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宝贝》到西方及其它(转载)

楼主:锡兵 时间:2002-07-08 11:19:00 点击:593 回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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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陆兴华
  
  简介
  曾任职于浙江大学批评理论研究所,主要从事文学制度、文学再生产方面的研究。现为英国威尔士大学英文系博士研究生。
  
   作者:陆兴华
  
  《上海宝贝》到西方及其它
  
  
    由罗宾逊公司推出的《上海宝贝》英文版终于打折到一个三明治的价了,我像老练的股民般地想在这一真实价上下手--原价也是同类产品的本地价的三分之一,可能因为这是来自第三世界的文学产品,该如中国产玩具和服装一样被低卖。
  
    读西文的《上海宝贝》实在很有意思:那是在欧洲背景下读卫慧想照欧洲先锋作家套路写的关于一个上海女青年与一些欧洲青年人的情爱/性爱关系被欧洲人翻译过来的作品。第一印象是,《上》回到了它应该呆的地方,它终于沐浴在作者向往的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被允许的四大境域,或者说来到了它不该来的地方,因为它遇到了先锋文学原产地的残酷的竞争和覆盖。
  
    书中那么多对西方先锋或另类作家的引用又被从中文被译回西文。翻译者Bruce Humes兄在将这一最新版上海洋泾浜往殖民地母国搬时,心头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因为原作者对西方"另类"作家的混身模仿几乎使《上》的西文翻译成了多此一举。因为翻译之前你几乎也已无法断定它是汉语作品。某种程度上说,《上》里没什么东西可回译给西方的,就像其女主人公裙子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她自己所声称、所倚恃的风景可展览给我们庸俗的中国男人、猎奇的外国男人一样。(纯就语言上讲,在现代文学里,张爱玲和钱钟书的文本也有类似性质,不象老舍和沈从文的文本那样有一种没法穿透的实心的质(巴尔特所说的文本之opacité)。前者的句法和语义场是欧质的,用西文去译它,只觉得水滑,架不住。张和钱的语言好象是一种为中国读者特制的西式结构)。《上》虽用汉语写成,可是其语言和意象的骨架早已是西式的。你不得不承认《上》的很大一部分是西方先锋作家们先已为它写好的,是在上海重新组装的,或者说作者对她个人生存状况的体验或想象是寄生在这些西方作家或艺术明星的某些骇俗的句子上的,或者说是用西方先锋作家的作品因素勾兑出来的。将一个西方文化作秀者的一句话当作"已知",用一个上海另类女的本地想象来"求解"它。抽掉那些西方先锋同志们的话,《上》就有点象我们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啃的德州扒鸡了,酥得是过头了。从策略上讲,卫慧的至少这个作品不应该被押回她的写作所要炫耀的语言和文化的西式原基上,它在上海的那莫须有的全球本地化洋泾浜里,在那只有文化精英们才认为有、比宾馆还昂贵、啤酒比茅台还卖得贵的所谓"酒吧文化"里,才有作者所想象的深刻和喝采在。
  
    又比如书名,如将卫慧的洋泾浜汉语译成普通话就成了《上海心肝儿》、《我的上海肉肉》(在上海的小鬼佬们大概一定还会加上"我的"两字)、《我的上海丢丢儿》……卫慧自定的英文名好象也应为《Shanghai Babe》,而不是《Shanghai Baby》,才能出她要的那种意思。再看看封面,用的是原版里就有的作者本人的艺妓照--它在国内出版时就先已将自己包装成西方男人的stereotpes里的中国女人应该是的样子了,像旅游点里兜售的迎合外国人对中国的偏见的纪念品。西方出版商出于经济利益要这么歪曲也还成一个理由,现在是,作者本人、上海的文学批发商们自己就是主动这么迎合、包装了。这种硬要往自己身上殖民的心态,这种妈妈桑心态,多么直露地象征出这个自认为很开放的城市的一些文化精英们对于西方文化的服贴、献媚和垂涎。
  
    从这些对西方先锋作家--其实照巴尔特看来,杜拉斯、巴勒斯之类都应算作"后锋作家",因为否则布列东、金斯伯格的位置哪里放?而且先锋派或另类作家也好像需要自己的传统才能反叛和激进得起来,后锋这才能怪前锋不够先锋?--的引文的位置看,它们该是对每章节的画龙点睛,作者想让小说中的人物在上海的混杂着西方民工和等待被交换的白领女的高级第三产业中去实验或演示某些西方作家的这些话的意境。是西方先锋作家们教会了她如何去感觉她的生活,她又回头来教我们读者如何去感觉她的生活。这样一个中国先锋作家的全部作用就是让我们读者感到自己的生活真不是生活:你们的生活,这是什么生活?你知道什么叫十里洋场,什么叫租界,那曾经的阔,那洋人对上海的沉迷么?那是比纽约还纽约,比巴黎还巴黎的。你领教过今日上海的开放女么?你体会过像我这么对性交挑三拣四,都懒得撩一下裙子么?外国男人拼命不自重地往我床里钻,他的事,你教我怎么办?你吸过毒吗?没吸过?那就没资格对我的作品说三道四了!作者随便挤出一点她的生活,就想让我们相信这是她的生活,要让我们来叹服--中国当代作家很多都有这样一份苦处:他们在作品的序言和创作谈里一定要我们相信他们写的是他们个人亲在里真实感觉到的,对情节比对自己的真生活还动情,写作时都忘了在此世还有一份生活在等着他们去继续,情节里是他们的真生活了,好像这样说能给作品增添什么似的。毛泽东号召大伙儿要写文学都得去体验生活,于是谢晋拍女囚真的要吃睡在女子监狱,最终被迷得想用说教的温情去感化女犯,忘了自己拍电影的初衷是商业炒作来挣钱;九丹得真的到新加坡去体验被东南亚男人包住的滋味,才能写作为妇女解放呐喊的惊世之作;卫慧是用手指头点着自己或可可,这就是我呀,你看我在跟这么多男…….怎么爱怎么操我还能不权威?
  
    好了,这样一本书终于被翻译到了每一个文化细胞里都饱蘸着资本的冲动,可以自由吸毒,只要你不累得慌搞多少男人都没人理睬--性交多,加速的交换中创造的剩余价值也就多,被抽税、受剥削也就多,也就更是资本主义的好孩子--,每一个报刊亭都有一个角落向男人廉价售卖黄料的颓废文化里了,总算可以出一口对它的扼杀的恶气了。西方读者也终于有幸象查看世界最新环境污染之报告那样,能知道上海是不是终于也像孟马、曼谷、达卡一样染上西方的糜烂,是否已有能力酷一下西方人想酷却酷不出来的东西了。这本译自中国的"国际畅销书"(没有发行,在印刷前就在封面里自称国际畅销,跨国文化资本也就这点水平?)小说第一次被摆放在如此促销的位置,被国际金融资本冲到了全球文化经济的小浪尖。我们也终于有机会比较上海新潮猛女与欧洲先锋土著们谁更玩得起,谁更颓废、嬉皮、更要死要活了。
  
    可在一切的作秀后面,我们仍看到了一个江南女子的小聪明、势利与刻薄,没有颓废、甚至没有沉沦。扉页上不忘献词给她那伟大的复旦大学,用高等教育来担保她的圣洁--虽然多数读者都会同意受过教育和写文学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可可需要进出的场合和所要消费的东西,看来也得有月薪八千以上的人不吃不喝才可办到,而上海的白领们要攀到此等收入,都得弄个MBA卖命去,且有了这个钱了又都会没功夫花它,得请可可们替他们去花了--所以她们也在劳动:在进行欲望劳动、交换劳动。这样的经济关系安排里,一个不用上班(或者说不用付出常规劳动)就能享受这一切,而对这用资本和劳动换来的一切又不屑一顾,她的痛苦是一种什么痛苦了?这样一种痛苦说给连买她这本书翻都要心疼得痛苦的人听,会给他造成什么新的痛苦?而这也就是她能势利刻薄与颓废的资本。一个上海小女子为跨国资本的加速流动而贡献的点滴欲望劳动,她所处的精液、汗液、唾液之间的交换关系,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是必须被放到马克思所要分析的这些液与风雨、大地的交换关系中的人的劳动中来分析的。换句话说,她的欲望劳动和民工们的流离与被盘剥,与本人这样的吃饱了粉笔灰还养不活一家人的劳动,都受制于同一种生产关系。幻想自己超越了这种关系,有一种超越后的可炫耀的痛苦了,才可把小人物们的这种生产关系下的喘息当作无聊,才会肉麻当有趣--上海作家里好象从来不缺这样的忘本者。
  
    出奇的是,作者为了卖弄她的生活,居然与作品里的人物抢风头。一个作家可以目空一切,但就没法不尊重自己笔下的人物,如列维纳斯说,作者甚至会愿意为人物去受伤,在人物面前无限地脆弱,被其击垮。一个作家势利到看不起读者、看不起一切其他做文化的人,不把自己的同行、前辈放眼里,甚至看小或看扁自己所造的人物,这样的作家里,南就有卫慧,北就有王朔。作者总是比人物聪明,作品里总是只有一个人物成为作者的代表,围绕他的都是一些符号一样的作者调侃的对象,其存在合理性可由作者像玩木偶那样地来决定。在作品之外,明明无耻地自己包装着自己,聪明地恶炒自己,是体制的聪明伶俐的弄臣,却要装出超越者的姿态。文革的罪恶像有毒的弹片那样还残留在那么多人的身上,王朔就认为他的文革发育期里的革命浪漫主义式手淫就可充一代人的发言。当代都市生活的异化和空虚是个人应被同情的遭遇,在王朔嘴里成了被嘲笑的对象,而他的资本就是军工家庭这种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精神贵族出身,却同时能将北京菜店里大妈们天天在调侃着的那些语言书写为文字的北京话所赋予的象征权力位置。王朔什么都可成为,就是没法成为我们时代和我们的过去比如说文革的反思者。本质上,他难道与媒体里潇洒着的bug有什么两样?我们难道大家真相信他能秀得出痞子的泼洒?
  
    王朔的作品里的男人对女人的懒得一搞,和卫慧的作品里的女人对男人的懒得一睡,如出一辙。这两个人的写作姿态让人想起社会学家舍勒讲到的人里面的两种其实是同一回事的偏类:一类患idiopathy(把世界看成我,把自己看成有两个我,庸俗的我总仰望着那个英雄的我,一切看去都是那个更高明的我的功劳,低我为那个高我喝采、忘情、出神),二类患heteropathy(想站到他者那儿转头来为自己喝采,想自杀给人看但同时仍要活着看观众的对他/她的死的现场反应)〖《同情之性质》,P.Heath英译,1973年,第18-36页〗。作家出于其天赋,经常就这样垂涎自己,甚至自己对自己上了瘾。王朔眼里,天下男人除了自己,都是象葛优王志文演的男人一样的,别人的男女之事最后都就这么凑合了,轰轰烈烈的总只有自己的爱、自己的操。这种心态的底里仍是封建男人的那种我有嫔妃三千,不知从何睡起的阴暗沉渣。这种典型的都市人势利就是把自己所处的生产关系位置、把这个时代的文化里的利比多设计视作当然,只想通过自己的出身或反叛得来的优越感,轻松地来超越既定的男女关系社会范型,漠视我们时代的政治、道德和文化对男女肉体的工业式剥削和交换。明明是男性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男人同志对女人同志的阴茎专制,王朔却能把它写得是男人怕被女人诱惑,表面动情其实没真被诱惑,终于没能力被诱惑了--酷。中国的男女事体被王朔这样的深刻作家写得太伪善了,射精前形而上个没完,这实际上是在封固中国封建男人们本已变异的欲望位置。连卫慧们终于发现与中国男人是没法惊天地惊鬼神地去爱一场了。
  
    再说一遍,《上海宝贝》及王朔之类的另类作品,为了它自己的好,为了成全其命运,该呆在中国,它在那儿才有市场,更容易起价、更能先锋,成为上海文艺战线的排头兵。不知翻译此书的Bruce Humes兄在翻译大量的西方先锋作家的句子时,由于原文里没有引用的页码,他最终是怎样找回原作品,怎么打捞出这些句子来的?还是他只得根据卫慧的中文又回译成了英文?都怀疑译者只是将小说的文本当作一个已在一些世界媒体里引起关注的第三世界国家里的文学事件有关的信息来译的。如果他将《上》当一种语言作品来译,先不去管内容怎样,卫慧的文本和语言是太稀拉太离散了,读者根本不能用她的文本之网打捞住什么。句式中大量的直陈式、神谕式和宣叙调,那种对作者的伟大生活的直播口气,都在叫读者不要光看文本;作者在旁边一个劲地提醒:我就是这样生活的,你应从那个真的不怎么样的文本那儿移神来偷窥我。幸好作者是女的,至少可以向男读者说,我就这是这样洗澡的,我就是这样跟不同的男人作爱的;要作者是个老头老太那怎么是好。既然作者拼命在暗示不要将《上》当文本来读,它不是用来象我们所习惯的那样线性地阅读的,文字只是她那张精彩的大床的一个屏风,那么。我们就成全她,设想我们读者只是一部想浏览所谓上海原租界内新中国成立五十年后要到上海来捞足一把的国际游资润滑下的当代洋泾浜先锋文化里的中英、中美、中德青年男女们的情爱或性爱关系实况的一个专用阅读电脑,将"床-body-×液"、或麦当娜、RMB和复旦大学等等设置为超强关键词组合,来搜索一下《上》里同一页出现这三样东西的文本,来看看《上》期望自己有怎样的精质。现取一个搜索结果来分析:
  
    251页:We lay naked in bed, listening to Suzhou ballads, watching videos and playing chess. When hungry, we cooked noodles or wonton in the kitchen. We rarely slept, and no longer read each other's eyes; it would only have added to our troubles. When semen, saliva and sweet had glued shut every pore in our bodies, we……
  
    作者然后写到二人进了高级宾馆的没人的游泳池(这里好象有一误处,上海的高级宾馆里怎么允许在房间内煮方便面和馄饨的?),而一般的文学从业者既然费神写到无人游泳池,照下意识里的逻辑,一般自然不肯放过男女人物身上没挂衣服,在池边来个quickie什么这点荤味的,卫慧好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到一个无人的游泳池意象--况且上海的高级宾馆游泳池里是不可能无人的,因为这在那里是极端的奢侈了,由于劳动力便宜,总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要为你服务(上海的当代作家要写这个伟大的城市的放得开时,常常会遇到类似的尴尬:场景和装置几乎已与拉斯维加斯或红磨坊一样了,但就是怎么也出不来那种气氛;因为上海是个人人窥视人人,殖民者、革命者都想在其中偷偷摸摸的地方,它就是缺少那种允许很放得开的堕落与颓废的嬉游的烂泥一样的自由)。然后是马克的土著太太来电话,可可终于象个平常女人那样为另一个女人妒忌了--而作品在此前一直在刻划她如何太极推手般处理与男人的事,替一切别的女人潇洒着的。然后是可可象任何一部假正经、假深刻的作品里的主人公一样地问出了"我正向何处去"、"我是谁"这样的俗不可耐的话(记得上海影星潘虹也卖弄过笛卡尔这句她最喜爱的话,但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套到了笛卡尔头上)--无耻地重复的是,全书竟也以"我是谁?"这一句话来结束。翻完全书,本以为她能以亲身经历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操呢,结果她硬是羞羞搭搭,硬要把自己当个正经女人地来既教训男人,也教训女人,作为读者,我实在感到怨。既然在这个作品上花了钱,也已将好一些阅读时间投资到上面,心里实在不甘,于是就象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似地想将这个作品拿回家重新拆装一下,好使它好歹有点物有所值。我假设,卫慧这个高级宾馆的床上场景是合理的,男女人物光着肉也是应该的。现在就照卫慧会喜欢的巴塔耶的《爱德华达女士》和英国女作家Lessing的《弗莱德》的套路,来重新组装这个场景:
  
    版本一:……光着。马克看见可可的两杆华表一样的玉腿象金水玉带桥般敞着,乌毛下,四个领袖的画像里透出对东方亚细亚式欲望生产的否定之否定的否定目光,阴唇间闪出门前几个秃狮子剃刀一样的火舌……马克一个激冷,趄趔于这个东方生物体的伟大和悠久的通道前了。已不是枪炮进入的紫禁城,一把火烧掉的圆明园,新一代中华女性,她就代表了,Lara Croft这个游戏女武神出了上海版……她的眼睛钩着,嘴角涎涎的笑里垂出无法定义的水……右手托腮,为她黄皮肤的肉体撑成起伏的高原的梯田……左手深入腿间……深影里,博大精深处……,那鸡冠花一样的红,那陕北太阳般的红……她的小指头翻开了那本小红宝书,右手来挤涅那……马克发现自己正在失去重力,那东西的开合是天体物理学家们没想象到的世界起点,他相信,此时,东方明珠或金贸大厦一定瘪了、弯了……他亢进,也瑟缩……可可的荡漾的笑所及,一切都成欲望的道具……马克想到了流脓的黄浦江……不育但招展的是床单里的这个女人,淮海路的弧光和一搞就上、发展(道理)就硬的这座城市……
  
    版本二:……光着,……
    版本三:……光着,……
    ……
  
    转头一想,王朔和卫慧的势利和刻薄又是值得同情。他们欲病态、嬉皮和颓废而不能,作为作家,也是够悲怆的了。我们也许应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追究压抑着他们的那一个暴力的当代男女生产关系和文学再生产关系的不合理。《上》出来时区区刚好在一间大学靠搞文学第三产业糊嘴,没读之前就曾想在一切场合为这本书辩护,因为早就相信,在中国当代文学里,只有有争议的作品才有资格被人理睬,而且也因为自己年轻、因为自己激进、因为自己想颓废,因为那些文学既得利益者在说它不好。可是一直找不到为它辩护的理由。句子是破碎的、趣味是一个男人玩她所以她就玩一切男人的学生妹的腔调,意境只定位在器官发生论上--人物的利比多被她奶油般涂在各有关发情器官。那语言更不象是一个中国人写的了。你要把可可或卫慧说成是上海人或中国人,那也太小看她。想来想去,可可可能类似于人类学家阿卜杜拉描述的来自班加洛尔小镇的在孟马为阿拉伯走私商人跳脱衣舞--不是她们本来擅长的肚皮舞--的"有意思"的女人。她们的跳舞之意不在跳,与她的写作之意不在写可能出于同一逻辑。
  
    至今仍想为卫慧辩护,她这样的年纪的作家是可塑的。作为花钱买这个作品的读者要愤怒的,是使卫慧成为我们所看到的卫慧的那种文学黑暗机制。换句话,卫慧是有继续先锋下去,一脱到底,让女主人公与男人真的作爱出一番新天地来的天赋才能的。她可能已经长进到快要颓废得、下作得、自伪、自淫得在某些方面超越前辈先锋作家,其写作快要被我们认作正典了。但是,我们的这个借意识形态而饱欲无为的文学再生产体制,是绝不会真的让卫慧、王朔们脱颖而出的。
  
    有千百个理由都怪不到卫慧、王朔们头上。那个自以为找到了中国当代文学突破,将卫慧当作先锋、另类作家,用她来自欺,来幻想自己正在反叛那个自己正快乐地浸淫其中的不知是为出版者自己的利益或"不法书商"利益服务的那个文学主旋律。那些出版体制下的据说也为文学和利润冲动着的编辑,或利用党的政策和自己欲望和金钱利比多控制着上海这个所谓的文化大城市的文学出版的那些"做文化"的人,才是我们不用读卫慧的作品但一定可以预见到的文学下水的来源。从这些人是什么货色就可推知他们推出的各种卫慧将是什么货色。他们会自称上海的"文学界",上海的文坛,我们的一切文学消费都必须从他们那儿去批发,他们操纵文学价格,他们给自己推出的东西评奖、册封……。从各种表现判断,他们甚至比"文学工作组"还滴水不漏地刻毒。尤其是当他们竟也想在党的关怀和许可下来先锋一把、激进一把时,其作态会不如卫慧小说里的女人公。
  
    操持上海的文学原创作品出版的那些伯乐们,那些文学艺术的拉皮条者,再是自我吹捧,也只不过是替我们炖王八鸡汤那样年年来让我们年夜饭后看了翻胃一场的"春节晚会"的筹备组。他们同样不用愁经费、不用怕犯政治错误……。领教了春节晚会之恶心的人就会知道在一种垄断下的"艺术享受"、"美的陶冶"是怎么一回事。萨德笔下的受虐者还能做到在欲望面前人人平等,施虐者的罪恶是强迫受虐者把欲望撩拨得一样高。在艺术享受面前是人人平等的我们的文学生活,这种在管制但又腐败的文学市场里,我们的文学享受是要象订牛奶一样从几个官方许可的供应站去领的,连大过年也只分得那么一杯。它撩拨你,但你真要亢奋了,它又用反胃的东西搪塞你。照人性的无限发展可能,其实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作家的(你看我们选职业的随机,人的可塑性就是那么地大;我教过的孩子们有的能将金庸模仿得比金庸还金庸,但我不得不实告他们,没有《明报》,没有那种文学商业机制,你们实在是成不了金庸的。),可是,在许可证统治着的市场里,那些作为干部的诗人和作家都有胆认为自己是天降之才,作品没人看,还会乱伦地去责怪当代读者水平低、没眼光。那些文学小黑店也装模作样养几个先锋作家、前卫诗人装点门面,也推出几个卫慧来表现一下反叛精神,但本质上,它们是以剥夺大多数人的文化权力为前提,从对文化许可证的独霸里获得特许,垄断住商业利益,然后来大谈什么艺术……
  
    表面上看,好象是上海文学出版界有人反抗到可以推出这样的作品,那责任编辑的勇气实在该让人佩服了。但从深层里看,会将《上》这样的滥作品当先锋来推出的出版界,实在也是够不济的。因为出版一个作品实际上同时也在示范文学写作的当代实践标准。由此看,中国的文学生产未来实在让人绝望:我们可能还得先将它推到商业化,不顾一切地商业化,别的才可以来谈……。象在政治和经济改革一样,中国当代文学的改革,光为了甩掉一班靠作协、靠垄断的文学经营权过活的文学既得利益者和那种国有企业一样的文学生产体制,让文学自生自灭,也还不知需多少时日。
  
    李欧梵兄一再重复一句昏话,叫做香港文化不够上海的大气。是的,在上海现在的确是什么艺术都有人在搞,可是上海和北京这样的所谓开放城市里,最令人恶心的也莫过于:纽约、巴黎有的东西我这里也一定要有一下……。李兄可能象詹明信一样仍在天真地相信和期待,在文化管制与文学或艺术青年的强烈的反叛之间会在上海这样的飞地里产生出布莱希特这样的人物,这种群落生境里,左翼文学会与媚世文学真刀真枪起来,不象晚期资本主义文学那样地不彻底……未来将不断涌现的新卫慧们会说服他,原半殖民地区的超时空镜像经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折射后,搭上全球化中的跨国资本向第三、四世界的盘踞中的国际文化工业的免费快车后会有的群落生境里的景象,也就是《上海宝贝》这等模样罢了。
  
    上海目前有从都市(metropolitanization)化走向世界化(cosmopolitanization)的冲动,经济上它可以依赖上海帮给它的特权和现有的资源积累让外资在这里铺上踏脚的钱。在文化艺术上,它远不能这么方便地走向世界化。三条出路摆在它的面前:一、继续现在这样的光景,让小市民、未完成积累的中产阶级和各等买办将文化当作身边可用、可睡的使婢,不断丢点钱进去,让它有事没事在那儿轻歌曼舞,自己不享受,也能炫耀于人;二、彻底商业化,也就是在组织上终于忙得没功夫去管文学艺术时,干脆让个体户来经营本地的文学艺术算了,那反正也一定会比现在的那些道貌岸然的机构的霸占要合理一些;三是我们干脆就绝望算了,反正文学艺术是"抓"不好的了,就开放条条破弄堂,让国际国内四面八方涌来的文艺民工进来,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好了--卫慧眼中,还有很多上海怀旧者眼中的老上海不就是这样达到其文学和艺术繁荣的?
  
    我们对上海或别的什么地方的文化康复希望和信心能存多少?还是很多的。历往经来,文化就是一切都烂光之后也会长出来的东西,其超越的部分,也仍是鲁迅说的野草。上海会有它的拉丁区和格林威治村的,它的文化的成长不需要党、企业家和跨国资本出一分钱。纽约和巴黎从来没有人去管它们的都市文化,先、后锋和前、后卫文学和艺术从来都能够在资本的恶臭里自我成长。这种在腐臭里长出一些花非花来的自由,是文学的至福。看看《纽约客》,中国人以为是一帮高雅文人在那儿撑那儿写,但照创办者的原意,它只不过是纽约人民的一个文学欲望和冲动的服务器,我空着肚子写了几句烂诗,说要在外滩朗诵,为了拉一、二个人来听,《纽约客》也肯免费给我登广告的,因为这是它创办的初衷,它想成为文学冲动、文学伤病的收容站。名作家和编辑在里面搞是因为要让它少亏钱。傲气十足的《收获》如达到《纽约客》的排场,会有后者的那种宽阔的文学仁慈心肠么。它仍是精英们的螺蛳壳里做道场?
  
    【本刊发表是有所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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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ysoul 时间:2003-04-09 14:24:15
  好!!!
作者:唐妆 时间:2003-04-09 15:41:43
  文学批评和人身攻击一齐来了诶
作者:孙仲旭 时间:2003-04-09 15:46:30
  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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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得不承认《上》的很大一部分是西方先锋作家们先已为它写好的,是在上海重新组装的,或者说作者对她个人生存状况的体验或想象是寄生在这些西方作家或艺术明星的某些骇俗的句子上的,或者说是用西方先锋作家的作品因素勾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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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憬愚 时间:2003-04-09 17:32:18
  good
作者:戴新伟 时间:2003-04-09 18:03:33
  王朔的作品里的男人对女人的懒得一搞,和卫慧的作品里的女人对男人的懒得一睡,如出一辙。
  
  话岁说得好,但是卫还是矮了若干节。老实讲,像卫那样的女人(作家)多得多了,但是王朔呢?大概没有人学得像。
  
  看骂人的文章比捧人的文章好看多了。
作者:子路后人 时间:2003-04-09 18:10:15
  锡兵真有意思, 嫌卫慧写那些个淫秽糜烂有心无力,干脆在评论中自己操上刀了.
  
作者:LULEI_WORLD 时间:2003-04-09 21:42:58
  Good!
作者:纳兰成德 时间:2003-04-10 10:01:08
  嘿:)
楼主锡兵 时间:2003-04-10 10:03:10
  子路后人兄: 转载的,不敢略美,呵呵.
作者:蔡小刀 时间:2003-04-10 12:37:47
  好!
作者:子路后人 时间:2003-04-10 12:43:44
  可惜! 我还盼着版本二三四呢.
作者:射杀时间 时间:2011-05-11 20:54:44
  强文,必须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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