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谭嗣同全集》之后的话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3:29:00 点击:5035 回复: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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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第一次听说谭嗣同的名字,大约是在中学的历史课上。那时我对戊戌变法到底要干什么,六君子中那五个是谁等等,都一概敷衍着乱背,眼睛只在扫过“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两句诗时,小小被灼了一下,从此就记住了谭嗣同这个人。但对于他生死以之的事业,却仍旧漠不关心。后来我又听说,这两句诗也是他去世后被康、梁改过的,谭君的原作是“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功罪后人论”—— 跟加强版相比,既没有把“去”的人写得那么熠熠生辉,而“功罪”二字又似有自疑,难免触忌。

  假如改诗的说法是真的,那么我便对他一无所知了。

  这种一无所知又似曾相识的状态保持了近二十年。有一天我在答疑室里读《清词三百首》,正看到清末,龚自珍之后,诸派皆如虫鸣衰草。苏辙倘在,大约又会来一句“此真亡国之声也”吧?于是又出了陈廷焯辈,穷极无聊之下,把前人词当作政治谜语从新解读一番,读出了忠君爱民的深意,便感叹世风不古,今人已不再把跑步进入原始社会作为自己的治世之梦云云。

  忽然有一首词叫我眼前一亮——那是首《望海潮》的词牌,附题“自题小照”: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首十八年过。春梦醒来波,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惟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因人,形还问影,岂缘酒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此词是谭嗣同十八岁时所做,也是他仅存于世的一首词。他曾在文集中说,自己不喜填词,“以其靡也”,只有十八岁自题小照的《望海潮》,尚觉“微有骨气”,因此保存了下来。

  抛开沧海沙漠几句里擒纵娴熟的豪迈不论,上阙我极喜欢“唯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这句话里氤氲着一种峭拔之美,与姹紫嫣红、繁花着锦之美相对立,显得秀骨清相,虽然字面上那么平直。“寒江才脱鱼蓑”化用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而这恰好也是我最爱的两句唐诗。

  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问自己“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是能让人会心而笑的。而结句更妙:“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这独吟独坐、任性任侠的人是我么?让我仔细看看先。

  不论他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我眼中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革命烈士、民族英雄,而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一段毫无矫饰、跳脱性灵之态,让人目眩神驰。

  我第一次想到,这样一个人,以三十三岁的盛年,在北京人的叫好、嬉笑与秽骂声中,踩着满地的烂菜叶,跪在屠刀下死去,该是多么可惜可恸的一件事。所谓焚琴煮鹤,大约不过如此。


  二

  好容易我从图书馆借来了《谭嗣同全集》。这是中华书局1981年编成的增订本,主编蔡尚思。 薄薄的两册本子,横排繁体。可惜的是这本集子并没有任何注释或评析。我读他的《寥天一阁文卷》,上来就是一堆手札:《报贝元征书一》、《与沈小沂书一》、《报刘淞芙书二》……既不晓得这些人都是谁,也不知道成文的背景。更要命的是,那点对付高考的古文底子到此彻底崩盘。读了他的几封信,意识到自己几乎是个半文盲。

  “元征仁兄:

  足下无恙。霜英遂徂,抚序曾喟,况乃远道,云胡不思?

  昔奉第一书,会尊舅氏王先生辱过,发椷共省,薄言永叹。以谓足下资性卓绝,造德隆崇,出之渊渊,等辈咸伏。犹尚戢翼天衢,纡步尘鞅,兼抱齐衰之戚,空谷涟洏,同方雅故,畴不乡风抃唈乎?溯曩岁盍簪之盛,既皆睽迸,王先生复之官山东,于兹朝发,居今谈昔,相与不欢而罢。以足下遂当西迈,振策在涂,故不以时报,谅之谅之!”

  从“犹尚戢翼天衢”开始,我就如堕云里雾里,只朦胧地感觉到他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回信,至于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则迷惘得很。

  在《与沈小沂书二》里,作者更自谦道:“自惟薄劣,未遑《诗》、《礼》,恃以无恐,多师而已……” 措辞法度、笔墨涵养,完全是个旧式的谦谦君子,这与我对他激进改革、盛推西学的印象是很矛盾的。

  后来读到他的一篇《刘云田传》,文法不似书信那么艰深了,内容让我深受触动。

  这是一篇很短的传记,先交代了刘云田的身份——父亲的宾从。谭嗣同出身世家,父为湖北巡抚,曾在直隶、甘肃、陕西、河南等省往返迁调。有一年路过陕西、河南境内时,正赶上瘟疫流行,乡人横死,谭父染病,仆从非死既散。在这危急时刻,有一个叫刘云田的宾从始终照顾谭父,连夜踩着死人出门去给他抓药,救回了谭父一条命。从此谭父抬举刘云田,后来刘云田补了一个从九品的小官。

  然而刘云田不仅仅得到了来自谭父的赏识,“仲兄泗生及嗣同尤昵就云田”。大约谭嗣同那时还很小,与他的二哥两人无时不刻地缠着刘云田。偏偏这位老刘“性独迂缓,短小貌寝……时时称道村儒腐语规切人,听者唾涕欠伸,犹絮聒不休。”而“嗣同兄弟少年盛气,凌厉无前”—— 一个喋喋不休的腐儒,一群凌厉无前的少年,让人啼笑皆非的搭档。然而不知为什么,几兄弟却与这个腐儒数十年亲密无间。男孩子们“聚则绐以非理,戏谑百出”,有一次谭嗣同骗老刘上马,然后猛鞭一下马臀,一边看着老刘“伛偻伏鞍,啼号战栗”,一边跟哥哥一起笑得前仰后合。老刘下得马来,严厉地批评了几个恶少年,却“终不以为侮”,终究没有生他们的气。

  我爱极了下一段的文笔。复生写到自己少年时曾去父亲的军营探望,军中设酒馔、演百戏地招待他,他都不感兴趣,最喜欢干的事是逼着刘云田和自己并马走在山中,偷跑到边塞地界,那时“遇西北风大作,沙石击人,如中强弩。明驼咿嚘,与鸣雁嗥狼互答。”而他们“从百十健儿,与凹目凸鼻黄须雕题诸胡,大呼疾驰,争先逐猛兽。夜则支幕沙上,椎髻箕踞,掬黄羊血,杂雪而咽。拨琵琶,引吭作秦声。或据服匿,群相饮博,欢呼达旦。” —— 这是一段多么潇洒激昂的文字!不由想到小椴《洛阳女儿行》中关于大漠边陲的描写,神往不已。

  在复生与胡儿们嬉戏欢呼时,“回顾云田,方蛙坐瞑目,诵《大学章句》。”—— 吓坏了的腐儒只能这样表示自己的不满,那幅坐在胡帐中诵大学章句的景象,思之令人喷饭。可是“嗣同亦不诧其不合,益乐亲云田”——我却也不奇怪他与我们的不合,反而更加喜欢跟他在一起了。

  谭嗣同的文笔里有一股清新凌厉的孩子气,这是古文观止所选的那些典范文章里从不曾有的。这个爱在沙尘暴中纵马驰骋、与胡儿夜共一帐,引吭高歌的少年,仿佛小椴笔端的一个侠客。他那蓬蓬勃勃的生命力,不曾被世俗的琐屑、礼教的繁缛消磨掉一点儿。但他对迂腐的刘云田却又那么依恋,完全不曾想到要去批判,只一味觉得他可笑可爱。只有一个赤子,才会这样看待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先妣徐夫人逸事状》中,复生回忆自己的生母,其中讲到一段逸事。七岁时,母亲曾把他单独留在北京一年之久。临走的时候,“戒令毋思念”。小男孩跟到母亲的车舆前,“目泪盈眶”,但他始终忍着不哭。别人问他伤心么?他就是不说话。父母走后他生了几场大病,瘦了很多。及至母亲回来,问了这一年中的许多事,反复问他有没有想爸爸妈妈,他死不承认。母亲笑道:“此子倔强能自立,吾死无虑矣!”

  戊戌变法失败后,让谭嗣同选择留在北京、静待缉捕的,也许便是同一番倔强自立的意气。

  《城南思旧铭并叙》是我的另一篇大爱,思想深邃流丽,落到每一个字,亦皆是珠玑。北京城南是谭嗣同幼年与几个哥哥读书的所在。这是一片荒凉萧瑟的郊区,城里人的坟场也设在此处。但是平远荒凉的景色对小孩子来说,往往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我记得我小时候特爱跟老爸散步去八一大桥,看运沙的船在江洲中寂寞缓行;又喜欢沿江去看正在施工的荒凉广场、爬路边完成了一半儿的凉亭。那种荒凉狼藉,让我觉得既兴奋又迷惘。

  复生写自己幼时怕鬼,夜读时听白杨树在风中咆哮,仿佛鬼号,吓得跑到哥哥的房间里大哭;可是第二天他又迫不及待地去坟地里探索新路。 白天探险自是不会害怕。可除了兴奋之外,感到的却是一份怅然自失 ——“当夫清秋水落,万苇折霜,毁庙无瓦,偶像露坐,蔓草被径,阒不逢人,婆娑宰树,唏歔不自胜。欣欣即路,惘然以归……”

  春蛙啼雨,海棠花开的时节,有一天会忽然哭声殷野,纸灰时时飞入读书的庭院,他便知道,又是一个清明节到了。他喜欢摸到附近的寺院里去,跟几个和尚混得很熟,把僧院里前前后后的小路走了个遍后,总结出最喜欢呆的地方是禅房后面的僧墓。那里“众木翳之,昏雅讙叫,弥见虚静。蓬蒿长可蔽人,雉兔窜跃蓬蒿中”。

  有一天,私塾中教授两句诗:“日暮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八九岁的男孩忽然想起书院里清明节的纸灰、大悲寺里狐狸出没的、安静的僧墓,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来,顿时“哽咽不能成诵”。老师惊怪地责问他,他却始终没有把原因说出来。

  后来,与自己疯遍城南郊野的二哥夭逝了。有一天谭嗣同的小侄儿传简来北京看望他,他就带传简去城南郊外,一处处指给他自己小时候探险的地方,一桩桩告诉他自己当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兴奋与悲哀。可是所有的这些,传简都似不解。复生不无怅恨地想,这个世界上,除了二哥之外,大概没有人能理解自己对于城南的怀念了。

  《清明》

  高翥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

  日暮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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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3:31:49
  三

  《全集》上卷最赏心悦目的部分,从《莽苍苍斋诗卷》开始。谭复生说自己不屑为词是有资格的,因他确写得一手好俊的诗 —— 好到不但置于清代诗人中如锥处囊中,其颖立现,即便放在全唐诗中,那些风姿特秀、磊落性灵的佳句,也会让人不由得耳目一新。莽苍苍斋是复生在北京的书房。擢为军机四卿之一后,他在那里整理政务、著书立说、击剑吟诗,政变后,他又呆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慈禧、荣禄派出的搜捕,淡然度过了一生中的最后三天。谭嗣同一生的大部分诗作,都收入了《莽苍苍斋诗卷》之中。

  谭诗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多作于塞外,作于他随父迁徙于西北边陲、燕赵悲歌之地的途中。这些诗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在于他善于用独特细腻的视角来写豪迈苍茫的景色。他笔下的一花一叶、一水一山都是生动独特的,从不落于程式化的俗套。自古描写燕赵游侠的边塞诗作何其之多,谭复生见人所司空言,却偏能言人所未尝见。


  一、潼关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簇”字用得险峻,下句又是秋风吹“散”马蹄声,一簇一散,擒纵生姿。末两句的高山大河里,有诗人的面貌蕴于其中: “河流大野犹嫌束”是我抱负;“山入潼关不解平”是我骨气。


  二、冬夜

  班马肃清霜,严城暮色凉。

  镫青一电瞬,剑碧两龙长。
  调角急如语,寒星动有芒。
  遥怜诸将士,雪夜戍氐羌。

  “镫青一电瞬”和“寒星动有芒”两句描写夜幕上的闪电和寒星,特能传神,是因为它们捕捉到了那份潜于长久的静谧中的、一瞬既逝的动感 —— 闪电是这样,寒星的光芒也是如此。我曾在北卡附近的海滩上,在无云而湿热的夏夜里见过闪电。“镫青一电瞬,剑碧两龙长”,一下就让我想到了那夜在空旷的大海上,无一丝风雨相伴的短暂霹雳。


  三、赠入塞人

  这首七律的首颔二联是这样的:

  一骑龙沙道路开,王庭风雨会群才。

  笔携上国文光去,剑带单于颈血来。

  好一个“剑带单于颈血来”!笔底任侠,字句如剑,让人想起荆轲的易水之别、霸王的巨鹿之战。

  谭复生的第二类诗作旨在寄托吟咏,行文从容蕴籍,颇显世家公子本色。然而他从不会做软热语以媚人,温婉的文笔遮不住一股清挺英秀之气。比如这首《古意》诗:


  四、古意

  六幅秋江曳画缯,珠帘垂地暗香凝。

  春风不动秋千索,独上红楼第一层。

  这首古诗里饱含美人芳草的寄托。但它与许多寄托讽喻诗的不同之处,在于不存丝毫怨艾乞怜之态。同为描写女性,谭诗中刻画的是自尊、自主的女性,而无数才子却爱将自己比作怨妇。“六幅秋江曳画缯”是何等风雅从容。这雍容的女子不是坐在秋千上依依地怀念丈夫,却是踏着满院春风,“独上红楼第一层”!我始终相信文如其人,心画心声,终究不会失真。


  五、画兰

  雁声吹梦下江皋,楚竹湘舲起暮涛。

  帝子不来山鬼哭,一天风雨写离骚。

  —— 写兰花的诗,竟能写出这样的激越动荡、离乱苍凉。


  六、夜泊

  系缆北风劲,五更荒岸舟。

  戍楼孤角语,残腊异乡愁。
  月晕山如睡,霜寒江不流。
  窅然万物静,而我独何求。

  “月晕山如睡”五个字,是怎样秀逸脱略、又生动如画!“窅然万物静,而我独何求”一句,耐人细细寻思,堪与陶诗“此种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并论。

 《莽苍苍诗卷》中还有一类,就是谈佛参禅的诗作。


 七、兰州庄严寺

  访僧入孤寺,一径苍苔深。

  寒磬秋花落,承尘破纸吟。
  潭光澄夕照,松翠下庭阴。
  不尽古时意,萧萧雅满林。

  八、道吾山
  夕阳恋高树,薄暮入青峰。
  古寺云依鹤,空潭月照龙。
  尘消百尺瀑,心断一声钟。
  禅意渺何著,啾啾阶下蛩。

  这两首五律让我想起李商隐的《北青萝》:“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我一直觉得五律最难写好,因为体制特瘦,风骨毕露,不容人以艰深文其浅陋。谭复生的这两首五律,于禅意中隐含侠意,文字却深得玉溪生五律的典雅与精微。

  “承尘破纸吟”、“夕阳恋高树”,是两例同为观察自然,而诗人之眼独异于众的明证。这就是所谓“性灵”。谭复生的参禅诗风,用他自己的两句写景诗可以很好地概括:“蛙声鸟语随鞭影,水态山容足性灵。”

  “古寺云依鹤,空潭月照龙”,上句给人的意象是清流高蹈的,下句营造的意象却是清挺壮阔的:潭底的月光,仿佛正唤醒着一界“侠以武犯禁”的鱼龙江湖。颈联“尘消百尺瀑,心断一声钟”,归于清净幽眇之中,而尾联“禅意渺何著,啾啾阶下蛩”,又将人带回微细的自然、禅意着落的所在之中。
  这让我记起了谭复生在《仁学》中反复论述过的佛学思想。我们大概想象不出,他这样一个激进凌厉、视死如归的改革者,一生痴迷于佛学典籍。私以为复生所信仰的佛教,应为禅宗一支,讲先机、锋芒与流变不息,不执善恶两端、直面天地不仁,这与他的为人可谓知行合一。他曾以佛学思想论述改革,今照录如下:

  “西人之喜动,其坚忍不挠,以救世为心之耶教使然也。又岂惟耶教,孔教固然矣;佛教尤甚。曰‘威力’,曰‘奋迅’,曰‘勇猛’,曰‘大无畏’,曰‘大雄’,括此数义,至取象于狮子。言密必济之以显,修止必偕之以观。以太之动机,以成乎日新之变化,夫固未有能遏之者也!论者暗于佛、老之辨,混而同之,以谓山林习静而已,此正佛所诋为顽空,为断灭,为九十六种外道,而佛岂其然哉!”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07:03
  ft,第四章怎么也发不上去了,不知道天涯是不是又在抽风。。。。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13:37
  四

  现在到了最难的一部分:概括谭复生的经世之用。我想将他的思想与主张分为三个部分:关于经济的、关于政治的和关于哲学的。这对于我来说真是很难:首先因为概括本非我所长。如果放任自流,我的眼光永远会盯着微末再微末的细节,努力将它们丰富再丰富,还原再还原。这么多年学理科的习惯,苦做抽象与概括,也只勉强把这天性掰过来了一半儿;其次因为我对经济和政治并不感兴趣,对经济尤其纯属白痴。有几次闲聊时让学经济的女人给我讲讲货币兑换率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我也从来没听明白过一次。

  但是谭嗣同其人其事,正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俗语的绝对反面。如果只谈他的诗词散文而不提他那些远见卓识的思想,才真是本末倒置,不敬也甚了。

  《全集》的下半部分从《仁学》开始。《仁学》决不是一部诲人向善、于世间真理唯识道德的腐儒劝诫书,而实是集合了谭复生一生的重要思想与主张,于经济、格致、政治、宗教、哲学皆有见地的作品。

  为什么取名为“仁学”?我还记得《英雄志》里,卢云在给杨素观解释什么是仁的时候曾说:“仁者,两人之事也。”这个释字法里似乎包含了这样一个意思,即仁爱的出发点,基于人与人之间相互的交流与关照。当时并不知此说的出处,但不久前读谭嗣同的《仁学自序》,劈面第一句话便是 “仁,从二从人,相偶之义也。”谭复生由此引伸,以“麻木不仁”的“仁”字为例,谈到他对“仁”字另辟蹊径的理解:“牵一发而全身为动,生人知之,死人不知也。伤一指而终日不适,血脉贯通者知之,痿痹麻木者不知也。”——也就是说,唯有失去了沟通与联系的个体之间,才会“麻痹不仁”。人身如此,社会亦然:只有畅通无阻的交流与沟通,才能保证人与人之间存在理解与关照,而这种理性的关照,是谈“仁”的先决条件。那些闭关锁国、皓首穷经的政客与学者们,对西方充满了武断的偏见,对与自己不同的一切事物皆存着本能的敌意——这些不愿了解别人的人,是没有资格说“仁”这个字的。

  谭嗣同这样的知识分子,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将是中国真正的脊梁。面对积弱贫瘠的中原、蚕食瓜分的列强,他的态度既不是愤青小将式的自卑自卫,也不是末世书生式的怨天尤人,当然更更不是无耻残暴之极的义和团式的破罐子破摔。对于西方文明,谭复生始终是非常向往、称道的。他的政见是中国应学习日本的明治维新,全面向西方开放。这一点在《仁学》中说得很清楚:“彼治于我,我将师之;彼忽于我,我将拯之。可以通学,可以通政,可以通教,又况于通商之常常者乎!” 振作起来、正视惨况、在歧视欺凌中毫无保留地消化与学习,需要怎样宽的胸怀、怎样硬的骨气。

  这种主张落实到经济方面,绝不仅仅是开关通商,而是要改变全国的经济格局,形成统一的、开放的市场,以机器取代人力,走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老路,引导农耕文明完成向工业文明的过渡。

  谭复生关于经济的论述中,有几条我觉得很有意思,现一一列出:

  一、“俭”、“奢”之辨

  中国人自古以勤俭为美德,以侈糜为失德。然而自《仁学》第二十章开始,作者既对尚俭的观念做了彻底的颠覆。“俭至于极,莫如禽兽。穴土栖木以为居,而无宫室;毛羽蒙茸以为暖,而无衣裘;恃爪牙以求食,而无耕作贩运之劳。以视世人,谁能俭者?”这段辛辣尖锐的文字指出,跟无衣无房、茹毛饮血的禽兽相比,哪个人敢自称俭薄?一味教人以俭为美,岂不是要人倒退回禽兽?
  而这其实不只是自苦,更重要的是苦人。因为,正如我们如今众所周知的一样,自由的市场是消费与投资带动起来的,不是靠省省出来的。只有市场的繁荣丰裕,才能保证平民的生活质量。俭省,尤其是有钱人的俭省,尤其是在那个没有银行没有足够货币流通的一八九几年,这类似守财奴的行为实际上是变相扼制了中国的经济。

  “夫岂不知奢之为害烈也,然害止于一身家,而利十百矣。锦绣、珠玉、栋宇、车马、歌舞、宴会之所集,是固农工商贾从而取赢,而转移执事者所奔走而趋附也。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孔子犹叹其小。刈蓍而遗簪,田妇方且不惜。奈何私垄断天下之财,恝不一散以沾润于国之人也!”

  —— 这段话很形象地说明了一个见解:消费刺激供应,从而为人们增多工作来源。所以一个奢侈的人可能败了自己一家,但是他的消费养活了左邻右舍;而一个勤俭的人却是在进行财富垄断,最直接地伤害了平民的利益。我不禁想起每次犯懒不愿做饭,或是口馋日本菜、韩国菜的时候,跟小马出去下馆子,小马总是会念叨一句:“哎,就当支持鲤鱼镇的经济了。”每次我都觉得他这么说又怪又好笑,不过乐得打牙祭。现在终于找到文言版的理论依据,一坏笑。

  谭复生对老子似乎恨之入骨,在这一章的开头里说:“李耳之术之乱中国也,柔静其易知矣。”不过老子确与庄子不同,与韩非偏近。我抄赵孟頫的《道德经》,抄到“不尚贤, 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这段话时,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谭复生这样主张民权、提倡自由思想的改革家深恨此类愚民心术,倒也再正常不过了。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14:10
  (接着第四章)

  二、机器不夺民利

  谭嗣同是资本主义工业文明的号召疾呼者。他以内地世家公子的出身,反传统反得比谁都彻底而剧烈。他指出中国之贫,不贫在资源,而贫在人力——也就是说,那时期造成普遍贫瘠的根源,在于生产力的落后,在于经济形式的落后,而不在于土地与人口。其时洋务运动已见端倪,谭复生是引进西方科技与机器的第一批支持者,并提出让富人投资工厂、开办矿场,既可自利利人,带动一乡一县一城一省,这比逼他们一味施舍、唬他们破财积德要管用得多——此番见解,其实已直触资本主义的精神核心。

  到此他又提一反问:有的人会说,机器夺民之利。本来要雇佣一百个人开垦的耕地,现在一个人一台机器就办到了,那么那九十九个人岂非被机器挤得失业了?

  其实貌似这个问题在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还真的出现过。我记得学过英国历史上因迎合羊毛需求而产生的圈地运动,以及流水车床曾让大量手工业者失业等等。对此谭嗣同的看法是:“且(机器)所省之人工日工,又将他有所兴造,利源必推行日广,岂有失业坐废之虞。”当然,我对工业文明的市场是否像他说的这样不需要任何监督,持保留态度。但从长远来看,英国1800年有圈地运动,号称“羊吃人”,现在呢?上个世纪美国与欧洲各国无不经历过两次经济大萧条,失业率曾持续十年接近百分之二十。现在呢?

  “故理财者慎毋言节流也,开源而已。源日开而日亨,流日节而日困。”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永远是跟政策和科技息息相关的,跟人民俭朴与否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一百余年前的谭复生,没有学过现代经济、没有上过数据统计。这份卓识远见,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其后他又自己提出一个反问:你说西方的工业发达,那么应当物产丰饶。怎么欧美的物价反比中国要贵得多呢?

  于是有了下面一段精彩之极的论述:“此正机器之所以利民也。”谭嗣同指出,欧美货物昂贵,是贵在手工、人力上,这恰恰反映出了一个社会对人力的珍视,反映出了真正意义上的丰饶。

  “治化隆美之世,民皆丰乐充裕,爱惜生命,不肯多用人力,人亦从而爱惜之焉,故创造一物,即因其力之可贵而贵之。苟或不贵,固不急求售,亦将不复造。且民皆富矣,虽多出值复何吝?”而反观中国呢?“中国之民,至鬻其身以为奴隶,驱使若犬羊,系役类重囚,然尚为美国、南洋所迫逐,而不遑得食。身且如此,更何论所造之物?此所以虽贱极犹莫能售也。”

  前几天看加拿大华裔导演所拍的《沿江而上》,主人公是一家住茅棚、从未用过电,而因三峡这个全世界最大的水力发电工程背井离乡的农民。这让我想到谭复生在《仁学》里说过的话。中国的百货价贱,意味着小民百姓、手工业者廉价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社会不给他们任何保障,他们不贱卖自己就得饿死—— 一个社会视人力如草芥,使富者益富、贫者益贫。这是非常悲哀无奈的事,有什么可拿来夸口的呢?

  三、物欲横流 vs 人欲横流

  如今常听到说,现在的中国是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这我完全同意。但又有人因此而怀念文化大革命、怀念串联红卫兵、下放知青式的所谓“纯真年代”,则直我听得毛发倒数。这种观点有多悖乱愚昧,在这里不想讨论,我只想说一下谭嗣同提过的一个名词:“人欲横流”。

  谭复生在经济论述的结尾曾说,如果不尽早引入西方的科技文明、尽早向资本主义市场转换,而一味愚民贱民,使大家都穷着,那么“岂必遏之塞之,积疲苦反极,反使人欲横流,一发不可止,终酿为盗贼反叛,攘夺篡弑之祸哉。”

  这是一段颇具预言警世意味的文字,只可惜历史总是在一遍遍重复自己。一个统治者与平民之间贫富差异巨大、一个没有自由市场的社会,的确不会“物欲横流”,因为人人皆贫困。但取而代之的,这个社会必然“人欲横流”:也既愚昧、闭塞、躁动与暴乱横行。在一个人欲横流的贫困社会中,政治家与经济学家无用武之地,野心家与阴谋家如雨后春笋。

  土地改革、人民公社之后,继三年自然灾害,既有十年动乱文革。这段近在眼前的历史,难道不是他这观点的一例明证?

  谭复生相信,所谓从容优雅的生活、洁身自好的道德,都是要以普遍的富裕为基础的。(当然了,这是一个充分而非必要条件)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真有一天人民普遍富裕了,奢侈既失去了炫耀的意义,勤俭也只是你的个人选择而已,无所谓美德。人们把工作闲暇的时间投入到与物质无关的事情上去,这才是一个物我相安的社会。

  我每次在MIT上潜水,必看到诸如此类的贴:回国被人鄙视了;现在国内一打工仔都比在北美的人赚得多了;朋友说我出国留学真是亏了;同学聚会,一顿饭又吃掉个五位数了;过去的发小闺蜜现在动辄谈几千万的投资了…… 多如牛毛,不胜枚举。相比之下,生活在北美与欧洲的人却大都尊重着彼此间的距离与各自的生活方式,从无像在祖国那样仅半面之缘者上来就敢跟你炫富谈钱、吹牛攀比之理。两相对照,这说明了谁正挣扎于贫困,谁安然而丰裕?

  我们祖国的今日,距离谭复生所描绘的“治平至于人人可奢,物物可贵,即无所用其歆羡畔援,相与两忘,而咸归于淡泊。不惟奢无所眩耀,而奢亦俭,不待勉强而俭”之境,还有多远?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14:38
  五

  《仁学》一书在政治方面的立场,其开明进步毫不逊于经济上的,而凌厉锋芒则远过之。这部书的作者是坚定的立宪派,甚至可以说是激进的共和派,却绝非保皇一党,这是其与康有为最本质的区别。康有为一生欣欣然以“帝王师”自居,而谭复生却是一个诚如米兰?昆德拉所说的知识分子:“他们比别人有更广泛的思考背景,由此产生更普遍的责任。”

  一、名实之辨

  “夫大同之治,不独父其父,不独子其子,父子平等,更何有于君臣?举凡独夫民贼所一切钳制束缚之名,皆无得而加诸。”——《仁学》第二十八章

  谭嗣同笔下的大同之治,是一个人人平等、夫妻父子平权的社会,是对儒家纲常伦理观最彻底的绝弃。然而他又溯本求源,深刻地分析了儒家纲常产生的原因,是为“名实之辨”—— 这是一个中国哲学史上古已有之的命题,谭复生却赋予了它一番新意:

  人们相互善待,从而互惠互利,这是真理,也就是所谓的“实”。但真理是一把双刃剑,并不利于强势者钳制弱势者。 “仁”的意义是相互的:父亲可以说儿子不仁,儿子也可以说父亲不仁;君王可以此责备臣子,臣子亦可以之责备君王;丈夫可以此要求妻子,妻子亦能如此要求丈夫。于是就出现了“孝”、“忠”和“贞”三个字眼——这就是“名”。“名”与“实”不同,它是应统治役使的需要而产生的,所以完全单向。从有“名”之后,父亲可以凌虐儿子,儿子必须忍受父亲;君王为所欲为,臣子只能死节;丈夫三七四妾,妻子恪守名节。

  这些名目是对“善待他人”这个朴素真理的诡辩与架空,这就是所谓的“名实之辨”。中国人常说不能“师出无名”,常爱广立名目。其实我们历史上的单向道德名目繁多这一点,并非知书达理的表现,而恰恰说明上层对下层、男性对女性、长辈对晚辈的钳制有多残酷剧烈。

  这样的名节,不要也罢。何况诡辩道德的归宿永远是堕落,正如谭嗣同极尽挖苦的那样——到了晚清,已是“公然为卑馋侧楣奴颜卑膝无伤于臣节”了。

  二、选举与死节

  “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夫曰共举之,则非君择民,而民择君也 …… 夫曰共举之,则且必可共废之。”

  这一段振聋发聩的话语,写在辛亥革命之前十余年。它骤然褫夺了中国人借助传统、伦理、文学以及神话加诸君权上的一切光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君的本质,是民众的一员。他最初应当是由人民推举出来的,他最终也当然可以由人民来废弃。话已说到这一步,舍共和制其谁?

  既然君本是民的一员,那么就完全不存在殉他的道理了。“故夫死节一说,未有如是之大悖矣。”我们只听说过殉主的臣子,从没听说过殉总统、殉首相的人民,死节的荒谬就在这里。

  那么历史上那么多死节的英雄,都是无谓的么?——“请为一大言断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绝无死君的道理。”

  这是一句怎样的大言!先写在自己的书中,随后便由作者用年轻的生命去实践。我记得曾经在网上曾看到过这样一种说法:谭嗣同在变法失败后拒绝日本使馆庇护时曾说:“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读过他的《仁学》便该知道,说这句话出自他之口是多么地荒谬透顶。复生的原话是“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起。”他的所作所为,正如自己在《仁学》中断言的那样,是为了一个理想而捐弃生命,决不是为了光绪帝殉节——谭复生耗尽毕生心血,从兴办教育、著书立说,到亲历变法、不讯而刑 …… 所有这些的目的,无他,仅“召后起”三字而已。

  更何况在《仁学》一书中,曾出现过这样的字眼:“奇渥温、爱新觉罗之贱类异种……”书中又反复提到《扬州十日纪》、《嘉定屠城纪略》,又特崇明末王夫之、黄宗羲的思想,可见谭嗣同早年在湖南兴办时务学校时是多么地激进与排满。为辛亥革命捐躯的蔡锷,就是他当年的学生。后来复生升入军机四卿,常得面见光绪皇帝,推行变法,那是英雄从时而动 —— 毕竟他希望看到的是和平的改革,而非暴动流血 —— 即便要流,他宁可流自己的血、流志同道合者的血,也不愿煽动所谓“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将由政变引起的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之祸转嫁给无辜的平民。所以说谭嗣同因光绪皇帝的重用而生惺惺相惜之情,失败后敢做敢当,我是同意的。但要说他是为了光绪皇帝而死,则近乎污蔑轻慢。“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这是复生的原话。

  此番“ 无以酬圣主”的描补,其实倒颇似康有为的风格。复生的思想与明末诸子一脉相承,开明深刻、百无禁忌;复生的为人自始至终光风霁月、知行如一 —— 又岂是哗众投机者可比!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17:11
  (接着第五章)

  三、关于女权

  谭嗣同对于普遍女性的态度是平视、正视与尊重的。他是第一批反对女性缠足的知识分子,在家乡湖南开办“不缠足会”,大声疾呼“缠足一日不废,则女学一日不立。”这让我想起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录》,一部作者自称为西方版红楼梦的书。林语堂是民国时人,死于1976年。他留过洋、没留过辫子,还是个虔诚严肃的基督徒。请看林公高见如下:

  “桂姐真是够高的,头与脖子都好看,上半身的轮廓成流线形,丰满充盈,至腰部以下,再以圆而均衡对称的裤子渐渐尖细下去,而终止于微微上翻的凤头鞋的尖端 ——看来正像一个比例和谐的花瓶儿,连日观之不厌,但觉其尽善尽美,何以如此之美,却难以言喻。一双不裹起来的大脚,把线条的和谐则破坏无余了。”

  想象作者说这番话时那神往谑弄的表情,实在令人作呕。历史的进程如果可以比作一个人的成长,何以先有谭嗣同而后有林语堂,他的年纪岂非都活在了狗身上?

  《仁学》一书对女性的尊重,表现于对贞操观的尖锐讽刺与揭露。所幸这个惊世骇俗的立论,在中国跳过了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末的整整一百年后,终于开始广泛地被今天的人们所接受了。

  首先要澄清的一点是:《仁学》并不是一部宣扬性解放的书;谭复生若生于六十年代的美国,也许未必会支持“垮掉的一代”。以私生活而论,《仁学》的作者可谓冰雪清操;上升到道德的层面,他也的确认为洁身自好是一种美德,淫乱为人所不齿。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偏偏选择了对女性贞操观进行不遗余力地攻击 ——

  “淫者自淫,防岂能断耶?不淫自不淫,抑岂防之力耶?”而戒淫的教育、授受不亲的大防,在他看来结果只能是这样的:

  “今锢之,严之,隔绝之,若鬼物,若仇仇,是重视此数寸之牝牡,翘之以示人,使知可贵可爱,以艳羡乎淫。然则特偶不相见而已,一旦瞥见,其心必大动不可止,一若方苞之居丧,见妻而心乱。直以yin具待人,其自待亦一yin具矣,复何为不淫哉!”

  这段话说出了贞操情节的核心:以yin具待人。索性把难听的话说开了吧:以淫具待人,意即你的学识、思想、志趣、人格、阅历、长相、神态、脾气等等等等,一切关乎你这个人的因素,都不如你的性器官的使用状态和使用程度来得重要。只要你不是一个处女,就没办法抬起头来。如此人不再是一个有自身价值的个体,人被物化成了一件亟待使用的性_器。

  “我有处女情节”这句恬不知耻的标榜之所以是对所有女性 —— 不管是处女还是非处女广而概之的严重侮辱,亦是对男性的自辱,原因就在这里。无独有偶,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道学家之外,还有一种人生活在把yin事放大到人生首要地位,以yin具待人、以yin具自待的心境中。后者叫做强奸犯。这两极之间,却有多么微妙的联系。

  谭嗣同对性的态度在当时是开化得惊人的。他主张借鉴西医,学习人体构造;他不理解为什么西医连使用男医生接生都被视作平常,中国人却还在坚持荒谬的授受不亲;他甚至明确地说,所谓yin事,不过就是活塞运动,又不是什么不可言传的秘密,也只能给人一时半会儿的快乐 —— 然而什么事不会给人带来快乐呢?我们吃饭的时候有品尝美食的快乐,疲倦的时候有恬然休息的快乐。人生中快乐的事情有许多,性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西人男女相亲,了不忌避,其接生至以男医为之,故yin俗卒少于中国。遏之适以流之,通之适以塞之,凡事盖莫不然。况本所无有而强致之,以苦恼一切众生哉!”—— 开明的教育、开放的处理,可以带来性的平衡与节制;保守的教育、洪水猛兽的处理,导致性的病态与扭曲。英国历史上huang色小说最猖獗的年代,恰好是禁欲主义盛行的维多利亚时期;中国北方闹洞房的无赖风气最盛的农村,又总是最重视女性贞操的地方。

  我很欣赏的老牛仔导演Clint Eastwood曾当过加州卡迈尔市的市长。在被问及对同性恋婚姻的态度时,他说:“I don’t give a fuck about who wants to get married to anybody else… Just give everybody the chance to have the life they want.”比这还要露骨的是我敬佩的英国学者,最近病逝的Christopher Hitchens。他一生写书演讲揭露专制独裁国家的政府、又遏制基督教在欧美政治、文化与教育领域的扩张,畅言无神论、倡导科学与民主。在一次演讲后的提问中,有人问到他对同性恋的态度,他干脆地答道:“请原谅我接下来的措辞 —— 我从不觉得别人××的方式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今天我们当然不会再为授受不亲这样可笑的事而争论了。但是总有新的问题,比如同性恋婚姻,在引发新的争议(其实这又哪里是什么新的问题,王小波都去世这好些年了)。谭嗣同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他的某一个观点如何,而在于他凡论事总能撇去世俗成见,永远站在开明豁达、关照人性的一面。今天仍拥护立法剥夺同性恋夫妻权益的人们,或许可以这种做人的态度为鉴。

  以上摘录种种,可谓离经叛道甚矣。“惟将侠气流天地,自有狂名别古今”—— 谭复生自己的对联,就可为《仁学》政治观点的写照。同时他亦是废除阉割的激烈主张者,在书中说:“(君王)嫔御多至不可计,而偏喜绝人之夫妇…… 其残暴无人理,虽禽兽不逮也。”

  然而这样一个激进任侠、俊爽傲烈的变法者,在私生活上却是无可指摘的皎皎君子: 谭嗣同少年时曾做文批评纳妾制,自己便的确从未纳妾,与妻子李闰琴瑟静好。李闰在他去世多年后写下这样的诗句:“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 这是一对相知相似的夫妻:她终身未再嫁,只是出于深情,而不是为他守节;正如她的丈夫青春亡故,也只是关乎理想,而不是俗之所谓殉主。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17:42
  六

  最后,我想来梳理一下谭复生在《仁学》一书中流露出的对宗教与信仰的态度,其中最重要的包括儒道、侠道、佛教与基督教。

  距离产生美。记得小时候对基督教教堂总是很神往,而对它起反感是我出国之后的事。反感的最初原因相信许许多多在美国生活过的人都司空见惯:那就是总有人敲你的门、搭你的讪、拉你的同学追着你传教布道。在我的有限阅历中见识过的与布道最接近的事情,是中学班主任找人谈话做思想改造。而我则像古龙在《新月传奇》中所说:“楚留香要回头时,没有人能令他不回头”—— 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勉强。

  更何况有些传教徒甚至连圣经这本书都没在教堂以外的场合翻开过,却偏喜欢跟我畅谈为什么基督教比佛教要高明,令人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们又动辄以“科学”来佐证教义:夸张一点的比如好险成为副总统的佩琳,那是公然不承认人猿进化论的,直接挑战达尔文;含蓄一些的则喜欢跟近代物理纠缠。他们说:宇宙大爆炸不就是创世纪吗?大爆炸的时候产生光,不就是“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吗?他们会问:电子是怎么产生的?那么小,不是上帝造的还能是什么造的?(人家之所以问电子而不追问更小一点的夸克,倒不是打算放我这个学核物理的一马,可能只是因为从没听过有此一说。)

  这些问题总是让我出离愤怒。我想引一句耶稣他老人家的原话:“把上帝的归还上帝,把凯撒的归还凯撒”—— 教主尚且如此,拜托信众们能不能不要太触类旁通?你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出门一不小心就看见神迹,岂非挤得无数学哲学、历史、生物、物理的书呆子,乃至搞气功特异功能的老江湖都要失业?

  然而凡事都有两面。我虽然讨厌当今的基督教在美国的样子,却也看得到它在历史上确曾有过积极的一面。比如神父们对古希腊罗马书籍的传承与保护,为蒙昧中世纪之后的文艺复兴埋下了火种:欧洲最可看的人文景点皆是教堂,也正是因为在他们的历史中,文艺的精华荟萃于教廷。 基督教与哲学不搭架,它的教义并不鼓励分析思辨,而是强调道德灌输 —— 我烦它这一点有如烦宋明腐儒。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种非黑既白的说教对于大众有一呼百应的效果,颇能凝聚人心、规束行止。 假如不考虑启迪民智的可能性的话,那么一群不知敬畏的愚民和一群心存敬畏的愚民相比,也许还是后者好些。

  谭嗣同的时代,是一个西方文明对华夏文明横相侵入的时代。前者的一切精粹与泥沙俱下,声势恍如海啸冲击高山。这冲击的媒介就是传教士。他们把基督教从沿海带到内陆,从南方带到北方的同时,也同时带来了数学、物理、化学和西医,带来了华盛顿、拿破仑的故事,带来了卢梭、左拉的思想。他们在传教的同时,亦没有少做救死扶伤、开水井修学校的善事。谭复生的思想是非常亲欧美的,因此对基督教不无好感。与晚清磕头折腰的礼教相比,他看到了基督教伦理中严肃坚韧的一面、基督教历史上开拓自强的事迹,认为这是最重要的:“西人之喜动,其坚忍不挠,以救世为心之耶教使然也。”

  然而《仁学》中亦存在对基督教的质疑,从中体现出作者一贯的聪明和灵性。比如他直觉地排斥基督教万物无灵、唯人有灵的说法,认为“齿角羽毛,华叶附萼,云谲波诡,霞绚星明,凡物皆能自出其光彩以悦人。然则其中莫不有至精灵者焉,何复自背其说,谓物无灵魂?”又比如他不喜欢基督教的原罪思想,说:“夫前人之罪,前人实承之,于后人何与?罪人不孥,人法犹尔,岂天之仁爱乃不逮人乎?” —— 祖先的罪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仁爱的上帝要让他的子民世世代代背负亚当、夏娃的原罪?

  看来叛逆的人到哪里都总是叛逆的。而复生最可爱之处,就在于思维清明如学者 —— 比如他对原罪的诘问;直觉又敏锐如孩子 —— 比如他对自然有灵的信任。

  谭复生对儒家的态度非常复杂。《仁学》一书中,他似乎更喜欢用“孔教”二字代替“儒家”,那也是由于对儒家里各个分支爱憎参差的原因。

  儒家在孔子之后分为几个流派。孟子主张“舍生取义”的同时,亦强调“民贵君轻”,对于针对独夫的政变,他的评论是“闻诛一夫纣,未闻弑君也”;至于庄子,谭复生认为他的思想有一部分来源于孔孟,而在贬斥君权方面比孟子走得更远,因此有“胠箧”的比喻,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一深刻的洞悉。

  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流派是以荀子为始的。荀子的主张是“有治人、无治法”,把孔孟人治的理想推到了一个极端,明言人高于法,已为独夫民贼的出现提供了温床;他又提出“法后王、尊君統”,至此已对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做了彻底的背弃。荀子的学生既是韩非与李斯,这是顺乎常理的 —— 老师已用中央集权的主张为法家弟子铺垫了稳至独裁的大路。

  孔子心目中的太平治世,是“暮春者,春服即成,引童子五六人、冠者六七人,沐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他肯定了幸福最终是内在的、个人的,这与荀子君統纲常的理想正好南辕北辙。而君統纲常是役使的利器、治安的捷径,故为历代统治者所喜用。这种漠视个性、特崇等级的道德框架,谭复生蔑称其为“乡愿”。他更将荀学概括为:“明创不平等法”、“以天下谄一人”——

  “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二者交相资,而罔不托于孔。”

  儒家思想居于正统地位数千年,早已与华夏文明血脉相连。在那个大变更、大震动的年代,对儒学进行思辨审视,而不是彻底扬弃,确是更加慎重的做法。不过谭复生这样做也实出于自然 —— 他以毕生之力反传统,但我们从他留下的几册俊逸诗稿、一手飘洒行书中,就可以看出其人与旧学的渊源有多么深厚。而孔子“朝闻道,昔死可以”的教诲,千载之下,他也终于身体力行了。

  同时这种尊孔而废荀的做法有它的远见。今天的我们看到日本人对传统的尊崇、看到欧美人对宗教的重视,才会乍然想起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造成的传统精神的断层 —— 这断层需要多少代中国人苦心孤诣的弥补! 我虽然深厌儒学的某些部分,尤其是由此衍生出的宋明理学,然而看到汉服运动的兴起,看到那些90后的小孩子们重新对孔孟、对诗经产生兴趣,却仍会恍惚感到些混着思乡酸涩的高兴。

  下面就要说到谭复生哲学思想里最精彩的两个侧面:一为侠道,一为佛道。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22:18
  (续第六章)

  一、吾以任侠为仁

  “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在汉有党锢,在宋有永嘉,略得其一体。” —— 《仁学自叙》

  “谭君,字复生,又号壮飞,湖南浏阳县人。少倜傥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 —— 梁启超《谭嗣同传》

  谭复生的一切都富有传奇色彩,然而最传奇的莫过于他北上变法时以一人一马、携一琴一剑的场景了。少年时的复生出入幽并游侠之地,爱翻骑烈马、追随胡儿,这在他自己的回忆散文里屡屡提及。到了北京,他更和与霍元甲齐名的大刀王五、通臂猿胡七等人过从甚密,学过形意拳、太极拳、双刀和长剑。观者形容他“面稜稜有秋肃之气”,从照片看可谓神似。谭复生被捕入狱之后,王五曾不顾株连之祸连夜去狱中看望他,胡七写出《谭嗣同就义目击记》,一篇百年之后尤能使人落泪的短文。

  对于“任侠”这件事,谭嗣同并不仅仅有行动,他是将其当作一种信仰、一种哲学看待的。仁学的“学”字在于格致,而那个“仁”字,在他眼中则与“任侠”是一个意思。

  于是我就想起了对于“侠”字的两种诠释。一种是金庸式的 ——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还有一种是舒飞廉提出的 —— 他以为侠的意义已由韩非子很好地表达过了 —— “侠以武犯禁”。下面我就要说说,为什么谭复生的任侠,看似应当归入前者之列,而其实却是后者最生动的范例。

  《仁学》中曾说,如果政治变革不可行,那么就应当坚持教育革新。如果教育革新也不可行,那么隐入江湖,行任侠之事、快意恩仇,亦是我的归宿。接下来作者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来观察日本的民治维新:众所周知,日本的武士阶层曾在明代的舞台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浪人们与沿海渔民勾结,同明朝正规军相持良久,是为倭寇之乱。而所谓的“浪人”,其实是大量在日本内乱时期流散的武士。他们剑法的精湛与他们倭刀的锋利,曾给明代将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至民治维新之前,武士们在道路上随身佩剑、俯仰啸歌之况,在日本随处可见。

  谭嗣同指出,这种状况与他们政治改革的成功之间,似有隐隐的联系 —— 在一个任侠的社会中,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涣散,群众桀骜不驯,各种力量纷纭杂沓、相互制约,造成了一个善变、动荡的时局。这一切,都是改革变法所适宜的环境。反之,历史上凡在一个统治铁腕、军队强大、人民孱弱的社会中发生的骚动,则大多以平叛告终。

  韩非曾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理想的国家,是一个“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的地方。 这个愿望在人类历史上曾多次被“明主”实现过 —— 远有焚书坑儒的始皇帝,近有种族灭绝的希特勒。

  如果把韩非的这段话反其道而行之,则恰恰变成了谭嗣同对“任侠”的理解。倡言民主的谭复生,与开创独裁的韩非子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两个聪明人都敏锐地认识到了国家机器与个体暴力之间的制衡关系。只不过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南山之南北山北”,将它应用到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已。

  国家机器的力量,集立法、执法、调动军队为一身,它的能量远胜过国家中任何一个暴力组织。当执法者和军队的暴力被用来指向自己的人民时,遵纪守法的人民便成了俎上鱼肉,比遭遇任何一个黑帮团体都要来得更惨。满清三百年酷烈的文字狱、共和国建国后的三反五反、八十年代末 ……(我是和谐的省略号儿),都是这方面生动的例子。

  我们绝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侠客都有“为国为民”的觉悟,但有两件事 —— 一是言论自由,二是行止任侠 —— 这两样东西能在国家暴力肆虐横行的时候,蓄养人民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的勇气。民风彪悍尚武的土地上,极少有高度集权的独夫长治久安 —— 岂止日本的民治维新与武士道精神息息相关,独立战争亦是以拓荒者家家户户有枪为先决条件的。而这些,才是“侠以武犯禁”的意义之所在。

  “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凌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24:16
  (再续第六章)

  二、川流与涅磐

  最后,我想说说《全集》中屡次出现的,佛教的生死观。

  谭复生痴迷于佛教,他常常说缘法,说因果,说幻灭。他对于生死的态度清明而又迷惘,那些思考曾在《仁学》的前半部中反复提及:“无时不生死,即无时非轮回。自有一出一入,一行一止,一语一默,一思一寂,一听一视,一饮一食,一梦一醒,一气缕,一血轮,彼去而此来,此连而彼断。去者死,来者又生;连者生,断者又死。何所为而生,何所为而死?”

  时间川流不息,这一刻的我活着,上一刻的我死去了;下一刻的我开始,又意味着这一刻的我死去。时过境迁,每一次不可扭转的变异,都是一场告别,都是一次死去。不然我们回忆十几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用“恍如隔世”这样的词?

  于是谭复生想象,“生与灭相授之际,微之又微,至于无可微;密之又密,至于无可密。”那生与灭微明的相授之际,是造物之于人永恒的秘密。

  我以为正视死亡最可敬的办法,不是去指望灵魂不灭,不是去相信地狱天堂,也不是像中国人的传统那样,无比重视子嗣 —— 子嗣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他身上虽然留着你的血,他的思想却并非你的延续。正视死亡,必先正视此身的幻灭:肉体既将腐朽,灵魂亦如烟消。这是无与伦比的大恐惧、大悲哀;然而在大悲哀之外,又自有大平静。因为每一痕个体轨迹的消逝,都好像百川融于大海 —— “夫是以融化为一,而成乎不生不灭。”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初读理想国,读到苏格拉底最后的话:“离别的时候到了,我们得各自上路。我走向死亡,你们继续活下去,至于生与死孰优,只有神明方知。”思辨与好奇竟能给人以那样深邃的勇气,让人从容不迫地与死亡相视。子不语怪力乱神,子曰“不知生,安知死” —— 孔子亦是一个有勇气直面死亡断灭,不需要天堂的号召、不需要鬼神的许诺的人。

  日日思考生死者,对生死不可谓不重视。然而我觉得一个人越重视死亡的本质,往往就会越轻视死亡的具象。苏格拉底为自己辩护时丝毫不在乎会不会被处死,谭嗣同于千钧一发之际选择留在北京 —— 他们并非不敬畏死亡本身的意义,只是不在乎死亡具体的形式 —— 哪一天死、怎样死罢了。人们又说“自尽的往往是最热爱生活的人”,这也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一个不热爱生活的人只会成为行尸走肉,绝不会自杀;只有那些对生活充满热忱期许的人,求不得时才会有赴死的勇气。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24:50
  (再再续第六章)

  无独有偶,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中有一段颇能与谭复生的思想相映照的文字。罗兰写一个驼背的贫苦少年,性格偏执,思想激进。有一次他在印刷厂里跟别的工人高谈革命,被人恶毒地挖苦道:“得了吧,革命可没你的份儿。你太丑了。将来的社会上不会再有驼子。象你这种家伙一生下来就得给淹死的。”

  少年听了这话,一整天面如土色。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视为父兄的人:克里斯朵夫的好友奥里维。

  奥里维淡淡地回答道:“也没有他们的份,同时也没有我们的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是为后来人干的。”

  少年又问:那终我一生,就享受不到幸福吗?我就没有办法抛弃这具丑陋的皮囊吗?

  奥里维说:“你抛弃皮囊的那一天会到的。”

  少年喊:“等那一天到的时候,一切全完了!”

  奥里维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全完了?”

  因为知道奥里维对宗教的摒弃比别人都来得彻底,所以少年一时愣住了。

  “可是奥里维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理想主义者的信仰,说无穷的生命只是一个整体,无始无终的亿兆生灵与亿兆的瞬间只是独一无二的太阳的光芒。但他并不用这抽象的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跟孩子的思想同化了:古老的传说,古老的宇宙观中实际而深刻的幻想,都给回想起来。他半笑半正经的讲着万物的轮回与递归,灵魂在无量数的形式中流过,滤过,象从这一口池流到那一口池的一道泉水。

  说话之间他又羼入一些基督教的回忆和眼前这个夏日傍晚的景象。他靠近打开的窗子坐着:孩子站在他旁边,让他拿着手。那天是星期六。傍晚的钟声响着。最近才回来的第一批燕子掠过房屋的墙。远天对着包裹在黑影中的都市微笑。”

  奥利维口中的革命,与谭复生笔下的变法,分属于两个国家、两个时代、两个阶级。但是他们关心民生、关注未来的思想,与视这个川流不息的世界里不生不灭的元素聚散离合既为生死的观念,却是如出一辙,且都与庄子、六祖暗合。谭复生生前极崇西学。我想,用罗曼?罗兰的这段话来比照他豁达的生死观,或许不至唐突英物。


  1898年9月28日,北京宣武门外的菜市口。正当刑部准备分别提审变法的年轻官员时,忽有懿旨,命将六人直接从监狱提出,押赴刑场。这是清代历史上对士大夫“不讯而刑”的第一个特例。六君子为: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

  那天满城的百姓前拥后呼、奔走相告,只为看一看传说中的六君子死前的热闹。以往囚犯的家人往往重金贿赂刽子手,给犯人服一粒“鹤顶血”—— 一种据说能使周身麻木、不痛不觉的麻药。这一天制造鹤顶血的王掌柜亲自将药丸送到,然而六君子在秋阳下肃立,并无一人接受。

  行刑时谭嗣同排在第五位。轮到他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吾有一言。”但监斩官刚毅对维新派恨之入骨,并没有让刽子手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机会。 砍过四个人的屠刀此时已经很钝了,一刀下去,他的脖子并没有断,只是血流如注。刽子手又把他按在地上,连砍五刀,“头始绝”。复生的好友当夜为他收尸,入殓时看见,连他的肩胛骨上都遍布深深的刀痕。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恸、恸、恸、恸。

  复生不复生矣,有为岂有为哉!

  我从不认为美化死亡是道德的事,更何况谭复生的死这样血腥而痛苦。所以我极不愿意像许多人那样,把这个三十三岁的四品军机章京,这个爱在沙尘暴中纵马、在莽苍苍斋中挥剑、在死牢壁上题诗的青年的归宿,叫做“涅磐圆满”。

  可是他的死若不能称涅磐,我又实在想象不出,人间还有哪一种结局,能配称得上佛所说的凤凰涅磐。

  似曾诗

  谭嗣同

  死生流转不相值,天地翻时忽一逢。

  且喜无情成解脱,欲追前事已冥濛。

  桐花院落乌头白,芳草汀洲雁泪红。

  隔世金环弹指过,结空为色又俄空。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25:50
  后记

  —— 模糊谁辨古今吾

  写这个系列的读书笔记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催赶着,心里满满的,时而激越,时而惊异,时而怅恨,时而感动;哭之笑之,不吐不快。明代公安派的袁宏道在友人家看到一本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就着灯辨认了一会儿,“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耶?古耶?’”。他捧着那本破书“读复叫,叫复读”,吵得“童仆睡者皆惊起”。之后袁宏道决定为亲自这个无名的作者立传,说他“不论书法论书神,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

  那本破书的作者,正是徐渭。

  我读谭复生诗文时感到的惊跃,与上面这个故事实有相似之处。今天的谭复生当然不像那时的徐渭一样汲汲无名,但却是一个被历史尊崇而又忽视的人。人们提起谭嗣同,首先说他的就义,然后再提到他的政治主张(而且往往失之于片面,甚至曲解)。至于他作为一个文人的独一无二的才情,至于他作为一个人的生动鲜活的个性,则鲜有人关心。更何况谭复生的诗和文章并不受今人重视。收录他作品最全的集子,还是中华书局在八十年代出的。在我们的网络上,没有安易如之流像对待纳兰容若那样追着他YY;而在文学界,也似乎少有学者愿意为他的几册遗稿细细点缀注释与评析。久而久之,这个传奇般的“字林之侠客”,竟成了一张革命者的单薄脸谱。

  一

  《城南思旧铭并叙》里说,“仆本恨人,童年已尔乎…… 皋壤使乐而墟墓生哀”。这个小男孩玩耍时的心情,是随着身边的景色而起伏转变的。他在学校里听到一句“日暮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就会忽然伤心得“哽咽不能成诵”,而老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龚自珍写自己时曾说,“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小孩子身上的敏锐天真和多愁善感特别能打动我,尤其一个那么顽皮倔强的男孩忽然露出这样的一面,让我再也放不下这本书了。

  二

  原先我并不知道,用古汉语写的文章可以这么感性,这么充满私意。读谭复生的文章,有时感觉不是在读书,而是在听人说话。他写郊野,是“苇塘麦垅,平远未始有极”;写黄昏,是“凭栏俯见寒鸦背,余晖驮出秋城外”;写荒坟,是“山萤一点照青磷,翁仲稳藉莓苔睡”,都仿佛历历亲见。他抒情的句子,比如“夙昔有噩梦,泛澜席上涕。晨风振林鸣,欣幸不胜计”—— 毫无铺垫地说自己从一个噩梦里醒来,在枕头上哭得稀里哗啦,忽而听到晨风中林鸟的鸣叫,心情又变得欣欣然 ——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他写羁旅的迷惘,说“模糊谁辨古今吾”,好像世界可以围绕着我重重叠叠、出入明灭,时间则是古今同在、来回往复的。

  我曾经以为,古文不过几种pose,都被历代名流摆过了:登高则怀远,春游则艳遇,渡江则忧谗,清明则悼亡…… 我不知道有人可以用典雅的文言文,写出这样的自言自语来。那散漫无稽、缘情走笔的风格,与法国女作家杜拉斯的《情人》神似;而写景抒情时,总会有一两个突兀的字,忽地跌到读者心中最软的地方里去。

  三

  我一向对美丑之分敏感,对善恶之分麻木。比如我真心不能欣赏颜真卿的字 —— 虽然努力尝试过。我觉得宋徽宗的瘦金体的确很有韵味,而赵孟頫的行书之美,远过唐人;又比如我欣赏张爱玲。她在抗战时坚持自己的文风和题材,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张说自己不爱写战争题材,更爱写男女情爱,是因为相信人性在生活琐事中表现得更真实,而面临大灾难时则往往被压抑或扭曲。她要写真实的个体,不要写盲目的群众 —— 这个观点我是很同意的。

  对一个作家来说,品位有时是可有可无的。我觉得姜夔、周邦彦在择字上的品位胜过李杜,但这并不妨碍李杜远比他们的建树要大;罗兰?罗曼评论德彪西的音乐时也说,他远不如贝多芬之流伟大,但却比他们有品。可见品位并不是好的作品所必需的,品位只是品位而已。谭复生若活在另一个时代,未必不是一个承平公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的作品中常流露出一种发乎自然的清雅趣味。《集词赋题秦淮画舫联语》中说:“画里移舟,鸥边就梦;镜中人影,衣上天香”;他自题小像,“唯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需多”;即便写苍茫之景,他也会说“片云斜趁水天飞”,清华而别致,绝不是叫嚣式的豪迈 —— 如果不是先读了他的诗,而是先读《仁学》的话,我对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耽迷。因为在我看来,一个人学问渊博、卓识远见、特别勇敢、灰常爱国,包括英勇就义……都是很好的,但都让我敬而远之。被美妙的东西感染,是我跟书中人交流的先决条件。

  全集全部读完,阅遍他振聋发聩、冲决网罗的论点,到头来我最喜欢的还是他的《莽苍苍斋诗卷》。那几卷诗让我感觉自己正同他面对面盘膝坐着,在万籁俱静而草长莺飞的世界中,细细听完了一个人所愿意说的一切。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4:26:23
  (续后记)

  四

  《仁学》中说,宇宙万物间充满了一样东西:“目不得而色,耳不得而声,口鼻不得而臭味” —— 这不是电磁波么?这不是四大基本作用力么…… 但作者管它叫做“以太”。我们知道,在19世纪的欧洲物理学界,“以太说”盛行,大牛们曾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搞的理论物理剩下了。当然,不久就出了爱因斯坦这么个牛A,提出狭义相对论,让以太说从此烟消云散,颠覆了人们的常识,也让大家意识到原来此前对物质世界的真正规律一无所知。可惜复生同志没有赶上爱因斯坦,所以他只好相信以太一说。呵呵,在当时虽曰进步,及今观之,不由要说:Na?ve, sometimes too simple …

  五

  “地球东转,风常落后,故东风缓而纾;若人觉有西风,则其行必速过于地,故西风劲而疾。”

  厄,这个,地球自转的方向会影响气流相对地面的速度吗?西风比东西颈疾,居然是这个原因,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是我的常识太孤陋了,还是小谭的思维太发散了? 当然,理论上相对速度是这样算的,但这是经典力学的理论,可不是气象学的理论啊。再说了,大气也会感受万有引力啊,不管是西风还是东风,初始速度难道不是跟地球自转一样的么?

  六

  “西人谓地圆而动,人物附丽其上,面面皆是而不堕者,气吸之也。余谓圆而动,是诚然矣。人物所以不堕者,纯任自然也。置轮于室,人立其上,轮转则人堕…… 是非轮之过也,轮转而室不转也。使室亦转,人必不堕于轮,而堕于室矣。是亦非室之过也,室转而地不转也。并地亦转,则行所无事而入于化矣。”

  看完这段话,我拍案惊厥了…… 复生,我跟你说,地转而人跟着转,是因为万有引力 —— 当然,你非要管它叫做“气吸之也”,那就吸吧,厄,差不多一个意思。你站在一个转着的球上会摔下来,有两个原因 —— 一,球转得太快,而你的鞋底所能提供的静摩擦力不足以支持这个加速度;二,球不够重。如果球的质量够大的话,它给你的万有引力足够大,你也一样不会摔下来的。

  但是接下来最神奇的一件事出现了。谭复生对万有引力的理解,可谓歪打正着 —— 虽然错得一塌糊涂,但正着在了相对坐标系上。他想象摔跤是因为“轮转而室不转”,“室转而地不转”,不就是伽利略所说的,运动是相对的么?“并地亦转”,则大家当然都自觉静止,小谭说,这是“入于化矣”。

  太牛了,胡搅蛮缠,头头是道,亏他自己还在《算学馆章程》中说学生不得故意提问刁难老师…… 我要是在普物课上被小本学生来这么一段议论,估计只有无语凝噎的份儿。

  七

  《石菊影庐笔识》第六十四节,要在“直线上求立直角方形”,也就是说,给你一条直线,你怎么画出一个正方形来。貌似这是一道测绘几何的题目。我盯着看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这道题目的意思是,假如你有一把尺子,但只能量长度,不能量角度,怎么构建出一个正方形 —— 原理是正方形的对三角等边。但是小谭作图不用ABCD,平行线、对角线全用中文标,从甲乙丙丁一直排到己,看得我累死了。他根据自己的图推算“戊己对角线”,居然算出对角线长“一十四尺一寸又二百八十三分寸之一百一十九有奇”…… 神啊,这是肿么算出来的???? (假设正方形边长十尺,那么乘以个√2,倒的确是14尺多的样子。只是他那整整一行长的有效数据,还“一百一十九有奇”,太让人吐血了。肿么搞出来的,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本来想把他那种图发上来,奈何网上实在找不到下载。

  “苟明乎此,则于测绘制造增一证也”—— 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忽然想,要是复生于当代,谭复生会不会成为一个理科男?

  八

  前一段时间,我从图书馆借来了一本顾炎武的文集。从前我一直以为顾炎武和黄宗羲、王夫之并论,思想应该是差不多的。谁知道看完顾的几篇议论,搞得我扫兴透顶,感觉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头子,又很Drama Queen。他总结明亡的教训,居然认为是失之于郡县制——各级行政官员由推举产生,有不同长短的任期;他认为应该学周文王治世,从省长到县长都搞分封世袭制,有朱家的无数支系王孙担任……

  太可怕了。原来传说中的书生误国就是这样的。说话如此不过大脑,简直连小脑都没过,而语调却俨然一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德行,自己把自己high翻了。

  然而出于对晚明学者的敬畏,这番话我一直不敢写出来。直到有一天翻谭复生的《仁学》,看到这么一句话:“若夫与黄(宗羲)、王(夫之)齐称,而名实相反、得失背驰者,则为顾炎武。顾出於程朱,程朱则荀学之霎礽也;君统而已,岂足骂哉!”

  木哈哈哈哈,谭嗣同把顾炎武单拎出来攻击,认为他一辈子学程朱理学,腐儒一个,“岂足骂哉”。看到那儿的时候我激动死了,只觉这个书里的知音思我所思,言我所言,比身边的朋友都要来得亲切。

  九

  我心底对谭复生的印象,并非高山仰止,更多的是亲切与触动。读到他的好诗,我迫不及待地想与别人分享,说话引着人家夸他,然后自己美得不行,就好像他是我一个非常铁的哥们儿一样,一点儿也不觉得其人已逝一百余年。

  我生于当代,他死于清末,我住在加州,他老家湖南 —— 分隔我们的是一百年光阴和半个地球的距离。然而宇宙浩淼,光阴悠长。星星、月亮、银河每时每刻都在以72公里/秒的速度远离我们;而大爆炸则猜测发生在距今150多亿年前…… 与这些数字相比,早生晚死一百年的光阴、环绕地球12个时区的距离真是沧海一粟,微乎其微。就当他是个哥们儿,又有何不可呢?

  然而毕竟其人已逝,虽移情想象,终不可得而见之。正如李商隐在《暮秋独游曲江》诗中所说的那样: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作者:羔羊九头 时间:2012-08-30 05:00:19
  诗歌,是中国人息息相通的灵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少年时,时常以谭嗣同为榜样,想血荐轩辕。。。。。却难免落入书生意气

  哎。。。。。。。嗣同已死。。。现在是搞建设,搞博弈的时期。。。

  然而,嗣同说不定哪天,又会复生,应该在另一个纪元吧
作者:力挽雕弓如满月 时间:2012-08-30 07:07:07
  境界,格局。有正气歌复,是浩荡风生。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08:15:37
  问好楼上两位。我把自己读谭复生诗集后写的一首五律一起放在这个贴里:

  有所思

  —— 题《莽苍苍斋诗卷》

  秋花漫楚岗,一雁起沅湘。

  云涌邀折翼,渊深候引吭。

  扁舟鱼龙语,杯酒莫邪光。

  忽梦奇男子,蘼芜随梦长。
作者:举长矢射天狼 时间:2012-08-30 09:23:56
  问好小船。
作者:霜之翼 时间:2012-08-30 09:42:31
  书话就该这么安静地读书,淋漓地论述,尽兴地论书嘛。
作者:霜之翼 时间:2012-08-30 09:46:09
  才读到一半。
  问天狼,雕弓,小船好。
作者:悠哉原名杨秋荣 时间:2012-08-30 09:58:19
  有所思

  —— 题《莽苍苍斋诗卷》

  秋花漫楚岗,一雁起沅湘。

  云涌邀折翼,渊深候引吭。

  扁舟鱼龙语,杯酒莫邪光。

  忽梦奇男子,蘼芜随梦长。

  ----------------------------------------------------------
  “秋花漫楚岗”改为“秋英漫楚岗”?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0 10:46:47
  天狼好久不见~~~~ 谢谢翼兄夸奖

  悠哉:我考虑过英和华两个字,但意思都一样,而且比较喜欢花的音,所以选了它。改秋英也挺好的。
作者:豆蔻梦乡 时间:2012-08-30 12:45:57
  写得好!拜读一过,问好楼主!
作者:林黑 时间:2012-08-31 11:25:25
  是难得好文,照眼亮。
楼主小船_芝麻 时间:2012-08-31 11:59:32
  修订一个错误:

  刚刚随手翻《谭嗣同全集》的上半卷,读到 《远遗堂集外文初编自叙》,才发现其后所选的几首诗并非谭嗣同所作,而是他整理二哥的遗作。“模糊谁辨古今吾” 这句话就出于其中的一首。我把它算作了谭复生之笔,可见自己读书有多不仔细。

  谭嗣同对仲兄的感情是亲昵与崇拜参半的 —— 回忆儿时琐事的散文中大半有仲兄的身影,而青年时言志遣怀的诗中又常常提到仲兄。复生曾写自己的二哥“长身玉立”、“容光照人”,且“善诙谐”,小时候非常聪明和顽皮,与自己算得挚友。

  然而这个活泼伶俐的帅哥又是一个科举的受害者,他“三就乡试不第”,而后发奋出游,居然去了台湾。据说他在台湾为盐税时颇有政绩,某天偶尔感染伤寒,并没有到一病不起的地步就忽然去世了。一说这个二哥其实是自杀的。原因是什么,也许谭嗣同也不清楚。

  但是有一个巧合: 谭嗣同仲兄死时同他自己一样,也是三十三岁。

  仲兄的死给复生打击很大,悼亡诗是 《莽苍苍斋诗卷》 的重要组成部分。谭嗣同还收集了仲兄生前散佚的诗作,编成一册。册子里的诗不多,原因是仲兄写诗,随写随扔,根本没想过保存。

  “模糊”句出自谭嗣同仲兄的 《述怀诗二》 ,全诗是这样的:

  海外羁身客影孤,模糊谁辨古今吾。

  事如顾曲偏多误,诗似围棋总讳输。

  燕市臂交屠狗辈,楚狂名混牧猪奴。

  放歌不用敲檀板,欲借王敦缺唾壶。

  我很喜欢那句“模糊谁辨古今吾”,但是不喜末句 “欲借王敦缺唾壶”, 不喜那种以旷达为衣的蠢蠢野心。另“诗似围棋总讳输”,似乎可见诗人竞争心很重。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觉得与复生其他的诗稍有不同,然而没有仔细看 《自叙》。

  可是我太喜欢“模糊谁辨古今吾”这句话了,这句话真能表达我读《谭嗣同全集》的感觉,所以权不改后记的正文,只在这里说明谬误。
作者:霜之翼 时间:2012-09-03 12:11:22
  提。
作者:羔羊九头 时间:2013-04-11 11:50:49
  1.
  同住莲华语四禅,空然一笑是横阗。惟红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风吹堕天。
  大患有身无相定,小言破道遣愁篇。年来嚼蜡成滋味,阑入楞严十种仙。
  2.
  无端过去生中事,兜上朦胧业眼来。灯下髑髅谁一剑。尊前尸家梦三槐。
  金衰喷血和天斗,云竹闻歌匝地哀。徐甲优容心忏悔,愿身成骨骨成灰。
  3.
  死生流转不相值,天地翻时忽一逢。且喜无情成解脱,欲追前事已冥濛。
  桐花院落乌头白,芳草汀洲雁泪红。再世金环弹指过,结空为色又俄空。
  4.
  柳花夙有何冤业?萍末相遭乃尔奇!直到化泥方是聚,只今堕水尚成离。
  焉能忍此而终古,亦与之为无町畦。我佛天亲魔眷属,一时撒手幼僧祗。
  ————————谭嗣同
作者:豆蔻梦乡 时间:2013-04-12 01:19:11
  再读,依然很好。
作者:羽尾雄胜 时间:2013-04-12 23:29:35
  浏阳谭嗣同
作者:小光1001 时间:2013-04-12 23:34:07
  好人 好文
作者:重庆明华机械 时间:2013-04-13 16:01:29
  好文啊 赞一个
作者:芷云远 时间:2013-04-13 16:12:55
  MARK,持续关注。
  
作者:明月流风2012 时间:2013-04-13 18:01:15
  楼主,好学识,好文才。佩服佩服。“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嗣同,有思想,有才华,有血性,不愧中华男儿,既是时代英才,又是时代悲歌。
我要评论
作者:won88 时间:2013-04-14 08:20:05
  谭嗣同
作者:共和国个vf 时间:2013-04-14 16:17:38
作者:rwxxajh 时间:2013-04-14 17:13:56
  @小船_芝麻 12楼 2012-08-30 04:26:23
  (续后记)
  四
  《仁学》中说,宇宙万物间充满了一样东西:“目不得而色,耳不得而声,口鼻不得而臭味” —— 这不是电磁波么?这不是四大基本作用力么…… 但作者管它叫做“以太”。我们知道,在19世纪的欧洲物理学界,“以太说”盛行,大牛们曾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搞的理论物理剩下了。当然,不久就出了爱因斯坦这么个牛A,提出狭义相对论,让以太说从此烟消云散,颠覆了人们的常识,也让大家意识到原来此前对物质......
  -----------------------------
  楼主你真的是理科生么?
  不晓得科里奥利力么?
  还有哦,充满宇宙的是3K背景辐射。。。。。。。
  还有引力波。。。。。。。
作者:tailai1838 时间:2013-04-14 17:15:55
  那两句难道真的被篡改过,一看立意差别很大啊。我一直很可惜他,为什么不学梁启超呢?
作者:卧虎听禅 时间:2013-04-15 01:09:16
  真正彻底地征服了我的,还是谭嗣同那句甘为变法流血牺牲的壮语,和鲁迅弃医从文的目的一样,在中国这间黑屋子中唤醒更多还在沉睡的人,只是谭嗣同的做法更加震撼人心。
作者:后知后觉小蜗牛 时间:2013-04-15 09:26:23
  看到标题,忍不住进来看看,不过我向来对这些大段大段的史诗性文字没有好感,匆匆掠过。。。我高三那年有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扮演谭嗣同,当变法的几个人跟谭嗣同说,我们要出去躲躲,已经安排好了balabala,谭嗣同大义凛然的说。。自古变法未有流血牺牲者,请自嗣同始。。。见笑见笑
作者:南塘旧友 时间:2013-04-15 10:52:08
  看了楼主的帖子,作为一个中文系毕业且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真的感觉自己汗颜!向你致敬一下,喜欢你的文字,理科生里果然藏龙卧虎!我也很喜欢谭嗣同,但从未想过去读完他的全集,感谢你的帖子,让我有了重新去阅读谭嗣同的冲动。
作者:dmzzhy 时间:2013-04-15 10:54:23
  学习并感慨.向博主致敬!
作者:baumstein 时间:2017-01-28 23:26:25
  写的真好!
  
作者:仲子锁麟 时间:2020-06-05 03:26:03
  有感一章
  (清)谭嗣同

  世间无物抵春愁,
  合向苍冥一哭休。
  四万万人齐下泪,
  天涯何处是神州?

  对中华民族来说,最惨的甲午年,那年发生的战争,大清帝国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国家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中华民族跌入了最悲惨的深渊。

  战争爆发于1894年7月25日。

  甲午战争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中国战败。1895年,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半岛、台湾、澎湖给日本。对于谭嗣同这样的爱国者来讲,再也没有比眼看祖国遭受外敌欺侮更令人伤心和忧愤的事了。

  这首诗作于1896年。诗中的“春愁”已不是一般封建时代的文人感时伤春,而是包含着强烈的忧国之情。正因为忧愤如此深广,而又受到腐朽的清政府的高压,所以,诗人只能向苍天“一哭休”了。岂止他一个人,四万万中国人都要一起落泪,如此下去,哪里还是中国呢!抵:抵消。合:应当。苍冥:苍天。天涯:边远的地方,此处指边疆。神州:中国。两年后的1898年,谭嗣同参加领导戊戌变法,失败后不愿逃走,发誓要用鲜血唤醒国人,和其他五人一起被清政府杀害,年仅三十四岁,这就是著名的“戊戌六君子”。

  1940年蒋介石的重庆政府正式在法律上确认孙中山为国父。与此同时,汪伪政府也认可孙中山为国父。国父只有一个,非谭嗣同莫属。蒋汪这两个政客有眼不识谭嗣同真爷们。

  孙中山,陈独秀和毛泽东都是谭嗣同事业的继续和继承者。
  1894年兴中会在檀香山成立,翌年孙中山和陆皓东发动广州起义~~1914年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流亡日本,组建中华革命党。1894~1914年是孙中山时代。
  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新青年》杂志~~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革命失败。1915~1927年陈独秀时代。
  1928年朱德毛泽东井冈山会师~~1949年新中国成立,毛泽东时代1928——1949年。

  

作者:仲子锁麟 时间:2020-06-05 13:02:00
  康有为在六君子人头落地之时,政治生命已经结束。要说奴才,康有为康圣人是奴才!!!
作者:青鸟12345 时间:2020-06-05 16:19:18
  顶
作者:青鸟12345 时间:2020-06-05 16:19:58
  顶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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