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传:奔流不息的生命水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1 18:10:00 点击:20176 回复: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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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算写一部《唐诗传》的书,从王勃一直写到李商隐。原打算每人用万言足矣。谁想写到李白时,越写越长,写到杜甫时,更长,已达十多万字。本是先写完李白,后写的杜甫。写完杜甫后,对所作李白传严重不满意,便动手重新修改。目前还在修改中,陆续放上来,请各位大侠多赐教。



  李白与杜甫:双子星座

  终于要写到这两个人了,我有一种激动,也有一种畏惧。不用说,我的面前是两个巨人。也不用说,凡是懂一点汉语的,都多多少少读过他们的诗篇。他们的作品,已流入了中国人的血液中,成为基因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诗,是中国人的基因,也是他们的接头暗号。如果谁说出:“我喜欢李白”这样的话语,那么,有一拨人会奔他而去,成为他的朋友;另有一拨人会奔他而去,要对他宣称:“我喜欢杜甫”。他们甚至会为究竟是李白的诗好还是杜甫的诗好,而争个面红耳赤。这样的现象不仅发生在普通群众中,也发生在那些非常有学问的学者中。这是人民群众自发开展的争座次运动。这样的运动,每个时代几乎都会发生。
  他们后来被人们送了两个高帽子:诗仙、诗圣。但在当时,谪仙这样的帽子是李白的朋友贺知章免费送的,诗仙是后来广大人民追封的;而当时的诗圣,诗坛上没名气,政治上没地位,经济上,更是捉襟见肘。这样的帽子,他想都没敢想过。这个帽子,对于他来说,是来得太迟了。
  当然,就像托尔斯泰得不到诺贝尔文学奖一样,对于一个伟大的作家而言,荣誉总是滞后于他的作品的。他们总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踽踽独行,精心耕耘。只有无数的种子长成森林时,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和惊叹。
  他们两人都是怀抱着伟大政治思想的诗人。或者说,他们都不甘心仅仅做一个纯粹的诗人。这种“纯粹”的诗人,在唐代是从来没有过的,也更不是他们的期望与追求。或者也可以说,一旦一个诗人“纯粹”了,那他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伟大的梦想:那就是要帮助君王安定天下,让他们所处的时代成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世。这是他们生命中的希望和人生中的信仰。正是这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们,使他们能够不时地抬起头来,远望未来,而不致陷入现实的泥潭而绝望。
  他们性格中有共同的地方,如都特爱交朋友,骨子里都自视特别高,不大看得起人。也有共同的爱好:喝酒,寻仙,游山玩水。但不同的人生经历,最终将他们锻造成了差异很大的生命个体。
  李白的一生基本上是在所谓的“太平盛世”度过的,大部分时光,他都是过着酒肉穿肠过,美女身边留的“幸福生活”。因此,什么国家、民族的危机、忧患,对他来说,基本上就是天方夜谈。因为,大唐朝是最伟大的国家,大汉族是最伟大的民族,在他的意识中,是不可动摇的。他不会对此有丝毫的忧虑。这种“阳光”的心态,“盛世”的心态,在他的诗中体现得最为强烈。他的诗几乎处处闪烁着明亮的光采,再悲伤,再低落,那个大的明朗的氛围不会变。
  而杜甫则不然,正因为他目睹过、经历过那个盛世的繁华,却被突发的事件赶入了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乱世,就像曹学芹突然从锦衣玉食走向穷困潦倒一样,他心理上的那种惊诧、那种不由自主对过去时光的留恋,那种对破坏这个盛世,也就是破坏他的生命理想的安禄山之辈的痛恨,以及盛世理想被践踏的痛苦,就表现得特别充分、鲜明。也正是安史之乱,使他从“裘马清狂”的青壮年时代进入了“万方多难”的中年,使他成为了乱世中的浮萍,从而有机会更加深切地体味人生的复杂与艰辛。可以说,对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他没有一天不充满忧患、担忧。正是在这样沉重的心情下,在这样苦难的岁月里,他的诗成为了比历史更为鲜活的历史,成为“诗史”。或者更准确的说,成为整个封建时代那些具有强烈忧患意识的知识分子们的“心灵史”。
  这样,就使得他们在诗中有了截然不同的形象:李白是广阔无际的天空,是燃烧不息的火焰,是飞流奔腾的瀑布,是不服羁绊的野马,而杜甫则是厚重的大地,是于地下奔行的熔岩,是挟带着巨大力量,滚滚而来的长江,是臧克家笔下那匹负重前行的老马:总得叫大车装个够,它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它把头沉重的垂下。这刻不知下刻的命,它有泪只往心里咽,眼里飘来一道鞭影,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从诗歌大体的风格来说,李白是气宗,你只能感受到他的整个作品气韵流动,往往是一气呵成,却无法确定他用的是哪家哪派的功夫。他是无迹可寻,无招可学。但却用简简单单的几十个字,几百个字,就立马征服了你。而这简单的几十、几百个字,似乎是天成的,是随口而出,一点也不用力,却又带着无可遏止的光焰,像雷电一下子击中你,让你除了惊讶还是惊讶,除了感叹还是感叹。你没办法用刻苦努力去达到。如果不在他的那个路子上,你就是练上几十年,几百年也白搭。
  杜甫是剑宗,一招一式都千锤百炼,错综变化,就像一个迷宫一样。你走向杜家庭院的第一步,也许并没觉着他的好,但边走边揣摩,就会慢慢地发出赞叹,这花种得真好,这假山修得真好,这温泉布置得多好。赞叹了一路,继尔你也动了心思,也想盖这样的一家庭院,那你的麻烦就来了,因为,看着它是一砖一石垒起来的,似乎可学,好学。其实,他是用生命垒起了文字大厦,那一砖一瓦都沾满了他的心血。他姓杜,可以说,他是中国诗史中的杜鹃,字字是啼血的。你可以学到他表面的技巧,但你没有他的体验,你所学到的,也不过是皮毛。
  说李白不可学,杜甫可学,不用说,也是皮相的看法。他们哪一个人,都是不可学的。如果要学,就只能从整体把握他们,学他们诗歌内在的精神,那就是把整个的人生都沉入到诗中,使诗与生活,与现实,与国家,与民族,与人的心灵,与个人的体验,不可分离,哪怕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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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5-02-01 19:32:30
  吴兄开贴李白传了,来坐沙发:)
作者:王-立 时间:2015-02-01 19:47:56
  谁想写到李白时,越写越长,写到杜甫时,更长,已达十多万字。

  吴兄好,越写越长,多好:))
作者:虞渔 时间:2015-02-01 21:58:32
  唐诗的另一面:
  “穷而后工”的杜甫,敬“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李白说“生不用封万户候,但原一识韩荆州”,说“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孟浩然说“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说“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说“一丘常欲卧,三径苦无资。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说“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王维说“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后来又说“草色日向好,桃源人去稀”。
  一觞一咏的背后,他们真的自得于诗才么。。。
作者:小号鲨鱼 时间:2015-02-02 15:48:34
  李天杜地的说法有趣,唯臧克家那首诗境界稍小,以此形容杜,略觉不足。
作者:清扬婉兮阿湄 时间:2015-02-02 17:36:55
  比较而言,年轻的时候更喜欢读李白,马齿渐长后更喜欢读杜甫,因前者更符合青春张扬的特质,后者却是经过了一番磨砺与积淀。
  如楼主所言,他们的诗作确实都是时代的投影,但性格的因子也很重要——忽发奇想,设若置换一下时代,李白或能成为一个带沉郁气的杜甫,杜甫却万万修不成李白那股仙逸之气。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2 17:47:38
  @石中火 2015-02-01 19:32:30
  吴兄开贴李白传了,来坐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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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还请石兄多支持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2 17:48:22
  @王-立 2015-02-01 19:47:56
  谁想写到李白时,越写越长,写到杜甫时,更长,已达十多万字。
  吴兄好,越写越长,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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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我会努力越写越好:)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2 17:49:25
  @虞渔 2015-02-01 21:58:32
  唐诗的另一面:
  “穷而后工”的杜甫,敬“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李白说“生不用封万户候,但原一识韩荆州”,说“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孟浩然说“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说“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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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提醒,诗人的另一面我在传中也会写到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2 17:50:42
  @小号鲨鱼 2015-02-02 15:48:34
  李天杜地的说法有趣,唯臧克家那首诗境界稍小,以此形容杜,略觉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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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得很对,我主要是取其忍辱负重前行的形象。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2 17:52:18
  @清扬婉兮阿湄 2015-02-02 17:36:55
  比较而言,年轻的时候更喜欢读李白,马齿渐长后更喜欢读杜甫,因前者更符合 青春 张扬的特质,后者却是经过了一番磨砺与积淀。
  如楼主所言,他们的诗作确实都是时代的投影,但性格的因子也很重要——忽发奇想,设若置换一下时代,李白或能成为一个带沉郁气的杜甫,杜甫却万万修不成李白那股仙逸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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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成为杜甫?这确实是奇想。我估计也同样很难。生活决定诗,但性格也同样决定诗。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2 17:56:52
  李白(701-763):奔流不息的生命水

  历史的垂青与选择

  老天爷派李白来到这个世上,似乎是作“重要讲话”甚至是“主题报告”的。
  因为,那时的情形是,他来到这个诗江湖一看,尽是你不尿我,我不尿你,扯大了嗓门歌唱的。而且这些人,不但敢唱,还能唱,善唱。什么律诗、绝句、乐府、歌行,该有的都有了,该唱的都唱了。就像大会发言一样,来得早的,嗓门大的,抢先发言了,还说的很好。像李白这种后来的,要么是干脆闭嘴,就当没有我这个人;要么是厚了脸皮,重复他人的话语;要么是将他们的发言高度归纳,融汇,形成真正的一家之言,让你模模糊糊可以感知我的来源与路数,却又不得不承认,我已超越了,升华了,形成自己的面目和个性了,与前面的任何人截然不同了。
  不用说,以李白的个性,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三种做法。
  他成功了。
  这是历史要让他成功。也就是说,历史已给他准备好了成功的基本条件。
  首先,给了他一个强大的祖国。他所处的大唐自建立到他主要的生命活动期,已历时一百余年,先后经过李世民、武则天等政治家的治理,呈现出万物更新,欣欣向荣的气象,到唐玄宗时代,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来临了。这是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它都不为过。李白当时的感受是“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他看到的,处处是阳光,是新绿;感受到的,处处是强大,是新鲜。他觉得他是这个最伟大帝国的最伟大的子民。他的心态是无比开放,自豪的。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小国寡民的封闭和保守,有的只是要探索,要征服这个世界的欲望和激情。在他的诗里,他不断地写到剑,却也不断地鄙夷着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书生们,就是因为,剑,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那个时代的走向与激情。他宁可死在激情的挥洒上,也不愿老死在书斋里。那是对时代,对自由生命的亵渎。他是紧紧把握住了时代精神的人。当然,这种飞扬向上的精神,只有那个强大的帝国才能给他。但当时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诗人多了去了,历史为什么最终选择李白来当这个精神代表,来作这个时代的发言人,这不得不让我们把目光更多地投注在李白“这个人”身上。
  其次,给了他令人难以置信的聪慧与才气。他多次向人宣传过他青少年时期的读书生涯,什么“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什么“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也就是说,十岁到十五岁之间,他已经博览群书,写作水平也不同凡响。他的自我评价是:他写的文章已经超过他的前辈老乡,那个被视为赋这类文体中的最高手——司马相如啦。尽管这里带上了李白一惯的“夸大”“能吹”的成分。但他吹归吹,他有吹的资本。许多稍后于他的唐代人写的有关他的文章中,对他写诗印象最深的往往是“文不加点”:不假思索,一挥而就,没有什么绞尽脑汁,也没有什么苦吟长吟。他的一个堂弟说他“开口成文,挥翰雾散”——一张口,一拿笔,出来的就是好文章。——他就像一个好文章生产机器似的,只要一开动,好文章就自动流淌出来了。这让对方惊讶不已。我们感到的也同样是惊讶。只要你面对着他的那些充分展示他个性与才华的诗与文,你就不能不对他横溢的才气惊讶,乃至叹服。唐代称诗人为“才子”,而李白,无疑是唐代最当得起这个称号的人。
  第三,给了他自由不羁的性格。他出生于商人家庭,子曰诗云虽也读过,所受的影响也只是要报效国家,做一番大事业。和杜甫那种把儒家思想时时记在心里,挂在嘴上,并一心一意要去实践的,大不一样。在生活作风上,他是一个典型的自由主义者,一生所渴望的,也不过是自由,要自由地生活,自由地“飞翔”。所以,你让他整天准时上班去,他做不到;你让他谨小慎微去,他也做不到;你让他谦谦君子,一本正经去,他更做不到。他所能做的,就是笑傲江湖,就是书剑飘零,就是一杯酒来一首诗。
  第四、给了他优越的生活条件。诗是有闲的产物。杜甫当年困居长安十年,只留下了一百多首诗,与他整天得为吃饱肚子发愁、奔波有关。而李白一生,除了个别短暂的时期,几乎是衣食无忧的。他的父亲,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商人,对他,他们总是关爱有加,时不时地“慷慨解囊”。他很少为生活发愁,也从不操心什么柴米油盐。这些俗事,他懒得管,也不需要管。所以,他的诗那么飘逸,不带一点烟火气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五、给了他丰富的人生经历。他不是什么学院诗人,校园诗人,更不是什么坐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的诗人。他是典型的大地之子。他的足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可以说他是唐代的徐霞客。只不过,徐霞客留下了游记,而他留下了诗。也可以说,他的相当一部分诗,都可以算作他的游记。他一生隐过居,炼过丹,寻过仙,从过政,造过“反”,学过剑,杀过人,坐过牢,当过道士,和国家最高领导人共过事,和最底层的老百姓喝过酒,和许多女人有过“亲密接触”,光老婆就娶过4个。唐代诗人中,经历像他这样丰富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第六、给了他强健的身体。也许是自小学剑习武的缘故,他的身体特别棒,一生很少生病。他给人的感觉是,精力特别充沛,天天骑马打猎,游山玩水,到处吃喝玩乐,寻朋访友,反正是哪儿有好看的,好听的,好吃的,好玩的,哪儿就有他的身影。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精力。他和中国古代那些病歪歪的、叹老嗟贫,闭门苦吟的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咋折腾也用不完的力量。一句话,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享受生命的。
  最后,给了他长寿。上天没有像对待王勃、李贺那样吝啬,而是慷慨大度地给了他60余年的生命,这使他的天才有了充分磨砺、展示的时间。不可否认,诗人中有所谓天才,但无论是怎样的天才,没有几十年的打磨,他的天才都是未成品,都是当不起天才这个称号的。比如王勃、李贺他们,都是未成品。论才气,其中的王勃不在李白之下,但他的生命太短暂了,只能成为流星式的诗人,而无法像李白那样发出持久而璀璨的光芒。
  只能说,李白在唐代诗坛的出现,意味着屈原之后,中国又有了伟大的诗人。
  在屈原离世后,中国出现了无数的诗人,但没有一个能与屈原相抗衡。包括那个后世赢得无数人喜爱与尊重的陶渊明也无法抗衡,他的作品无疑是第一流的,但由于其思想和生活的限制,使其缺乏一个大诗人应有的对人类心灵强烈的冲击力。只有到了李白,他才以他冲天的光焰再次照亮了中国的诗坛,让任何一个稍有点文化知识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中国又一个大诗人产生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3 08:50:43
  与生俱来到死不休的传奇

  李白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甚至,他本身就是一部传奇。这部传奇,从他还没出生就开始了。
  据说,有一天,他的母亲梦见太白金星钻进了她的怀中,才怀上他的。而他的名“白”和字“太白”,都与这个梦有关。这个梦,多半和那些帝王出生时发生的诸多奇迹一样,是李白吹出来的,或李白的崇拜者们想当然臆造出来的。但不管怎样,他的崇拜者们从此认定他就是太白精星转世,而且还堂而皇之以序言的形式写在了他的诗集前面,似乎在向人们宣传一个事实,一个真理。也许在他们眼里,只有天上的星辰下凡,也可以如此才情横溢,光芒四射(李阳冰《草堂集序》“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
  不但如此,他或者他的崇拜者们还说过这样的故事:他小时候,一天晚上梦见自己手中的毛笔开出了美丽的花朵(“梦笔生花”的故事就是这样来的),从此,他就才思敏捷,写什么都不在话下了。这和那个“江郎才尽”的江淹有点像。江淹是梦见神仙给了他一支笔,而我们的大诗人做的梦要更进一步,不但有笔,还要让笔开出花来。只能说,他的梦也像他的诗一样,充满着奇幻的色彩。(《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所附《天宝遗事》“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
  而他此后的一生,更是传奇。《李太白全集》所收录的那些“外记”“逸事”之多,没有哪一个诗人可与之相比。他简直就是个绯闻大师。
  而有关他的死,更是传奇中的传奇:他喝醉了酒,看到水中的月亮,便跳到了水中,要去“捉月”。不用说,这是后人的想像。当然,也怪不了后人,谁叫他一次又一次地写到月亮,把它写得那么富有人性,像是他的亲人,甚至情人呢?(《唐摭言》“李白着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他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一个又一个故事。今天的一般通例是,小诗人需要传奇故事、风流韵事来为自己装潢门面,大诗人不需要,因为他们那些杰出的作品本身就是传奇。而在当时的情形下,小诗人一般不会有所谓的传奇故事,有了,也很难流传下来。只有大诗人,特别是像李白这种在当时就引起众人注目的大诗人才有故事,也才有可能流传下来那么多故事。他的诗流传了一千多年,他的人生也以小说、故事、传说等形式流传了一千多年。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大众诗人。
作者:乔二先生 时间:2015-02-03 13:39:08


  支持吴兄!


作者:乔二先生 时间:2015-02-03 13:59:05


  确实,没有一个大诗人是可以复制的。

  若有一天,人类高科技发达到可以制作出太阳,天才诗人依然是不可制作的。

  对,他们的能量来自哪里?每个大诗人都擅长吸星大法,宇宙天地社会自然人伦的能量一样不能少。

  人说,56亿年才产生一个佛陀,中国几千年产生一个大诗人,唐代一下子就收获2个。仅凭这一点,唐朝就令人无限向往了。

  希望有一天看到吴兄完整的《唐诗人评传》。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4 09:02:11
  @乔二先生 2015-02-03 13:59:05
  确实,没有一个大诗人是可以复制的。
  若有一天,人类高科技发达到可以制作出太阳,天才诗人依然是不可制作的。
  对,他们的能量来自哪里?每个大诗人都擅长吸星大法,宇宙天地社会自然人伦的能量一样不能少。
  人说,56亿年才产生一个佛陀,中国几千年产生一个大诗人,唐代一下子就收获2个。仅凭这一点,唐朝就令人无限向往了。
  希望有一天看到吴兄完整的《唐诗人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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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乔兄。我会努力。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4 18:26:38
  故乡啊故乡,你在哪里

  但就是这样的传奇人物,在哪儿出生,却成了谜,引发了后世一大猜谜活动。有人说,他出生在四川,是个正宗的四川佬;也有人说他出生于甘肃,这有李白自己的文章为证:“白,陇西布衣”(《上韩荆州书》),也有李白的诗为证:“本家陇西人”(《赠张相镐二首》其二)但谁能保证李白不是在说自己的籍贯或郡望呢?也有人干脆说他出生于西域,是个胡人,也就是说,是个外国人。
  但最后大名鼎鼎的郭沫若也加入了猜谜活动。他说,你们都说错了,他不出生于四川、甘肃,也不是什么胡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但他不出生于中国,而是出生于中亚一个叫碎叶的地方,也就是今天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托克马克附近。这几乎是“一锤定音”,成了公论。也就是说,他曾经是个海外华侨(李白出生时,碎叶尚未正式纳入中国版图),只不过,在很小的时候,就随父亲来到了四川。还好,幸亏他回来了,要不然,中国历史上,也许就少了一个伟大的诗人。(详见郭沫若《李白与杜甫》)
  但究竟谁说得对,恐怕也只有李白最清楚。李白有名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们都熟悉。可是,谁又知道,在明月皎洁的晚上,他所思念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8 12:16:57
  父亲啊父亲,你叫什么

  李白姓李,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但对李白的父亲而言,却曾经是个问题。
  据说,在隋末的时候,他的祖先逃到了碎叶,在那儿隐姓埋名,也就是说,原来姓李,到碎叶却改名换姓了。这有点像逃犯的所作所为。就这样,李这个姓,暂时离开了他们这一家族近百年之久。
  只有到705年,也就是李白虚岁5岁时,李白的父亲才带领他们一大家子潜回到四川绵州昌隆县清廉乡。李白后来自号“清莲居士”,也许就是为了纪念这个他生活了20年的故乡。(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墓碑》“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故自国朝以来,漏于属籍。神龙初,潜回广汉,因侨为郡人。”)
  当时这儿属于穷山僻壤,李白的父亲多半还是怕引人注目,才来这儿的。这一点,还是像个逃犯的所为。他们一家多半犯下了什么罪行,或惹下了什么仇人,才会如此吧?
  但到了四川,李白的父亲做了一件形式上影响李白一生的大事:把李姓恢复了,他们一家又开始姓李了。不然的话,今天我们所知道的大诗人李白,有可能会叫张白王白什么的。(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墓碑》“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以复姓”、李阳冰《草堂集序》“神龙初,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
  但李白的父亲叫什么,今天依然是个谜。我们只知道当时的人称他叫“李客”。这个“客”,无非是外来客,外乡人的意思,并不是他的名字。(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墓碑》“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
  但这个外来客,虽然做买卖,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大字不识的大老粗。据李白后来回忆,父亲留给他的“美好印象”之一,就是让他背诵他的老乡司马相如的《子虚赋》。(《秋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余小时,大人令诵《子虚赋》,私心慕之。”)
  看来,他这个商人父亲修养不低,竟喜欢这个汉代人胡吹牛皮的文章。他不知道,这无形中影响了他的这个宝贝儿子,以致于他一生都把他的这个老乡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8 12:18:37
  身世上的搽粉

  李白的父亲之所以在进入四川后改回旧姓,多半是因为李已成为了“国姓”,姓李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和方便。
  他的聪明无比的儿子在成人后,自然也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点
  他这个商人的儿子,开始对外宣称,自己是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这一扯,就和正当政的国家最高领导人唐玄宗们扯上了关系,因为唐玄宗是李暠的十一世孙。李白这一吹可好,论起辈分来,他比唐玄宗还高两辈,一下成了唐玄宗的爷爷辈。
  不得不服,他也真敢吹。但他也就是吹吹,一来没有像家谱之类的铁实证据,掌权的李家不承认,二来见了他那些所谓的孙子重孙辈们,他倒也“识趣”,立马降了辈份,称人家为族叔族弟之类。反正,一见当权的李家人,他这个自称“根正苗红”的李家人,一下子“谦虚”了许多。
  他为了坐实自己的“根正苗红”,还和那个汉代的“飞将军”李广拉上了关系。原因很简单,李广是李暠的远祖。在他的逻辑中,认下了李广,也就是认下了李暠;认下了李暠,也就和李世民,李隆基他们成为一家子啦。可以说,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贵血统,他没少动心思。(《赠张相镐二首》其二“本家陇西人,先为汉边将。功略盖天地,名飞青云上。苦战竟不侯,当年颇惆怅。”)
  在我们的印象中,总认为李白是见了谁都不尿的人。“天子呼来不上船”这样的形象深入人心,其实这是搽了粉的李白。真实的李白是,他有他的狂傲不羁处,也有他的庸俗现实处。或者说,他是一个太阳,但里面的黑子也不少。(详见郭沫若《李白与杜甫》)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08 20:41:49
  背后的财团

  李白在家中众堂兄弟中排行十二,人称“李十二”。可见他们李家也是个大家族。只是不像杜甫家,名人不断,连爷爷都是大名人。他们李家这几百年来似乎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他的上面几辈都是默默无闻的人,以致于今天连他老子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按照缺什么补什么的原理,他当然得给自己搬一个大人物出来,不然,碰见了王维、杜甫他们,谈起家族身世,家庭背景来,他多没面子啊。
  他这样做,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他出生在一个非常看重出身的时代。“门当户对”是交往、择偶的重要条件。李白后来之所以能够两次娶前宰相的孙女为妻子,恐怕与他自称是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有关。所以,他的父亲没白“复姓”,他也没白吹。他非常看重自己的这个出身,几乎念念不忘地念叨了一辈子。谬误重复上一千遍也会成为真理,也许他和巴尔扎克相信自己是贵族的后人一样,也已相信他就是那个遥远的凉武昭王的九世孙了吧?
  不过,他的老子也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而是一个富商,李白说白了,和陈子昂一样,是个典型的富二代。他身上也具有相当鲜明的富二代特征:把钱不当钱,动不动就挥金如土。据说他到扬州一带游玩,不到一年,就挥 十多万。这样的巨资,会使官宦子弟杜甫见了吐血的。他之所以动不动就说“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的豪言壮语,也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财团:他的老子,他的几个兄弟,都经商,大把大把的银子会从他们那儿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手中。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0 19:55:24
  李白版《我的童年少年时代》

  据李白自称,他小时候就不得了,“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上安州裴长史书》)这六甲是什么,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初级数学之类,有人说是五行八卦之类,也有人说是相当于《弟子规》、《百家姓》之类的少年读物。至于观百家,那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博览群书。而且他后面还跟了一句“轩辕以来,颇得闻矣”。轩辕就是我们常说的“炎黄子孙”中的黄帝,是中华民族的远祖。他告诉我们,自有中华文化以来的典籍,他差不多都读过。而且他还用了 个“颇”字,也就是说,不是一般地了解,是相当地了解。可以说,他这话说得相当地狂,也相当地自信。反正这样小的年龄,就能做到这些,不能不说是“早慧”。
  不过,依李白的性格,这里肯定有吹的成分。而且这是他写在自荐信里的,更得说自己的好话。但有一点值得注意,他看的不只是四书五经,更多是杂书之类。无疑的,他不是循规守矩的学生。他以后引以为豪的,也是看了那么多课外书。
  他还吹过这样的话:“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 (《赠张相镐二首》其二)读书在李白那里,似乎是五年一段,五年一个大进步。五岁怎么不得了,十岁又怎么不得了,到了十五岁,一般的书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只看那些稀奇古怪,世上少见的。至于写的文章,更就不得了,早已超过了他的偶像司马相如。
  他的赋留下来了一些,是不是十五左右作的,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他吹归吹,但确实有吹的资本。他不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他有真功夫。这一点,我们对他了解得越深入,认识得就会越清楚。
作者:诗溪散人 时间:2015-02-11 16:52:25
  开始偏爱王维了,有色彩和韵味,读来如习习清风泠泠清泉清幽琴箫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1 21:10:42
  现实中的剑客与纸上的侠客

  当然,他不只是爱读书,爱写作。
  他还学剑术,天天想着当侠客。初唐到盛唐是一个“尚武”的时代。别说武将,就是诗人,也往往会两下子。看看杜甫后来写的回忆诗篇,他们这些诗人在一起,并不仅仅是喝喝酒,吟吟诗。骑马射箭打猎,也是重要的活动。不会弯弓射箭,你活得也太没劲了,谁和你玩啊?可以说,学剑术,也是当时的时髦。
  按他的说法,他十五岁就迷上了剑术(《上韩荆州书》“十五好剑术”)。而且这一迷,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几十年。他成婚后,为了学剑术,还专门跑到山东向当时的剑术名家们求教(《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可见其痴迷的程度。
  当然,他也没忘了给我们介绍他这几十年的“功夫”:再硬再强的弓,俺随便拉个满月;一有空,就骑了骏马去打猎,一箭就放翻了两只老虎(他也真能吹,也真敢吹呀)。这还没完,射完了老虎,他也不放过空中的飞鸟:俺闪电般转身,只听嗖嗖之声,两只鸟应声而落。(《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弯弓绿弦开,满月不惮坚。闲骑骏马猎,一射两虎穿。回旋若流光,转背落双鸢”)
  看看,他的功夫比武松、李逵们如何?不考武状元,真是可惜了。
  据李白的朋友崔宗之说,李白走哪,袖中都藏着把“匕首剑”。(崔宗之《赠李十二》“袖有匕首剑,怀中茂陵书。”)这“匕首剑”是匕首呢,还是剑呢,还是形似匕首的短剑呢,还是匕首和剑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走走坐坐身上都带把“凶器”,这是什么人干的事呢?怎么越看越像个混社会走江湖的呢?也许李白要的就是这效果。他啥时候都要与众不同啊。他袖中掏出的不是匕首,不是短剑,而是一本《文选》来,他还是李太白吗?不但他要瞧不起自己,他那些朋友们,恐怕也要瞧不起他了。他丢不起这个人啊。
  李白的另一个朋友魏颢说得就更惊人了:李白学剑可不只是玩玩。他年轻时就杀过人,而且还是好几个(魏颢《李翰林集序》“少任侠,手刃数人。”)
  随着这话的问题就来了:李白杀了好几个人,怎么还和个没事人一样,到处游山玩水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难道对他不起作用?初唐的王勃杀了自己的仆人,就被判了死刑,要不是遇上大赦,他的小命早就没了,难道到了盛唐的李白反而天不拘地不管了?有人说,他年轻时生活在四川绵州,那儿天高皇帝远,法治不健全,让他成了漏网之鱼;也有人说,他家是富商,是豪强,有钱能使鬼推磨,李白前面杀人,他老子后面拿钱摆平,所以他才能大摇大摆地到处游山玩水。(参见周勋初《李白评传》)
  是这样吗?不知道。但也许仅仅是李白为了向他的那些哥们吹牛炫耀吧:看看,我敢杀人,你敢吗?有的肯定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但心里多半在说,你就吹吧! 但就有像魏颢这样的超级粉丝信的,还郑重其事地把它作为大诗人的“英雄事迹”,写在了文章里。
  但李白诗里虽没明确写过自己杀过人,却明明确确地写过,和别人打架斗殴,差点成了别人的刀下之鬼。(详见本书《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节)
  但这件事,李白一直引之为耻。(《叙旧赠江阳宰陆调》两宋本有“此耻竟未刷”语)毕竟,这样的场景,和“一射两虎穿”“转背落双鸢”差距太大。残酷的现实啊,你怎么就是这么无情地打我们诗人的嘴呢?
  李白最终没能成为太极张三丰、大刀王五之类。他也只是向往并适度参与这样的生活而已,就像今天许多人喜欢读武侠小说一样,不过是对平淡现实生活的一种补偿与平衡。真让他整天杀富济贫,除暴安良,当梁山好汉去,他恐怕要嫌这样的生活太血腥,不够诗意。
  最终让他过足了侠客瘾的,还是在纸上。
  可以说,他是纸上的侠客。他写了好些与侠客有关的诗。其中有一首就叫《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是多么光彩灼目的英雄啊,却又深深地鄙夷着世俗功名,追求着个人人格的完美。这怎不让人赞叹,让人向往呢?这里,有他的追求,他的向往,他的精神寄托。
  而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比如,“由来万夫勇,挟此生雄风。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休道易水寒,从令日贯虹。” (《结客少年场行》);比如 “燕南壮士吴门豪,筑中置铅鱼隐刀。感君恩重许君命,太山一掷轻鸿毛。”(《结袜子》);还比如:“弓摧南山虎,手接太行猱。酒后竞风采,三杯弄宝刀。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白马篇》)
  什么叫剑气如虹,什么叫豪气干云,这就是。它们就像星星一样散布他的集子里,你随时都可能眼前一亮,看到一个活脱脱的李太白来。尽管他大多数的时候,是在写别人。可大诗人的大,就是他不论是写自己,还是写别人,随时能让你感到,他就是在写自己。他的性情,他的人格,他的精神,他的生命,都融在了里面,你想分出哪是他,哪是别人,都很难。
  他的这些纸上的侠客,比他的“手刃数人”的“英雄事迹”,更能打动我们。他们是另一个李太白。也许比现实中的李太白更光辉,更灿烂,更丰厚,更有英雄气,也更有魅力。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1 21:11:49
  @诗溪散人 2015-02-11 16:52:25
  开始偏爱王维了,有色彩和韵味,读来如习习清风泠泠清泉清幽琴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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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那也许是散人兄心态发生变化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2 14:24:00
  学道求仙记

  他还学道求仙,想着法子长生不老。据他自己说,求仙也是从十五岁开始的(《感兴八首》其五“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看来,十五岁对于他,是一个具有纪念碑意义的年龄,也是一个具有转折意义的年龄:他似乎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自主安排自己的生活了。他又是观奇书,又是好剑术,又是游神仙,够忙,够充实,也够自在。
  其实,学道求仙也是当时的时髦。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时髦。当时,几乎每一个皇帝都是道教的或明或暗的信仰者,他们无一不想着借助那些丹药,成为仙人,从而实现他们的最高梦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下面的官员、有钱人,一看皇帝这样,便也开始了政治投机或照猫画虎,反正不管心里信不信,行动上绝对与中央保持一致。
  李白开始恐怕也就是随大流,赶时髦,但后来越陷越深,以致于有时候,真的就相信他能够成仙,或者他已经成仙,他就是仙人。后来,他索性受了道箓。也就是说,他正式成为了一名道士,和张三丰他们成一拨的了。在那个时期,你见了李白,恐怕得称他李道长。
  这恐怕也与他对生命的极度敏感有关。越是伟大的诗人,越对时光、对岁月,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敏感。有时候,掉几根头发都会让他的感情产生狂波巨澜。头发白了,更是让人感慨不已的人生大事。“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这样的诗句,也只有对生命特别敏感的诗人才写得出来。我们所熟悉的他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是在悲叹时光易逝;“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是在悲叹岁月难留。而这样的思想,在他的集子中是一抓一大把的。他在诗里动不动就“游仙”,就像他在现实中动不动就寻仙一样,都是企图挽留岁月,超越时光做出的努力。而这样的努力,不用说,总是落空。诗人便想紧紧抓住现在,享受现在,“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可饮酒也只能使他一时陶醉,驱除不了匆匆岁月带给他的精神压力,最终他的感受还是“今日之日多烦忧”。
  怎么办,出路在哪里?他只能把眼光放在未来,寄希望于将来的得道成仙。李白之所以一生都痴迷于修道求仙,就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太热爱,对生命太执著,对时光太敏感,他想像浮士德一样,留住这美好的时光。历史,已成过去,不可追;现实,随时在消失,不可留。只有未来,可以寄托他的这点渺茫的希望。可以说,学道求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最大的精神寄托和心理安慰。
  只不过,学道求仙,得有两个条件,一个是有钱。炼丹在当时的技术水平下,相当于烧票子。普通老百姓,或者穷酸,根本玩不起这种奢侈的游戏。比如,杜甫和李白认识后,受李白影响,也想赶赶时髦,学学仙,吃吃丹,但一看这个吓人的成本,赶紧退出了。
  学道求仙,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今天的高尔夫球,是那些所谓的“上层人士”玩的,穷诗人绝对玩不起。而李白,靠着老子和兄弟,以及各级官员的“大力支持”,才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地“奢侈享受”。
  另一个条件就是身体要好,不然的话,那些“金丹”,吃不上几天也许就得见阎王,别说求仙了,成鬼还差不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而李白这个本钱也特别足。从他的诗里你就可以感受到,他天生是那种生命力特别充沛,精力特别旺盛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足够的精力长时间被折腾。像陈子昂那样从小有病的,“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也赶这个时髦,只能早早见阎王。
  而恰好李白这两个条件都符合。他似乎就是为炼丹求仙而生的。
  按李白自己的说法,他当时与一个叫东严子的(李白在文章中称其为“逸人”,他也常常自称“逸人”。其实,所谓“逸人”,也就是得道之人。他的诗那么飘逸,恐怕也与他整天与这些“逸人”混在一起有关。他一生最爱交往的朋友,不是诗人,也不是官员,而是道人或正在走向得道之路的人)一起躲在他家乡附近求仙修道。
  最后修到了什么程度呢:几年待在山中,双脚没踏上过城市一步,过的是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比陶渊明还陶渊明。他在山中,养了“奇禽”——是武侠小说中常出现的神雕呢,还是仙鹤呢,还是其他稀奇古怪的珍禽呢,诗人没有说,反正是农村里、城市里一般情况下见不到的稀奇的鸟类。这些鸟,天天和他俩在一起,一点也不怕他们。喂它们东西,放在手心,一呼叫,它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纷纷跑到他们手心来啄食了。
  看看,他们的关系亲密到了什么程度!这也是李白所引以为荣,念念不忘的。因为,按照道家学说,只有得道之人,才能与大自然,与大自然中的万物,这样和谐相处。他现在和这些“奇禽”相处到了这样的地步,不正证明他已是个得道之人了吗?
  据他说,当时他家乡所在地的领导听说了,亲自跑到了他们隐居的地方,想看个究竟,一看,大吃一惊:看来真遇上得道高人了,非要推荐他们去参加有道科考试不可。与李白同时代的高适就是走的这条路。但李白和东严子都拒绝了“领导的这番好意”,宁可在山里待着,也不参加什么有道科考试。对于李白而言,别说什么有道科,就是当时最有前途的进士科他都看不上。他心里多半在说:领导,你也太小瞧我李太白了吧?
  他后来用三个词表达了他当时的心态:一是“养高”。这里的高,相当于“道”。养高,其实也就是修道。他的一大目标就是要成为一个得道之人;二是“忘机”,忘了机心,去了城府,抛了勾心斗角,弃了竞争比较,成为一个最“自然”的人;三是“不屈”:不点头哈腰,不奴颜婢膝,不唯唯诺诺,做一个最真的人,最纯粹的人。这和他后来所说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能开疏颜”是一以贯之的。(《上安州裴长史书》“又昔与逸人东岩子隐于岷山之阳。白巢居数年,不迹城市,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广汉太守闻而异之,诣庐亲睹,因举二人以有道,并不起,此则白养高忘机不屈之迹也。”)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3 11:37:30
  奇怪的学问,奇怪的师生

  他还学习纵横之术。这不是赶时髦,倒有点逆潮流而动的味道。
  所谓纵横术不过是当年张仪、苏秦他们这拨人玩剩的玩意,说白了,就是策士们,说客们耍嘴皮子,说服帝王们,从而推销自己那点“私货”的“艺术”。这是乱世里的艺术,春秋战国,三国、南北朝时代,这样的人特别多。就是我们熟悉的魏征,当年也学过这玩意。可到李白时代,大唐朝已建立了一百多年,天下一统,早没了说客们合纵连横的土壤,你李太白还学这些,想干吗呢?
  有人说是四川封闭,在长安早已过时的思想,在四川还流行着。是这样吗?说不清,也许仅仅是因为他的求知欲太强,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学;也许与他自小读的那些“奇书”有关。那些纵横捭合、建功立业的人物,比如他所佩服的司马相如、诸葛亮、鲁仲连,哪一个身上没有纵横家的气质或影子呢?小时读的书籍对人的一生具有重要的甚至决定性的影响,也许当他沉浸在那些奇妙迷人的书籍中时,就已经意味着他必然会走向这条道路。
  据说,他是隐居在家乡附近的大匡山,经常到梓州跟一个叫赵蕤的学习纵横之术。
  这个赵蕤也是四川人,学问相当渊博,当年朝廷要请他夫妻出山做官,结果却被他拒绝了,不知是嫌官小,还是一看现在天下太平,他的那些纵横术用不上,心灰意懒,不愿出去,结果落个了“有节操”的美评。不过,他还是不甘寂寞,写了一本书,叫《长短经》,专门谈称王称霸之道。
  他之所以给他的这部书起这么个名字,不过是说,策士们、说客们对一件事,可以由着嘴说,想让它长它就长,想让它短它就短。所以有名的《战国策》,也叫《短长书》,就是这个道理。不过,从这个名字上,也可以看出赵蕤的自信,甚至自负:《战国策》不过叫书,而它,叫经,是不是有点目空四海,自比圣贤的味道呢?
  据说李白和赵蕤在一起学习了一年多。这一年多,赵蕤多半会将他的这些思想、学问倾囊相授,而李白,也多半会如海纳百川一般将它们悉数全收。他不知道,这一年多,会那样深地影响了他后来的生命走向。(《唐诗纪事》引杨天惠《彰明逸事》“隐居戴天大匡山,往来旁郡,依潼江赵征君蕤。亦节士,任侠有气,善为纵横学,著书号《长短经》。太白从学岁余。”)
  他和赵蕤 ,应该说相处得非常好,说他们是师生,不如说他们是朋友。在李白离川到扬州后,一天,他卧病在床,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这个老师兼朋友:“离开家乡,见不上老朋友了,我在梦中还能与谁在一起呢?”他这样说道。
  不过,这是诗的说法。他实际上在说,他多么地思念他。在梦中,多少次地梦见他;醒来后,才发现他们之间还隔着多少道山与水。而他,也只好拖着病体,给他写信。这是聊胜于无的法子。用他的话说,这是一种 “安慰”,无奈的“安慰”。(《淮南卧病抒怀寄蜀中赵征君蕤》“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
  这是离家后的情怀,而在当年,当他们在山中的时候,也许更多的是慷慨激昂,指天说地,意气风发。他怀念的不仅是赵蕤这个人,也是他们一块度过的美好时光。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5-02-13 21:58:32
  李白原来是富二代,看来富二代也有有才的啊:)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4 09:03:50
  @石中火 2015-02-13 21:58:32
  李白原来是富二代,看来富二代也有有才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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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诗人多为官二代或富二代,不然,他们连书都读不起,何谈写诗。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5-02-14 10:10:36
  是的,知识也偏袒富人,过去穷人真没有出路。中国的科举制度给普通人以晋阶的希望,比贵族制度强,但在普遍贫穷的社会中,也只能荫蔽有条件光读书不做工的小康以上家庭的子弟。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16 10:14:06
  在写诗中学习写诗,天才的第一缕光芒

  他更少不了写诗。
  写诗,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们的基本功,谁不会,根本就没脸在那个圈子里混,想混也混不下去。有点追求,想进步的知识分子,没有不在诗上下功夫的。让心气极高,干什么都想拿第一名的李白不好好写诗,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小时候的李白学习就非常刻苦,我们所熟知的那个铁杵磨成针的故事,不一定真实,但李白同学当时对于学习,确实有股子铁杵磨成针的精神的。他曾对人说,他人生的两大习惯或乐趣:一是手不释卷,坐着也读,躺在床上也读,而且啥书都读,儒家的读,道家的也读,其他杂家的同样也读得兴味盎然;二是写作不休。他用了“不倦”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对写作的态度。这是一个让人为之动容的词。这里有他的坚持,他的爱,他的痴心不二。他似乎和杜甫一样,冥冥中感受到了,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不停地写,写,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上安州裴长史书》“常横经籍书,制作不倦,迄于今三十春矣”)
  正是因为有了他的这份勤奋,坚持,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他才可以不断地写出那么多那么好的作品来。诗是个人体验的呈现,但如何呈现出来,如何呈现得恰如其分,却需要相当的学识和积累。诗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海明威所说的海上露出来的那点冰山,而那看不见的巨大底部,却是由学识、经验累积而成。写诗只凭灵感,这样的灵感是无法持久的。一个大诗人,必须也是博览群书的人。从李白和杜甫的诗里,我们不难发现这一点。他们对古代及当代文化的熟悉程度,是让人惊讶的。凡是提倡不读书,仅凭灵感、个人体验写诗的人,都只是仅仅看到了表面,看到了那个飘浮在海上的冰山。
  正因为此,当看到我们的天才诗人留下了大量的模拟乐府的作品,我一点也不惊讶。这才符合创作的规律。任何诗人,包括李太白这样的天才诗人,都必须有一个从模仿学习到自由创作的过程。对于所谓天才,有人早做了回答: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百分之九九的汗水。我还要再加一句,百分之一的天赋,多半还需要百分之九九的汗水来开启。以为天才一出世,就像哪吒一样,可以上天入地的,那是门外汉的想当然。当然,离了百分之一的天赋,流再多的汗水,也是难以成为李白这样的诗人的。
  这无疑是他的学习期。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年轻的李白沉浸在古代的乐府诗中,读着,写着,思考着,苦恼着,兴奋着,一页又一页的书翻过去,一张又一张的纸被涂满,他欣赏着,吟咏着,修改着,有些揉成了一团,有些直接就扔进了火炉里。不用说,我们今天看到的他早期的作品,仅仅是其中很小一部分。但就是这一部分,也在证明着我们的大诗人经过了多么勤奋艰苦的学习过程。
  这里有亦步亦趋,中规中矩的模仿,也有在模仿中的创新求变。但不管怎样,他主要的目的是练笔。他在练习中训练自己的技巧,寻找自己对文字的感觉,培养自己观察、切入事物的角度。
  他在摸索,提高,超越着。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写作中学习写作,这是收效最快的学习方式。只要看看他二十岁左右写的《访戴天山道士不遇》,我们就可以说,经过大约十到十五年的苦学,潜藏着的天赋似乎已经被他唤醒,他已可以出师了。甚至可以说,从这首依然留有六朝痕迹的作品里,我们已不难看到他天才的闪光了。这是一首来自生活经验的诗,他这个未来的道士,去拜访一个当时的道士,结果没碰上,便写下了这样的诗: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二三松。”
  这里,他不说隔着水声听到了狗叫声,他说,水声中有狗在叫,给人的感觉,那狗就在水中。为什么这么说?就为了这样写比较朦胧。他所表现的环境朦胧,就像仙境一样。他诗下的意境也朦胧。有实的地方,也有虚的地方。实的地方,让你似乎可以摸得着,觉得他脚踏在现实大地上;虚的地方,又让你如梦如幻,不知身处何方。却同时又会让你有一种憧憬,向往:这是多么不同于你所在的城市,乡村,你所在的办公室、书斋的飘渺境界啊。而身边处处可以看到的桃花呢,他说“带露浓”。这个浓字,是说露水很多呢?还是在说桃花在露水的映衬下,别样地红别样地艳呢?
  而山中的树,层层又叠叠,密密又麻麻,挨挨又挤挤,他只用了一个“深”字,和贾岛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这“深”字,对于李白,多半不是炼字的结晶,而是自然挥洒的结果。他的性格,他的学识,他的心境,他的思想,他的观察力,他对中国文字的熟谙,使得有些在今天看来用得特别有味的字眼,在他,却是自然而然流出的。
  当然,他的重点不在于写树,而在于说鹿,在这树木浓茂的山中,时不时地会见到一两只野鹿。鹿是什么,在他这个修道求仙的人眼里,鹿是神仙们的坐骑呀。在他著名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中,他也说“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他要骑了白鹿去寻访名山,去寻访名山中的仙人们。仙人们骑鹿,他也骑鹿,他是在告诉他们:俺们是一伙的吗?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是中午,只听溪水淙淙,却无一丝钟声。李白这里借听不到钟声在含蓄地暗示我们,他所访问的杂毛老道不在,是在“点题”:不遇。谁说李太白写诗信马由缰呢?看看,他理性得很。从始至终他都知道,他在写什么,该照应的地方他一点也不会落下。
  来到道观门前,他看到的是一片清幽的世外仙境:野生的竹子把薄雾映成了青色,泉水汇成的瀑布从碧绿的山峰上飞泻而下。他这是在写景,也是在写主人的精神世界:脱俗的,本真的,也是活泼泼地涌动着生命的。而这也正是诗人所追求的,有一种欣赏、喜悦的心情在里面。
  当然,还是押阵的二句,最能体现出他的神采。没碰上他想找的人,也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这可咋办?他是斜倚着松树。发愁吗? 我们感觉不到,感受到的却是那种飘逸洒脱劲。这种话不说尽,留下大量想像的写法,正是诗的写法。而他二十岁时,就已玩得相当熟了。
  我以前认为,他和杜甫不一样,杜甫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积累学习体验,历时几十年,才成为大诗人的。而他,年纪轻轻,一出手就是大诗人气象,到二十五六时,他诗歌的艺术水准就已经非常高了。而杜甫,却是一步步艰难地攀爬着,最终也一步步登上了最高峰。
  在整体阅读了他们的作品后,我的看法变了:他和杜甫都是天赋极高的人,他们对此都有过极为相似的表述,从他们的诗作中也不难看到这一点;但更重要的,他们都是学习、体验、人生磨砺的结果。他们用后天的努力唤醒了先天的天赋。只不过,那个自由挥洒的杜甫似乎比李白醒来的迟一些而已。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24 15:50:09
  模仿的痕迹,包揽宇宙的雄心

  李白这时候不但玩诗,也玩赋。这同样是当时文人们的基本功。
  他留到今天的,有8篇赋。这些赋,和他那些大量的乐府诗一样,也是他青年时期的“习作”:带有很浓厚的模仿气息。那里,散发出来的,有司马相如、扬雄的味儿;也有江淹这些六朝文人的味儿,还有更早的屈原、宋玉他们的味儿。当然,也有他个人的气息,但他的气息与别人的味道混在了一起,我们吃到的似乎是一锅似曾相识的调和饭。那种专属于他自己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杜甫特别重视《文选》,而李白,对这本书也同样不陌生。他的有些赋作,直接就是模拟《文选》中的作品。据说,还模拟过多次。这是一个从呀呀学语到不断模仿、不断提高的过程。比如他的《恨赋》,几乎就是从那个“江郎才尽”的主人公江淹的《恨赋》中脱胎出来的,结构,叙述的口气,包括感情,都一样。这时候的李太白几乎整个地淹没在了江淹创造的世界中。(《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所引段成式《酉阳杂俎》“李白前后三拟《文选》,不如意辄焚之。惟留恨、别赋。”)
  但这是必要的过程。没有了在别人世界的畅游,从而学会游泳的技艺,也就没有了在自己世界畅游的可能性。它们为创造一个独属于李白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门。
  但他更多的,是沿着他的老乡司马相如、扬雄他们的那种夸张的路子走,而且口气比司马相如还大。这也是在学习。学习那些和他性情相近的作家,学习那些和他性情相近的著作。他在找适合自己的口味,他也在找自己文学上的血脉和家族。
  他在司马相如他们那里,似乎找到了自己最为倾心的气息:这种夸张的,大肆渲染的,充满想像的,像上帝一样俯瞰整个世界的写法,是多么地过瘾啊。
  在这个世界里,他简直就像一个君主一样君临着天下。司马相如曾说:“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揽人物。”而这一点,在李白这儿无疑是实现了。他的大气磅礴,他的非凡的想像,他的睥睨一切的豪气,在赋中得到了淋漓尽致地体现。尽管今天看来,他的大多数赋,都没有什么真实的情感和人生的体验,只是仗着自己深厚的“文化知识”大吹法螺。但对当时那个创作的他而言,他就是要吹。牛吹得越大,他越过瘾。毕竟,用文字来吹,也是一种本事。他从这种炫耀式的写作中,一定得到了不小的快感。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26 08:28:29
  年轻时的偶像:司马相如

  李白在后来有很多粉丝,而他在年轻时,却是别人的粉丝。他当时最崇拜的人,是他的老乡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是成都人,小时候和李白一样,爱好广泛,喜欢音乐,读书,还喜欢剑术。在当时许多人眼里,他多半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他老爹是个土豪,没多少文化,也许是为了让他健康长大,给他起了个贱名,叫“犬子”,相当于今天农村的孩子叫狗子狗娃一样。他上学后,对这个名字有点不大舒服,正好又读了战国时代有名的蔺相如的故事,特别崇拜蔺相如,索性就擅自作主,改名叫相如。
  正好那时候他家里有的是钱,在景帝时代,他老爹给他捐了个武官,但司马相如看不上这个官,他觉得自己的长处是玩文字,他想的是凭借辞赋当更大的官。但景帝不喜欢他这样的华而不实的文人。他有点绝望,觉得跟着景帝混,没前途。正好梁孝王进京朝见,和他一见如故,他就辞了官,跑去跟梁孝王混。
  这时候,他写了《子虚赋》,名气很大,但谁想梁孝王死了,树倒猢狲散。他只好厚了脸皮跑回成都去,却发现家里已是今非昔比,穷得没法过日子了,便跑到临邛去。这儿有他一个哥们在做县长。他去临邛的目的,不是找县长哥们救济,而是要勾引当地大款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当时卓文君刚刚死了丈夫,在娘家寡居。只要娶了卓文君,不愁没钱花。他和他的县长哥们抱的是这样的思想。
  司马相如是怎么勾搭卓文君的呢?他和县长哥们做了个局:他倾其所有,买了好衣服,好车子,大摇大摆到临邛去了。让临邛的人民群众们,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县长拜访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见。大款卓王孙惊讶了,这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呀,便非要请司马相如到他家吃饭。这样,他脸上多有光呀。
  这就上了司马相如的当。在饭局上,他弹了一曲琴,据后世演义,他弹的曲子叫《凤求凰》,相当于今天的哥哥妹妹之类的情歌。卓文君懂音乐,一听就明白了。当晚就跟着司马相如私奔,跑回成都去了。
  卓文君以为自己嫁了个高富帅,到成都一看,才发现司马相如是个穷光蛋,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叫她上了贼船了呢?便和司马相如又跑回临邛,盘了个小酒店,她站在柜台上卖酒,司马相如系了围裙,和伙计们一块洗碗刷盘子。他们不是要作生意,是成心要恶心卓王孙,逼卓王孙掏钱。果然,死要面子的卓王孙受不了了,给他们了100个仆人,100万钱,让他们赶紧滚蛋,再别在这里丢人显眼。就这样,司马相如带着一大堆钱财和仆人,和他漂亮的老婆,回成都当他的土财主去了。
  后来,一天汉武帝读《子虚赋》,以为这是古人写的,大发感慨,我怎么就没福气和这个司马相如在一个时代呢!正好那天服侍他的,是司马相如的老乡,给汉武帝养狗的杨得意。这杨得意就顺势推荐了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又写了一篇《上林赋》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很是飘飘然,便赏了司马相如一个郎官做,他一下子就由一个平头老百姓成了中央官员。
  他并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文人。在政治上,他同样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他代表朝廷成功安抚处于骚动中的巴蜀百姓;代表朝廷成功招抚西南各部落,使之归顺汉朝。就是临死前,他还建议汉武帝要封禅泰山。而后来,武帝确实是按他所说的去做了。他是一个生也不俗,死也不凡的人。(司马相如事详见司马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他的作品,他的故事,李白自小就熟悉,也一直梦想着走上司马相如的道路。他写赋,学司马相如,浪漫的生活,学司马相如,以后的漫游,也基本上沿着司马相如当年的踪迹,至于他给自己设计的成功路线图,也基本上是学司马相如。他之所以不愿意参加那些科举考试,而梦想着一飞冲天,多半是因为有他这个四川老乡的“成功经验”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摆着。在某种程度上,他有一种司马相如情结。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27 14:24:39
  精神上的父亲:鲁仲连

  只不过,他是“心雄万夫”的人,即使他崇拜司马相如这样的人,他所要做的,也并不是成为司马相如第二。这是他高傲的心性,极度的自尊心受不了的。他所要做的,就是超越他们。他后来说他年轻时就已“作赋凌相如”,无异于向他昔日的偶像正式绝裂:拜拜了,偶像,俺可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你的阴影下。
  而另一些人,却在慢慢走近他的生命。
  他们是谢安、诸葛亮、张良、范蠡等人。而他反复提及,一生都顶礼膜拜的,却是一个叫鲁仲连的人。
  这个人,在中国历史上,名气没有司马相如大,但在李白心目中,却是一个接近完美的人:
  他是战国时代的齐国人,一没官,二没权,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一生却干了两件当官作宰的人也干不出来的大事,一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击败了前来为秦国劝降的魏国特使,挫败了敌人的图谋,解了赵国的围;二是给齐军包围中的燕国聊城守将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入城中,使其自杀,兵不血刃进入了齐军攻打了一年也拿不下来的聊城。
  这是他一生中的光辉业绩。但让李白念念不忘的,不仅是他的光辉业绩,更重要的是他对待权力、金钱的态度,或者说他取得世俗成功后的人生态度:他解了赵国的围,成了赵国的大功臣,赵国的平原君要给他封官,他不要;给他金钱,他也不要。他说了一句让后来多少人汗颜不已,也让李白一生都为之追求的话:“人之所以看重天下之士,就在于他们为人排解危难而分文不取。不然的话,那就成了重利轻义的商人。那是我鲁仲连说啥也不干的事。”(“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了平原君这种贵公子们一个永远也思解不透的背影。
  二十多年后,他帮助齐军拿下聊城,齐国要给他官爵,他的态度和对待赵国给他权位、金钱的态度是一样的:他跑到海上隐居去了,也留下了一句话:“我与其富贵而看人眼色,宁可贫贱而自在地活着”(“吾于富贵而屈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这几乎可作为李白的座右铭。或者可以说,是鲁仲连代他做出了他想做的事,也代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鲁仲连事详见司马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他和鲁仲连都是平民老百姓,却都想着要作“天下之士”,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凭什么干出事业?凭自己的能力和本事。他们都对自己有着无比的自信。鲁仲连在围城之中,见到天下鼎鼎有名的平原君,问他怎么办,这位高官、大名人给他的回答是:“我现在还敢说什么呢?”鲁仲连当即表示了他的失望:“我原本以为你是当今天下的贤公子。现在才知道你不是。”在那一刻,他肯定深深地意识到了,地位之高,权位之重,名气之大,也消除不了他们这些达官贵人识见的平庸,能力的孱弱。而他这个平民,却拥有着远大的抱负,对自己的才华自信,能力自信,在这个危难时刻,自觉肩负起了挽回时代危局的重任。
  李白从他的故事中,难道没有得到什么重要的启示吗?他面对达官贵人那么自信,他屡屡向人表明,等他做出伟大的成就后,就要功成身退,做一个潇洒的,自由的,不受约束的人,难道没有鲁仲连的影子吗?当他后来和一个又一个的达官贵人们交往时,难道没有产生一种“富贵者最愚蠢,贫贱者最聪明”的念头吗?在某种程度上,鲁仲连是他精神上的父亲。他一生都是在向鲁仲连靠近,在向鲁仲连致敬。只是他在政治上,没取得鲁仲连的功绩,也就无法像鲁仲连那样“功成身退”。他是一个“失败了的鲁仲连”。(李长之语。参见李长之著《李白传》)
  他后来用诗频频向鲁仲连表达倾慕之情。他用两个词来评价鲁仲连:一是“倜傥”。何为“倜傥”?今天这个词几乎不怎么用了,但在当年,凡是和这个词沾边的人,他一定是一个潇洒的人,超凡脱俗的人,能力超群的人,有着特殊个人魅力的人。二是“高妙”。不论是高还是妙,单个用来夸人,已是不小的赞誉,而李白对于鲁仲连,他觉得他必须把这两个词全数送给他,才足以表达他的敬佩敬慕之情。
  他说:鲁仲连一出场,就像海上升明月一般,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光明。在他眼里,鲁仲连简直就像光明使者一样:“带光明给世界,带温暖给人类”。(《古风其十》“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
  他说:谁说泰山高,和鲁仲连的高风亮节相比,一点也不高;谁说秦军人多呢,还不是让鲁仲连的三寸不烂之舌打退了。(《留别鲁颂》“谁道太山高,下却鲁连节。谁云秦军众,摧却鲁连舌。”)
  他说,鲁仲连就像独立于天地之间的兰花和白雪一样,在清风的吹抚下,又高洁,又自在。(《留别鲁颂》“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他说:他击退秦国,举世敬仰,却一不要官,二不要钱,只是向平原君笑笑而已。为什么向平原君笑呢?这是轻蔑的笑啊。笑平原君你太庸俗,你太小瞧我鲁仲连,小瞧天下之士,我是那种爱权爱钱的人吗?帮助赵国,是为了权为了钱吗?你侮辱了我,也侮辱了天下之士。(《古风其十》“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
  他说了一大堆,既是在说鲁仲连,更是在说自己,在向整个社会表明他的人生态度。这相当于他的人生宣言。
  他最后说:我和鲁仲连是一个脾性,受不了条条框框的约束。俺们是一路人。最终都要“拂衣而去”。往哪里去?往名山去,往江海去,往那没有约束,没有羁绊,自由自在的仙境一般的处所去。(《古风其十》“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28 09:25:54
  人生规划图

  他是这样规划自己的人生的:共分三步走。
  第一步,通过某种途径为帝王所知所用。
  走出第一步,他给自己规划了两条路。
  第一条,走诸葛亮式的路:凭着自己的努力,或是通过隐居修道,或是通过诗赋创作,成为某个圈子里公认的“卧龙”,然后由某个“伯乐”推荐,直接进入中央高层。诸葛亮当年,是因为崔州平、徐庶等人的推荐,才为刘备所知所用,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那么,他的伯乐是谁呢,他等待着这个人,也等待着风云际会的这一天。(《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长安崔少府叔封昆季》“当其南阳时,陇亩躬自耕。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武侯立岷蜀,壮士吞咸京。何人先见许?但有崔州平。”)
  第二条,走姜子牙式的路。这是他的“奇思异想”:有一天,他将像姜子牙与周文王相遇那样,不用任何的“伯乐”,直接被当今天子所知所重。他为什么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极小概率事件中呢?就在于他认为:“天不秘宝,地不藏珍”,只要你是个人才,“天生我才必有用”,迟早会“脱颖而出”。他称这是“天道”。(《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天不秘宝,地不藏珍。风威百蛮,春养万物。王道无外,何英贤珍玉能伏匿于岩穴耶?所谓傍道烧山,此王者之德未广矣。昔太公大贤,傅说明德,栖渭川之水,藏虞虢之岩,卒能形诸兆朕,感乎梦想,此则天道暗合,岂劳乎搜访哉?”)
  而无论是走诸葛亮还是姜子牙式的路,都与他强大的自信有关。那就是他一直不把自己当一般人当待,而是视为“逸人”:非同一般的人,超出流俗的人;视为“大贤”:要才有才,要德有德,而且不是一般的才、一般的德。这样的人,他不相信会埋没一辈子。也就是说,他相信“是金子迟早会发光”。他也相信,他是大唐朝品质最优的一块金子。
  这样的想法如果出现在今天,肯定是幼稚的,甚至是可笑的。但在当时,却是许多知识分子的普遍想法。不仅李白有这样的想法,高适岑参,甚至杜甫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们都嫌科举式的发展道路太慢,都想着“跨越式发展”。大部分人没走通,只好走了科举的路,但也有一些人走通了,比如中唐有名的李泌,他走的就是这条路。后来,李白也确实没通过科举,而是凭着他的隐士身份和诗名,一下子成为了皇帝身边的工作人员。只不过,和李泌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像他当年规划的那样,进入中央高层。
  第二步,走战国时管仲晏婴那样的路,帮助帝王做出足以彪炳史册的丰功伟绩来。
  对于这一点,李白从生到死从来没有避讳、遮掩过。他在任何时候都这样说,对任何人也这样说。在这个世俗社会里,做出政治上的伟大成绩来,这是他毕生为之追求的一大梦想。也正是他所说的“事君之道” 、“荣亲之义”:他并不像杜甫或我们所想像的那样,“天子呼来不上船”。对于自己与君王的关系,他年轻时就有非常清楚的定位:他并不蔑视君王。而是要用自己的才华为其服务,从而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作出伟大的成就来。
  这是心怀政治理想的知识分子必须要选择的道路:要么与当权者合作,像他所崇拜的诸葛亮那样;要么与当权者不合作,像陶渊明那样。而不合作,独善其身,却对整个社会的发展不会产生丝毫的影响,这是李太白式的知识分子所不甘心的。李白一生很少提及陶渊明,原因也就在这里。对此,他看得很清楚,他后来所说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之类的话,也只是他的无数的大话之一罢了。而且,这里的权贵,无疑是不包括君王的。至于他所说的“荣亲之义”,也无非是要“光宗耀祖”。这是一个世俗社会男人正常的想法,我们的大诗人自然也未能免俗。而这样的“未能免俗”,别人也许是只做不说,而我们的大诗人却是又做又说。
  第三步,像战国时的范蠡、汉朝的张良那样,在世俗社会做出大成绩后,随即抽身而退,按自己的心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去。
  这里,李白显出了与别人的不一样:别的人也许仅仅是规划了第一步第二步,通过跨越式发展,进入中央高层,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而他并不满足于此。他给自己规划了两个人生,一个是为他人,通过自己获得的权力,让国家安定,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一个人生。还有一个,是为自己,别人过上好日子了,那我的人生价值就实现了,还待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他要辞官归隐,修仙访道,享受生活去。他要向别人表明,他追求权位,却并不贪图权位。一旦天下安定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了,我才不稀罕这些东西呢!
  (《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乃相与卷其丹书,匣其瑶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
  这是他对人生的一个规划。在这个规划中,他把儒家的理想和道家的理想毫无障碍地结合在了一起。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梦想,以及他的人生态度。大诗人和小诗人的区别是,不仅会做梦,更会做伟大的梦。他的梦,都是与社会,与整个人类的生活和发展息息相关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2-28 20:51:58
  寻找伯乐之路,人生的白眼

  虽然他也梦想要做姜太公,等帝王们“愿者上钩”。但在现实中,他并不是那种坐等天上掉馅饼的人。他很清楚,要实现他的这个梦想,他必须尽早地找到他的那个伯乐,那个能够赏识他,推荐他,提携他的人。他开始主动出击。在四川的时候,他就踏上了寻找伯乐之路,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干谒”之路。或者通俗点说,叫拜见达官贵人之路。
  拜见这些达官贵人们,目的很明显,一是要积累人脉。这主要是对他眼中的潜力股而言。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呢。这和今天许多人不断参加各类饭局抱的心态有点像。二是要谋求“进步”。想通过人家来给某些更重要的人物“美言几句”,甚至直接“上达天听”,这主要是对当权派而言。其实,积累人脉也是为了谋求进步。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要“进步”,而且还是“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式的那种“大进步”。
  据留下来的文字,他二十左右的时候,就拜见了当时有名的许国公苏颋。这个苏颋,是当时中央的大笔杆子,和燕国公张说并称为“燕许大手笔”。当时他被贬为益州长史,来到了四川。20岁的李白一看来了这样的大人物,立马就拿着诗文跑去拜见了。他多半想起了司马相如见梁孝王的场景。
  据他说,苏颋不但见了他,看了他献上的诗文,还给了他相当高的评价。如果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对他的作品“给予了充分肯定”。
  怎么肯定的呢?苏领导认为:“这小伙子真是个天才啊。”这是概括性的总体印象式的评价。不得不说,这个中央的大笔杆子并非浪得虚名,他是真懂。他有写作的经验,也有鉴赏的眼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叫李白的小伙子与他人的不同。也许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称李白为“天才”的人。
  他随即用了一个今天已经不大用的词来形容:“英丽”。什么是“英”,无非是有英雄气,有豪气,宏伟,豪迈;什么是“丽”,无非说文章漂亮,绚烂,有文采。
  他又用了一句话来形容李白的文章:“下笔不休”,也就是说,他认为李白的文章给人一种毫无阻碍,“一气呵成”、“一气贯注”的印象。不得不说,他真是内行。他不但是写文章的大手笔,也是搞评论的大手笔。
  但随即他指出了眼前这个小伙子文章中的不足:一是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独属于自己的力量、个性没有完全体现出来。也就是那个“唯一的”李白还没有完全出现。二是留有模仿的痕迹,还没有达到运行无迹,天衣无缝的地步。
  他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日后若能不断加强学习,提高学识,李白将来可以和司马相如相提并论。从他这个结论来推断,李白当时献上的,多半是赋之类。这无疑是对他最高的赞誉,当然,今天看来,苏颋的这个评价还嫌保守。从文学成就上来看,他后来是远远超越了他的这个老乡的。
  (《上安州裴长史书》“前礼部尚书苏公,出为益州长史,白于路中投刺,待以布衣之礼,因谓群僚曰: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虽风力未成,且见专车之骨。若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也。四海明识,具知此谈。”)
  据说,他还拜访了当时的渝州刺史(治所在今重庆)李邕。李邕是当时的大名人,做过许多地方的刺史,又爱结交文人,有“信陵君”的美誉。
  但李白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得到的会是李邕的白眼。也许是因为李邕也同样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客厅里容不下两个夸夸其谈的人;也许是李邕见不得他的“殊调”:要么是举世皆浊我独清,要么是举世皆醉我独醒,要么是你们向东,我偏向西;你们说枣,我偏说梨。反正就是要与众不同。在李邕这个老江湖眼里,这是装蒜;也见不得他的“大言”:胡吹冒撂,有一说十,无中生有,夸大其辞,这是李白说话的一大特点。在今天,他多半不会被称为“李十二”,而要被称之为“李大炮”、“李大谝客子”、“李大忽悠”的。但老江湖李邕多半见不得这种人,有可能觉得他目中无人,不懂礼貌,不识深浅,不会说话,不踏实,不老成;或者更为主要的,李白的到来,使他极度的自尊和权威受到了侵犯,就像一惯以虎王自居的他发现他的地盘来了一只同样彪悍、勇猛,极具攻击性的老虎,不由自主对他充满了不满、厌恶、反感、警惕等诸多复杂的情绪,以致于不但没发现他的“天才”,反而对他爱理不理,白眼相待。
  这让一向自信心满满的李白很不爽,他给李邕写了一首诗,就叫《上李邕》,以示抗议。按当时的规矩,只有像孟浩然这样无官无职的,才直呼其名。而李邕当时是刺史啊,最起码是《上李渝州》才算不失礼呀。可见我们的大诗人当时非常生气,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不管不顾了。
  他说,你看那大鹏鸟,借着风势,一天能飞九万里。就是风停了,歇下来的时候,也还能将海水掀起冲天的波浪。大家见我为人处世与众不同,只要我一开口说话,就冷笑个不停,认为我是胡吹牛皮。却不想想当年孔子都说后生可畏,你怎么就可以轻视我这样的年轻人呢?(《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按:有人认为这首诗非李白所作,有人又力主其确为李白所作。究竟是不是李白所作,恐怕只有李白最清楚。为了叙述方便,我还是把它作为李白的作品,写在这里。)
  这里,他给李邕扣了一顶大帽子:不重视爱护年轻人。但李邕是刺史,不是党委书记、团委书记,他没有责任来培养这种在他眼里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你再咋反驳、申诉,他对你的印象不可改变了。李白只好走人。不过,李诗人并不反思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他是那种绝对自信的人,他只会想,你不用我,这只能说明你有眼无珠,不识人才。他又信心十足地上路了,继续去寻找他的伯乐去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2 14:20:28
  最难舍家乡的那轮明月

  这次,他把眼光对准了故乡之外的广阔天地。
  他决定像司马相如一样,离开四川。
  后来为李白诗集写序的魏颢这样评价四川人:“四川人要么默默无闻,要么就会成为杰出的人物。” (魏颢《李翰林集序》“蜀之人无闻则已,闻则杰出。”)和今天我们常说的“四川人在四川,是一条虫,出了四川,就有可能成为一条龙”的说法有相近之处。可以说,从古到今,四川盆地,对于四川人而言,既是伟大的地母,给了他们无比的灵秀;又是命运的紧箍咒,使得他们的灵秀无法酣畅淋漓地发挥出来。这也许与当地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有关,也许与地理环境有关。但不管什么原因,四川人只有出川,才能做出大的成就,却几乎是铁定的事实。在李白前面的司马相如、扬雄、陈子昂是如此;在他之后的苏东坡、郭沫若、巴金也是如此。
  反正对于这个四川年轻人来说,离开了家乡,他人生的征途才算真正开始。
  在一个静静的秋天,二十四岁的李白离开了他生活了二十年之久的四川,到外面闯荡去。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家乡在他的心中,只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回忆。或者说,家乡是他的一个美好的梦。以后,他在诗中频频提到过家乡,却从没主动回去过。
  他是坐船离开家乡的。这时候,他是充满了对家乡的眷恋之情的。他数次写到过的峨眉山,他多少次抬头仰望过的那轮月亮,在他的心目中,一下子显现出了更加动人的力量。
  在船上的一个夜晚,当他再看到那轮明月时,不由万般感触到心头,挥笔写下了《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我相信,他写这首诗没费多大功夫,也许没用上几分钟。它应该是自然而然地从他笔下流出的。他不需要刻意。他为人不需要刻意,写诗更不需要刻意。
  这里,他思念着那轮家乡的明月,更是在思念着家乡的亲人。或者,家乡,在这时候,以一轮明月的形象出现了。而这轮明月,是伤感的呢,还是意气风发的呢?他把他的感情全部寄托在这轮明月中,寄托在了这静静的辽阔的夜,这静静的奔流不息的江水中,只有一丝感情的脉搏在轻轻地跳动,由读者去捕捉,去判断。
  后来,当他回忆起这一往事时,他是这样说的:在成为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要像弓箭一样,向四方射去。因此,作为一个大丈夫,一定要有周游四方的志向。(《上安州裴长史书》“以为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
  这里,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大丈夫”。什么是大丈夫?孟子早给我们说得很清楚:住要住的大,怎么才算大?以四海为家、天下为家;站要站得正,怎么才算正?必须站在天下的正位上,也就说,永远都要站在正义的一面,人民的一面;走呢,也要走天下的大道。什么是天下的大道?属于正义,属于人民,属于为人类谋幸福的道路。这三个标准是从正面来界定男子汉;他又从反面说了三个标准,比前面正面的三个标准更有名,更为我们所知,那就是:富贵诱惑不了,贫贱改变不了,威势武力屈服不了。(《孟子》“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要以天下为家,四海为家,那么走出现在这个家也是必然的选择了。
  他用了两句话来说自己的离家远行。
  一是“仗剑去国”。他说得很豪迈,很给自己脸上贴金。他不说身上带的笔,那多没意思,是个读书人,都带笔,他才不愿意落入庸庸大众中,他说他自己是拿着剑离开家乡的。他给自己的定位,首先是一个剑客,一个侠客,一个大英雄,至于什么文人不文人的,那都在其次。这个定位和前面“大丈夫”的定位,对于他来说,是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的。在他眼中,大丈夫,就是侠客,侠客就是大丈夫。
  二是“辞亲远游”。按今天的话说,就是辞别亲人到远方去。他的父母、兄弟这时候都还健在。需要指出的是,李白的父母和李白一样,身体都非常好。在李白57岁因政治上站错队而入狱时,他的父母还健在,应该已在75岁左右。李白的相对长寿,精力充沛旺盛,多少恐怕也与遗传有关;这里的“远游”,某种程度上带有旅游的性质,但与今天的旅游并不完全相同。这里的游和和古人常说的“游学”“游宦”的游一样,一方面具有在社会大学学习之意,另一方面也带有漂泊不定,居无定所之意。用李白的诗来说,具有“孤蓬万里征”的意味。
  但在李白这里,已经看不到离家的那种伤感,有的只是豪迈。有些事,隔了时间的距离去看,会过滤掉许多的感情成分。在当时,感情充沛的时候,是诗的表达。而一隔了距离,就是散文的表达了。
  有意思的是,同是出远门,在杜甫的回忆中,叫壮游;在李白的回忆中,叫远游。“壮”强调的是精神上的豪迈;而“远”,强调的是世界的广大。其实李白的出游是既“远”又“壮”的。按他的话说,叫“南穷苍梧,东涉溟海”:向南到达了今天湖南南部一带;向东,跋涉到了那浙江东部茫茫的大海。(《上安州裴长史书》“乃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南穷苍梧,东涉溟海”)。
  他不是唐代最能走的人,像唐三藏,像鉴真,都比他走得远。但他无疑却是唐代走与写完美结合的人。古人常说,“走千里路,读万卷书”,他是走千里路,写万卷诗,是一路山水一路诗。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4 14:31:17
  东南行一:身与心的旅游

  李白离开四川,没直接跑到长安去,而是先跑到了东南一带。从出行路线上看,他基本上是沿着长江向东而去。他在一首诗中说,他是因为喜欢东南的山水才来这儿的。所以,碰上任何的名胜美景,他都是不会放过的。(《秋下荆门》:“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
  于是,我们看到这个个儿不高的年轻人今天还在荆门惊喜着三峡之后江面的突然宽阔:他发现多日来伴随着他的高山峻岭不见了,代之以无边无际的平原大野。很明显,他已走出了四川,进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里。他为这个新的世界的到来欣喜着,激动着,连皎洁的明月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天上飞下来的明镜。而那本是司空见惯的云彩,也一下子如海市蜃楼一般美丽迷人。而对于故乡,他此时的情绪是复杂的,一方面理智告诉他,离开故乡,是必要的,眼前这激动人心的新的世界似乎也在证明着这一点;另一方面,感情上依然割舍不下。毕竟那儿有自己的父母兄弟,有二十年的永远也难忘怀的生活。那是自己这棵“飞蓬”的根。所以他对眼前这从故乡一直陪伴着自己来到新的世界的浩浩江水,就像亲人一样爱怜,疼惜,觉得它们是在恋恋不舍地送别着自己。其实,这是这个年轻人的乡愁。只不过这点思乡的情绪在广阔壮美的世界面前,变得不那么感伤,甚至还有股豪气。没办法,这就是李太白,豪气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只要条件允许,即使是写乡愁,这股气质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渡荆门送别》“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过些天,他的身影已出现在了洞庭湖上。他是和一位朋友来的,结果这位朋友却暴逝于湖边(详见后面《什么是朋友》一节),赏心乐事成了伤心痛事。他已没有心情来欣赏洞庭湖的美景。只有在后来,当他安葬了这位朋友,当几十年的岁月抚平了他心灵的创伤后,洞庭湖的美景才在他眼前展现出了它的魅力,而他的诗心也才在洞庭湖面前苏醒了:夜晚的洞庭湖是多么空明澄净啊,他多么想乘了这些与天相接的湖水,上到那同样空明、洁净的天空去;这当然只能是幻想。那么,他要像赊酒一样赊了洞庭的月色,摇一叶扁舟,到那白云湖水相接的远天去买酒大醉。他说过“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现在却又说要赊洞庭湖的月色。洞庭湖有知,该如何回答呢?这是他的幽默,还是痴情呢?(《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五首》其二“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而喝醉后的他,面对着洞庭湖,又是什么样的反应呢,他看见矗立在洞庭湖中挡住湘江水去路的君山,一下来了气,他大喊着要铲去君山,好让湘江水自由自在地流淌。这算是诗人的醉话呢还是大话呢?那么后面的这些话算是什么呢:洞庭湖水全部变成了酒,把整个秋天的洞庭醉了个烂透。洞庭啊,在我们的大诗人眼中,为什么你的月色就那么珍贵,要赊哩?你的湖水就那么迷人,要醉哩?(《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三首》其三“刬却君山好,平铺江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而在庐山香炉峰下,他为眼前从高空飞流直下的瀑布惊奇着,脑子里闪过的是天上的银河。(《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在五老峰下,他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叹服着,觉得这五老峰就像是老天爷拿着宝剑削出来的五朵金色荷花,九江秀丽的景色在这儿可以全部收于眼底。他生出一个念头,要在这儿隐居修仙求道。他这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安史之乱后,他确实是跑到了庐山,当起了隐士。看来就是几十年后,这儿美丽的景色,在他的印象中依然是深刻鲜明的。(《望庐山五老峰》“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而在南京的名胜古迹及各处歌楼酒馆里,也处处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怀念着曾在南京生活过、活动过的那些“风流人物”们,频频向他们表达着敬佩或思慕之情。比如,他多次想起了当年那个挽狂澜于既倒的谢安。在内心底,他简直就是自比谢安。在世俗功绩上,想做谢安;在风流生活上,也想做谢安;他也多次在不同场合想起了陆机、谢眺、袁宏这些文人们。可以说,南京,这座充满历史沧桑的城市,让他过足了“怀古”瘾,也让他思索着历史与现实,思索着那个对自己来说还属于“渺茫”的未来。毕竟,怀古是为了抚今。
  当然,他还要接着走,他还没看到那个在他心中澎湃激荡了多少年的大海呢。他得走啊,得继续走。他见到了那个三月杨柳如烟、繁花似锦的扬州,见到了似乎和天空连在一起,比五岳更为壮观的天姥山;他也迈着有力的步伐,来到了鲁迅的故乡,美丽的绍兴,看到了让他后来留恋不已的镜湖,还有镜湖的月亮。后来一次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也还是镜湖的那轮明月;还有那四万八千丈的天台山,它们向东南倾斜着,在他眼中,就像是在向天姥山俯首称臣。(《梦游天姥吟留别》“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连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还有耶溪。那儿采莲的女孩子给他的印象最为深刻:一见到人来,她们就唱着歌,笑着划着小船,进入了荷花荡中,似乎是怕羞,又似乎不是。(《越女词五首》其三“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对于这些美丽的女孩子,他毫不吝啬,一下写了五首。从她们月亮一样的眉毛,星星一样的眼睛,赤着的脚,到雪一样的皮肤,到抛媚眼,折花和行人调笑的行为举止,一点也没放过。比起后来杜甫的“越女天下白”一句,他下笔可是大方多了,也大胆多了。只不过,怎么有些(特别是第二首)像写的是妓女呢?是李白那些南朝文学,特别是南朝民歌看多了,自然而然地受了影响,还是他接触的一些本就是妓女呢?(《越女词五首》“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其二“吴儿多白晳,好为荡舟剧。卖眼掷春心,折花调行客”其四“东阳素足女,会稽索舸郎。相看月未堕,白地断肝肠。”其五“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当然,最终,让他有一种夙愿得偿,不负今生感觉的,是见到了他向往已久的大海。俄国的普希金曾有《致大海》诗,沉醉于大海“低沉的音调,”“深渊的音响”“黄昏时分的寂静”“反复无常的激情”中。而我们的大诗人呢,他看到:云低低地压在大海上,大鹏鸟上下翻飞着,让我不由自主想到了高尔基笔下迎着暴风雨飞翔的海燕。似乎我们的诗人写的也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而他接着写道:那些波浪翻滚着,巨大的海鱼时出时没着。风越来越急,卷起的浪潮多么“汹涌”,好像有神啊怪啊在出没,但随即就不见了。他笔下的大海咋就这么“神秘”“诡异”呢,又是大鹏,又是巨鳌,又是神怪,他这是写眼前的大海吗?还是在写他的想像或幻觉呢?(《天台晓望》“云垂大鹏翻,波动巨鳌没。风潮争汹涌,神怪何翕忽。”)
  他是中国最适合写大海的诗人。可惜留下的与大海有关的诗篇并不多。后来他在长安写了一篇悼念日本人晃衡的诗,“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明月再没有升上天空,而是沉到了大海。这个没再升起来的明月让人悲伤,这个明月沉下去的大海呢?他想到了他当年见到的那个“汹涌”的大海了吗?
  这番游历,他的脚步经过了今天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等南方省区,用去了大约三年的时光。当他后来对人说出他“南穷苍梧,东涉溟海”时,一定是充满自豪的。
  这三年,可以说,是他身与心的旅游。他的身体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他的心灵与历史,与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也同样融为一体。他做到了“今古相接”,或者说,今与古的沟通,现实与历史的沟通。旅游,对他来说,本质上就是一种寻找,寻找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隐藏的,也许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自己。也许,最终他找到的会是自由?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5 14:46:19
  东南行二:少不了的诗

  当然,他不光游山玩水,他还写诗。也许对他来说,诗歌是游山玩水的副产品。但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让游山玩水属于李白,让他的诗歌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其实,读他的诗歌就是在分享他的人生,分享他的精神世界,分享他那飞扬的心灵。
  于是我们看到了“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他的惊喜,他的眼前一亮,他的豁然开朗,他的豪情,即使经过了上千年,仍然是簇新的。他用的是什么保鲜技术呢?。
  我们也看到了“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这里,有他对当前景象的自然捕捉,更有着非凡的想像力。可以说,离开了想像,李白就将不是李白。想像使李白变得绚烂了,多姿了,甚至如梦如幻非人间了,最终成“仙”了。
  我们也看到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这里仅仅是夸张吗?仅仅是想像吗?难道我们没有在这飞动的文字中,读到他对人生、自然的巨大喜悦,没有听到他的那颗在胸中怦怦跳动的激动无比的心?是的,在大自然面前,在这些壮丽无比的景观面前,他激动了,沉醉了,彻底自由了。
  我们还看到了“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云垂大鹏翻,波动巨鳌没”。这里,展示的是他观察、描写的功底。他描写的似乎是他看到的东西,但为什么又让我们觉得,他依然是在想像呢?难道在他这里,写实与想像已不可分,写实的就是想像的?
  不用说,这是他诗歌写作上的一大收获期。他的这些作品,充满了对眼前这个世界的惊奇与热爱。山水在王维、孟浩然笔下,是平静的,甚至是压抑的,而到了他的笔下,一下子具有了生命的灵性、热度和激情。他让山水长上了翅膀,飞了起来,动了起来。他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山水世界和心灵世界。
  只能说,他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更加奇妙、博大的世界。这个世界,既开阔又壮阔,既雄奇又神奇,既豪气又秀气,既清真又清丽。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心胸为之舒展,为之向往,为之激动,为之惊讶,为之赞叹。我们的一个个感受神经被拨动,一个个审美细胞被激发,那种高尚的,圣洁的,热爱的情绪在心中荡漾着。
  我们成为一个更高级、更阔大的我们。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5 19:07:16
  东南行三:同样少不了的政治

  他说过,他是因为喜欢东南的山水才来这儿的。
  但这只是目的之一。他来东南,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找他的伯乐,从而能尽快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之所以不直接到长安去,多半是因为他还是一个无名之辈,没有资历,也没有声望。直接跑到首都去,等待他的,会是和高适、岑参一样的碰壁遭遇。
  他一定是经过反复考虑,权衡利弊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以说,东南之行,是他一飞冲天梦想的一个准备,一个迂回。他走的是曲线从政的道路。
  因此,依他在四川路上拜见苏颋的这股敢闯敢干的劲头和他外向、好交友的性格,特别是他那急欲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抱负,可以推断,他这一时期,应该和后来一样,没少拜访当地的社会名流。不管这些人,是正当官作宰的,还是离退休老干部,还是皇帝接见过的著名人士,只要是有一点希望,他都有可能去拜访一番的。
  可以说,在东南的这些年,他既看饱了山水,也看饱了达官贵人。只不过,那些山水成全了他,使他成为无可替代的诗人;而那些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们,要么只是嘴上说说:“李白是个好同志”,要么给他个不理不问,对他并没有实际性的帮助。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6 15:28:33
  表扬与自我表扬

  有一件事需要提一下,那就是他在江陵(今湖北荆州一带)的时候,遇见了当时有名的牛鼻子老道司马承祯。这个司马承祯,据说是南朝道教最重要的人物陶弘景的三传弟子。
  唐代的领导人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拉了《道德经》的作者老子李耳作祖先,说自己是老子的后人。而道教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也拉了老子作为祖师爷,这样一来,唐代的领导人和道教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亲戚关系。是亲戚就得支持啊,于是乎道教在唐代成了热门,道士在唐代成了尊贵人士。这个司马承祯也被唐玄宗请进皇宫,亲自接见过。
  李白和司马承祯之所以相遇,多半是李白听说司马承祯在江陵,认为机会难得,跑去拜见的。
  这时候司马承祯都已八十了,啥人没见过?啥事没经过?一见这个一心想求仙学道的年轻人来拜访他,便尽拣他爱听的说,说得李白晕晕乎乎,飘飘欲仙,几十年后,还念念不忘这个老道夸他的话。
  司马老道是怎么夸李白的呢?他说李白“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也就是说,他夸李白不是凡人,是神仙一般的人。这是挠到了李白的痒痒肉,尤其是这司马老道还说,要与李白一块儿结伴遨游宇宙去,这更让他心花怒放。你想人家司马承祯是什么人,一个皇帝都慕名接见过的道教大名人。他李白是什么人,当时不过是一个想着求仙学道的无名之辈,他能不激动?真是遇到了人生知己一般。
  人家司马承祯好话说尽,李白自然也投桃报李,专门写了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这是一篇表扬与自我表扬的文章,他把自己比作大鹏鸟,把司马承祯比作希有鸟。
  啥是希有鸟?和他的老乡司马相如笔下的子虚先生、乌有先生一样,都是虚构出来的,顾名思义,也就是和大鹏鸟一样,都是极其罕见的鸟,世上少有的鸟,一般人见不到的鸟。他用大量的篇幅把大鹏鸟夸了个遍,然后就遇到了希有鸟,又借希有鸟的嘴把自己好好夸了一下,“真是一只伟大的鸟啊”。接着又让希有鸟又自夸自了一番,俩人互拍完,觉得人世间的凡人庸人们目光太短浅,便一块约了到无边无际的太空翱翔去。(《大鹏赋》:“俄尔希有鸟见谓之曰:伟哉鹏乎,此之乐也。吾右翼掩乎西极,左翼蔽乎东荒,跨蹑地络,周旋天纲。以恍惚为巢,为虚无为场。我呼尔游,尔同我翔。于是乎大鹏许之,欣然相随。此二禽已登于寥廓而斥晏之辈空见笑于藩篱。”)
  李白非常看重这篇文章,年纪大了以后,又重新做了改写,也就是流传后世的《大鹏赋》,并把当年司马老道夸他的话郑重其事地写在了这篇文章的序言中,他是生怕世人不知道这样的话,生怕这样拍马的话被时间湮没,从而他那仙风道骨的形象不被后人所认识。在塑造自己的形象方面,他可谓是不遗余力。他说他当年写《大鹏遇希有鸟赋》就是为了“自广”,也就是自我推广,自我宣传。他倒也实话实说,一点不避讳。
  有意思的是,他重新写了《大鹏赋》后,倒一下变得“谦虚”了,说这样做,“岂敢”让作家同行们阅读,“岂敢”想着不朽,只不过让儿孙们读读罢了。其实,他说“岂敢”,就是“我不敢谁敢?”他就是要让那些同行们看看,什么叫“大作”;让后人们看看,什么叫“才气”。他说,他看到前人写的《大鹏赞》时,“从心底里看不上”,这才是他真实的心态。他不是不会说谦虚话,他也会。但他的谦虚话说出来,像套话,如果不算作假话的话。
  (《大鹏赋》序“余昔于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谓余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因著《大鹏遇希有鸟赋》以自广。此赋已传于世,往往人间见之。悔其少作,未穷宏达之旨, 中年弃之。及读《晋书》,睹阮宣子《大鹏赞》,鄙心陋之。遂更记忆,多将旧本不同。今复存手集,岂敢传诸作者,庶可示之子弟而已。”)
  不过,说实话,难怪李白看不上别人写的有关大鹏的文章,只要看看他写的《大鹏赋》,我们也同样会看不上别人写的类似的文章。他的这篇文章,让我们充分认识了他的才气、个性和豪情。他这哪是在写文章啊,简直就像御剑飞行俯视下界一般;这哪是写大鹏啊,分明就是在写他自己。他笔下的大鹏已与他融为一体,大鹏在自在飞翔,他也在自在飞翔。大鹏有多么奇异伟大,他就有多么奇异伟大。他在赋中说“我也不知道大鹏为什么能神奇怪异到这种地步,大概天生是这样吧。”(“吾亦不测其神怪之若此,盖乃造化之所为。”)我们也不妨这样说,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文章,大概也带有天生的性质吧?
作者:fwgg 时间:2015-03-06 17:10:37
  @吴斯宁 6楼 2015-02-02 17:47
  @石中火 2015-02-01 19:32:30
  吴兄开贴李白传了,来坐沙发:)
  -----------------------------
  谢谢,还请石兄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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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说李白一生没有坎坷是不对的,李白曾盲目跟随一支部队,谁知这只部队后来叛变了,,失败后李白被捕入狱,差点因反叛被砍头。。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6 18:12:36
  @吴斯宁 6楼 2015-02-02 17:47
  @石中火 2015-02-01 19:32:30
  吴兄开贴李白传了,来坐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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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还请石兄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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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wgg 2015-03-06 17:10:37
  楼主说李白一生没有坎坷是不对的,李白曾盲目跟随一支部队,谁知这只部队后来叛变了,,失败后李白被捕入狱,差点因反叛被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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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似乎没说过这样的话啊:))李白政治上有两次大挫折。一是被唐玄宗赠金放还,一是受永王案影响被流放夜郎。这我后面都会详细写到。谢谢关注。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5-03-06 21:01:11
  吴兄不去猜猜谜?蛮好玩的,可以放松放松。:)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6 21:10:09
  @石中火 2015-03-06 21:01:11
  吴兄不去猜猜谜?蛮好玩的,可以放松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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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
作者:纸笔客 时间:2015-03-06 21:50:08
  楼主研究唐诗与李白,真心想交流一下,当然我这种观点不见得能够被你认同,我对李白的观点是:
  李白是一个被吹出来的诗人,在诗中他可能就是个二到三流诗人,他的名气是吹出来的。
  历史是一面哈哈镜,并不能真实地反映过去,有几个名不符实的文人:
  诗中李白
  文中韩愈
  书中张旭(书指书法)
  这几个人都是名过其实的人,这是我有限的感悟,不知对否?
作者:别夜惆怅 时间:2015-03-07 14:43:11
  好贴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7 14:50:22
  @纸笔客 2015-03-06 21:50:08
  楼主研究唐诗与李白,真心想交流一下,当然我这种观点不见得能够被你认同,我对李白的观点是:
  李白是一个被吹出来的诗人,在诗中他可能就是个二到三流诗人,他的名气是吹出来的。
  历史 是一面哈哈镜,并不能真实地反映过去,有几个名不符实的文人:
  诗中李白
  文中韩愈
  书中张旭(书指书法)
  这几个人都是名过其实的人,这是我有限的感悟,不知对否?
  -----------------------------我不认同你的观点。李白是中国几千年最有才气的诗人。即使杜甫也无法比拟。我在李白传中,也提到了李白的能吹,但那只能指他的好夸张,信口开河的性格。他一千多年的名声,是建立在他的作品上的。如果他没有第一流的,现在依然能打动人心的作品,他的名声早被时光冲没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7 14:56:03
  @别夜惆怅 2015-03-07 14:43:11
  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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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多指点。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7 14:57:33
  先做后说的现实主义者

  还需要一提的是他的扬州之行。按李白写给别人的自荐信中所说,他在扬州待了一年,大把地花钱,一年下来,光钱就花去了三十多万(他说“散 十余万”,这里“金”,当作“金钱、钱币”讲,只不过,不知道他说的是银子,还是铜钱)。当然,按李白的说法,他这钱,不是自己奢侈浪费了,而是都周济那些“落魄公子”了。
  杜甫在诗中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相当于一种美好的愿望,一个人道主义宣言。而李白呢,不发表宣言,他直接去做。当然,做了之后他也说。他属于先做后说的那种。而杜甫,则属于只说不做,或者只说,没机会去做的那种。
  这哥俩当时并不认识,但似乎冥冥中已分好了工,杜甫负责发宣言,整天嚷嚷:要提高知识分子待遇,要让他们有房子住,要给他们涨工资。而李白呢,则闷声不响,整天拿着自己的钱袋子,忙着给那些穷因潦倒的知识分子发钱。从这个角度说,李白是现实主义者,杜甫倒是浪漫主义者。
  李白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觉得他这是在行侠仗义。他给自己的定位,首先是一个侠客,作为一个侠客,如果整天只是瞎嚷嚷,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扶危救困,那算什么劳什子侠客呢?
  做一个真正的大侠,像做一个谢安、诸葛亮那样的政治家一样,都是他的梦想。这些梦想有它内在的统一性,那就是都要救民于水火。或者说,不当官的时候,在民间的时候,他就做侠客;当上官了,进入朝廷了,他就做谢安、诸葛亮这样的政治家。当然,在李白看来,当侠客,不一定整天要打打杀杀,“轻财好施”,“济危扶困”也是行侠仗义。
  而杜甫,不论是当官不当官,都把自己当政治家看待,你听也罢,不听也罢,能实现也罢,不能实现也罢,反正我就是要关心国家大事,我就是要发表意见,就是要不停地嚷嚷。
  (《上安州裴长史书》“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 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
作者:cookren 时间:2015-03-07 22:30:20
  李白是广阔无际的天空,是燃烧不息的火焰,是飞流奔腾的瀑布,是不服羁绊的野马,而杜甫则是厚重的大地,是于地下奔行的熔岩,是挟带着巨大力量,滚滚而来的长江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8 09:01:21
  什么是朋友

  李白这一时期,还做了一件他一生都引以为豪的事情,那就是安葬他的朋友吴指南。
  吴指南和李白是老乡,也是四川人,他们一块儿结伴到湖北旅游,不知什么缘故,吴指南暴死于洞庭湖上,这让年轻的李白大为伤心。按他后来的叙述,大夏天的,他趴在吴指南的尸体上,像死了亲兄弟一样大哭个没完,到最后,眼泪也哭干了,还是哭,最终血也哭出来了。谁想一天,把一只老虎也哭来了。(那时的洞庭湖多半被原始森林包围着,不然,哪来的老虎?)
  我们的诗人曾吹过“一箭两虎穿”,武艺高得不得了。此时面对老虎,他是怎么做的呢?他一没动刀剑,二也没动弓箭,他是“坚守不动”。也就是说,任你虎视眈眈,我自岿然不动。即使让你吃了,我也要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不知老虎是被他的这种精神打动了,还是被他可怕的样子给吓着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老虎退却了,李白胜利了。
  李白把他的这个朋友埋在了洞庭湖边,便按照既定路线,到南京一带继续游玩、跑官。
  但他并没有忘了这哥们“尸骨未安”:毕竟洞庭湖边只是一个暂时的“家”。他一定要给这个朋友找一个永久的安身之所。
  几年后,当他漫游结束,再次来到了洞庭湖,把吴指南的尸骨挖出来,发现它们竟然“筋肉尚在”,也就是说,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接下来,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擦干眼泪,拿把刀像剔羊骨头一样把它们剔了,用一个包裹装了,没日没夜地跋涉,无论白天晚上,把吴指南的尸骨行坐不离地带在身边。
  这绝对是一个侠客的做法。拿刀剔尸骨,背了尸骨千里迁葬,这样的事,换作杜甫、白居易他们,会这样干吗?
  但这时的他已不是昔日的李太白,可以一出手,就是千金万金。这阵子,他的口袋已经瘪了下来,或者更准确地说,已是囊中空空。这时候,他仍有当侠客的心,却没有了当侠客的经济基础。
  他只好厚了脸皮,到处借钱。最终,是靠借来的钱,他才把他昔日的好朋友吴指南迁葬在了湖北武汉一带。
  这件事,说起来像武侠小说,但李太白把它郑重其事地写在了给别人的自荐信中。什么叫朋友,什么叫义气,李白用他的行为作了很好的诠释。
  当然,他之所以在信中把这件事写出来,是要告诉别人,我李白是一个够朋友,重义气的人,你们提拔了我,我一定不会忘恩负义,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只不过,那些收到他的这些自荐信的官员们,并没有被他的话感动。
  有时候,自我吹嘘过度会起负面作用的。李白当时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上安州裴长史书》“又昔于蜀中友人吴指南同游于楚,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服恸哭,若丧天伦。炎月伏尸,泣尽而既之以血。行路闻者,悉皆伤心。猛虎前临,坚守不动。遂权殡于湖侧,便之金陵。数年来观,筋肉尚在。白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寝兴携持,无辍身手,遂丐贷营葬于鄂城之东。故乡路遥,魂魄无主,礼以迁窆,式昭朋情。此则是白存交重义也。”)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8 09:01:48
  @cookren 2015-03-07 22:30:20
  李白是广阔无际的天空,是燃烧不息的火焰,是飞流奔腾的瀑布,是不服羁绊的野马,而杜甫则是厚重的大地,是于地下奔行的熔岩,是挟带着巨大力量,滚滚而来的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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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多指点
作者:别夜惆怅 时间:2015-03-08 17:38:16
  @别夜惆怅 2015-03-07 14:43:11
  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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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斯宁 2015-03-07 14:56:03
  谢谢,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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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的很不错,更新能否在快点?另外能不能写一写李贺、王勃、李商隐、韦庄等人的传记?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8 17:57:41
  @别夜惆怅 2015-03-07 14:43:11
  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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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斯宁 2015-03-07 14:56:03
  谢谢,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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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夜惆怅 2015-03-08 17:38:16
  写的很不错,更新能否在快点?另外能不能写一写李贺、王勃、李商隐、韦庄等人的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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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基本上一天放一篇。我打算写一部唐诗传的书,从王勃写起,目前已写到李白杜甫。但前面诗人基本功上是万字篇幅,我觉得太过简单,打算重写,也就一直没放上来。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8 17:58:20
  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光亮过后是黑暗

  还需一提的是,这一时期,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叫“金陵子”的女人。这个名字,多半是李白为她所起。她在认识李白前,多半是一名歌妓。
  对于这位女孩子,李白专门为她写了一首诗,记叙他们的相遇相识。起首他就说:“你是南京城东谁家的女儿,为什么在窗外像卓文君一样偷听着琴声?”(《示金陵子》“金陵城东谁家子,窃听琴声碧窗里。”)
  这里透出一点消息:他与金陵子相遇,多半是在南京东城,也多半是在青楼这种场所;而这个女孩子,作为歌妓,不用说和卓文君一样,对音乐相当精通。而她呢,多半听说隔壁来了一名才华横溢的年轻诗人,想来瞧个究竟吧?
  这一瞧可好,从此她的生命和一个叫李白的大诗人纠合在了一起。这恐怕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就像卓文君当年,万万没想到在她守寡的寂寞岁月中,会从天而降一个司马相如吧?
  有意思的是,在见面之初,她就让李白想到了卓文君。也就是说,一方面她很漂亮,另一方面,她让他想起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风流韵事。他是深受司马相如一生事迹毒害的人,多半会想,司马相如能,我为什么不能?他也想拥有自己的卓文君了。
  更有意思的是,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只不过,在诗人嘴里,他可不这么说。他说的是“落花一片天上来”。这金陵子给他的感觉,是天上飘落的花朵,有着非人世间所能有的容貌和气质。在当时他的眼中,也许和仙女下凡一般吧?这倒和他这个“谪仙人”正般配。(《示金陵子》“落花一片天上来,随人直渡西江水。”)
  不过,这个金陵子多半不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而是楚人,也就是湖南湖北一带的人,似乎是流落到南京来的。因为李白一则说她这朵“仙花”随人渡江而来;再则说她唱歌用楚声,而不是吴侬软语(《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四首》“小妓金陵歌楚声”);三则说她用吴语唱楚歌,唱不完整。他们认识时,她多半刚来南京不久,吴语还没完全学会。
  但我们的大诗人却觉得她唱歌的时候,即使没唱成,举首投足也充满了娇羞之情,惹人怜爱。他用了“娇不成”“最有情”这样的充满了男性眼光的词语来形容。只能说,我们的大诗人在这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面前动情了。(《示金陵子》“楚歌吴语娇不成,似能未能最有情。”)
  也许是他的英雄主义、侠义精神作怪,在这个娇柔的女孩子面前,他生出了要保护她的念头。但也许更根本、最主要的,是他爱美的心理作怪。他要和人世间最美丽的东西,不论是山水,还是女人在一起。
  他不是一向自比谢安么,谢安带着歌妓到处游山玩水,他为什么不能?他是敢想敢做的那种人。从此以后,他确实是把这个女孩子带在身边了。(《示金陵子》“谢公正要东山妓,携手林泉处处行。”)
  当然,不是娶她做老婆,而是让她做自己的歌妓。这是那时贵族、文人们的习俗。李白在这方面尤其没能免俗。今天我们读他的《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四首》,就明显感到,这个金陵子,并没被他作为爱着的人,而是被他当成了炫耀的物品。他对她是一种典型的“赏玩”态度。这个卢六来了,他让金陵子出来相见,把她比作了那个和楚怀王有云雨之欢的“巫山神女”,在李白眼中,她是什么?(“安石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楼中见我金陵子,何似阳台云雨人?”)
  他对她的感情,似乎依然停留在一个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欲望上。他的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女人,但他却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太打动人的情诗,也许就在于他对女人的感情太欲望化,要么停留于性的层面,要么停留在女人给他带来的权势方面,从而产生的感情不长久,不诚挚?
  为什么如此?是他薄情吗?不,从他的诗里,我们知道,他是那样感情丰富、充沛的一个人。也许仅仅在于,他对美太敏感,而美,往往稍瞬即逝,再不,时间稍长,就会产生审美疲劳。他不断地离家出走,不停地到处游山玩水,欣赏着那些美景,从来不愿意在一个地方长久停顿,多半就是因为,再美的景色看久了也会发现它的不足之处,也会麻木。而美的人,在他这个对美极度敏感,嗜美如生命的人的眼中,难道不也是一样吗?
  对他这样的人,让他一辈子守着一座山,即使秀色甲天下的峨眉山,他也会发疯;让他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即使她是天仙,他同样也会发疯。
  他就是这样的生命,他只能给这些他所经过并为之惊喜的山水一点时间,也只能给他所爱过的女人一段感情。他不属于哪座山,哪条河,哪个女人,他只属于他自己。在他与那些女人相遇的那一时刻,往往会爆发出别的人一辈子也爆发不出的光亮,从而照亮这些女人,有可能这些光亮她们在其他男人那里一生都遇不到,但光亮过后,她们得到的往往会是长久的黑暗。
作者:西风爱北风 时间:2015-03-09 14:29:07
  写得好!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9 16:38:13
  @西风爱北风 2015-03-09 14:29:07
  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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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多指点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09 16:48:46
  虚无感的诞生与征服

  这一时期,他欣赏了美景,得到了美女,还认识了一批新的朋友,可这些,带给他欢乐的同时,似乎也让他想到了这种欢乐的短暂性。一股生存的虚无感开始在他内心弥漫。
  如他在绍兴面对越王勾践当年的遗迹时,想到的是:勾践当年破吴归来多么风光,一起出征归来的那些战士们多么风光。现在呢,他们在哪里?当年这儿的宫殿里满是漂亮的宫女们,现在呢,她们又在哪里?只剩些鹧鸪飞来飞去呀。(《越中览古》“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宫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百年后,我又在哪里呢?
  而在苏州,他感到的是:当年吴王的宫殿现在长满了欣欣向荣的杨柳,采莲女们也在明媚的春光中唱着欢快的歌儿,谁还会想到当年这儿曾经有过一个叫西施的人呢?只有照在江面上的月亮,当年倒也曾照见过她。(《苏台览古》“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他的潜台词也很明显:百年后,谁又会想起我呢?
  他一定痛心地想到了:再伟大,再有名,也会死亡,也会成为陈迹,也会被人忘却,不朽只能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想像。难道历史与现实就是这样的隔膜,连接它们的,只能是那轮明月?既然如此,那么他还有必要追求伟大,追求不朽的声名吗?那么人生的价值又何在呢?
  面对着历史与现实,他不得不把自己摆进去,不得不追问自己。如果他给不出这个答案,那么他的人生历程也就无法继续下去。
  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夜晚,他登上了南京城西的一座高楼,望着这座六朝古都,遥想着它的历史,也望着头顶的那轮明月,沉吟着,久久不愿离去。
  就是在这个夜晚,他给出了问题的答案。这是他深深思考的结果。
  主要是两句话。
  一句是“古来相接眼中稀”:古今能够相知相交,进行深层次沟通的,很少很少。他指出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他在绍兴感受到了,他在苏州感受到了,他在南京也同样感受到了。
  但他随即又告诉了我们另外一句话“令人长忆谢玄晖”:他在久久地想念着那个数百年前的诗人谢眺。不是说伟大的人也会被人遗忘,那么我为什么依然还会想起他呢?不是说历史和现实的沟通是多么困难么?那我为什么几百年后还会那样亲切自然地吟诵他的诗句呢?我与古人的交流为什么就会这么畅通无阻呢?
  他似乎感到了,他是那很少的能与古今伟大人物相交流的人。在他这里,古今是连通的,他随时都可以在时光隧道中与古人相约相交流。
  他也感到了,有形的宫殿迟早会坍毁,有形的功勋迟早会褪色,只有从高贵心灵中产生的精神性的东西,也许才会打动一代又一代的人,从而不朽。(《金陵城西楼月下吟》“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高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不朽的是心灵,是精神。
  这无异于给他指出了一条路。当他再次面对谢安他们的坟墓时,他的那种人生虚无感减轻了。他依然有悲伤,比如他依然在说“怅然悲谢安”。他悲的理由却很有意思:“我的歌妓现在还貌美如花,你的歌妓却早已埋在了黄土堆下。”他表面是说歌妓,其实不过在说,当年威名远扬的你早已死了,而我在今天还活着。面对已死去三百年的你,我是什么态度呢?我并不认为你已真正死去,依然要和你喝几杯,要“共所欢”。这是和他心目中的偶像“共所欢”,也是和历史“共所欢”。他已有了与历史沟通,“共所欢”的能力和自信。
  这时候,他不但要喝,喝大了,还要跳。他跳的是少数民族舞蹈。这多半是他在四川家乡时学的。从这里我们也知道了,他在家乡,不但学诗学剑学修道,他还学少数民族舞蹈。兴趣可真不是一般的广泛。他是那种干什么事都特别容易投入,容易忘我的人。最后,他越跳越兴奋,连头上的紫绮冠也给跳掉了。
  这哪里还有什么悲伤不悲伤呢?这哪里还是一般人在坟墓前的行为呢?
  反正,他最后的结论是:你威风也威风过了,潇洒也潇洒过了,现在看俺李太白的了。
  和毛泽东“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是想到了一块儿了。(《东山吟》“携妓东山吟,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白鸡梦后三百岁,洒酒浇君同所欢。酣来自作青海舞,秋风吹落紫绮冠。彼亦一时,此亦一时,浩浩洪流之咏何必奇。”)
  他似乎暂时走出了虚无的阴影。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0 14:14:27
  返乡之路?中途的分岔

  茫茫大海看了,巍巍名山看了,青青秀水看了,历史古迹也看了,江南美女也看了,该看的似乎都看了,他开始从原路往回返。
  主要是经济状况出了问题,不允许他再东游西荡下去了。他在扬州一年散 十多万,再有钱,也禁不住他这样花啊。到最后,他安葬自己的朋友吴指南,竟然都是靠借钱完成的。在经济上,他已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同时身体也出了问题。他生了病,似乎还越来越严重。健康,这恐怕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他啥时候不是精力充沛,活力四射,难道还会生病,还会躺倒?但现实是,他确实是浑身无力了,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地四处乱跑了。他开始用“卧病”这样的词。这是生命对他的提醒:太白,该放慢你的脚步了。
  这是他第一次受金钱的折磨,也是第一次受疾病的打击,他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低落过
  他以诗代信,向四川的老朋友,那个传授他纵横术,希望他能学有所用,作出一番大事业的赵蕤,诉说着他的心事。
  他说他现在远离家乡,飘泊江南,和一朵浮云没有什么区别。而几年一晃而过,自己事业上毫无所成。现在又得了病,而且越来越严重,当年的那些宏伟志向,雄伟蓝图不得不放在一边了。
  这样的话像是那个目空四海的李太白说的吗?只能说,在高兴得意时,他比一般人更高兴,更得意;在失望悲伤时,他也比一般人更失望,更悲伤。他是典型的情绪化动物。而且他的情绪往往是走极端的,不是南极,就是北极,让他不熨不火,中庸适度去,那相当于对他变相的囚禁与折磨。
  这时候,他用了一个比喻,说自己现在就像一把古琴,无人赏识,只能藏在匣子中了;又像一把宝剑,不能派上用场,只能空空地挂在墙壁上了。
  在这种状况下,他思乡的情绪变得从来没有过的严重。在他刚离开四川时,思乡的情绪掩盖在那种昂然向上的精神下,似有如无。而现在,面对着经济的压力、病弱的身体,他有的只能是对家乡的思念。他说,他到了哪儿都忘不了家乡。在病床上,他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梦见着家乡。
  (《淮南卧病抒怀寄蜀中赵征君蕤》“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追。良图俄弃捐,衰疾乃绵剧。古琴藏虚匣,长剑空挂壁。楚怀奏钟仪,越吟比庄舄。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
  多半是在病体痊愈或稍好后,他就开始动身原路回返。也许是想到吴指南尸骨未寒,他再次跑到洞庭,将其尸骨带到武汉一带安葬。而到了武汉,他多半又想起司马相如在赋中把云梦泽夸得天花乱坠,不就近去看看,实在心痒痒。他多半又是四处向人写信求助,钱一到手,就立马动身跑云梦泽去了。(《上安州裴长史书》“见乡人相如大夸云梦之事,云梦有七泽,遂来观焉。”)
  刚刚在病中还悲叹着呢,想家乡,想朋友,病一好,钱一有,他立马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兴头十足地看美景去了。只能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来性快,去性也快,一切看心情。
  这一去,一下改变了他的命运。

作者:cookren 时间:2015-03-11 10:07:56
  如果人生能够选择,愿生在唐朝!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1 16:40:32
  @cookren 2015-03-11 10:07:56
  如果人生能够选择,愿生在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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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那多半是你对唐朝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2 08:19:28
  游戏中的个性,山水、国家与人才关系论

  看完了云梦泽,他已没了回家的念头,跑到了附近的安陆,在一个叫寿山的小山隐居起来。看来,钱一有,身体一好,他的“雄心壮志”就又泛上来了。他隐居寿山,无非一来继续求仙修道,圆他成仙的梦;二来提高声望,等待时机,圆他当官的梦。
  他的一个姓孟的朋友,是个县尉,应该和他关系很好,仿历史上有名的《北山移文》,给他写了一封带有游戏、调侃性质的书信,给寿山安了四条罪状,一是“多奇”:奇山?奇水?奇石?这是“罪名”吗?怎么像是夸寿山呢?二是“特秀”:超出一般,不同一般的秀丽。怎么更像是夸呢?这两条罪名怎么越看越像是“表彰”“表扬”呢?是不是应该是“无奇”“无秀”才对呢?要不然后面“寿山”为啥还拼了命地说自己多么“美”、多么“奇”呢?三是“无名、无德”,一般人不知道,和三山五岳差远了。孟县尉的潜台词是,你要隐居也找个有名的地方啊,咋跑到这种小地方来了。(《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责仆以多奇,鄙仆以特秀,而盛谈三山五岳之美,谓仆小山无名、无德而称焉。”)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的还有,你李白是“国宝”,“国贤”,是国家级人才,干吗要隐居?这样隐下去,朝廷啥时候才能知道你,你何时才有出头之日?当然,他不直接说李白,他说那些山:你们哪,为啥把我们的人才都隐藏起来了?害得我们的国家领导人到处找人才都找不到。这是他给寿山安的第四条罪名:“隐匿国家人才罪”。(“又怪于诸山藏国宝、隐国贤,使吾君榜道烧山,披访不获。”)
  我们的大诗人一看朋友写来了这样的文字,他的幽默感也上来了,你调侃,我也调侃,而且我比你还会调侃。他不直接给朋友回信,而是以寿山的名义给朋友回了一封信,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这是李白写作史上的奇文,可与韩愈的游戏文章《毛颖传》相媲美。从这篇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个性的另一面:调皮,幽默,不服人,好与人不同,能言善辩。
  他先代寿山自夸自,说我寿山多么多么好,宇宙中该有的美,我都有;大自然中该有的奇异,我也都有。那意思就是,我这儿啥都不缺。以致于他最后下的结论是,寿山可以和神仙居住的昆仑神山相提并论,什么人间的巫山呀、庐山呀,在俺面前还好意思提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磬宇宙之美,殚造化之奇。方与昆仑抗行,闻风接境,何人间巫、庐、台、霍之足陈耶!”)
  这是寿山自抬身份,也是李白在给自己隐居的寿山争面子。孟同志,你还认为我隐居的这寿山“小”吗?
  他还要接着驳,非要把朋友驳得哑口无言不可。
  什么叫无名?你难道没听说吗,“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名为万物之母”。看看,为了驳倒朋友,他开始引经据典了,而且搬出的还是道家的老祖宗老子。
  假如哪天国家领导人跑到寿山登山封禅,祭拜一番,你还能说它是小山吗?退一步说,就是登山封禅,也不过是劳民伤财,暴殄天物,又有什么值得肯定的呢?他这是拿现实说事,你说的那些有名的山像泰山一类,不就是国家领导人去过吗?国家领导人去了,与山自身的美丽、魅力有啥关系?最多不过是对山水本身的一种污染、破坏罢了。
  最后,他又搬出了道家的另一位老祖宗庄子。你难道没听庄子说过吗:秋毫之末一点不比泰山小,泰山也一点不比秋毫之末大。你还执迷不悟,在我面前说什么大山小山呢!(《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吾子岂不闻乎: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名为万物之母。假令登封禋祀,曷足以大道讥耶?然能损人费物,庖杀致祭,暴殄草木,镌刻金石,使载图典,亦未足为贵乎?且达人庄生,常有余论,以为尺晏不羡于鹏鸟。秋毫可并于泰山,由斯而谈,何小大之殊也。”)
  看看,他算不算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呢?
  这还没完,他还要继续辩。
  你说是这些山呀水呀把人才隐藏起来了,你这观点根本不对。你难道不知道,天不藏宝,地不也藏珍,春天养育万物,春风也不会漏掉哪一个地方,哪一个人。只要你是人才,你难道还没有出头之日吗?那些领导搞什么张榜招人才,烧山逼人才,都是他们自身有问题:他自身不够贤明,吸引不了人才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天不秘宝,地不藏珍。风威百蛮,春养万物。王道无外,何英贤珍玉能伏匿于岩穴耶?所谓傍道烧山,此王者之德未广矣。”)
  他的意思很明显,领导身边没人才,不怨别人,怨领导自己。
  你看姜太公、傅说他们当年,不也是隐藏在民间嘛,最后领导做梦都梦见了他们,直接就去把他们找来了,还用到处搜访人才吗?
  那意思还是说,只要你是个明君,只要你真心需要人才,就是做梦也能梦见人才,那人才还会远吗?那这些山山水水还能藏得住人才吗?
  他最后的结论是:奇山异水是培养人才的地方,绝不是藏匿人才的地方。你说我寿山藏匿人才,这绝对是错误的。我不但无负于国家,还对国家有贡献。
  (《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昔太公大贤,傅说明德,栖渭川之水,藏虞虢之岩,卒能形诸兆朕,感乎梦想,此则天道暗合,岂劳乎搜访哉?果投竿诣麾,舍筑作相,佐周文,赞武丁,总而论之,山亦何罪。乃知岩穴为养贤之域,林泉非秘宝之区,则仆之诸山,亦何负于国家矣。”)
  在他眼里,山水、林泉变成了为国家培养、输送人才的基地。看看,他多会说,多能说呀。
  他说山水,说人才,说山水与人才,国家与人才,说来说去,相当于不经意间写出了一篇《山水、国家与人才关系论》。
作者:快马弯刀 时间:2015-03-13 01:30:19
  李白杜甫确实双子星座,李白如威斯布鲁克,杜甫好似杜兰特。总决赛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意思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4 15:00:54
  @快马弯刀 2015-03-13 01:30:19
  李白杜甫确实双子星座,李白如威斯布鲁克,杜甫好似杜兰特。总决赛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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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多指点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4 15:01:39
  自我形象的想像与描绘

  当然,前面说了一大堆,都不过是铺垫,他最终还是要说到自己。
  结果,他借寿山的口,把自己夸了个天花乱坠。说它是奇文,不仅在于它的游戏性质,更在于它在游戏中透露出的李白的自我评价。
  他是怎么说自己的呢?他首先给自己的定位是“逸人”:不同一般之人,跳出世俗之人,求仙修道之人。反正不是凡人,更不是俗人。
  这个“逸人”长的什么样呢:“天为容,道为貌”,一副仙风道骨,简直就是人间的活神仙。这个评价,是李白一惯的自我想像。他也一惯是这么塑造自己的。塑造来塑造去,不但别人,连他自己都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甚至他就是这样的“仙”了。
  这个“逸人”的思想境界如何呢:“不屈己,不干人。”既不卑躬屈膝讨好人,也不到处拜见这个官那个宰的。这符合事实吗?他在四川半路上拜见许国公苏颋,在江陵拜见老道司马承祯,他那些给这个长史,那个刺史写的书信,又如何解释呢?他说这些话时,脸红了没有呢?
  这个“逸人”得到的总结性评价是:这是自巢父、许由以来,唯一算得上高人逸士的一个人物。也就是说,论高洁,如果巢父、许由排前二,他最起码也是第三。他说这话,脸有没有红呢?(“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尔其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
  这还没完,他还说自己整天在山中,弹的是珍贵的古琴绿琦琴(当年司马相如给梁王作了篇《玉如意赋》,梁王很高兴,送司马相如的就是绿绮琴。),卧的是碧云(睡在高山上,整天和白云为伍),喝的是琼液(露水?美酒?道家特制饮料?),吃的是金丹(他常吃这铅汞化合物,不知道是道人炼的,还是他这个半拉子道人亲自炼的。)
  据他说,还真见效了。“童颜益春,真气愈茂”: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有仙风道骨了。
  这让我们的大诗人本就十足的信心一下子暴涨,准备彻底做一个仙人,到天外去,到海外去,到辽阔的宇宙中去。
  结果,戏剧性转变到来了。这是不得不有的转变。毕竟求仙是寄希望于未来。而这个未来什么时候到来,能不能实现,还不清楚呢。他还不能把自己的一生完全放在这个不清不楚的未来上。
  他得做两手准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既出世又入世,既入世又出世。反正,官也要,仙也要。官满足现实需要,仙满足精神需要。
  于是,我们的大诗人“仰天长吁”了,说,我还不能就这么甩手而去。我在人间的历史使命还没完成呢,我还要兼济天下呢。我还不到做神仙的时候呢。
  (《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乃虯蟠龟息,遁乎此山。仆尝弄之以绿绮,卧之以碧云,嗽之以琼液,饵之以金砂。既而童颜益春,真气愈茂。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浮四海,横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长吁,谓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共身,安能餐君紫霞,荫君青松,乘君鸾鹤,驾君虬龙,一朝飞腾,为方丈、蓬莱之人耳,此则未可也。”)
  那什么时候才是做神仙的时候呢?他告诉我们,等他帮助国家领导人“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整个社会统一、安定、和谐、清明了,那么,他做神仙的时候也就到了。用他的话说,叫“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看来,在他眼中,只要在政治上取得大成功,那么成仙上,似乎也就不在话下,小事一桩啦。(“乃相与卷其丹书,匣其瑶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参见《人生规划图》一节。)
  就这样,他把求仕与求仙又在心理上给统一、调合起来啦。得志了,他求仕;失意了,他求仙。“两不误”,甚至“两促进”——求得官了,成仙“不足为难”;成得“仙”了,求官也“不足为难”。他是在给别人解释,其实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似乎早就看到了后人对他“矛盾”行为的困惑。
  但仅就文章而言,他是真能辩,真能写,他的这篇文章,还有《大鹏赋》,还有他写的一些自荐信,比他的有些诗还好。尽管无一例外地吹得过分,过头,但试问,世间还有哪一个人能像他一样吹得慷慨激昂,不可一世呢?他吹出了个性,吹出了豪情,吹出了境界,吹出了一个独有的世界。
  对这个世界,我们只能在赞叹中略生不满,在略生不满中赞叹。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5 19:30:26
  不忍看到的另一面,行走于两极之间

  就在他向人夸说自己“不屈己,不干人”的前后,他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上安州李长史书》,就好像现场打他嘴巴,让他尴尬,更让今天的我们尴尬。
  一开头,他依然在吹,他说他是“钦崎历落可笑人”:洒脱不羁的人,不拘小节的人。还说他“览千载,观百家”,这和他后来说“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的口气是大致相仿的。
  这是我们熟悉的,也是我们习惯的。他不吹他就不是李太白。因为吹时,他是昂着头,目中无人的;他是精气四射,像个天才的。而随后,他的身子忽然弓了下来,声气也低了许多。这神情,这声口,让人都不敢相信,这会是李太白?
  仅仅是因为他喝大了酒,误把安州李长史(刺史的助手,大致相当于今天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误认作了他的朋友魏洽,冲撞了这位长史的车驾,被人家的手下拉了去,问明了情况,人家也没大怪罪,就把他给放回来了。他呢,为表示歉意,也为了拉近关系,给人家写了这么一份信。(《与安州李长史书》“白钦崎历落可笑人也。虽然,颇尝览千载,观百家,至于圣贤,相似厥众,则有若似于仲尼,纪信似于高祖,牢之似于无忌,宋玉似于屈原。而遥观君侯,窃疑魏洽,便欲趋就,临然举鞭,迟疑之间,未及回避。且理有疑误而成过,事有形似而类真,惟大雅含弘,方能恕之也。” “昨遇故人,饮以狂药。一酌一笑,陶然乐酣,困河朔之清觞,饫中山之醇酎。属早日初眩,晨霾未收,乏离朱之明,昧王戎之视。青白其眼,瞢而前行,亦何异抗庄公之轮,怒螳螂之臂。御者趋召,明其是非。”)
  但这是一份让后人惊讶,甚至不愿直面的信。
作者:王-立 时间:2015-03-17 12:33:59
  持续关注:)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7 14:22:37
  他向长史道罢歉,感谢完后,开始一如既往地说起了自己。
  他说,他现在就像一把孤剑,不知依托谁;像一朵浮云,不知往哪里飘。整天四处飘泊,奔波,现在流落到远离家乡的安陆。天地这么大,不知道到哪儿去。(“白孤剑谁托,悲歌自怜,迫于恓惶,席不暇暖。寄绝国而何仰,若浮云而无依,南徙莫从,北游失路。远客汝海,近还邙城。”)
  这里和给他的朋友兼老师赵蕤的信中一样,带上了凄凉之音,和作《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时的李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所以,我倾向于他给安州李长史的书信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之前。但为了行文方便,我还是把它放在后面叙述。
  这里的凄凉之音并没什么。任何人都有他情绪的高峰低谷。尤其对他这种情绪特别容易变化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但在后面,他的表现,却是多么丢人显眼啊。
  他说自己是“妄人”:无知妄为之人?狂妄自大之人?和一开头的定位“钦崎历落可笑人”:洒脱不羁的人,不拘小节的人,怎么一下子变化得这么大呢?(“昔徐邈缘醉而赏,魏王却以为贤;无盐因丑而获,齐君待之愈厚。白妄人也,安能比之。”)
  他说自己“入门鞠躬,精魄飞散”:见到了个长史,就魄飞魄散了?你见到唐玄宗也没这样啊?难道仅仅因为是自己犯了点过错?
  他说自己回到住处后,想起自己的过错,身体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手足无措,不知道干什么才好。白天羞惭不已,晚上不停羞惭;住也没心思住,睡也没心思睡,简直就是无地自容。(“退思狂愆,五情冰炭,罔知所措。昼愧于形,夜惭于魄,启处不遑,战跼无地”)
  他“悔过”的情形是不是有点过呢?这是他当时的真实表现吗?难道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他真的已“精魄飞散”了?还是他好走极端,好夸大的性格发作了,他提起笔,损自己像夸自己一样由不住自己呢?还是他表面的狂放后隐藏着极度的脆弱呢?那个面对着月夜时时感到人生孤独的李太白,是不是和这个内心脆弱的李太白有相通之处呢?还是因为内心脆弱,才有了那些怪诞狂放的行为呢?
  不论如何,那个狂放不羁的李太白此时不在他身上。他身上附着的是另一颗灵魂。当然,他们都是李太白。
  他表达完悔过之情后,说还要上门负荆请罪,如能得到人家宽恕,将来还要以死报答人家的恩情。(“一许容色,终身厚颜,敢昧负荆,请罪门下。倘免以训责,恤其愚蒙,如能伏剑结缨,谢君侯之恩。”)。他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拜访一下这个李长史么?
  但最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他竟然又把他最近写的诗献了上去。这时候了,还想着得到人家的“提拔”!他的自尊何在呢?难道虎落平阳,鱼困浅底了,就可以这样“厚颜”了么?还是今天的我们,脱离了当时的具体情形,站着说话腰不疼,过于苛责了呢?
  但我以为,之所以会出现这封书信,出现书信上所说的这些行为,还是与他的性格有关:他太情绪化,太容易激动,太容易走极端。夸自己、夸别人走极端,自责起来,也走极端。做什么事,想起来就做,但往往是三分钟热度。在这三分钟的热度中,他会激动得忘了一切,做出了什么样的行为有可能都不知道,等热度一过又后悔。写他时,我常常想起现代的郭沫若。在性格上,他们似乎是一个类型,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7 17:43:17
  @王-立 2015-03-17 12:33:59
  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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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王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19 16:35:01
  倒插门女婿

  初到安陆,他身边没亲人,经济上没来源,政治上没地位,从误撞李长史车驾后他的过度反应来看,他内心充满了漂泊无依,朝不保夕的感觉。
  而这样的处境一定促使他思考着自己的出路。可以说,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回家;要么,重新开辟一个新天地,让自己尽快摆脱这种孤苦无依的状态。
  让他一事无成,灰头土脸地回去,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选择这条路的。而开辟一条新天地又谈何容易。他该怎么做呢?又从哪里下手呢?
  他起初在寿山隐居着,可他随即就对人明确表示,不会再隐居下去了,他要出山。在寿山的他,似乎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或找好了出路。
  其实,他是打起了婚姻的主意。我想,在他写《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时,多半他的婚姻大事已有了眉目或他已经成婚,他当时的心情是前所未有地好,否则,他不会把自己捧得那么高。
  他的结婚对象是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
  在当时李白眼中,这无疑是一个难得的翻身机会。
  我想,他之所以最终能结成这门婚姻,多半与他胡吹是凉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有关。唐代婚姻,特别注重门第,如果李白告诉人家,自己只是个和李唐那些权贵们八杆子打不着的商人的儿子,那许家打死也不会同意这样的婚姻的。他的这个“九世孙”的身份,再加上他的那些诗作,无疑会为他的婚姻之路大开方便之门。
  不过,许家也有条件,那就是,男方必须倒插门。唐代社会,一般看不起招女婿。但权贵又爱招女婿,多半是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许家对他这个“九世孙”看重又不看重。看重,是有这么一块招牌,他们许家的女儿算是嫁给了“皇亲国戚”,不丢人;不看重又在于,他们又不太真信。毕竟无凭无据,人家政府也不承认,所以这样的人,不能把女儿嫁过去,只能让他招女婿。
  李白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一点。他以后似乎也没太在乎这个倒插门女婿的身份,他给安州裴长史的书信中,毫不避讳地谈到了这一点,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其实,为了解决火烧眉毛的现实生存问题,或为了未来前途着想,他已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名分不名分了。(《上安州裴长史书》“许相公家见招,妻以孙女,便憩迹于此,至移三霜” )
  今天看来,他之所以愿意给许家当倒插门女婿,多半还是看上了许家的权势。他这种投机心态一生都没有改变。他的第四个老婆,也是一位前宰相的孙女。对权势的看重与追求,在唐代文人中是普遍现象。但在李白这儿,显得更为突出与刺目。当然,这与他自身条件优异有关:很早就成名,惊人的天才,包括这个真假难辩的九世孙的身份,好结交的性格,都给了他这种思想得以实现的条件和机会。
  就这样,李白成了许家的女婿。而且还是前宰相的孙女婿。在一般人眼里,李白这是攀上了高枝。李白当时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0 14:31:19
  匪夷所思的恭维

  但他想错了。
  当年他自称的老祖宗,汉代“飞将军”李广被免职,深夜路过霸陵亭的时候,被喝醉酒的霸陵尉拦住,不让过。李广的手下说,这是前李将军。霸陵尉说,现任将军也不行,别说你是个前将军。
  而李白也有了类似的遭遇,那就是,前宰相这个招牌并不好使,更何况还是前宰相的孙女婿,更加不好使。妄想着借助这个前宰相孙女婿的身份能对自己政治上有所帮助的梦想逐渐破灭了。
  他在给安州裴长史的信中说“谤言忽生,众口攒毁”:很明显,别人并不把他这个前宰相的孙女婿当回事,甚至心底里还看不起他。当然恐怕也与他狂放不羁的性格有关,以致于最后尽是说他坏话的。“李白是个好同志”一旦变成了“李白不是个东西”,那么,他在安州还有什么发展前途可言呢?
  他想离开安州,到长安去。
  但他似乎并不甘心,他还想作最后一搏。于是他给当时安州的裴长史写了这封信。这封信,今天看来,他主要想达到三个目的。一是给领导递一份自己的简历,让领导了解自己,进而相信自己,甚至推荐自己;二是百般恭维领导,哄领导开心,希望能够继续接纳自己、信任自己;第三方面是百般剖白解释,企图挽回声誉,好继续在领导心目中保留“李白是个好同志”的印象。
  但毫无疑问,他这三个目的都没达到。
作者:flyingpig1220 时间:2015-03-20 15:41:53
  楼主计划的这本书有意思,支持,等出书了我会买来看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0 16:53:38
  @flyingpig1220 2015-03-20 15:41:53
  楼主计划的这本书有意思,支持,等出书了我会买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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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请多支持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1 15:47:28
  他介绍自己,调子太高,又是什么“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啦,又是什么“散 十余万”啦,又是什么“刮骨葬友”啦,又是什么“养高忘机不屈”啦,又是这个领导怎么夸他,那个领导怎么夸他,一副大言不惭的游士口吻,哪个领导敢用他呀?
  他恭维领导,同样调子太高,甚至到了离谱,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说这位长史“贵而且贤”:人家不过是个副厅级干部,又是贵,又是贤,人家理智稍正常,你不嫌肉麻,人家还嫌肉麻呢。
  他接着又来了一句,说人家“鹰扬虎视”:像鹰一样飞翔,像虎一样远视。这意思是夸人家有思想,目光远大?虽是成语,但用鹰啊虎啊形容一个地方现任文官,合适吗?虽然从后面看,这位裴长史似乎以前当过武官,或和他一样向往过一种侠客式的生活,但他毕竟是官员,不是绿林豪杰啊。
  鉴于我们现在无法确定这位裴长史为何许人,李白当时这样说也许有他的理由,情有可原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话就让人匪夷所思了:“齿若编贝,肤如凝脂”。这样烂俗的话,是唐代可以拿来形容男性,尤其是可以拿来形容官员的话吗?一个唐代的官员,得到了这样的“恭维”,他是勃然大怒呢,还是欣然接纳呢?你以为这还是六朝吗?你这是恭维人呢,还是污辱人呢?我觉得我们的诗人再头脑发昏也不会写出这样没水平的话来。要么,这篇文章非李太白所作,是伪作;要么这样低劣的话,是当时或后来印刷时误排误入的。不然,这样的话出现在给一个唐代地方官员的书信中,只能是疯子傻子所为。
  接下来,他几乎把所有的好话、好词全部献给了这位长史。
  什么“高义重诺,名飞天京”:特别讲义气,重诺言,说话算话,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您的大名。看样子当年这位裴长史在长安任过什么职,是从京官转任地方官的。
  什么“四方诸侯,闻风暗许”:各地的大领导,都仰慕您的风采,内心里把您暗暗赞叹。裴长史啊,你究竟是谁啊,名气这么大呢?
  什么“倚剑慷慨,气干虹霓”:这是一个和李白一样,喜欢拿剑的男子啊,从后面他说裴长史晚年改行,弃武从文的话来看(“晚节改操,栖情翰林”),多半这位裴长史当年还是个武官或将军之类,最起码也是个充满豪情,拿剑的“豪杰”吧?那李白更怎么能说人家“齿若编贝,肤如凝脂”呢?
  什么“月费千金,日宴群客”;每天都要花去千金,每天都要大宴宾客。这是夸领导出手大方,好客,豪爽。
  什么“出跃骏马,入罗红颜”:这是夸领导风流,洒脱。出去,骑的是骏马,进了屋,坐拥的是美女。相当于今天说某领导,您出去坐的是高级轿车,进屋后抱的是美女。只能说,这进去的屋,多半不是自己家,而是青楼之类。李太白啊,你是不是特羡慕呢?
  什么“所在之处,宾朋成市”:您所到的地方,朋友一群又一群,像集市一样。这是夸领导人缘好。可是不是太有点过了呢?
  这还没完,他还引了首顺口溜“宾朋何喧喧,日夜裴公门。愿得裴公之一言,不须驱马埒华轩”:裴领导家,每天每夜客人真是又多又热闹啊。不过,宁愿得到裴领导一句话,比骑马到他家作客还要强。李白所引的这首顺口溜,多半不是别人所唱,而是他自己瞎编的。因为这句话,目的很明确,就是夸姓裴的说话管用,希望能得到人家的引荐。
  这依然没完,他说人家由武转文,“天材超然,度越作者”:当年苏颋夸他是天才,现在他夸裴长史是“天才”,而且还是“超级天才”。看来,在唐代,这“天才”二字,像今天的“大师”一样,也太不值钱了,满天飞。这个他眼中的天才整天干什么呢:发现人才,推荐人才,特别是有写作才能的人。李白的意思是很明确:俺就是这样的人,还请您老多多美言。
  又说人家是“屈佐郧国,时惟清哉”:委屈领导您从京城来到了安陆,不过,对安陆是大好事一件,安陆从此要迎来清明的世界啦。这才是个长史,要人家是个更大的官,您该怎么夸呢?
  但他还没夸够,他似乎夸人也上瘾。他又来了一句“棱威雄雄,下熠群物” :您威风凛凛,光芒四射,照亮了整个下界万物。裴长史是上帝呢,还是神仙下凡呢?
  我敢肯定的是,这位裴长史,读到这样的信,多半全身要起鸡皮疙瘩的。
  他在信中最后说,如果裴长史不能接纳他,那么他就要西入长安,到“王公大人”那里去讨生活啦。
  他这里用了冯谖弹剑的典故来说事。冯谖是战国孟尝君门下普通食客。一次他弹剑作歌说,食无鱼。孟尝君便让他从此享受吃鱼待遇;他又弹剑作歌说,出无车。孟尝君便让他享受出门坐车的待遇;谁想他还弹剑作歌说,无以为家。孟尝君派人照顾他的母亲。后孟尝君被罢相,冯谖帮助他重新恢复了相位。那意思很明确,你不赏识我,我到那赏识我的地方去。
  他把自己比作一去不返的“黄鹄”,而后来杜甫在给别人的“干谒”诗中,也把自己比作一去不返的“白鸥”,都有点吓唬人的味道。好像你不接纳我,推荐我,那你就失去了一个重大机会,以后想见我,可就难上加难啦(“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
  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裴长史没理他(相当于安陆政界的大门向他关闭了),任由他去“王公大人”那里要鱼要车去。这样,他这只“黄鹄”已明显地不适合再在安陆待下去了。
  他只有按照既定计划,奔向当时的首都——长安。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2 15:41:31
  终南山的苦雨,复仇的槟榔

  这次去长安,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跑官。
  李白后来说他在长安“历抵卿相”(《上韩荆州书》):拜访了许多卿相。依他的性格,这里肯定会有夸张。据后世许多学者推测,这儿的“卿相”多半指张说父子。李白当时的策略是普遍撒网,重点打捞。张说当时是左丞相,张说的儿子张垍娶了尚宁公主,是我们常说的驸马爷,当时正做着卫尉卿,他们父子可谓位高权重,多半会成为他的重点“打捞”对象。
  但不巧的是,张说当时已重病,李白多半仅仅见到了张垍。但从后来李白待诏翰林院,被张垍使绊子,终被还放的结局来看,张垍多半对李白的才华是又羡慕又妒嫉,李白找他帮忙,简直是老母鸡找黄鼠狼帮忙。
  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命运吊在张垍这棵歪脖树上,他还把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同样作为重点打捞对象。
  这个玉真公主,也爱赶时髦,和后来的李白一样,出家做了道士。当然,一般的道士,居住在深山老林里,而玉真公主不,她是大隐隐于朝,在繁华的长安城,她盖了个道观,住在里面。当然,待遇还是公主待遇。
  李白之所以走玉真公主这条路子,可能一是她深受唐玄宗宠爱,能直接给最高领导说上话。二是他们都是道教信徒,彼此信仰相同,容易惺惺相惜。
  他发挥所长,给玉真公主写了一首诗,把玉真公主夸成了神仙,说她常常跑到太华峰上去练功,练起功来,能驾龙、闪电,来无踪,去无影。最后还说,像玉真公主这样的仙人,要是有时间的话,去趟少室山,肯定能够遇到王母娘娘。(《玉真仙人歌》:“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他是尽拣对方爱听的说。所谓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他也会,而且比一般人说得还要夸张、离谱。
  也许就是靠这样的鬼话,他被安排在了玉真公主终南山的别馆里,多半是等着要见她。
  谁知,他去的时候,赶上了绵绵秋雨。雨水就像井水倒灌一样到处漫流,整个山野也被水雾所笼罩,连眼前的景物也迷迷蒙蒙,看不清楚。雨水先是汇成一条条小溪,最后又汇成山洪奔涌而下,冲毁了道路。他就是想走几步路,都像穿越山川一样艰难。
  李白就这样被困在了终南山玉真公主的别馆中。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别馆,并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多么“高级”“舒适”。据他在诗中说,实际是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园,大秋天的,园子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蔬菜。厨房里也好久没有生火,砧板上,刀柄上都长满了绿毛,以致于他这时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最后还是从农家老妇人那儿找了点糊口的东西,才算勉强填饱了肚子。(《玉真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秋霖剧倒井,昏雾横绝巘。欲往咫尺涂,遂成山川限。潈潈奔溜闻,浩浩惊波转。泥沙塞中途,牛马不可辨。饥从漂母食,闲缀羽陵简。”)
  有人说,他是被张垍骗到这个荒无人烟的玉真别馆的。我看很有可能。多半张垍不想帮他,又不愿意明说,便“灵机一动”,把他安排在了这个荒无人烟的玉真别馆,让他干等着去。(参见安旗、薛天纬《李白年谱》)
  但面对着漫漫的秋雨,他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他整天在屋中无事可干,只好靠修补旧书打发时间。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便拿了衣服去山民那里换了酒来,一个人喝闷酒。
  他称这样的日子为“苦雨”岁月。
  其实,苦的不仅是雨的连绵不绝,更在于他的前途茫茫。
  玉真公主那儿久无消息,他向姓张的小子求救,不用说,更是石沉大海。他说他这时心中是“沉沉忧恨”。忧,好理解,为前途担忧,为前途焦虑。恨呢?是恨姓张的把自己忽悠到这儿来呢?还是恨自己有眼无珠上了姓张的当呢?反正,他此时的心情是相当低落的。
  他在给姓张的写的求助诗中,依然陈述着他的理想:他要成为管仲、乐毅那样的人。但问题是,在当世谁又信任他,看重他呢?(“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
  他再一次用冯谖弹剑的故事,说自己得不到重视,受不到帮助,心中充满了悲哀。
  以后,他多次引用这个典故,一方面可见他是多么渴望得到别人理解、承认与提携;另一方面也可见从始到终他都认为自己是个少有的人才,相信自己迟早都会有一番大作为,即使现在被绵绵秋雨困住,即使现在没有一个人给他机会。
  所以最后,我们的诗人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典故:南朝的刘穆之小时家中贫穷,却爱喝酒,常跑到妻哥家蹭酒喝,经常被妻哥羞辱,他也不在乎。一天,妻哥家举行宴会,提前打招呼,让他别来。可他还是偏要去。等吃好喝好了,他还不自觉,又问妻哥要槟榔吃。几个妻哥就戏耍他说,槟榔是帮助消化的,你动不动就饿,哪需要这个!等到后来刘穆之做了丹阳县令,请几个妻哥吃饭。酒足饭饱了,刘穆之让厨子拿金盘端了一盘槟榔上来,请妻哥们“品尝”,算是报了当年受辱之仇。
  他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小心将来我请你吃“槟榔”。
  张垍收到这样的诗,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他后来之所以处心积虑给李白使绊子,是不是与还记着这个“槟榔”有关呢?
  而我们的诗人,多半是只图口快,随便说说,说过就忘。在这些阴雨绵绵的日子里,他想的其实不是什么报仇不报仇,而是渴盼着晴天的早日到来,更渴盼着自己政治上的晴天早些到来。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晴天,要到十年之后才姗姗来到。(“苦雨思白日,浮云何由卷”)
我要评论
作者:霄布 时间:2015-03-22 15:57:03
  好看、顶
  
作者:霄布 时间:2015-03-22 16:03:26
  楼主高才!诗史啊!读诗先读史
  
作者:八只海莲 时间:2015-03-22 16:29:58
  码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3 14:26:38
  @霄布 2015-03-22 15:57:03
  好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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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多指点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4 13:53:07
  秋夜的长相思,期待清风的孤兰

  玉真公主、张垍这儿走不通,其他“王公大人”那里呢?
  依然是碰壁。
  他本来是兴冲冲而来,要向王公大人们弹剑要鱼要车要待遇哩,谁想却是无人理会,无人看重。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李太白是人才吗?是国士吗?难道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人才,对待国士的吗?
  他想不通。他痛苦。他感到他急欲想见到、想辅佐的人——唐玄宗离他那么远。他对他,只能是一厢情愿地“单相思”。但这种“相思”却是长久的,绵绵不绝的。他借用了古代的乐府名,称它是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长相思》)

  很明显,这是一首爱情诗,但又可以作另外的解读。因为自从屈原用香草美人来借喻君王后,那些香草美人就不再是纯粹的香草美人了,在她们皎好的面貌下,已经隐隐显出了君王、朋友等多样的面目。毕竟李白是那么熟悉屈原他们的作品,毕竟他也特别善于使用这种象征手法。只能说,从表面看,它是一首情诗,也完全可以作为纯粹的情诗来读,但李太白在写它的时候,想到的一定会更多。
  他多半会想到那个他千方百计想见到的人,那个可以帮助他实现政治梦想的人。而这个人就在长安,似乎隔着不远,又似乎远在天边。
  这依然是秋天。终南山的绵绵秋雨换作了长安秋夜井栏上促织的一片啼叫,白色的霜已悄悄下来,竹席也有了寒意。这时候,他的感受已与终南山不同。终南山的雨再“苦”,心依然是热的。而这里的寒,已不再仅仅属于竹席。
  他说陪伴他的是孤灯,而且还是不明的孤灯。说灯的孤,其实也就是在说他的孤。他在安陆说他是孤剑,是浮云,而现在,这种孤独感似乎又纠缠上了他。
  他说他“思欲绝”,其实是思不绝:东思西想没个断绝。只好卷起帘子望那轮明月,那首《静夜思》是不是就是产生于这样的夜晚呢?但低头所思的故乡也只能是思念而已,他能在这种一事无成的情况下回去吗?
  退又不能退,进又无法进,他该怎么办呢?
  在长安,他陷入了两难之中,只能一声又一声地长叹。
  但长叹又有什么用呢,那个“美人”被云遮盖着,上有长空茫茫,下有碧波荡漾,即使魂魄出体去见他,这么高的天,这么远的路,又有那层层的关山阻挡着,怎么能够到达他的身旁呢?
  长相思的结果,还是痛苦,而且是“摧心肝”般的痛苦。
  在另外一首诗里,他把自己比作幽僻的园子里的“孤兰”。孤剑,孤灯,孤兰,这一个又一个的“孤”字,意味着什么呢?
  而孤兰的命运似乎更加不堪,只能和杂草们混在一起。春天早已过去,秋天已经到来。这是说他人生的春天也已过去。而他,却依然一事无成。他害怕了。害怕哪一天,那严酷的“飞霜”来了,他的绿,他的艳,都将一去不返。那么,他作为兰,和杂草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的人生价值又在哪里呢?
  他难道会是这样的命运吗?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才华,可正因为清楚,这种无人理会,任其枯芜的局面才更让人心痛。也许,这才是真正“摧心肝”。
  他只能期盼着清风吹来,使自己的香气远远地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价值:自己不是杂草,是香气四溢的兰花。但是,那股清风又在哪里呢?(《古风》三十八“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没有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他看不到自己的出路。
作者:卓荦观史 时间:2015-03-24 20:05:26
  唐朝似乎也是一个看脸的朝代,李白形象不知怎样?
  张垍能做玄宗女婿,与他外貌英俊,举止雍容似乎有关。
作者:卓荦观史 时间:2015-03-24 20:06:30
  记号,细读。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5 14:18:12
  @卓荦观史 2015-03-24 20:05:26
  唐朝似乎也是一个看脸的朝代,李白形象不知怎样?
  张垍能做玄宗女婿,与他外貌英俊,举止雍容似乎有关。
  -----------------------------李白长得用今天的话说,应该说很帅,当时人大多称他有仙风道骨,连唐玄宗也为他的相貌、气质倾倒,只是个儿不高,用他的话叫,“长不满七尺”。
  • tricy心: 举报  2018-05-15 23:19:28  评论

    七尺不是挺高的么?
  • 吴斯宁: 举报  2018-05-16 20:58:50  评论

    评论 tricy心:古代的尺和现代的不一样,“七尺男儿”,是普遍的男子的身高。李白“身不满七尺”,也就是没达到男子平均身高,相当于古人所说的“五矮身材”。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5 14:18:43
  一朵充满豪气的云

  他有了暂时离开长安的念头:
  徘徊六合无相知,飘若浮云且西去。(《赠裴十四》)
  在形容自己当时的生活状态、精神状态时,他用的是“徘徊”这个词,就像当年鲁迅用“彷徨”一样。他说他是在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中徘徊。为什么?他说没有“相知”:没有真正理解自己,认识到自己才华、价值的人。
  他又想到了浮云:我是一朵飘泊的云啊。十几年后,当杜甫用“江东日暮云”来形容他时,他会不会有一种怦然心动、被击中的感觉呢?
  那么这朵云要飘往何方呢?他告诉我们,要向西去。
  他暂时离开长安,到邠州(今陕西彬县)、坊州(今陕西黄陵县)一带游玩,寻求“知己”。
  但他的漂泊感依然没有减轻,他依然说自己是朵云,而且还是朵“无心云”:前些天还在东南呢,现在就已长安,过些天却又西北了。(《酬坊州王司马与阎正字对雪见赠》“游子东南来,自宛适京国。飘然无心云,倏忽复西北。”)
  而且这朵“无心云”还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到了冬天,竟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有,大冬天的,还穿着短袖衣服。寒风吹进衣袖里,冷飕飕的,两手也像拿着冰块一样。这时候,连老朋友也不帮他,更别说新认识的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陷入牢笼的老虎任人摧残,又像一只雄鹰被系上了绳索无法飞翔。(《赠新平少年》“而我竟何为,寒苦坐相仍。长风入短袂,两手如怀冰。故友不相恤,新交宁见矜。摧残槛中虎,羁绁韝上鹰。”)
  这样,我们就看到了他人生中“困窘”的,并不飞扬、鲜亮的一面。
  如果不是他老老实实写出来,我们能想像的到,这样的场景会出现在我们一般人心目中整天大碗喝酒、大把花钱的李太白身上吗?但这却是事实。也许诗人光鲜、洒脱的背后,往往会是不为人所知的困窘与难堪。
  看来他的“知己”依然没有找到。
  但这朵浮云与一般的浮云的区别是:他不仅充满了漂泊感,他还充满了豪气。或者更准确地说,那股浓重的人生飘泊感并没有压倒他身上的那股豪气、英雄气。当那股孤独、失望、寂寞、飘泊的感觉似乎要压倒他的时候,他生命中的另一股不服输的,抗争的,睥睨一切的精神也随即涌了出来。他的生命中,几乎没有一味地悲伤或喜悦,他们是混杂着也斗争着的。当然,就像美国的好莱坞大片结局一定是正义战胜邪恶一样,我们的大诗人奉献给我们的诗篇,也往往是乐观战胜了悲观,希望战胜了失望,未来的光明战胜了现在的黑暗。我们欣喜地看到,就是在最困苦不堪的时候,他还是把自己比作老虎,比作雄鹰。他骨子里的那股乐观,那股自信,即使是泰山压顶也磨灭不掉的。
  他说,假如给我一双翅膀,我还是要腾空而起,还是要搏击,如果时机许可,我还是要像姜太公那样,投竿而起,一展我的才华,实现我的拯世济民的抱负。(《酬坊州王司马与阎正字对雪见赠》“主人苍生望,假我青云翼。风水如见资,投竿佐皇极。”《赠新平少年》“何时腾风云,搏击申所能。”)
  也许这仅仅是一种对自己的安慰。他是一个善于开导自己、安慰自己,也善于安慰别人的人?但不论如何,到最后,他的心情会好许多,我们的心情也会好许多。毕竟,我们不愿意他成为屈原、成为陶渊明。我们还需要一个光辉灿烂的,不同于任何人的,以喜剧来结束诗篇的李太白。
作者:卓荦观史 时间:2015-03-26 12:01:45
  @卓荦观史 2015-03-24 20:05:26
  唐朝似乎也是一个看脸的朝代,李白形象不知怎样?
  张垍能做玄宗女婿,与他外貌英俊,举止雍容似乎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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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斯宁 2015-03-25 14:18:12
  李白长得用今天的话说,应该说很帅,当时人大多称他有仙风道骨,连唐玄宗也为他的相貌、气质倾倒,只是个儿不高,用他的话叫,“长不满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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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也就说在160CM上下。浓缩的都是精华,小宇宙忒强大。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6 14:18:48
  @卓荦观史 2015-03-24 20:05:26
  唐朝似乎也是一个看脸的朝代,李白形象不知怎样?
  张垍能做玄宗女婿,与他外貌英俊,举止雍容似乎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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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斯宁 2015-03-25 14:18:12
  李白长得用今天的话说,应该说很帅,当时人大多称他有仙风道骨,连唐玄宗也为他的相貌、气质倾倒,只是个儿不高,用他的话叫,“长不满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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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荦观史 2015-03-26 12:01:45
  哦,那也就说在160CM上下。浓缩的都是精华,小宇宙忒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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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李白确实是这样
作者:给我一碗蛋炒饭 时间:2015-03-26 15:07:19
  如果能重来 我要选李白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8 14:58:10
  惊心动魄的一幕

  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重新又回到了长安。
  这次,他的麻烦来了:他和那些斗鸡徒们发生了冲突。
  他对他们有着无法遏止的憎恶。在诗里,他把他们和那些飞扬跋扈的太监并列在一起。
  他常常在长安的大街上看到太监们坐着“大车”横冲直撞,飞一般驶过,就是在大白天,街上飘起的灰尘也足以遮挡住太阳。
  他还看到他们不知哪来的那么多钱,一出手就是多少多少黄金。出手之阔绰,之随意,让他这个曾经一年散 十余万的人也惊讶不已。
  他还看到他们的宅子一片连着一片。这可是长安啊,“居住不易”的长安啊,他们哪来那么多钱置这么多的房产呢?是朝廷的赏赐吗,那他们又为国家作出了什么重大贡献呢?
  他不理解。
  他更不理解的还有这些斗鸡徒们。
  为什么他们出门净坐的是高级车呢?而且还一副趾高气扬,牛气哄哄的样子。路人都被他们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了这些小太岁们。
  最后他问自己,也问这个社会: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了是与非,没有了好与坏,怎么让这些玩意人五人六,耀武扬威呢?
  他肯定想到了自己:论才华、能力,自己不知比他们高出多少倍,可为什么自己无人理睬,只能到处飘泊,流浪呢?
  (《古风》二十四“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世无洗耳翁,谁知尧与跖。” )
  他不理解,不满,愤懑,却只能以诗来发泄、来批判。
  但他没想到的是,也许就是这样的诗给他惹来了灾祸。
  那些斗鸡徒多半是被他的诗激怒了,和一帮小流氓、小混混们把他堵在了长安城的北门。
  他当时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叫陆调的年轻人在一起。这个陆调和他一样,喜欢剑术,也喜欢行侠仗义,武艺相当好。
  而包围他们的是些什么人呢?他说组织者是一只“老虎”。这个“老虎”是什么人?他没有明说,从后面他能组织起这么多流氓、混混来看,他多半是今天所说的黑社会老大之类。被这只“老虎”组织起来包围他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斗鸡徒”,也就是他写诗批判的那些人。一拨是“五陵豪”。(“有虎挟鸡徒,连延五陵豪”。)
  五陵是汉代五个皇帝在长安附近的陵墓。所谓“五陵豪”,相当于我们所说的“长安恶少”。这些人,“或以擅长斗鸡取悦于贵戚,或以曾立军功获宠于朝廷,或供职军中,或混迹游侠”(引自安旗、薛天纬《李白年谱》),路子野,势力大。李白在另外一首诗中对他们有过详细描写,说他们骑的是龙马,乘的是金鞍,拿的是玉剑,穿的是珠袍,坐的是好车,好习武,爱喝酒,杀人不眨眼,结交的是亡命之徒,干的是斗鸡玩狗之事,接触的却是国家最高层。(《白马篇》“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斗鸡事万乘,轩盖一何高。弓摧南山虎,手接太行猱。酒后竞风采,三杯弄宝刀。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
  他当时把他们当作“英雄人物”,是带着欣赏的目光来写这些人的。可一旦他在现实中被这些“英雄”们所包围,他才知道,这些“英雄”们是会要他命的。
  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把他俩包围起来,又是恐吓,又是辱骂,形势可以说是万分危急。这时候陆调高超的本领显了出来。他多半是舞着剑,骑着马冲了出去。按李白夸张的说法,他是不顾一切冲向了“万人丛”,对方被他的不要命的势头吓住了,纷纷躲避。在李白笔下,陆调简直有点赵子龙大战长坂坡的味道。(“君开万人丛,鞍马皆辟易”)
  他在陆调冲出去后,多半被抓住,囚禁了起来(“脱我如狴牢”)。按照常理,打恐怕没少挨。所以他后来说,当时他被他们摧残得就像一支蒿草一样,可以说是危在旦夕。(“我昔北门厄,摧如一枝蒿。”)
  但庆幸的是,陆调终于搬来了救兵,救了他一命。不然,在那种“万人丛”中,他有可能会被打死的。
  所以当他后来得知陆调在江阳做了县令后,不顾长途跋涉,专门跑去看望陆调,并写诗回忆起了当年他们的交往,特别是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当然,当年的两个“生死之交”,或者说“战”友相逢,不喝酒是说不过去的。最后他们是“大笑同一醉,取乐平生年”。
  是啊,一切都成为历史了,即使当时多么凶险,即使当时他认为这是他人生的一大耻辱,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还能大笑,大醉,还能重温那如酒一般暖人的友谊。
  (《叙旧赠江阳宰陆调》“风流少年时,京洛事游遨。腰间延陵剑,骖 红阳燕。一诺许他人,千金双错刀。满堂青云士,望美期丹霄。我昔北门厄,摧如一枝蒿。有虎挟鸡徒,连延五陵豪。邀遮来组织,呵吓相煎熬。君披万人丛,脱我如狴牢。此耻竟未刷,且食绥山桃。”此诗另一版本为“腰间延陵剑,玉带明珠袍。我昔斗鸡徒,连延五陵豪。邀遮相组织,呵吓来煎熬。君开万人丛,鞍马皆辟易。告急清宪台,脱余北门厄。”我更认同第一个版本。)

作者:贰零壹贰来了快跑 时间:2015-03-28 17:14:14
  怎么没有了?很好看啊,谢谢楼主让我了解了这位诗仙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28 19:44:13
  @贰零壹贰来了快跑 2015-03-28 17:14:14
  怎么没有了?很好看啊,谢谢楼主让我了解了这位诗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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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陆续放呢,请继续关注:)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30 14:06:18
  终南山的安慰

  我们还知道的是,在长安期间,他大多数时间都隐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
  隐居,这也是当时当官的一条途径,甚至还是“捷径”。当时西都长安附近的终南山和东都洛阳附近的嵩山,都被这些求官的“隐士”们当作隐居的首选。皇帝在长安时,他们隐在终南山;皇帝在洛阳时,他们隐在蒿山,被当时人戏称为“随驾隐士”。这恐怕与它们离京都近,隐居的声名容易传到皇帝耳朵有关。(参见周勋初《李白评传》)
  终南山虽没给我们的大诗人带来官运,甚至在玉真别馆,还让他倍尝苦雨的滋味、等待的煎熬,但在他春天回到终南山隐居旧地时,他的心中是泛着喜悦之情的。他和那些“随驾隐士”不一样的是:他隐在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求官。他对这里,是有着真切的爱的。
  他回来后对终南山的第一感觉是“事事不异昔”:每件事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他这里不是在说对终南山的感觉,而是在说对“终南山事情”的感受。什么是“终南山的事情”呢?多半就是他希冀着出去期间,那些王公大人们能给他带来仕途上的好消息吧?这不过是他的一点奢望,一点幻想。当他知道还是老样子时,应该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因此,他对“事”的感受是平淡的,叙述起来也是相对平静的。
  接下来,他的举动才真正恢复了“正常”:对山水的喜悦与爱。他又是沿着溪水漫步,又是攀上山崖去眺望。毕竟山水的清音任何时候都在他心中荡漾着,离开它们对他是一种痛苦和折磨。如果说,在城市中,他的心被朝廷,被仕途所吸引,处于一种求之不得的焦躁、不安之中;那么,只有在山水中,他的心情才会被平静、喜悦所充溢。
  而在旧居中,他惊喜地看到蔷薇爬上了东边的窗子,女萝爬满了北边的墙壁。他惊讶着:这才离开几天呀,这些小家伙就长了这么高。这是对生命力的一种惊讶,也是对万物复苏,生机蓬勃的一种喜悦。春天来了。这生机勃勃的春天,让我们的诗人是多么地喜悦。他不愿意就这么睡去,就这么让这美好的夜晚白白逝去,他要像陶渊明那样,一个人自在地饮着酒,慢慢送去这个草木静静生长,星月静静闪耀的春夜。(《春归终南山松龙旧隐》“我来南山阳,事事不异昔。却寻溪中水,还望岩下石。蔷薇缘东窗,女萝绕北壁。别来能几日,草木长数尺。且复命酒樽,独酌陶永夕。”)
作者:花果山的猴子001 时间:2015-03-30 16:50:14
  楼主笔下的李白好可爱,持续关注中,出书了记得通知声,我肯定会买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30 20:11:10
  @花果山的猴子001 2015-03-30 16:50:14
  楼主笔下的李白好可爱,持续关注中,出书了记得通知声,我肯定会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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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3-30 20:11:58
  而当他离开终南山时,他以拜访“山人”的形式,向终南山,也向他的终南山隐居生涯作了告别。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他拜访的这个姓斛斯的隐士,是一个真正的隐士,他的家就在终南山下。
  他们两人披着夜色从终南山下来,明月一直伴随着他们。在他的眼里,明月永远都是有感情的,可以与人沟通的。而这里山中的月亮,更像是默默注视、陪伴、安慰着他的亲人。
  耐人寻味的是,这时候的他特意写到了他对终南山的“回望”,是要再看一眼那断断续续住了近两年的终南山吗?是要让终南山的印象再深刻些吗?在这一回头里,含有多少对终南山的不舍与留恋呢?他看到的是,月光下的终南山苍苍茫茫,一片青翠。这里,蕴含着“青山依旧在”式的感慨吗?还是他沉浸在这月光下的平静安谧中,泛涌着一股与山、与月共融共存的生机与禅意呢?
  他们互相扶着,一直走到了斛斯山人家中。山人很小的孩子来打开了柴门。院子里,一条小路两旁长满了绿竹,人走在这条小路上,青萝不停地拂着衣服。这是他在屋外看到的景象。他告诉我们,他们是互相扶着来的,是关系相当好的朋友;门是柴门,不是高门、巨门:他没什么钱,却也是心地无私天地宽;开门的是他的儿女:他没什么仆人,有的只是家人;院中长满了绿竹和青萝:他的精神追求是脱俗的,清雅的。他似乎是在说院内景象,其实是在说这个“山人”的精神世界。
  而这个人的精神世界与自己是多么契合,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潜藏着的自己。也正因为此,他与这个人谈起话来是多么高兴,默契;喝起酒来又是多么痛快,自在。“美酒聊共挥”,多么简单的写法又是多么洒脱的写法。这里透露出的,是只有李太白才有的神采与风韵。
  当然,喝高兴了,就不只是说来说去了,还要唱,还要弹琴。说不定,他还要跳他那少数民族舞蹈“青海波”呢。只是限于字数,他没办法写啊。唐诗啊,你为什么限字数呢,你就不能让我们的诗人更自由、更痛快的挥洒过瘾吗?
  结果,歌声飘向了松林,琴声流向了银河,最后,夜深了,连星星也熬不住了,一个一个休息去了。而我们的诗人呢,也醉了。每次喝酒,他似乎没有不醉的。醉,难道就是他喝酒的目的吗?
  但对方呢,还在那儿乐呵个不停,是继续在唱呢,还是在琴弦上自由拨弄呢?
  他曾经在山中与另一个隐士喝酒喝大后这样说: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山中与幽人对酌》)那意思就是明天接着喝,接着唱。而这次,他在与这位山人喝大了之后,主要的感受是“陶然共忘机”:忘了外部的世界,忘了一切的心机,有的只是陶然:那种忘我的高兴,达到了高度和谐满足的快乐。有意思的是,他在回到终南山旧居独酌时,得到的也是这么一种“陶然”的感觉(“独酌陶永夕”)
  这是一种多么美妙,多么难得的感觉。
  可以说,终南山不仅给了他痛苦,也给了他欢乐。在王公大人、斗鸡徒那里受到的精神创伤,似乎暂时在普通的隐居者这儿得到了治疗。(《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一诗,有人认为作于李白二入长安时,也有人认为作于其他时期。但我还是倾向于它写于李白一入长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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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4-01 16:33:11
  困境中的呐喊,自我意识的恢复,

  但长安,最终给他的还是失望。他和后来的杜甫一样,在长安两年,到处拜这个,访那个,但最终还是连个皇帝的影子都没见到。他失望了,愤激了,牢骚满腹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行路难》其二)

  他这是在出气。他要把这两年来在长安所受的窝囊气全部发泄出来。他也是在开火,向着长安的混混们,向着那些不识货的高官们,也向着那个昔日曾低眉俯首的自己。
  他的自我意识就是在这种呐喊、呼号、批判、忏悔中重新萌生高涨了起来。
  他首先喊出的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大道如天空一样广阔,为什么就没有我的出路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想到了那些飞扬跋扈的太监们,想到了那些耀武扬威的斗鸡徒们,也想到了那些仗势欺人的五陵豪们,他们的才能有哪一个比得上自己,可为什么人家倍受器重,我却无人过问呢?人家的道路为什么越走越宽,我的道路却越走越窄了呢?甚至没有我的出路了呢?
  但尽管如此,你让我和他们这些长安的混混们,斗鸡徒们,混在一起,整天斗鸡玩狗赌博,讨领导的欢心去,我还真丢不起这个人。他用了一个“羞”字。他对他们是多么不屑,对他们这种生存方式是多么不屑。作为一个“天下之士”,他的底线永远不会突破。
  但他的生存方式又是什么呢:拜访那些达官贵人们,给他们赠诗,写信,希望能以自己的才华打动他们,可是又是个什么结果呢?不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反而像冯谖那样,弹出了乞怜,哀求之声。他的自尊哪里去了?那个“自我”又到哪里去了?
  他在反思,也在忏悔。也许就是在这种反思中,他的自我意识才得以重新建立起来,他的自信也才得以重新恢复。
  他把自己比作了韩信、贾谊。可韩信当年被那些市井无赖羞辱,几乎没人看得起他(他一定想起了他在长安北门被那些混混们、斗鸡徒们羞辱的场景);贾谊被满朝的公卿们妒忌,最终也无法施展他的才能(他也一定想起了他被张垍骗到玉真会馆,望着窗外的绵绵秋雨苦苦等待的日子)。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不甘心。他反问道,你们难道没看到当年燕昭王为了招揽人才,专门筑造了黄金台,亲自拿着扫帚,弯了腰扫着路,并用袖子遮挡着灰尘,来给郭隗引路,剧辛、乐毅这样的人才才纷纷跑到燕国来“输肝剖胆”,为燕王效力吗?可他面对着的现实却是:燕昭王早已成为历史,他的坟墓也已长满了荒草。
  他的潜台词是,今天的燕昭王在哪里呢?我为什么看不到他呢?我又能为谁“输肝剖胆”呢?
  既然这样,那么,我还死皮赖脸的待在这儿干什么呢?我还不如回去呢!
  这是牢骚吗?是牢骚,可并不仅仅是牢骚。
  他对长安失望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4-04 11:22:36
  蜀道与长安,天才的激情

  他决定离开长安,另谋出路。
  也许正因为要离开,他那一直压抑着的感情一下子暴发了出来。那个低着头,苦苦向王公大人们求助,心理倍受煎熬的李太白不见了,那个要冲决一切,跳跃着的,呼喊着的,奔腾着的李太白出现了。
  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写出了《蜀道难》: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躔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虺,砰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据说这是为送他的一个朋友入蜀而作的。一般送别,总要说些安慰的话,壮行的话,而在这里,我们的大诗人却“一反常态”,说开丧气话了:这路多么多么难走,你还是别去的好。就是去了,也还是早点回来的好。
  这哪是送别诗,简直是阻行诗。
  其实,他是在借题发挥。他要借朋友入蜀来大做文章,来一吐他胸中的块垒和不平之气。在某种程度上,蜀道难也是行路难。
  他一上来就感慨开了:哎呀呀,多么危险多么高呀,这蜀道,真是太难走了,比上天还难。
  上天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他却说,走蜀道,比上天而难。他仅仅是在夸张吗?他是不是在表达一种更为宽泛的人生感慨呢?
  他写蜀道的时候,多半想到了长安,想到了他在长安的处处碰壁。长安的路也并不平坦,并不好走啊。可以说,在这时他的心中,蜀道有多难走,长安就有多难走,甚至更难走。这儿的“蜀道之难,难与上青天”和“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存在着血亲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同一种情绪的不同表达。
  它们所要表达的,都是世事之艰难,实现理想之不易,才华的无法施展,对现实的抨击与忧虑。
  他知道他不能光发空洞的感慨,他还得具体些,再具体些,说说这蜀道究竟有多么难,才能把朋友“吓”住,才能让他认同自己的观点:
  “传说中蚕丛和鱼凫建立了蜀国,那都太遥远了,俺就不说了。反正大约有四万八千年,蜀秦两地从来没有来往过。只有西边太白山有个飞鸟才能过的小路,可以直达峨嵋山巅。后来,地裂山崩,压死了蜀国五壮士,两地才有天梯栈道开始相连。
  这是在给朋友说陕西(朋友现在所在地)与四川(朋友将要前往的地方)两地的交往史,也是说蜀道产生史。这些“历史”基本上都以神话、传说的面貌出现,神神奇奇,迷迷离离,恍恍惚惚,他这是想借“非凡”的“历史”来吓住朋友吗?
  他也许觉得,仅凭这些,分量还不够,他必须得说现实,说这实实在在的蜀道,所以,他笔锋一转:
  “你看那山峰,只有拉着太阳运转的六条龙才能够飞过。你再看那山下,到处是澎湃、冲荡、回旋的激流。就是那善飞的黄鹤也没法飞过,擅长爬山的猴子见了也要发愁。
  他意犹未尽,觉得还不够险,还不足以把朋友吓回去,便把那最有代表性的青泥岭单独拉出来说事:
  “你看那青泥岭多么曲折,你就是走上一百步,也不知要绕着山峰转多少弯。你一旦站在它的上面,随便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天上的星星。你说,你遇上这样的路,会不会吓得不敢呼吸呢?会不会摸着腔子坐在那儿叹息呢?你说你这一去啥时候才能回来?这些山道难道是你可以随便走的吗?
  这还没完,他又说起了山道上的孤独寂寞:
  “走在蜀道上,你见不到什么人,只能看见飞鸟在古树间哀鸣,雌雄相随在林间绕来绕去。晚上,你所能听到的,就是月亮下,杜鹃悲惨的叫声在空荡荡的山谷中回响。你内心会是什么感受呢?是胆战心惊呢,还是发愁落泪呢?这时候,你是不是要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呢?
  一般人到这儿就结束了,但我们的大诗人他并不。他描写的瘾,夸张的瘾还没过完,他还要写,甚至出现某些方面的重复他也在所不计:
  “一座山峰连着一座山峰,离天还不到一尺,枯老的松树倒挂在绝壁之上,飞流直下的瀑布争相喧哗着,跌落在山谷底的岩石上,就像打雷一样。
  他还没完,还要说那著名的剑阁:“你看那剑阁,多么高峻,巍峨,只要一人把守,千军万马也难攻克。一旦驻守的人不是皇帝近亲,难保不成了野性难训的豺狼,要在这儿割踞为王。你到了那儿,早上要抵防“猛虎”,晚上要小心“长蛇”,它们整天在你身边磨牙吸血,你能安心待下去吗?成都虽然繁华,快乐,可终不是久待之地呀,还不如早早回家。
  他这已经不是说蜀道难走了,他这是说蜀乡非久居之地,保不准哪天就让你掉脑袋呢!四川可是他的家乡啊。他这是担心什么呢?担心那些军阀吗?现实的阴影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心上,再美丽险奇的景色也无法掩盖。
  他的结论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他为什么要感慨长叹呢?仅仅是因为蜀道艰难吗?难道他没有进而想到长安艰难,世道艰难吗?他一遍又一遍描写着行走蜀道之难,呼唤着朋友回家来,有没有和屈原的《招魂》同样的意韵呢?成都不可以久留,那么长安就可以久留吗?那么什么地方又可以久留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为了描写蜀道之难,无形中却又把蜀道描写得多么神奇,多么壮丽,多么雄伟啊。他的本意是不让人家去往蜀地,但读了他的文字,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向往着蜀道,渴望着亲身去走上一趟呢。
  后来贺知章读到《蜀道难》,惊叹李白为天上下凡的仙人(“谪仙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里燃烧着一个天才的激情,足以覆盖一切,燃烧一切,超越一切。这种激情,在中国诗史上,我们只有在后来创作《女神》时期的郭沫若身上看到过,可惜在郭沫若身上,它消逝得又是那样地迅速。
  只能说,这是典型的李太白风格,李太白节奏。这样的诗,必须把它高声朗读出来,才能充分感受到其中跳跃变化的节奏与感情。
  其实,他要表达的是什么并不重要,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诗,能唤醒你麻木的神经,能燃烧你沉潜下去的激情,能让你产生一个新的“我”。或者更准确地说,能让你成为另一个自己。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4-09 08:11:22
  心理的激烈交战,本质上的乐观主义者

  李白离开安陆的时候,曾高调宣称,要到“王公大人”那里要官要待遇去,谁想两年下来,啥也没混上,他没脸回去,便跑到开封、洛阳一带继续寻找机会。
  他当时也许这样想,西都长安没机会,说不定东都洛阳会有机会。
  结果他还是想错了。
  一路上他心里进行着激烈的交战,可以说是充满了矛盾与烦恼。用他的话说叫“忧思多”。(《梁园吟》“平台为客忧思多”)
  他牢骚满腹:一会儿说,世上那些俗人门缝里看人,把俺看得连鸿毛也不如。(《梁甫吟》“世人见我轻鸿毛”);一会儿说:皇上咋就感受不到俺对他的一片诚心呢?(《梁园吟》“白日不照吾精诚”)他多半奢望着唐玄宗也能像周文王梦见姜太公一样,梦见他,自动找上门来吧?一会儿又说,尽管喝你的酒就行了,还装什么大瓣蒜,讲什么高洁不高洁。(《梁园吟》“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
  他迷茫:一会儿说,为什么我天天吟唱的是悲哀的歌曲呢,啥时候我的春天才能来临呢?(《梁甫吟》“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一会儿说,滔滔黄河隔断了我与长安的联系,我啥时候才能重回长安呢?(《梁园吟》“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一会儿说,想渡过黄河呢,冰封着哩。想翻过太行山呢,雪封着哩。俺的命咋就这么穷哩?(《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他故作达观,想借酒忘记痛苦,却偏偏借酒浇愁愁更愁:一会儿说,人生还是要看开,在高楼上喝酒比什么都强,哪还有时间烦恼忧愁呢!(《梁园吟》“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一会儿又停了杯子,扔了筷子,喝也没心情喝了,吃也没心情吃了,心中一片“茫然”。(《行路难》“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就此认命吧,他又不服气:连那些个没多少本事的“酒徒”“狂客”都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何况俺是个抵得上“群雄”的“壮士”呢!(《梁甫吟》“狂客落魄尚如此,何况壮士当群雄”)
  一会儿他又安慰自己说,俺可不能自暴自弃,我要做谢安,迟早都要为拯救天下百姓“出山”大干一番的。(《梁园吟》“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一会儿他又自信心倍增,豪迈无比了: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俺要挂起船帆,乘了长风,劈开万里波浪,到达我向往的地方。(《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只能说,他这一时期情绪极不稳定,见不上皇帝,当不上官,他失望,烦恼;却又不甘心,时不时地安慰自己说,还有机会。有时候又故作达观,破罐子破摔,管他妈的什么官不官呢,吃好喝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不过,不可否认,他本质上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再悲观,再黑暗,也遮不住他心底的那团亮色。也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善于调解心理的人,甚至可以说,他不仅是一个诗歌创作的大师,也是一个自我心理调适的大师。前一阵子他还哭天嚎地呢,过一会儿,经过他这么一开导,一宽慰,就云开日出,满脸灿烂了。
  他的诗歌,也往往是他心理自我调解的产物,前面几句,往往是悲叹调,感情往下跌,一直跌到最低谷,猛地,他从感情的泥淖里挣脱出来,一下子飞扬了上来,站在了人类感情的高峰上,那个独立的自我,高大的形象,异常强烈地凸显了出来,犹如一个苦难中升起的英雄。
  他的长篇歌行,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贝多芬的交响乐。
作者:卓荦观史 时间:2015-04-09 12:44:41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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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若有摄像机,李白绝对是一流的摄影师,短短七十字,有远景、近景、特写,有人物、自然景观,时间、地点以及朋友欢聚的场面全交待的一清二楚。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4-10 11:48:41
  @卓荦观史 2015-04-09 12:44:41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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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若有摄像机,李白绝对是一流的摄影师,短短七十字,有远景、近景、特写,有人物、自然景观,时间、地点以及朋友欢聚的场面全交待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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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是摄影师,说得好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5-04-13 15:20:23
  洛阳的收获:美酒与友谊

  他是初夏离开长安,经开封(今河南省开封市)、宋城(今河南省商丘县)、嵩山等地,暮秋时节到达洛阳,一直待到第二年秋天。
  但在洛阳,政治依然与他无关,他收获的更多是美酒和友谊。
  他认识了一个叫董糟丘的人,从“糟丘”这个名字来看,他多半是一个酒店老板之类。他为李白专门建造了一个酒楼。(《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忆昔洛阳董糟丘,为余天津桥南造酒楼”)
  这是非常奇特的一件事。这位董老板是诗歌爱好者?是李白铁杆粉丝?为了和偶像在一起,豁出去了?再不这位董老板是道教爱好者?一见李白浑身“仙风道骨”,立马倾倒在他的脚下?再不这位董老板是个把钱不当钱的大款?就爱附庸风雅,结交文艺界人士?再不就是这位董老板是个资深酒家?一见李白这样的酒仙,产生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从而也就有了一座酒楼白送了的行为?
  而李白呢,他整天,不,整月,和朋友们在这座酒楼上,又是喝酒,又是听歌,又是观舞,大把地扔钱,用他的话说,扔的是“黄金白璧”,相当于今天结账不用人民币,全是美元。他在作于同期的《行路难》中也说“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又是金樽,又是玉盘,又是珍馐,他怎么一下子又这么有钱了呢?上一年在邠坊一带,他可是差点到了断炊挨冻的地步呀。我想境遇的改变,可能与这个董糟丘有关,也可能与后面将说到的元参军有关。
  对于领导,而且还是高级领导,洛阳时的他在他后来的回忆中是什么态度呢:厕所门前转三圈——不尿。用他的话说叫“轻王侯”:什么王啊侯啊的,他们算个老几呀。用毛泽东话说,叫“粪土当年万户侯”。当然,这也就是他喝大了说说,日后回忆起来,吹吹牛而已。清醒的时候,他多半不会这么说。(《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他买的是“歌”与“笑”,卖歌卖笑的是什么人,我们也不难想像。可以说,他在洛阳酒没少喝,美女没少看,朋友也没少交。反正,李白走到哪,都不缺美女和朋友。其中的元演被他在回忆中称之为“莫逆”。他是这样评价他们当年的友谊的。
  海内贤豪青云客,就中与君心莫逆。回山转海不作难,倾情倒意无所惜。
  也就是说,当年在洛阳和他喝酒的,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贤豪”,英才豪杰;一类是“青云客”:达官显贵。
  而元演当年多半属于第一类,即李白眼中的英才俊杰。不过,他接着说了,这么多人才,这么多贵人,我与你可谓是一见如故,最合得来,感情最深。怎么个深法呢:在我们面前,让山倾倒,让海回返,都不是难事;就是拿出所有的感情、心力来维护我们的友谊也无所吝惜。
  “回山转海不作难,倾情倒意无所惜”,这样深情的,充满激情的诗句,他十几年后献给了这位他在洛阳认识的朋友,可见这位朋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而他这位朋友,也一点没辜负李白这样的诗句。
  按李白诗中所写,他在李白回到安陆后,仍留在洛阳,却整天“愁梦思”,这三个字组在一块儿,信息量真是太大了。一是愁。为啥愁?俺的朋友李太白不在了。二是梦。梦见谁?梦见俺的朋友李太白了;三是思,思念谁?思念俺的朋友李太白了。四是愁梦,梦中也是忧愁的?五是梦思。梦中也在思念?六是“愁梦思”,整个儿加起来,又是愁,又是梦,又是思念,这让人如何受得了啊?
  结果,元演作出了一个让他解除痛苦,也让李白感动不已的决定:“不忍别,还相随”,也就是说,他受不了与李白分别的痛苦,随后就随着李白的行踪,也到了安陆。(《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洛北愁梦思。不忍别,还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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