原型,涵盖面比容格更为广阔;神话、宗教之外,还兼及民间传说、寓言、童话,以及所有文字书写的古典文学作品。她的原型意识,并不限于对单一民族的探本穷源,而是将诸多民族神话加以混融后的整体审视;全世界重要的文化板块,如古代的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希腊和希伯来,全都收纳在她神话思维的经纬之中。
  张晓风曾在一次记者访谈中表示,影响她最大的两部书,一是《圣经》,另一是《论语》。这两部同属语录性质的典范著述,是她人生信仰和文学思想的源头活水。在写作上,无论她的想象怎样恣意驰骋、天马行空,这中西两部大经大典,永远是她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原型意象和原型叙述。
  古希伯来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神话世界,是张晓风长期涵泳的广大梦土,从“弥赛亚——受膏者”的创始,到“复国救世主”的引申,那充满炽烈信仰的宗教故事,她在青少年时期便耳熟能详。对于六十六卷新旧约,这部由二十余位才学、性格、感情、文字风格各异的学者、信徒们,经过漫长岁月集体完成的大书,很早便是她心灵的课本,也是她文学写作追求的范型。欧美作家一向视《圣经》为西方文学“伟大的代码”,是集隐喻(意象)、神话(叙事)、语言(修辞)之大成的宝库,很多著名的文学作品,都从其中借火。由于西方文学史就是一部宗教史,西方作家们以《圣经》故事为题材的写作,早已成为一种传统。张晓风的作品,从内容、风格、结构、陈述方式,都明显地看出《圣经》的影响,不同的是,其影响的接受方式,是通过了中国观点的过滤与选择。张晓风从《圣经》中借火,并不是西方式的;既不是詹姆斯?乔伊斯、汤玛斯?曼、卡夫卡等人“神话主义”的故事新编(以古典的框架装填现代意念),也不是拉丁美洲作家“魔幻写实”的神话现实形态化,张晓风表现神话的取向,旨在反映现代生活的当下,以不落言诠的方式,暗示现代人的精神如何与古代原型遥相呼应,进而塑造属于自己的生命风格。在她的笔下,绝少原型概念的直陈,有时仅仅透过一则小故事、小典故的暗示,就可以使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与原型产生精神的交感。这种缩龙成寸、咫尺千里的手法,与西方作家动辄以长篇巨制来阐释一个神话、一种宗教意念的方式,大异其趣。张晓风所强调的,毋宁说更接近以中国为中心的东方精神。
  相对于希伯来宗教意识的神话传说,希腊神话中神或半神的人性化、知识化,以及大家谱式的结构体系,中国神话也许显得片段而零碎(过去沈雁冰和钟敬文都曾有过类似的看法),但如果把《山海经》、《楚辞》、《淮南子》、《论衡》等作一个整合,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说中国也同样是世界上的神话大国,更是一个神话文学的大国。事实上从孔子解释黄帝四面、夔一足,中国神话与文学的互渗、互动就开始了。张晓风文学原型的主轴在此,也是她艺术形象运作能量的母源,借着这能量,她的文学得以向世界开展;借着这母源,她进入自主性的宏伟的叙事体系。如果说神话是人类生活和人类心灵历史的折射,那么张晓风作品所显彰的神话意蕴,便不只是神话的复制或还原,而是一种文化学上的“再神话化”。这也是为什么她每每刻意淡化神话的一般属性,而代之以浓厚的东方伦理色彩,以及若干社会功能取向,这种理性审视后的调适,正符合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理念。从孔子神话深谷中走出的张晓风,从某些角度看,倒有几分儒者的丰神了。
  一般印象,《论语》这部书主要在阐明儒家有关政治、伦理教育思想,彰显孔子的行谊风范,很少人注意到这孔门弟子“相与辑而论纂”的语典,也是一部极为优秀的散文著作,在文字艺术上具有特殊的成就,更富有文学史开创的意义,而成为一个不朽的文学原型。张晓风的作品,不但师法了《论语》的思想精髓,也撷取了《论语》散文特有的优秀素质。她作品中时常为人称道的简洁、清澈与形象美,以及一种雍容迂徐的叙述风格,显然来自《论语》的启发。
  这里不妨赏读晓风散文的几个段落,看她是怎样将中西神话以及《圣经》、《论语》等古典著作,带入她的原型思维之中。
  在一篇谈居家灯光的散文中,她写着:

  我与幽光对坐……,仿佛置身密林,仿佛沉浮于深泽大沼,仿佛穴居野处的上古,仿佛胎儿犹在母体,又仿佛《易经》乾卦里的那只“潜龙”正沉潜某处,尚未用世。方其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千字文》的句子,古代小孩启蒙时要念的第一篇,是幼童蒙昧的声音在念宇宙蒙昧期的画面——一切还停顿在《圣经》创世纪首章首句:
  未始之始,未初之初……地则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我的幽光实验》)

  《千字文》和《易经》,一是中国传统幼教的启蒙书,一是卜筮象数的经典作,而《旧约》,则是神与人共度生命黑暗,共创天地的神话叙述。这三者在张晓风的心目中,同样都是原型,都是由混沌世界进入肃穆秩序的象征,而神与自然、神与人互动的每一次开始,都是一次屏息的等待,一次按捺不住的悸动。一个家庭主妇,独坐窗前,把家里的电灯拧熄作片刻的默想,竟也可以有史诗的比重。原型之为用大矣哉!
  沐浴不过是日常琐事,在张晓风笔下,却有如此辽阔的时空跨度:

  不知别人觉得人生最舒爽的刹那是什么时候,对我而言,是浴罢。沐浴近乎宗教,令人感觉尊重而自在。孔子请弟子各言其志,那叫点的学生竟说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句子。耶稣受洗约旦河,待他自河中走上河岸,天地为之动容。经典上记录那一刹那谓“当时圣灵降其身,恍若鸽子。”
  (《我的幽光实验》)

  《礼记?儒行》上说“澡身浴德”,《孟子?离娄》也为濯缨濯足赋予不同的象征。这里,沐浴被隐喻化了,那是一种神圣的典律的洗礼。
  提到走路,作者眼前出现这样的场景:

  坐在车子里的孔子显得相当愉快,他跟街上的人也很熟,看见对面有人过来,他就凭着车前的杠子弯腰致意,那根杠子叫轼,就是后来苏东坡的名字。……其实细算起来古今中外的先知圣贤都喜欢站在大路上说话。耶稣如此,苏格拉底如此。释迦牟尼如果不在路上看到出殡镜头,哪里会懂得生老病死……
  (《路》)

  历史上的伟大典型几乎都曾走在充满荆棘的路上。张晓风说,孔子如不在路上而是身在庙堂,中国就少了一位“至圣先师”。而边走边想诗歌的夫子是怎样的神情呢?大道如川,子在川上;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谈一种叫做流苏的花,她说:

  每一朵都开成轻扬上举的十字形,……那样简单地交叉的四个瓣,每一瓣之间都是最规矩的九十度,有一种古朴诚恳的美。……如果要我给那棵花树取一个名字,我就要叫它诗经,它有一树美丽的四言。
  (《咏物篇》)

  每一个小小现象的内核,都藏有一则宏大的神话。韵律的概念,就是花开的概念。读张晓风不但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随她穿过古中国文学的宗庙殿堂,更会发现宫中有宫,室内有室,千门万户,雍雍穆穆,而原型在焉。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7:00
  散文的诗学
  不知道张晓风喜不喜欢“美文作家”的称呼,不过,若问这些年来汉语文坛最重要的美文作家有谁,张晓风肯定名列其中。在我的印象里,张晓风虽然没有强调过她是个美文的经营者,但是她作品所呈现唯美的倾向以及诗的特质,确实在散文界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她所建构的诗学,我们姑且称为散文的诗学,更是具有引领与创发的意义。
  中国古典散文一向以美文为最高标的。不过美文一词,却是到了五四新文学运动时才出现的。一般认为,一九二一年六月八日周作人在《晨报》发表的那篇题目就叫《美文》的文章,是现代国语文学提倡美文的开始。从这以后,经过周作人、鲁迅、冰心、朱自清、许地山等人的创作实践,这白话文学不曾有过的新文体,才得到普遍的重视。胡适在《五十年之中国文学》一文中,便肯定这项成就是“打破了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甚至说它对中国古典文学“起了一种示威的作用”。
  平心而论,五四时期的美文写作是有其时代局限的。主要的原因是那个时期的作家们心心念念总是语文工具的改良(把文言变成白话),还没有把问题深化到文学本质的提高。一种对传统怀有的不必要的敌意,窄化了他们对古典文学的评估与再认,犯了矫枉过正的毛病。周作人虽然说中国古代在文学中的“序”、“记”与“说”等,也可说是美文的文章,但他提倡美文真正的用意,是要作家们以英语文学中艺术性较强的散文为模范,进行横的移植式的实验。
  张晓风的美文创作,似乎并没有走模仿英式散文的弯路,在她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几乎全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投影。中文系毕业,又在大学教中国文学多年的她,对于中国传统散文的发展轨迹,有最深刻的体认。她的散文观,乃是一个入古出今、开阖自如的大散文观。从先秦诸子的寓言,两汉的辞赋,唐朝韩愈、柳宗元的古文,宋代欧阳修、苏轼的诗情散文,清代乾嘉朴学的议论,以及鸦片战争时期的爱国诗文,她都曾长期涵泳其中,并通过现代文学的思维,将新与旧、文言与白话、传统与现代,统合混融在一种大格局之内。更重要的是,她掌握到中国散文那种以诗为主轴的精神,从而营造出她独特的写作风格,使她的美文成为散文的诗(或者说是诗的散文)。在角色的扮演上,与其说她是一个散文家,不如说她是一个诗人。这并不是说她背离散文而曲迎于诗歌,而是她希望扩展散文的向度,借着她的散文的诗学,把美文推向更高的艺术层次。
  从表面上看来,文类似乎有其绝对性,没有既是此又是彼二者兼得的可能。不过,这样的理念,并不适合诗与散文。泰戈尔就认为,散文和诗,事实上是亲姐妹的关系而不是婆媳关系。不过他也承认,写诗和写散文的经验是完全不同的,他说有时候散文写了好几页纸,还无法遇到写完一首诗时那种巨大的喜悦。他感叹,不管写什么,如果都能用写诗的策略去处理,那该多好。这也许是为什么泰翁一生都在散文与散文诗(自由体诗)之间穿梭,而来去自如,在艺术上得到很大的成功,不曾产生过彼此犯冲的问题。当然这也只限于高手。俄国作家普里什文就曾说过:“我一辈子为了把诗歌放进散文而费尽心血。”从这句话也可以说明,如何成功地把诗放在散文中,确是散文家最大的挑战。
  诗的生命在乎韵律,它是严谨而讲求制约的艺术,在追求的过程中,难免有人工的成分存在,很多诗人放弃格律诗而改写散文诗(如法国的波特来尔),就是希望从诗歌统治的囹圄中解脱出来,使诗思能够自由地飞翔。中国古典诗学中也有“曲子缚不住”的说法,常常因为诗质过于饱满,而溢出于形式之外。虽是缚不住,但最后还是缚住了,这个“缚”字,特别值得玩味。散文文学里所说的“形散神不散”,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用以文为诗,以诗为文的内容形式来诠释张晓风的散文诗学,最恰当不过。基本上,她要创造的新散文,不是散文诗,而是散文的诗。散文诗与散文的诗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借散文形式写的诗,是诗,不是散文;后者却是诗与散文两种文类溶解后的产物,基本上仍属散文,当然,称它作自由的、无韵的、广义的诗,也是可以的。
  有人不认同历史小说,说历史小说是历史的敌人,也是小说的敌人。散文诗也有诗与散文两败俱伤的时候。这么说来,张晓风对散文文类的固守与专情是有深刻用意的,也许是为了避免使自己处于艺术表现的险峰,她聪明地以散文特有的萧散与闲情,替代诗歌的紧张与严苛。使自己的作品成为散文串起来的诗的花环,也是诗串起来的散文的花环;散文的优越,加上诗的优越,一种特殊的美学——散文的美学,诞生了。
  诗人用诗写诗,张晓风用散文写诗。萧邦有钢琴诗人的美称,现代建筑家苏瑞克被称作“光线和空间的诗人”,对于每篇散文都以诗为向度的张晓风,我们称她是散文的诗人,谁曰不宜?
  张晓风的美文风格,充分体现在下面几段文字中。它不只是修辞的胜利,更重要的是意象的胜利。最大的成功处是作者能通过散文的诗学,创造出截然不同的审美效果,使散文的“我存在”、“我知道”,变成诗的“我表达”了。
  《爱我更多》或《爱我少一点》,写的是两人的世界:

  我不只在我里,我在风我在海我在陆地我在星,你必须少爱我一点,才能去爱那藏在大化中的我。等我一旦烟消云散,你才不致猝然失去我,那时,你仍能在蝉的初吟,月的新圆中找到我。
  爱我少一点,去爱一首歌好吗?因为那旋律是我;去爱一幅画,因为那流溢的色彩是我;去爱一方印章,我深信那老拙的刻痕是我;去品尝一坛佳酿,因为坛底的醉意是我;去珍惜一幅编织,那其间的纠结是我;去欣赏舞蹈和书法吧——不管是舞者把自己挥洒成行草篆隶,或是寸管把自己飞舞成腾跃旋挫,那期间的狂喜和收敛都是我。
  (《矛盾篇》)

  诗不告知,它只是展露;散文才告知。这段文字却是寓展露于告知的。人说文以载道,张晓风则说文以载己(文章只能承载自己),能感性地说了自己,就等于说了世界了。
  关于酿酒,她写着:

  安静的夜里,我有时把玻璃坛搬到桌上,像看一缸热带鱼一般盯着它看,心里想,这奇怪的生命,它每一秒钟的味道都和上一秒钟不同呢!一旦身为一坛酒,就注定是不安的、变化的、酝酿的。如果酒也有知,它是否也会打量皮囊内的我而出神呢?它或者会想:“那皮囊倒是一具不错的酒坛呢!只是不知道坛里的血肉能不能酝酿出什么来?”
  那时候我多想大声地告诉它:
  “是啊,你猜对了,我也是酒,酝酿中,并且等待一番致命的倾注!”
  (《酿酒的理由》)

  诗不侈谈哲学,诗使事务存在,它只体现正在发生的事;犹似一坛酒,每一分钟都走向不同的成色。人生不也是一场永不停止的酝酿吗?为了等待那一饮而尽的时辰,让发生尽量发生吧。
  张晓风描绘的山,是有性格的山:

  我终于独自一人了。
  独自一人来面领山水的圣谕。
  一片大地能昂起几座山?一座山能涌出多少树?一棵树里能密藏多少鸟?一声鸟鸣能婉转倾泄多少天机?
  鸟声真是一种奇怪的音乐——鸟愈叫,山愈幽深寂静。
  流云匆匆从树隙穿过——云是山的使者吧——我竟是闲于闲云的一个。
  “喂!”我坐在树下,叫住云,学当年孔子,叫趋庭而过的鲤,并且愉快地问它,“你学了诗没有?”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从这段文字可以体会出,散文的诗并不是与传统格律诗决裂,乃是把格律形式转化成内在的韵律。它没有违反诗的定义,也没有违反散文的定义。只是在谨守散文之朴实和自然的原则下,以感觉的语言,替代知识的语言罢了。如此发展下去,散文的诗,有一天也有成为史诗的可能。像问天上的云学诗了没有这样的神来之笔,更可以诠释为历史原型的回应了。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7:00
  性别的赋格
  在《新约》中以为未来天国里,无男女之别。在诗和文学里,同样也是不分男女的。
  宏伟的艺术心灵常常是半雄半雌的结合。“每一个作家,一定要使他的雌雄两性成婚,一定要躺下来让他的脑子在黑暗里庆祝它的婚礼”(维琴尼亚?吴尔芙语),才能孕育出新的文学生命。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男性的辛弃疾;“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则是女性的稼轩了。
  在张晓风的作品里,同样也有雌雄两种人格的交替与互动。我们发现,在女性的晓风之外,还有一个男性的晓风;在“柔情的守护人”的夏娃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象征“严厉力量”的亚当。这种相反又相容的辩证统一,呈音乐赋格式进行,二者共生互补,相激相荡,为张晓风的作品带来强劲的激发力和创造力。在文学原型的拓殖上,她古典;在诗的纯粹的探索上,她唯美;在咏史和表现大我的意图上,她是一个高举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风旗的勇士了。
  国家之爱,本是中国文学一贯的光辉传统,屈原长达三百七十行的长诗《离骚》,首先就为此一传统做了最有力的前导,历代文人如杜甫、陆游、辛稼轩和南宋遗民诗人、词人,以及明末清初的爱国诗文,莫不以感时忧国、心系苍生为作品主调。但到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左翼作家崛起,阶级文学当道;五六十年代台湾也有“反共文学”、“战斗文学”的提出。这些变化,都有其历史因素,但却也带来“在政治高压下,粉饰现实,歌功颂德的‘新台阁体’”(刘再复语)的泛滥,造成现代汉语文坛最大的浪费。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张晓风那被余光中形容为“有一股勃然不磨的英伟之气”的散文出现了,从《十月的阳光》、《你还没有爱过》、《念你们的名字》、《城门啊,请为我开启》、《矛盾篇》到《一千二百三十点》,篇篇称得上是不囿陈言、不苟于流俗、热情激昂的鸿巨之裁。这一系列文章的创制,无形中把快要被泛政治化熄灭的爱国主义精神的文学火种给重燃起来。女性作家美学人格中的男性性征,不但被张晓风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散文这个形式,也在她和与她同时的一些中坚作家的共同开创下,变成可抒情、可咏史,恢宏博大、文道兼具的大章法、大文类了。
  英雄歌赞,是张晓风国家之爱外,另一个大主题。她对英雄的定义,迥异时流而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名流显贵,媒体宠儿,以及文化界、学术界的假先知等等,她是不屑一顾的。她所景仰的对象,有人格高洁、学识渊博,对人群社会真正有贡献的文化垦拓者,有特立独行、深沉含蓄、不求闻达的民间隐士,有不辞繁巨,视病如亲、忠勤敬事的医生,也有臂上刺着标语的老兵。在她的英雄谱中,戏剧家李曼瑰(《她曾教过我》)、俞大纲(《孤意与深情》)、音乐家史惟亮(《大音》)、画家朱德群(《天门》)、常玉(《常玉,和他的小土钵》),以及“能写文,也能作诗,他随写随掷、不自珍惜,却喜欢以米芾自居”,死时以“天道好还,国族必有前途,惟劫难方殷,先死亦佳,勉无深恶大罪,可以笑谢兹世”、“人间多苦,事功早摒奢望,已庸碌一生,幸存何益,忍抛孤嫠弱息,未免愧对私心”自挽的“杜公”等,张晓风对他们都有生动而细腻的记述,观察敏锐,体会深刻,真正触及文人、艺术家灵魂的深处,令人产生景仰与神往之情。
  张晓风对英雄意涵的认知,与英国作家卡莱尔(著有《英雄与英雄崇拜》一书)的观点有很多契合之处。卡莱尔把文人约翰生、卢梭,诗人但丁、莎士比亚、彭斯都视作英雄。也就是说,他认为凡受神启示,服膺真理,具有真知灼见、感情和行动的人,都值得吾人顶礼膜拜。比较之下,张晓风对英雄的界定,应该说比卡莱尔还要宽广,且具现代性。
  张晓风表现国家之爱,虽不是“风雨怒号,金铁交鸣”(康有为诗集自序句)的激越凌厉,但通过诚挚的记事述情,也有一种雄辩的力量。在一篇谈人生输赢的散文中,她说:

  行年渐长,对一己的荣辱渐渐不以为意了,却像一条龙一样,有其颈项下不可批的逆鳞,我那不可碰不可输的是“中国”。不是地理上的那块海棠叶,而是我胸中的这块隐痛……我所渴望赢回的,是故国的形象,是散在全世界有待像拼图一样聚拢来的中国。
  有一个名字不容任何人污蔑,有一个话题绝不容别人占上风,有一分旧爱不准他人来置喙。总之,只要听到别人的话锋似乎要触及我的中国了,我会一面谦卑地微笑,一面拔剑以待,只要有一言伤及它,我会立刻挥剑求胜,即使为剑刃所伤亦所不惜。
  (《矛盾篇》)

  这段话,在盲风晦雨的今日台湾,听起来特别发人深省。
  有关英雄人物,我特别喜欢她写一位医生为患肝疾农人看病的那一段:

  “自从用药以后,”你暗暗对我说,“出血止住,大便就比较漂亮了。”
  对一生追求文学之美的我来说,你的话令我张口错愕,不知如何回答。在这个世界上,像“漂亮”这样的形容词和“大便”这样的主词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上头的啊!
  然而我知道,你说这话是诚心诚意的,这其间自有某种美学。
  我对这种美学肃然起敬。
  只因我知道持这种美学的人是谁,那是你——医生。
  (《我知道你是谁》)

  现代文学或现代主义文学,对人性的复杂所做的裸裎剖析,自有其开掘生存情景的心理学上的意义。但我们在现代作品中,却很难看到人类道德风貌和人格精神的颂扬,也即美学上所说的崇高感,这种从古典主义文学时代就被重视的优秀品质,失落已久,却被张晓风唤回了。而刚柔并济的两性赋格运作的优越性,也得到最好的印证。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8:00
  华茂的辞章
  中国是世界上古典语言学的三大发轫国之一(另两国是希腊和古印度)。据学者张智恭的考证,我国在先秦时期,语言学就已经萌芽,孔子教学设有语言科目,而《尔雅》、《释名》、《说文》则是初期语言学的主要内容。
  今日大学中文系所开设的训诂学、声韵学,基本上是从古代语言学体系发展出来的,中文系将它列为必修课,学生们不经过这一关,就不能算真正认识中文,体悟不出中文这“非形态语言”、“以无法胜有法”的个中三昧,就写不出正确、通达、典雅而优美的中文。
  过去有人不赞成这种偏重考据的课程设计,觉得这使学生们头痛的大学中的“小学”(训诂和声韵的统称),对文学创作的人可能造成伤害。对这,张晓风却有不同的体验:

  文字训诂之学,如果你肯去了解它,其间自有不能不令人动容的中国美学,声韵学亦然。知识本身虽未必有感性,但那份枯索严肃亦如冬日,繁华落尽处自有无限生机。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在张晓风的眼里,美学无所不在,在辞章在义理也在考据之中,那些从冰冷的符号堆里所冒出的诗意,培养出她对国学的历史意识和感情,成为她日后写作的精神屏障。
  中文系对青青子衿们的另一个要求,是读书。老教授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学问之道无他,读书而已。”这对张晓风来说是“正合我意”,因为她本来就是个书痴,她感觉校园生活和她青春心灵互动的最美好经验,就是阅读。那含英咀华的感觉,令她沉醉:“读论语,于我竟有不胜低回的感觉;读史书,页页行行都该标上惊叹号!”“坠身千尺楼,急览四壁书”,她喜欢自己这个句子,也许会有人把它联想成漫画式的戏谑,但她的体会,那是一个爱书人的横绝。
  中文系所教授们所说的读书,并不是随个人好恶的乱读,而是有步骤、有方法、有范围、有系统、有效果的读。古人有所谓“书不读秦汉以下”的说法,那是太过绝对了,秦汉以后的经典要籍更是汗牛充栋,令人望书兴叹;狗咬刺猬,到底从哪里下嘴?于是教授们把一个学中文的学生应该读的书,开成书单,要他们通读,精读,读后还要写出具有个人创见的报告。据说当年朱自清在清华大学教书。假日,学生们想去北平看场电影,但佩弦先生站在交通车的车门口,要学生交了报告,才能上车!我不知道在张晓风念的东吴,有没有这样执著的老古板?总之,中文系学生经过这一翻折腾,折磨,好像个个开窍了。从张晓风的散文里可以知道,对于学术,她始终是肃然起敬的,对她来说,研究与创作同等重要。写作来自生活,也来自学问,学问虽然不等于生活,但却可以提高对生活的诠释力。一个作家,生活的感性和学问的理性最好能做到二者平衡。在这样的理念下,张晓风圆满完成了大学教育的丰富之旅,她的治学方法、修辞训练乃至整个文学人格的形成,都是在大学里完成的。中文系科班教育不但使她与中文结下不解之缘,并且成为一个以发扬中文、捍卫中文为职志的人。
  台湾地区和美国“断交”时,张晓风为学生们上《诗经》课,她说:

  我告诉那些孩子们有一种东西比权力更强,比疆土更强,那是文化——只要国文尚在,我们仍有安身立命之所。……
  (《念你们的名字》)

  为呼吁教育部门辟建一处“合乎美育原则,像中国旧式书斋”的国文教室,她把她美丽的梦话说给官员和办学的人听:

  教室里,沿着墙,有排矮柜,柜子上,不妨放些下课时可以把玩的东西,一副竹子的搁臂,凉凉的,上面刻着诗。一个仿制的古瓮,上面刻着元曲,让人惊讶古代平民喝酒之际也不忘诗趣。……音乐有教室……理化有教室……“国父思想”和“军训”有教室……国文也需要一间讲坛,那是因为我有整个中国想放在里面啊!
  (《我有一个梦》)

  用“华茂”二字来形容张晓风文字之美最为贴切。中国正统的文字训练,以及她虔诚向教(她是基督徒)后,从《新旧约》研读开始展开的对整个国际文学艺术技巧之吸纳,更加强了她语言文字的表达力。那是一种全新的风貌,如果用纵的继承和横的移植来解释,这种风貌可以用“既熟悉又新鲜”来形容,熟悉来自中国文学精神的纵的继承,新鲜是世界文学和现代生活交互影响后的横的移植。张晓风的学思历程,使我想起诗人余光中的一句话:“自传统出发走向现代,复又深入传统”。
  如果我们把“文学”和“文章”区隔开来分析,张晓风是文学家,也是文章家。这话听起来有点费解,如果一个作家不是文章家,怎么能够成为文学家呢?当然大部分的文学家,都必然同时也是个文章家,这本来是不成为问题的,但是文坛上,偏偏却有一些不是文章家的文学家。如果我们把文学说成内容,文章说成形式。有些作家从内容来考察是第一流的,但是他所使用的语言形式,却是存有争议的。多半的情形是作者为了刻意创新,实验性过强,走了险怪晦涩的偏锋,这种表达方式,只能说是他个人的特殊风格,为了他的“文学”,大家只好容忍,但却无法邀得大众的共鸣。这种例子不少。而既是文学家又是文章家的作者,采取的是一种正统的修辞章法,其作品不但可以做文学的欣赏,也有文化上的意义,语言学上的意义。这一种有教养的、血统纯正的、信得过的中文,更成为初学者临摹学习的范本,其中的一些精彩语汇和句型,有时还可以通过社会大众的约定俗成,广为流传,产生提高民族语言的功效。张晓风的文章,应属此一层级。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8:00
  重识美文的内功

  ●从张晓风数十本散文集中精选佳作名篇成书,极具收藏价值。
  ●“字里行间散文大家”丛书另有蒋勋、余光中、刘再复等散文集相继推出。

  文:果子

  台湾著名诗人痖弦说:中国古典散文一向以美文为最高标的。不过美文一词,却是到了五四新文学运动时才出现的。一般认为,一九二一年六月八日周作人在《晨报》发表的那篇题目就叫《美文》的文章,是现代国语文学提倡美文的开始。从这以后,经过周作人、鲁迅、冰心、朱自清、许地山等人的创作实践,这白话文学不曾有过的新文体,才得到普遍的重视。胡适在《五十年之中国文学》一文中,便肯定这项成就是“打破了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甚至说它对中国古典文学“起了一种示威的作用”。
  1921年至今,不过91年。美文出现的如此晚,按理绝对没到没落的时候。可是跟这个时代站在一起,总有点点不合时宜。在这个大力叫卖“实用”的时代。一切文章都像使用说明书一样目的明确,告诉你这是什么,这个怎么用,用了会给你带来哪些好处。一切都是那么具象、具体,与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飘渺气质完全背道而驰,实际上,也就是与写散文那种环境和心境背道而驰了。

  张晓风说:“散文其实是“易学难工”的,好水比好酒难求,“善于美姿走路的”比“善舞者”难求。“善说话的人”比“善歌者”难求。从这三个比喻可以看出散文的特质,它不借重故事、情节。一般而言,它也不去虚构什么。它更不在乎像诗歌那样靠押韵造成的“音乐性加分”。它在大多数状况下无法入歌。它和读者素面相见,却足感人。它凭借的不是招数,而是内功。
  这内功也是一种自然天成吧。随意中体现出来的美,比那些刻意磨练出来的美更动人。就像张晓风的这本《色识》,写的不过是家常事、寻常人、平常物,但满纸皆是现今难觅的古典、诗意、悠柔与唯美。
  张晓风,1941年出生于浙江金华,毕业于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后任教于台湾阳明大学、东吴大学和香港浸会大学等。作为一位成名已久的台湾作家,张晓风涉猎体裁很广,创作小说、诗、戏剧、杂文和童话作品达数十部之多,但尤其擅长散文,作有《地毯的那一端》、《从你美丽的流域》、《你还没有爱过》、《这杯咖啡的温度刚好》、《星星都已经到齐了》和《玉想》等。《色识》一书精选了张晓风由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创作的经典美文作品。 以其中一篇写的最为华美的《色识》得名。

  痖弦为张晓风作评,总结了她四大特征:文学的原型、散文的诗学、性别的赋格、华茂的辞章。恰恰能与古典、诗意、悠柔与唯美对照。这都是显现内功的地方,古典——需要读尽万卷书做累积,诗意——需要捕捉瞬间灵感的慧心。悠柔——是对人生的彻悟与把握。唯美——则是一种天分。就像张爱玲回忆的那样:“我天生对色彩、音符、字眼儿极为敏感。……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婉妙。”没有这份敏感,也真真概括不出《色识》里绚烂的色彩来。

  看张晓风的美文,才发现美文的震慑力如此强大,美的力量比单纯的力量更有力。相比之下,也更为这种文体的后继乏人惋惜。为这个时代的功利惭愧。
  看《色识》的系列目录,“字里行间散文大家”丛书另有蒋勋、余光中、刘再复等散文集会相继推出。多少有些欣慰。我们已经丧失了写出美文的内功,请不要连欣赏美文的内功都任其消散。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9:00
  散文 “易学难工”,犹如好水比好酒难求,“善于美姿走路的”比“善舞者”难求。——张晓风

  书名:色识
  系列名:字里行间散文大家
  作者:张晓风
  书号:978-7-5447-3118-8
  出版:译林出版社 2012.9
  定价:26.80元
  分类:中国当代散文 港台文学
  ●从张晓风数十本散文集中精选佳作名篇成书,极具收藏价值。
  ●“字里行间散文大家”丛书另有蒋勋、余光中、刘再复等散文集相继推出。


  【荐语】
  散文其实是“易学难工”的,好水比好酒难求,“善于美姿走路的”比“善舞者”难求。它和读者素面相见,却足感人。它凭借的不是招数,而是内功。
  ——张晓风

  读张晓风不但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随她穿过古中国文学的宗庙殿堂,更会发现宫中有宫,室内有室,千门万户,雍雍穆穆,而原型在焉。
  ——痖弦

  【作者简介】
  张晓风,1941年出生于浙江金华,祖籍江苏铜山。毕业于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曾任教于台湾阳明大学、东吴大学和香港浸会大学等。著有小说、诗、戏剧、杂文和童话等数十部作品。
  作为一位成名已久的台湾作家,张晓风尤其擅长散文,题材丰富,从作者身边的人到身边的物、事、景等都有涉及,语言生动清新,描写细腻独特,感情真挚自然。
  主要散文作品有《地毯的那一端》、《从你美丽的流域》、《你还没有爱过》、《这杯咖啡的温度刚好》、《星星都已经到齐了》和《玉想》等。

  【内容简介】
  本书精选了张晓风由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创作的散文中的经典之作,包括作者与亲友的故事、对景或物的描写、人生感悟以及作者自身创作的经历等。笔触细腻清新,语言生动自然,真挚感人,充分展现了其不俗的美文功底。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09:00
  《色识》【目录】



  散文的诗人——张晓风创作世界的四个向度/痖弦
  我的散文观/张晓风

  辑一 孤意与深情
  地毯的那一端
  魔季
  初雪
  十月的阳光
  咏物篇
  念你们的名字
  半局
  大音
  孤意与深情
  许士林的独白
  她曾教过我

  辑二 酿酒的理由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酿酒的理由
  玉想
  只因为年轻啊
  色识
  人体中的繁星和穹苍
  高处何所有
  时间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错误

  辑三 我的幽光实验
  我知道你是谁
  “就是茶”
  凡夫俗子的人生第一要务便是:活着
  我的幽光实验
  顾二娘和欧基芙
  嘘!我们才不要去管它什么毕业不毕业的鬼话
  “浮生若梦啊!”他说
  六桥
  东邻的竹和西邻的壁
  常玉,和他的小土钵
  大师?树林?鸟蛋
  正在发生
  一碟辣酱
  一只玉羊
  “可以!”
  肉体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
  炎凉
  专有名词对照表
楼主傅红雪 时间:2012-09-13 08:10:00
作者:朴素 时间:2012-09-17 11:14:00
  台湾散文自有佳处。
作者:琴月心 时间:2012-09-19 09:01:00
  ^_^
作者:琴月心 时间:2012-09-19 09:02:00
  有些喜欢楼主ID:)
作者:蓼江花溆 时间:2013-10-14 16:49:00
  如果要归纳一下,容我这样说吧:

  1.散文是一种老中特别喜欢写、喜欢读的文类。
  2.散文可以浅,浅得像谈话。可以深,深得像骈文。但都直话直说,直抒胸臆!是一种透明的文体。
  3.读者在阅读散文时,希望读到的东西如下:

  A.希望读到好的文笔,好的修辞。
  B.希望读到对人生的观察和体悟。
  C.希望隐隐如对作者,但并不像日本人爱读“私小说”那样,因此散文读者想知道的是作者的生活、见识和心境,“私小说”的读者想知道的多半是作者的隐私,特别是性的隐私。
  D.希望收获到“感性的感动”也希望读到“知性的深度”。
  E.一般人购买散文,是因为他们相信,不久以后,他们会再读它一次。很少有人会“再一次读看过的小说”,可是有很多人“一再读他看过的散文”。


  ----这个归纳真好。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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