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闲书过眼录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1-01 18:40:00 点击:5875 回复: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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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金瓶梅词话》(上下册);兰陵笑笑生著;陶慕宁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手头的《金瓶梅词话》是200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以万历本为底本,参考崇祯本校订,以武松景阳冈打虎开始,开头用的是《水浒全传》的文本。《金瓶梅》另外一个比较常见的版本,是以西门庆十兄弟结义为开头,我倒觉得那个版本的开头可能更加合理一点,愣把《水浒》的几回塞进去,其实和后面的故事关系不大,有点不伦不类。

  这本当然是洁本,多数未曾看过,只耳闻《金瓶梅》大名的人最关心的部分,在这个版本中都割掉了。即便是这样的洁本,国内现在也奇货可居,我在孔夫子网上看到同样的版本,九成新品相,已经卖到两百多元。

  整部小说缺失的不过四千三百余字,本书编者很严谨,在删除的地方标出此处删除多少多少字。在互联网的时代,想看到全本不是什么难事,网上搜搜,自然有未删节的电子版,按照编者标明的删除段落,一对照便知。要纸质的,也可以去买港版、台版,也有全本。我就是特意在网上找了全本,两相对照,可以告诉各位,删除部分真没有什么稀奇之处,文字描述实在有些千篇一律,比你看过的很多老师的爱情动作片还要程式化。

  《金瓶梅词话》不止是这些描写常常重复乏味,整部小说也有很多段落看上去极其无趣。小说中西门大官人家中一次次宴饮、酬酢,人来人往,送礼回礼,唱戏听曲,简直令人昏昏欲睡。作者用了如此多的笔墨描述大同小异的事件,如能从中刻画出不同的人物,见出各异的世情也好,但《金瓶梅》在人物描绘上又并非强项,只见来来往往的人物,却看不清人的面目。

  《金瓶梅》说的是宋朝的事,书中描述的社会状况、生活习却惯全是明代的景象。兰陵笑笑生全不在乎宋代到底是什么状况,不过借历史写当日。《金瓶梅》的好处在于对明代生活状态描摹的细致真切,但缺点也在此。巨细靡遗,又一次次重复,未免陷于琐碎,又过于平板,令故事有时显得拖沓乏味。

  很多人说《红楼梦》的写作手法受到了《金瓶梅》很大影响,但细读两书,《红楼梦》还是青胜于蓝。《红楼梦》中,村俗如刘姥姥,高冷如妙玉都各有情态。《红楼梦》里的一群配角,如袭人、晴雯、紫鹃,甚至芳官、小红等,性格是何其鲜明,《金瓶梅》里虽也人物众多,能让我们记住的却太少。西门庆家的丫鬟婆姨也是一群,如迎春、书童、画童、棋童、来安、玳安、来宝,小厮众多,我们几乎难以区分他们的形象。曹雪芹借三两句闲笔勾勒出一个人的特征,兰陵笑笑生虽是前辈,技艺可远及不上曹雪芹。

  着墨多的人物,《金瓶梅》也有不小的缺点。如李瓶儿,小说前后判若两人。小说前部,李瓶儿对原配花子虚可谓绝情绝义,眼看着别人构陷自己的丈夫,不但不怜悯,反而落井下石。后嫁蒋竹山,又任由西门庆派泼皮把蒋竹山整治走,从前期看,李瓶儿怎么看也不是一个贤良贞妇的形象。然而,嫁给西门庆后,李瓶儿性情大变,变得宽厚深情,对西门庆一心一意不说,对下人与西门庆的其他妻妾也曲意攀结,连潘金莲的咄咄逼人,不惜忍辱含垢,也不愿其冲突。前后的李瓶儿仿佛判若两人,中间却看不出过渡。《金瓶梅》中这种人物性格分裂还有多处,都为了情节而不顾及人物的败笔。
  兰陵笑笑生似乎更善于挖掘“恶”,潘金莲、庞春梅,甚至丫鬟秋菊反倒更加性格鲜明。陈经济前期除了贪淫,看不出此人的其他特性。到了西门庆死后,劣迹昭彰,形象丰满了很多。反之吴月娘、孟玉楼描写上倒有点模糊难辨。

  《金瓶梅》真是一本“恶之花”,兰陵笑笑生对人性之恶描绘极尽其致,形形色色的“恶”,蝇营狗苟、淫风败德、负恩背义,满篇皆是。《金瓶梅》中好人极少,偶尔出现一位,常常是极不重要的人物。不喜欢《金瓶梅》的人,除了其中的“淫”,大概也觉得其“恶”未免败坏风气。

  然而,《金瓶梅》的好处正在此。兰陵笑笑生写市态全然是白描,却鞭辟入里,尽其表里,毫不隐晦粉饰。官场官官相护,翻云覆雨的贪虐,市井人物的趋炎附势、欺善畏恶,种种的钻营与欺诈,炎凉薄厚,全无遮挡,直剖人性。乃至王六儿、宋慧莲的“淫”,也具备不同的层次,掺入复杂的背景与内容。西门庆更是集恶人之大成,却又绝不脸谱化的人物,是《金瓶梅》刻画作为成功的人物。西门庆无恶不作,对朋友却能慷慨有信,对女人虽一味贪淫,却又多情。对众多姬妾姘头都心思温柔,体贴入微。若单独看他对某个女人的态度,俨然比风流才子更多几分深情。西门庆性格的层次如此丰富,可见作者对这类人物观察体味之深刻。

  中国的古典长篇小说常有一个毛病——后劲不足,小说往往到了后半部分,行文重复,故事雷同无趣,比如《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这些名篇都存在这个问题。但《金瓶梅词话》愈到后边,味道愈醇,愈看出无常与哀痛。《金瓶梅》的市井喧哗,物欲满眼过后,是繁华荡尽的衰残与凄凉。西门庆一朝撒手人寰,春梅被逐、金莲身死、雪娥为娼、玉楼再嫁,遗腹子孝哥出家为僧,煊煊赫赫的门庭转眼冷落萧条。小说最后,普静禅师荐拔群冤,三更夜静,鬼气森森,读者莫不悚然。此时,读者才拍案,《金瓶梅》市井烦嚣,恶贯满盈之后,竟有如此深厚致密的体味。

  说了一堆,返回头要问:《金瓶梅》最吸引人的部分还是不是“性”的部分?我的回答是:当然是!如果你说,被性吸引的都是庸俗的人,由于我们受过教育,有专业素质的读者,所以我们用批判的眼光看《金瓶梅》,最吸引我们是《金瓶梅》深刻的社会意义,我只能说,你要么是太高尚,要么是太虚伪。作为一个俗人。刚才一大篇中谈了很多《金瓶梅》的优劣,但对大多数人而言,最吸引他的恐怕还是“性”。每个读者首先是一个人,作为人,动物性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我不相信本能会自然而然被后天教育灌输的道德完全替代。

  看过一部叫《年轻气盛》的电影,其实电影主角是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里面有一句台词说:“我想表达你的欲望,我的欲望,如此纯粹、不切实际、不道德的欲望。但没关系,正因如此,我们才活得有意义”。人生之意义,未必崇高,反而是卑下而切实。

  然而,如果你真是从头到尾读完《金瓶梅词话》,就不难发现,《金瓶梅》最重要的地方绝不在“性”上,而在“爱“,不是男欢女爱,是人生之爱恨交缠,是人之恶,物之悲,生之哀。

  如果有人坚持说,哪有什么爱,都是装X,都是生理冲动,那他是太不在乎自己作为人和禽兽的差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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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7-01-03 23:38:05
  按潇湘兄的意思,这个坚持了多年的系列以后就不写了?
  • 潇湘夜语: 举报  2017-01-04 09:18:38  评论

    斑竹大人新年好,是不写了,改弦易辙。2016年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年。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3-21 09:08:58  评论

    评第一楼,说到后劲不足,我倒觉得除了楼主所指的《金瓶梅》外,《儒林外史》也是个例外,也是后劲很足的。那一段《添四客述往思来,弹一曲高山流水》更是使全书生色,平添了几分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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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2-27 10:16:12
  
  二、《雪山飞狐》;金庸著;广州出版社。

  金庸不太喜欢别人把《雪山飞狐》和电影《罗生门》并论,在这本修订版的《雪山飞狐》后记里,金庸特意加了一段解释文字,把《警世通言》、《一千零一夜》,甚至《圣经》拿出来做类比,只为撇清自己不是借鉴《罗生门》。其实写作手法这种东西,小异而大同,即便现代派看上去光怪陆离的手法,也大多有所依凭。作者大可不必管读者如何附会,只有郭敬明这类大段照抄别人创意者,才该担心读者发现自己的写作秘笈。结果偏偏是金庸在费力解释,郭敬明倒讳莫如深。

  大概二十年前,我在北新桥一家街边书店买过一本《雪山飞狐》,这本书至今还在我散乱各处的某个书箱内。当时大陆正版《金庸作品集》是三联书店的版本。原以为自己买的是正版,后来才发现是盗版,用正版的价钱买了一本盗版的书,比买一本真正的盗版书更让人郁闷,说明当时分辨能力很差。虽然内容和版式都和三联版的一样,但中间错别字极多,纸质低劣,还把《飞狐外传》的一部分装订进去了,造成《雪山飞狐》少了一段内容。

  这次再买金庸新修订版的《雪山飞狐》,其实是买金庸的随笔集《寻他千百度》时为了凑单免运费,搭配购买的,用来替换我那本盗版书,顺便就重读了一遍。重读的书是不该多说什么的,但《雪山飞狐》是金庸作品里容易被人忽视的一部,也许还有些新鲜东西可谈,尤其是过了将近二十年,一个人看东西的眼光总会有些改变。

  《雪山飞狐》虽然不是金庸的名篇,但从小说技巧和人物塑造上,这部书都代表了金庸武侠小说向成熟的过渡。《书剑恩仇录》和《碧血剑》在技巧上都还很稚拙,有太多模仿的痕迹。《射雕英雄传》是金庸早期成就最高的一部作品,《射雕英雄传》之后有了《雪山飞狐》,《雪山飞狐》之后是《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至《天龙八部》,金庸的武侠进入一个新阶段,《雪山飞狐》厕身其间,恰是是承上启下之作。
  在金庸作品中,这是一部篇幅很奇特的作品。几大长篇不必论,稍短一点的如《连城诀》、《侠客行》、《飞狐外传》也都是上下册,三四十万字的体量,短一些的,《越女剑》、《鸳鸯刀》、《白马啸西风》都是几万字,《雪山飞狐》十万字不到,在整个金庸武侠小说系列中不长不短,夹在中间,成为一种奇特的存在。

  说短篇好写,其实是庸手的误解,要在不多的文字里谋篇布局,最考究作者的功力。武侠小说是靠情节取胜的类型小说,短的篇幅难以铺展开迂回的情节,更是对作者出了一个难题。《雪山飞狐》的故事不长,却可圈可点。无论金大侠如何解释,他的小说还是借鉴了诸多西方戏剧的手法,在一个固定场景,诸多人物纷纷登场,通过人物间的冲突,带动剧情前进,这完全是舞台剧的常用手段,金庸将其放在场景往往天南海北的武侠小说中,却全无违和感。一个小小的玉笔山庄,不过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却在金庸的调度下,演出了武林一桩绵亘百余年的恩怨。节奏紧张,情节衔接巧妙,在中国传统小说里,这种紧凑的手法极其罕见。

  因为篇幅短,群像的塑造也增加了难度。《雪山飞狐》短短十万字,出场人物众多,调度转换间,个人性格与心思都能照顾到。主人公如胡一刀、苗人凤、胡斐,每个人形象呼之欲出,配角如平四、宝树、曹云奇、陶百岁,也令人记忆深刻。这些人物远比《碧血剑》里的袁承志,《书剑恩仇录》的陈家洛,要丰富鲜明得多,金大侠功力的增长有目共睹。

  然而,金大侠费力解释,刻意为之的多人叙事方式却显得笨拙了。不同人物在叙述故事时,应带着不同的价值观与个性,对同一故事的删减取材和评论中,最能映射出一个人内心的复杂。但金庸让多人叙述这个故事时,既看不到人物应有的个性、相异的谈吐,也没有太多不同的视角,不过是用多人叙述,来补齐一个故事的原委。结果把多人叙述变成作者一个人自说自话。不知金庸是不是意识到了这种缺点,这种叙事方式在他之后的武侠小说中再没出现过。

  金庸的故事机变百出,最为引人入胜。武侠说的本就是奇情,不能以寻常所谓“现实主义”来评判。但情节可以天马行空,人情只能太虚假蹈空,若为了故事效果,巧合太多,大违常理,也失了普遍的人情。《雪山飞狐》里苗田范胡几家的恩怨,全得自于一串串的误会巧合,竟百年而不可解,最后,苗人凤和胡斐在山上决斗,来得莫名其妙,刻意制造冲突的手法有点太过了。因一件误会而生嫌隙,终身不可解,是很常见的事,但如果一个误会刚要解开,另一个误会又起,竟连绵数代,实在有悖常理了。

  故事不能太合事理,人情更不能任意编排。胡一刀和苗人凤的性格是金庸理想中的人物,英雄相惜,豪气干云,令人印象深刻。但胡一刀妻子因为爱而随丈夫而死,轻轻易易把一个刚到人世的孩子抛在世间,虽然女侠异于常人,但终究是母亲,如此草率,与人情上实属勉强。《白马啸西风》里的金银剑三娘子明明还有逃命的机会,却把七八岁的小女儿李文秀独自抛在大漠,和丈夫一起死去,不管女儿如何活下去,金大侠为了戏剧冲突而斧凿的痕迹太过明显了。

  老是靠着误会和巧合来撑场面,久而久之也就乏味了。金庸先生在盛年就宣布封笔不再写武侠小说,柯南道尔下决心在小说里写死福尔摩斯,恐怕也是看出了这种弊端。但柯南道尔到底抵不过读者的口诛笔伐,挣不开利用福尔摩斯名利双收的诱惑,还是让福尔摩斯复活了。金庸比柯南道尔要决绝,无论大家怎么诱惑,《鹿鼎记》之后再也不写武侠小说了。

  《鸳鸯刀》是金庸不多见的小品,同样类型大概只有《越女剑》,这两篇小说都不算成功。金庸的优势在故事的营造,层层铺陈,曲折回转,在短的篇幅内营造氛围,并非其所长。就一部短篇而言,《鸳鸯刀》的故事节奏太拖沓了,短篇小说真的不好写。
  《白马啸西风》故事情节上和《雪山飞狐》有几分相似,也是父母之仇,也是一群人追寻宝藏,不过《雪山飞狐》着重点在英雄投契的豪情,《白马啸西风》关注的是儿女间的爱恨纠结。汉人和哈萨克人的民族矛盾是故事冲突的一个侧面,宝藏的寻找是一个贯穿的悬念与冲突的症结,最让人印象深刻却是李文秀对苏普的恋慕,是爱而不可得的千古惆怅。可惜,把女人写的可爱是金庸的特长,把女人写得层次丰富却是金庸武功的短门,所以,《白马啸西风》到底是平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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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3-21 09:00:48  评论

    《雪山飞狐》应该算是金庸小说的名篇了。金庸先生自己最珍爱的四部作品,这是其中一部啊。而且这种侧面描写的手法,在这部书里用到了极致。《神雕侠侣》里的《风陵渡》铺垫神雕侠,《天龙八部》里铺垫令狐冲和平一指,都有这种妙笔。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3-21 09:10:53  评论

    多人叙述,这种手法好像马尔克斯还用得比较多,特别是那篇《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甚至《霍乱时期的爱情》也用这手法。但我的感觉是,太有凑篇幅的嫌疑了,还是《百年孤独》这样的文字,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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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3-20 10:01:20
  
  三、《萧十一郎》;古龙著;河南文艺出版社。

  《萧十一郎》是典型的古龙风格,主人公萧十一郎是典型的古龙小说人物。

  古龙写人,写来写去总有几分似曾相识。萧十一郎、李寻欢、楚留香、陆小凤,看上去性格各异,行事举止却藏着无数的相似之处。半是古龙自己的任性,半是古龙理想的凝结。

  古龙的小说到处是伪装成江湖客的文艺青年,无端歌哭,情感泛滥,又故意做出冷峻决绝的样子,可惜,故事刚一展开,主人公的pose就绷不住,一颗文艺心就露出尾巴来。萧十一郎是这类文艺男青年的典型形象,沈傲君是这类文艺女青年的代表。文艺女青年刚开始越是冷若冰霜,春心一撩拨就越发不可收拾。如果是我,宁可选风四娘做情人,也不会招惹沈傲君。可文艺男青年和文艺女青年在一起,总是要天雷地火的,所以古龙的故事总得围绕他们,才能讲出古龙的味道。

  萧十一郎和李寻欢是一类人,故作叛逆状,好像天下衮衮都是我的仇雠,内里却是一颗为礼教束缚,为侠义之道困囿的玻璃心,简直就是道德模范五好青年。沈傲君和林诗音这类文艺女青年,不管做出如何贤淑贞静的样子,骨子里都喜欢倜傥又纯真的人。萧十一郎可以装成浪子的样,但内心却一往而情深,绝不会移情别恋,这简直就是文艺女青年的理想男朋友。反观看上去娇弱顺从的沈傲君之流,内心纠结,徘徊在两个甚至多个人之间,和萧十一郎恰好成为对比。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大概是古往今来都喜欢的戏剧冲突,就是不知道古龙总是写这类人物,究竟是在美化男人,还是在糟践女人。

  古龙讲故事有一个套路,这样的套路用在了他诸多小说里,看多了难免厌倦。不过,一个把戏能重复玩,每次还能玩出点新惊喜,也的确要看作者的功力。古龙把套路弄成了独特的味道,这是古龙的价值。古龙擅长营造气氛,调动读者的情绪,读者被古龙的笔笼住了,往往忘了人物的苍白和情节的粗糙。

  《萧十一郎》的结尾,古龙并不喜欢,我倒觉得,结尾是《萧十一郎》的亮点,留一个开放的结尾,更有味道。可惜,古龙收不住自己的笔,最后还是要写《火并萧十一郎》。后期的古龙越写越差,有些固然由于代笔才力不济所止,重复的手段终于让读者厌倦也是重要原因。

  很多人称道古龙小说中各类警句,但我以为,这些故作深沉的警句,只不过展示了古龙一颗无法抑制的文艺青年之心。古龙虽有自己的“态”,但“态”终究是“做”出来的,失之矫情了。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3-21 09:03:35  评论

    古龙的小说,论故事,喜欢“楚留香传奇”系列的第一部,《血海飘香》;论情感,喜欢“小李飞刀”系列的《多情剑客无情剑》;篇幅短的,则喜欢《七种武器》系列。论写人性,则《蝙蝠传奇》很不错,特别是写那个岛上的暗无天日与鼻烟壶,真是让人感动啊。
  • 潇湘夜语: 举报  2017-03-24 09:56:14  评论

    古龙的东西其实读的不算多,不像金庸,大概所有都读过一遍,古龙作品看过的不过《多情剑客无情剑》、《绝代双骄》、《陆小凤》和《萧十一郎》几本谢谢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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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桃花庵 时间:2017-03-24 21:55:24
  看2017闲书过眼录。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5-05 13:35:17

  
  四、《遍地风流》;阿城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遍地风流》是一部该为中国短篇小说史铭记的作品。哪怕其中部分篇章仍带着浓浓的浪漫主义酸味,如《傻子》、《卧铺》等,无论从描述到立意都极其稚嫩,但《遍地风流》的整体价值毋庸置疑。

  七十部小说,大部分只有数千字,极纯粹的短篇小说,短到惜字如金的程度。中国古代的笔记小说,也经常极短,甚至几十个字戛然而止。但古代笔记小说多是讲故事,故事或简单或复杂,笔记小说根据其程度,或短或长。上品或能见人物性格,中品或更等而下之的,就只剩下故事了。多数但现代小说不同于古代笔记,更不同于今日《故事会》一样的讲述风格。小说人物要丰满,小说的细节要详实生动,《故事会》只有情节和在情节里起客串作用的人物,细节粗疏,只追求情节的顺畅,小说要这么写,只能是下品。

  《遍地风流》的大多数篇章是上品。阿城用的多是白描手法,粗粗几笔,勾出场景和人物的线条,但就是貌似随意的几笔,环境的氛围、人物的神态与性格扑面而来,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说。《遍地风流》语言最大的特征是用词精简中的多变,简单的往往缺乏表现力,复杂的常常拖沓,阿城的小说中,形容词少,出现的地方不拖泥带水,准确生动。动词斩截而多变,丰富灵动。于是不多的遣字造句,却能参差多态,既不见枯窘之态,也没有叠床架屋的弊端。写小说,在文字上达到如此高的水准,现代作者中实不多见。

  《遍地风流》中除了个别篇幅,如《炊烟》、《春梦》、《纵火》有惨酷的收尾,大部分故事都没有跌宕的设计。书中第一辑《遍地风流》中的几篇,虽然叙述的是不那么平凡的人与事,带传奇的味道,但阿城也只是平和地叙述,不做大肆渲染。《遍地风流》中是普通的人和普通的事,描写的特征也文字的特征,节制精简,但在精简背后有大块留白,留白内是欲言又止,不可言说的余音。

  阿城看似平淡的故事背后是对市井人情、世事迁变的体味。如《抻面》、《豆腐》,寻常的事物里蕴着绵长的人生;《厕所》、《大风》,冷冷的幽默里有辛辣的味道,又藏着哀痛和悲悯;《妻妾》、《洁癖》、《旧书》、《结婚》、《大胃》,描画的皆是小人物的命运,却光怪陆离,有性格的展现,有时代播弄的无奈,惹人叹息;《遍地风流》有时像街巷间的闲话,聊几句,一个人的一生就囊括其中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成了饭后的闲话。《江湖》里,主人公孙久成说:“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懂了人情世故,才懂了遍地的江湖。

  《遍地风流》的很多故事都以文革为背景,阿城写作这本书的时间和当年的“伤痕文学”兴盛的时期大抵重叠,但《遍地风流》观察的细致,角度的微妙,发掘的深刻,比起众多“伤痕文学”的成色有天壤之别。现在一群人热情讴歌伟大领袖时,都该读读《遍地风流》,看看那个时代,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革命年代、大同世界。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2-09 09:35:37  评论

    语言:动词斩截而多变,丰富灵动。简洁。内容:浓浓的“伤痕文学”的味道,包括《炊烟》也算。有点江湖气,特别是第一辑《遍地风流》的几篇,和后面的《阴宅》,写盗墓者的故事。有时感觉有点像杰克·伦敦。特别有《黄金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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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5-14 16:43:08
  
  五、《波动》;北岛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出版社。

  这部北岛早期的小说,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小说作品,因为创作小说数量少,诗名又太大,《波动》就成了一部不为大多数读者了解的作品。北岛写作此书时年仅二十五岁,比起同时期他的诗歌而言,他的小说创作技巧还太稚嫩。反观北岛出国后的随笔作品,如《蓝房子》、《午夜之门》、《青灯》,尽管是非虚构写作,但叙事节奏的张弛有度、语言的收敛舒放、描述的精到传神,与《波动》不可同日而语。这部书附录有北岛2005年的作品《断章》,拿来和小说比对一下,不难看出高下。没有虚构小说中曲折的情节、诡异的历史背景作为讲述故事的好材料,北岛叙述起来却比《波动》中更从容有力。作家真是一个需要磨砺的职业,绝不是仅靠天才和灵感就能支撑的。

  《波动》如今日诸多青春文学中一样,充斥着泛滥的伤感,神经质的自怜自艾。虽然文革空前绝后的惨烈,造就了如今青年难以想象的人类苦难,让个人有多么悲伤和绝望的表现都不足为奇。但《波动》中的人物刻画,大体浮于表面,看上去倾盆而至的悲伤,瞬间就雨散云收,被他人遗忘了。真正如海的悲伤,蕴含巨大的力量,却并不只表现为狂暴的浪涛,有时那种默默的潮涌,去而复返,绵亘不绝,反倒更为深沉浑厚。《波动》的主观感情描述多过了客观叙事,太浅陋的人物思想描述,降低了人物的可信度,以致连原本可以令人无比震撼的情节也显得缺乏力量了。

  比如中间一段萧凌回忆在武斗中,一个武斗中的头头李铁军,当着女主人公萧凌的面随意地杀死一个被怀疑是敌对武斗派系派来的青年,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随意杀人的胆量。原本是一段能够带来极大震撼的场景,展现文革中人性的变态,但北岛对女主人公情绪失控,声嘶力竭叫喊,泪水模糊双眼之类的平庸描写,反倒降低了事件本身的残酷。如果恰如其分用客观描写,或在人物内心上做更深的开掘,都会比现在看到的效果好。整部小说中大量稀松的情感描述,不但稀释了作品的质感和密度,也使得人物形象肤浅而概念化。

  然而,作为一个带有强烈时代色彩的小说,《波动》还是有其独特价值的。北岛创作这部小说时尚在1974年,文革在两年后才结束。作为一个深处黑暗年代中的人,就能做出深刻的反思,描绘出文革真实的图景,和一代人的苦难和迷惘,是需要巨大勇气的。那是遇罗克和张志新被枪毙的时代,《波动》这样的小说一旦被发现,可能招致的就是死亡。北岛是在用生命发出反抗的声音,要说出“我不相信”,在1974年是一种如荆轲刺秦般的义无反顾。

  《波动》尽管有很多缺点,但在结构上还是有可以称道之处。现在看,多角度叙事并不是多么令人惊艳的写作技巧,但放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北岛在《波动》在小说结构上仍然具有先锋性。尽管戏剧冲突有些部分显得很不自然,但结构上的整体衔接颇为流畅,作为一部开创之作,值得肯定。

  《波动》中更难得的是勾勒出一个黑暗年代中青春的闪光。即使是在那样噩梦的年代,不时面对命运的压榨,甚至死亡的威胁,青春也是美的,甚至死亡也在残酷中带着一丝美。只要这个世界青春和爱尚在,人类仍能感受美,世界总是有希望的。我不知道那些今天热情缅怀文革丰功伟绩的某些左派们,是不是还愿意重温或体验这种死亡的美?也许正因为他们感受不到,才会对那个时代做虚幻的美化。如果他们肯看看《波动》,看看那一代人更全面的回忆,而不是仅仅听一些红卫兵老如何回忆他们意气风发的破坏,也许就不会再沉湎于乌托邦的梦中了。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5-22 09:28:48

  
  六、《马桥词典》;韩少功著;作家出版社。

  用词典的形式撑起一本小说,韩少功的手法并非独创。张颐武就指责韩少功这种形式,借用了《哈扎尔辞典》。后来不少人出来替韩少功辩解,论证韩少功的手法和帕维尔有很大区别。这段公案我们姑且暂置不论,在中国作者里,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看上去似乎和《马桥词典》形式差异很大,但如果我们自己分析整个故事的叙述方式,就会发现那种将故事拼接、交叉的手法是颇为相同的,可见《马桥词典》并不算标新立异之作。很多评论者对《马桥词典》的故事结构大加赞誉,看做开天辟地的颠覆之作,实为皮相。

  《马桥词典》如果抛开结构上的新奇,本质上则是用小说来讲述哲理。在这方面,有一个为中国小说读者更为熟知的著名例子——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事实上,这部书最初的译名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他的译者之一正是韩少功。如果读过昆德拉这部著名小说的人,一定还记得小说中对于媚俗的名词解释,以及充斥于小说文本内的大量对于哲学、思想的评论。《马桥词典》在形式上可能受到《哈扎尔辞典》的影响,但故事的内核却无疑能看到更多昆德拉的影子。

  小说来讲哲理,对于小说的形式和内涵都是一种突破性的尝试。虽然是别人用过的旧伎俩,但对于小说作者而言,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毕竟,传统的小说是讲故事的,哲理往往隐含在小说之内,不但作者不会明说,而且读者也往往根据相同的情节得出不同的价值判断。但《马桥词典》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种形式,却直接将议论代入小说,用哲理的阐述来主导,故事情节反而成为次要的东西,成了哲理解读中的一环。韩少功在这种形式做出了可贵的尝试,可惜应用的并不算出色。

  如果我们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和《马桥词典》放在同一个维度审视,就会发现两者所展现的哲学深度有极大的差异。《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呈现出对人类命运的深刻思考,存在的本质、生命的选择、灵与肉的冲突,相对而言,《马桥词典》中出现的哲理浅显而浮薄,集中于对现象的思索,却难以超越现象进入玄远的哲学境界。韩少功很多论述更集中于语言学和社会学层面上上,针对现象提出解释。不是说,只要玄远空灵就是技高一筹,但如果哲理只浮于表面,就很难具有穿透的力量。而《马桥词典》恰好是以哲理为支撑的小说,缺少了这层力量,即便故事有自己的特色,也很难说是经典之作。
  韩少功对那个特殊时代的描述细腻而独到,但创新的形式反而成了故事的阻碍,使得故事也减色几分。形式的创新固然重要,但和内容和思想的匹配却更能体现一部作品的水准。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6-13 09:12:04
  
  七、《三体Ⅱ:黑暗森林》;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

  看完《三体》第一部,我就很好奇,刘慈欣下一步该怎么写。第一部已将地球的命运推入绝境,三体人和人类科技水平的差距之大仿佛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三体舰队已经启航,人类似乎只有灭亡一途,毫无还手之力。但科幻小说一般不会给大家一个毫无悬念的结局,刘慈欣该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才能从第一部已严峻到绝望的形势下反转剧情呢?

  读罢《三体》系列第二部《黑暗森林》,不得不佩服刘慈欣故事编排的技巧,他用诡异又巧妙的方式解锁了第一部里设下的重重关卡,既令读者感觉合情合理,又维持了故事的张力。尽管如果仔细分析,你会发现,《黑暗森林》虽然气势宏大场景瑰丽,其实用了很多讨巧的办法,看似错综的体系暗含着的是简化的逻辑结构,最匪夷所思的谜题给出一种最省力的解决方案。尤其在地球星际舰队毁灭的一节,堪称壮烈恢弘。但如果仔细分析,刘慈欣回避了很多可能令故事复杂又无趣的东西。用三体星球的“水滴”探测器来直接撞击地球联合舰队的情节设定,模式让人想起“贪吃蛇”一样的粗劣手机游戏,只不过由狭小的手机屏幕转到太空无垠的黑暗背景上,用千艘“恒星际战舰”连环爆炸喷发出的金属岩浆,核聚变发动机被毁发出小太阳般的光芒,衬上广袤空漠的太空,加上“水滴”精准而残酷的绞杀方式,以一场大毁灭制造出惨烈又刺激的高潮段落。读者在宏大中自然而然忽略了一个问题,用一个无坚不摧的东西来砸烂看似庞大无敌的对手,是《圣经》里大卫早就用过的手段,他就是用一块石子干掉了巨人歌利亚。而刘慈欣只用了“强互作用力”一个词汇,完全不去虚构什么奇怪的动力系统、复杂强大的未来武器,就能创造出一艘无坚不摧的战舰,用一个原始的石子模式解决了所有科学难题和逻辑陷阱,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他的设定如此简单,却完全没让人觉得单薄敷衍,甚至还很“科学”,真是举重若轻。试想,如果真的去解释一系列双方交战中的技术细节,不但乏味,更会漏洞百出,费力不讨好,最终呈现的舰队毁灭大灾难可能远不如现在这般璀璨辉煌。

  《黑暗森林》整部小说都体现出这种技巧。刘慈欣将简单的人性,不太复杂的哲学,融汇在小说庞大的科幻体系中。粗粗看上去,小说的设定别出心裁,入情入理,但仔细分析,就发现整部小说回避了诸多矛盾,减少了细节,直奔结局,抛出一个惊人的结果,完全用靠情节的扑朔迷离作为小说的看点。就像整个故事的逻辑核心“黑暗森林”理论,听上去推理详细,逻辑缜密,但冷静下来思考,理论省略了很多可能衍生的情况,简化了复杂的背景,用一种极端的情况,推理出惟一的答案。这么一个轻易能够证伪的理论,却制造出如此引人入胜的悬疑氛围。

  指出这点,并不为了证明《黑暗森林》是一部敷衍的作品,恰恰相反,我认为大部分技巧应用的恰到好处。科幻如果过分拘泥于科学的细节,对小说的故事不但不是帮助,反而是损害。比起《三体》第一部,《黑暗森林》故事情节更加跌宕多姿,刘慈欣对故事的操控和科学的逻辑愈发显出超常的能力,几个面壁者从被选出到一个个被破壁人识破,处处故设疑云,下足了心思。美中不足是可能过于看重自己的悬疑设定了,迟迟不肯揭露谜底,情节略显拖沓。章北海率领“自然选择”好逃出生天,又很快死于“黑暗战争”,看似突兀,却早已在之前做足了铺垫,反转来得凌厉又合理。罗辑再次成为破壁人,被看作救世主,但很快又成为所有人唾弃的对象,中间对社会心理的揭示颇为精到。

  《黑暗森林》刘慈欣在第二部里的抒情愈发让人难以卒读,对人物的控制毫无进步。几个破壁人的形象处处影射着现代政治,但这种隐喻简直像明喻,刘慈欣对政治权谋的理解还浮在表面,像《环球时报》的社论。罗辑和庄颜的爱情肉麻到让人难受的地步,两个人住在廉价风景明信片一样的雪山碧湖之间,照作者说那里是“伊甸园”,给我的印象是,不止这个地方像伊甸园,住在里面的罗辑和庄颜也像没吃苹果之前的亚当和夏娃,不食人间烟火到根本不像是有思想的样子。章北海的个性也描述完全无根无由,像一个被洗脑后的党卫军军官,固执得毫无理性,又阴险的毫无人性,最后又仿佛一个悲剧英雄,无论刘慈欣如何想把此人描述的可钦可爱,仍旧让人觉得像机器一样冰冷而没有生机。整部小说中的人物成了作者随意捏造,用两三个形容词就打造出来的泥胎,完全成了起伏故事中的陪衬。

  最后指出文中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面壁者说想起了左拉的《柏林之围》,其实那篇小说是都德写的。《三体》有资格跻身中国科幻小说经典之列,再版是肯定会有的,希望届时能改掉这点小瑕疵。说句题外话,手头这一套重庆出版社出版的《三体》,从装帧到印刷都极像盗版书,希望以后能看到新版。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7-07 09:10:37

  
  八、《三体Ⅲ:死神永生》;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

  三体的幻想终于结束了。在你觉得无可再讲时,柳暗花明,一个更为宏大的宇宙观出现了。

  因为一块二向箔的“黑暗森林”打击,整个太阳系沦入没有厚度的二维世界,在二维世界中,一切三维世界的物质都将死亡,人类文明连灰和烟也不曾留下,成为了宇宙中无法看见的暗物质。除了 “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上已逃出太阳系的人类外,只有程心和艾AA坐着曲率驱动飞船达到光速,避免了和太阳系一起沉入二维世界的命运。程心最终也没有能和深爱她的云天明在一起,因为在乘坐的飞船不幸进入曲率驱动飞船造就的低光速“黑域”后,他们彼此错过了一千八百九十万年的时间。一切时间终于会消失,宇宙不是回到奇点重新开始,就是在不断膨胀中冷却,对于身在宇宙中的一切,无论哪种结果都只有死神永生。

  对于没有读过这本书的人来说,上面那些话会令他们完全不知所云,尤其是中间掺杂的那些看上去很玄妙的科学名词。刘慈欣的“硬科幻”就体现在此,对于多数像我这样,没什么物理学、宇宙学常识的普通读者,光说出这些名词概念就极具科幻感了。至于这些概念破坏了多少物理学定律,就不是普通读者关心的重点了。对科幻小说读者,重要的是用这些概念呈现出一幅什么样的图景,讲述怎样一个故事。科学幻想小说尽管把科学的名词放在前面,故事的重点却在幻想和小说。小说是虚构的艺术,本身就是幻想出来的产物,科幻不过是用科学来幻想,如果你纠结于小说对物理定律的破坏,那说明你有作为科学家的潜质,但未必适合读科幻小说。

  我相信很多人会对小说最终的结尾不满意,因为和第一、二部不同,人类没有反击,没有和三体达成平衡,而是无奈的和太阳系一同毁灭了。读者辛辛苦苦等待了三部,看到的却是人类文明化为乌有的结局,哪怕之前三体世界先毁灭了,也不会让我们感到一丝快慰,甚至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悲凉。故事的最后,整个宇宙都即将消失,极端的末日景象恐怕是多数人无法接受的。人类宁愿相信上帝会出现在某日,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反正没人认为自己的是坏人,所以末日也许是一件好事。但在《死神永生》中,只有死神,没有上帝,只有毁灭,没有重生。看完《死神永生》,读者难免有一点绝望,这是普通科幻小说所不敢触碰的世界,宏大无边的荒凉,可能只有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才能营造出这样的境界。

  《三体III》不仅在故事情节上从三维世界走向了多维世界,走向了时间的尽头,宇宙的末日,就连女主角也成功升级为 “圣母”类型,令《三体》故事里一贯令人讨厌的女主角形象一跃从令人讨厌走向让人恶心。刘慈欣或者是不了解女性,或者根本是蔑视女性,《三体》三部作品中的核心女性形象或空虚苍白如庄颜,或偏执冷酷如叶文洁,或者优柔滥情如程心,普遍形象是缺乏活人的光彩,反倒不如机器人智子更可爱一些,至少性格鲜明。反观男性的角色,即便是一些作为配角存在的人物,如大史、维德、章北海等,其关键时刻表现出冷酷的卓绝,每每让人佩服。故事中作为主角的男性,如云天明、罗辑、汪淼,起初都带有多愁善感的知识分子气质,但面对宇宙的残酷,他们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开自身的局限,完成一次自我的飞跃。显然,在冷酷的宇宙法则中的,刘慈欣更寄希望于男性。但在《三体III》中,男性形象虽然比起女性形象来他们讨巧一些,却一样可疑。为了剧情的需要,这些男性人物的性格每每偏执到缺乏理性,或多或少带着脸谱化的痕迹,显得僵硬而单薄。

  在《三体》的最后一部,刘慈欣对哲学的兴趣强烈的展现出来。这是一场时间之外的往事,时间的尽头在哪里?宇宙的终结在哪里?人类生存的意义何在?《三体》呈现出了刘慈欣的解答:虚无,真正的虚无,人类为文明所做的一切都是虚无,哪怕拥有了一个小宇宙,还是无法逃离毁灭的命运。在无垠的宇宙视角来考虑人生,就如在银河系观察地球,人生是如此微不足道,整个人类的命运在浩瀚的时间下,完全无足轻重。这恐怕也让很多读者沮丧,因为人类总是容易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当发现一切在时间面前都将沦为虚无,谁还会大感快意?

  然而,恰恰是很多人无法接受的结尾,展现出《三体》系列故事最深邃的视野。《死神永生》像一个渐渐拉远的镜头,起初我们见到的是喧闹的都市与人群,山岳与沟壑,之后是莽莽的大地,然后是蓝色的地球,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物迅速缩小,地球成了弹丸,太阳汇入繁星,银河的漩涡成了光斑,终于,一切消泯,一切回到原点,成为虚空,由虚空中再一次孕育出存在。宇宙的苍茫,时间的荒凉,都在《三体》中延伸,直至终点。

  最后,不得不说,经过了三部的洗礼,刘慈欣在文笔上没有太大进步。但是,无论人物塑造、语言风格的单薄,还是对某些科学常识的破坏与逻辑推演上的缺失,都无法抹杀《三体》系列的光芒,一部科幻小说能构建出此等境界,实属难得,《三体》系列是一部值得铭记的科幻小说。
作者:云石胶 时间:2017-07-07 10:56:38
  谢谢分享!很有收获![d:赞]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7-14 12:18:40

  
  九、《群山之巅》;迟子建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迟子建的这本书上了2015年年末诸多十大好书榜,现在很多所谓专家或网民评选出的图书榜单,越来越趋向同一化,实在不能算一件好事。但如此多的溢美之词赠与这本书,还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迟子建的大名早就听说,迟子建的作品却还没看过,于是决定把这本书作为对迟子建小说的首次体验。

  最终,我是硬着头皮读完整部《群山之巅》的,读罢,对于是否有必要再读迟子建的其他作品,产生了极大怀疑。无论这本书上了多少个好书榜单,上了多少个畅销榜,在我看来,它仍然是一部平庸之作。尤其是在连续读罢几本博尔赫斯的小说之后,接着阅读《群山之巅》,反差之强烈,令我感叹。我国知名的作家,和真正的文学大师之间,究竟还差多少峻岭重山?

  《群山之巅》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虽然迟子建在书中人物安小仙上赋予了某些灵异色彩,都不妨碍把它归纳到批判现实主义的框架内。整篇小说《故事会》一样的故事情节,粗劣的事件堆砌,像把很多社会新闻和街谈巷议融汇在一处,急急忙忙地抛给读者。对政府黑暗、特权横行、军队腐败指向明确的批判,虽然表现了一个作者应有的社会责任感,令我也对迟子建的个人品格深表钦佩,但从小说艺术的角度考虑,这种直露和浅近的故事堆砌,距离一部优秀的作品有不小差距。用故事会的形式来描述现实,虽然体现了真实的事件,却没有触及事件背后的人性与种种背景因素。好像《金瓶梅》如果只是写“淫”,写偷情,不过就是一部色情小说。要写出背后的世情、人情,还有情感背后人生的况味,那才是文学作品,是真正的现实主义。从内涵和视角上,《群山之巅》都乏善可陈。

  迟子建喜欢用比喻,大量可有可无的平庸比喻不但出现在叙述中,也出现在人物的日常口语中。而在需要着力描写的地方,反而写得粗略,有力不从心之感。如果把这些比喻一股脑删掉,对这部小说只会加分,不会减色。整部小说看下来,语言缺乏色彩和波澜。小说除了情节,更是语言的艺术,语言不出彩,小说的观感先要打一个折扣。

  有人把迟子建和萧红并称,因为两人都是东北人,都是女作家,知名作品描述的都是东北一方水土。各位如果有兴趣,不妨将萧红《呼兰河传》第二章第三节对乡村间社戏的铺陈,与迟子建在《群山之巅》第十六章《黑珍珠》里对斗羊比赛的一番描述放在一起,对照阅读。萧红文字的细腻、人物的生动、场景调配的周到,抒情诗一样的描述,对比迟子建语言的寡淡、场景勾勒的草率,直露的插科打诨情节,两人是否可以并称,读者不难做出自己的判断。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8-28 10:56:50  评论

    诚然,迟子建有用力过度和体验不足的缺陷,但《群山之巅》,总体上说,还是要算一部好书。《黑珍珠》那一段,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描写“斗羊”,而是为了写“误杀辛开溜”的阴谋,“斗羊”只是一个道具而已。斗羊汉的老婆正义感爆棚,为丈夫作弊竟然离婚,这样的情节倒是有些令人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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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7-19 08:47:20
  
  十、《堂吉诃德》(上下册);塞万提斯著;杨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不知道是不是翻译之后的问题,虽然杨绛翻译的《堂吉诃德》被多数人奉为经典译本,但语言一旦经过翻译,其魅力必然大大缩减。当西班牙语的堂吉诃德变成说中文的堂吉诃德,原文的魅力恐怕已丧失大半。堂吉诃德在印刷所里说过一段话,可作为注解:“一般翻译就好比弗兰德斯的花毡翻到背面来看,图样尽管还看得出,却遮着一层底线,正面的光彩都不见了。”

  中国的小说作者可以由此获得一些教训,语言魅力的损失,对小说的影响不可小觑,别以为只要故事情节扣人心弦,结构精致巧妙,加上种种勾摄读者的小技巧运用纯熟,就可以忽视语言文字的捶打。无论诗歌、散文这类以文笔见长的形式,还是小说、戏剧这类以故事见长的形式,文字的水准是基础,没了基础,屋宇难有盛大的气象。而文字水准的高超,有时的确能够弥补结构和立意的缺陷。

  翻译小说因为语言的再创造,无奈之下只能更多看小说的故事、结构、立意和意境,如果从这些方面来评判,《堂吉诃德》的文学价值恐怕有些高估。堂吉诃德是文学史上著名的形象,疯疯痴痴的做派成为后来无数喜剧人物的典型特征。我们今天看很多喜剧片中的桥段,仍依稀有《堂吉诃德》故事的影子。哪怕是堂吉诃德和桑丘两个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个驾一匹驽马,一个骑一头呆驴,这种最简单的夸张对比手法,也在无数喜剧中重现。但如果不考虑塞万提斯对这种典型人物、典型戏剧情节的开创性,你会发现,如此篇幅浩大的小说,在结构上实在乏善可陈。小说中固然有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客店内劈刺酒袋这样的经典场景,却也穿插了许多无聊的爱情故事。里面有众多喜好女扮男装,又美艳绝伦金发女郎(塞万提斯对金发女郎的偏好昭然若揭),好些痴情男子,为爱要死要活,无端插入到堂吉诃德的巡游中。还有许多无聊的人,故意制造出种种气势宏大,群众演员众多的场景,只为了调戏堂吉诃德。虽然那个时代贵族老爷们的悠闲是事实,但悠闲到如此无聊程度的奇葩能凑到一起,只能感谢塞万提斯的鹅毛笔了。

  《堂吉诃德》获得的声誉有一部分来自于对堂吉诃德形象的过度阐释,后人把堂吉诃德看作理想的化身,把疯狂当成理想,把执拗作为坚贞,把鲁莽视为勇敢,赋予堂吉诃德一种平凡庸碌时代缺乏的英雄形象,这实在有太强烈的后现代解构味道了。堂吉诃德种种荒谬的行为,因为其理想主义,都成为了一种值得尊敬的失败。但依我看,这未必是塞万提斯的初衷,塞万提斯恐怕更多还是用堂吉诃德的行径来讥刺当时骑士小说俗烂的情节,无意中竟被后人看作蕴含着深意。

  《堂吉诃德》像是一部十五世纪的公路电影,描述堂吉诃德开着他的“驽骍难得”,桑丘驾驶“灰驴”宝车,一路奔驰冒险的故事。虽然笑中也掺入某些人生哲理,时常让堂吉诃德喋喋不休地对社会现象和文学现象加入自己的评价臧否,就连桑丘到了第二部,尤其是做了“海岛”总督之后也常常行事出人意表,智慧朴素而高妙,简直像我们的禅师一样。但这些哲理虽然大体上正确,但掺杂在小说中,用直白的议论发出,小说技巧未免太过平庸。塞万提斯还是一个得理不让人的人,第二部里时不时就把话题岔开去,出言讽刺一下伪造《堂吉诃德》第二部的阿维利亚内达。如果不是塞万提斯不断地重复这个名字,可能我们早已忘记了这部抢在塞万提斯完成《堂吉诃德》第二部之前,炮制出一部假《堂吉诃德》第二部的作者。因为塞万提斯的贡献,我们才得以永远记住这个名字。虽然这个作者伪造他人的续作,行为实在下作,但在小说里一遍遍去讽刺,塞万提斯也有点像他的堂吉诃德一样絮叨了。

  但也许是我错了,塞万提斯不是像堂吉诃德,他就是堂吉诃德。在第一卷里,堂吉诃德热情地赞颂战士,而塞万提斯曾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他在战争中受伤而左手残疾,在阿尔及尔被俘虏,一次次领导其他被俘虏的基督徒逃跑,虽然没有成功,却显示出非凡的勇气。他把这段经历放入《堂吉诃德》第一卷中,通过别人的口讲述出自己的故事。塞万提斯一生数次入狱,从军负伤,却没能通过军功获得地位或者财富,写小说和戏剧,挣到的钱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但这个痴人还是用幽默率真的态度,继续面对世界,他才是真正的堂吉诃德。在第二卷里的最后,堂吉诃德败给学士加尔拉斯果学士装扮的白月亮骑士,不但堂吉诃德如丧考妣,读者也怅然若失,仿佛人生美好的希望被现实打碎。当自己小说的主角长眠墓穴,塞万提斯回首来时路,是不是也有一种壮志成空的感慨。他无法感知几百年后被供奉在文学殿堂之内的荣耀,按当时的标准,他就算不是一个失败者,也离成功路途遥远,哪怕有一本畅销书,给他带来的也只是声名而不是财富。如果我们想想塞万提斯的时代,西班牙人正在美洲大肆劫掠,无数冒险者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暴发奇迹,衬映之下,塞万提斯的遭际就更像堂吉诃德一样具有悲剧意味了。

  抛开糟糕的故事结构,《堂吉诃德》不失为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至少能让你看得捧腹大笑。塞万提斯漫无边际的混乱故事,给了人们更多解构、诠释的空间,阐发出许多也许连作者也不曾想过的深刻内涵,因为这种多义,堂吉诃德才不曾老去。当我们为《堂吉诃德》折服时,看到的正是自己理想熄灭后仍有温度的余烬。

  《堂吉诃德》作为小说尽管有不少缺陷,但塞万提斯在那样的时代,身陷坎坷路途,用潇洒诙谐给我们留下两个无法忘怀的文学形象,迄今为止,又有多少人拥有如此功力,配得上享受这样的尊荣?

作者:千秋悠客2017 时间:2017-07-19 11:45:28
  《堂吉诃德》如果搁今天发表,不一定算一本好书,但是它的历史意义,注定它是一部伟大的书。我们在后世的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比如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比如柯南·道尔的《大侦探福尔摩斯》,甚至马克·吐温的《王子与贫儿》、《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8-02 09:08:13
  
  十一、《罗生门》;芥川龙之介著;楼适夷、高培明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影视文化成为主流后,文学自然而然退避一边,哪怕有一些遗老一般的人物,固执地鄙薄影像,强调文字的魅力,也拦不住人类的本能。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哀悼文学的衰微,影像艺术的出现为我们创作出如此多元的世界,实在是一件好事。文字的影响力虽然远不及往日,但只要人类的想象力不曾衰竭,文学提供的空间内总会有读者的身影。

  《罗生门》的名字靠黑泽明的影响而为中国人所熟知,《罗生门》是黑泽明最具代表性的电影作品,但在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中,《罗生门》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罗生门》电影的情节来自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和《莽丛中》两部小说,黑泽明在小说的基础上,做了很多新的阐发,想知道什么叫精彩的电影改编,仔细看看这部电影会有不少收获。

  跑题了,返回来说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芥川龙之介的笔下总有一股奇诡之气,从《罗生门》和《莽丛中》就能看出来,但在我看来,这两部小说虽然有名,却并不是芥川最好的作品。同样气氛诡谲的作品,《地狱变》、《阿耆尼神》都胜过这两部。《地狱变》中虽然已经隐隐想到了结局,但当芥川描述到画家良秀的女儿被绑缚在大公的车子中,车子燃烧起来,女子“仰起被浓烟问住的苍白的脸,披着被火焰燃烧的长发,一下子变成了一支火炬,美丽的绣着樱花的宫袍……”,读者恐怕也像小说中的人物一样“感到全身的毫毛一条条竖立了起来”。

  芥川的小说很多取自传说和历史,手头这部小说集中,《秋山图》是从黄公望一幅《秋山图》中引发的故事,王石谷、恽南田、董其昌在故事中纷纷亮相;,《蜘蛛丝》取自著名的佛家公案;《老年的素盏鸣尊》是日本古代神话的延伸;《罗生门》的故事源自《今昔物语》。但芥川并不拘泥于原始的素材,他将熟悉的故事开掘出新的思路,从无奇的故事里构建出奇崛的情节,从平凡的故事中发掘深长的韵味。所以芥川的小说绝不仅仅是一个游吟诗人的传唱,他用古老故事做引子,看似传统的手法,背后却处处呈现出现代的精神气质。

  芥川龙之介笔下的故事固然离奇,但并不仅仅是求奇求异,炫惑读者,芥川总是用一种非常的背景来描述长久不变的人心。《晚年的素盏鸣尊》虽然取材神话,故事有民间传说的神妙,但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对素盏鸣尊父女间微妙心态的探寻。《报恩记》、《阿富的贞操》、《鼻子》、《单相思》无不是对人性之曲折与幽微的洞见,各得其妙。芥川那种细致而冷静的描述背后,有无限延展的深刻意蕴。想想芥川龙之介自杀之时,不过35岁,其早熟的天才着实令人惊异。

  在《戏作三昧》里,芥川龙之介描述了日本作家泷泽马琴在一日内的经历,展现出一个创作者承受的矛盾和痛苦。在独自面对荒芜又光怪陆离的世界时,“一种奇妙的愉悦,一种恍恍惚惚的悲壮的激情”隐藏在文字中,没有创作过艺术作品的人很难完全体会。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2-09 09:40:53  评论

    芥川那种细致而冷静的描述背后,有无限延展的深刻意蕴。赞。“一种奇妙的愉悦,一种恍恍惚惚的悲壮的激情”,不仅适用于《戏作三味》的曲亭马琴,也适用于《地狱变》中的画家良秀。《地狱变》是极品,最是佩服!还有一篇《毛利先生》,不知是否曾影响着鲁迅,导致其写下《孔乙己》?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2-09 09:42:48  评论

    最喜欢高慧勤的译本。鲁迅译介过两篇,《罗生门》和《鼻子》,但语言不敢恭维,时代使然。芥川龙之介的语言很优美,高慧勤的译本让人读着很流畅,没有阻碍,可能算是很好的传达了芥川君的语言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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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田池中荷 时间:2017-08-02 10:22:24
  读了《金瓶梅》后对《红楼梦》失去了敬意。
  《马桥词典》读了很多遍了,至今还很喜欢。
  阿城固然是高手,但感觉被有些人捧得太高了,甚至有点神化的倾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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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8-02 12:13:03
  @田田池中荷 2017-08-02 10:22:24
  读了《金瓶梅》后对《红楼梦》失去了敬意。
  《马桥词典》读了很多遍了,至今还很喜欢。
  阿城固然是高手,但感觉被有些人捧得太高了,甚至有点神化的倾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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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和《金瓶梅》隐约相通,又各有所长,谈不上失敬,只是可能不会再那么惊艳了。

  无论《红楼梦》还是阿城,都不必神话。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8-09 09:00:23
  
  十二、《恶棍列传》;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恶棍列传》是博尔赫斯的第一部小说集,出版这部小说集时,博尔赫斯还只有三十六岁。尽管我们从中已经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叙述者,但比起之后多部颠覆性的作品,《恶棍列传》只能算中规中矩。不过,相对于随处可见,汗牛充栋的平庸之作,《恶棍列传》已足以让人惊艳了。

  《恶棍列传》里汇聚了古往今来天南地北的土匪、流氓、海盗、骗子,有古代的阿拉伯帝国里冒充先知的《蒙面染工梅尔夫的哈基姆》;冒充贵妇死去儿子行骗的《难以置信的冒名者汤姆·卡斯特罗》;怂恿黑奴逃亡,又将逃跑黑奴转手卖掉的《心狠手辣的解放者莫雷尔》;在西部劫掠《杀人不眨眼的比尔·哈里根》;横行无忌的纽约黑帮头子《作恶多端的蒙克·伊斯曼》;甚至还有来自东方的故事:《无礼的掌礼官上野介》就是一篇发生在日本幕府期间的故事,尽管题目里的主语是上野介,但这篇故事实际的主角并非跋扈又怯懦的上野介,为主人赤穗藩主报仇,舍生取义的的四十七个武士才是故事真正的主角,他们的首领仓野寸喜是故事中最具光彩的人物,恶棍成了陪衬。集子还有一篇发生在中国的故事,但讲述故事的方式让我们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中国故事,和其他故事一样,博尔赫斯加入了他自己的想象,在我国史书上记载的郑寡妇显然没有博尔赫斯笔下的那么浪漫,“龙”和“狐狸”这类犹如寓言故事一般的讲述方式,也绝不是中国人的表述方式。

  这些关于恶棍的叙述,展示了博尔赫斯讲述提炼故事的娴熟技巧,简约的叙述和简省的语言,勾勒出鲜明人物。这类恶人的传奇,也是博尔赫斯钟爱的故事类型,在之后的小说中,尽管不再涉及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但此类恶棍形象却一再出现,成了博尔赫斯小说的一大主题。

  严格说,这些故事还算不得小说。这本小说集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玫瑰角的汉子》不是源自历史上真实的人物,而是篇虚构的故事,它才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博尔赫斯自己看来也很钟爱这部小说,他不但给书中的男主角起名“博尔赫斯”,几十年后,还在小说集《布罗迪报告》里为故事中主角之一的罗森多创作了另一篇《罗森多华雷斯的故事》,这当然是另一个话题了,此处不提。博尔赫斯自己说,《恶棍列传》里的作品不是心理分析小说,但《玫瑰角的汉子》可以看作特例。尽管情节充满博尔赫斯式的离奇转折,但小说于对人物心理的把握一样令人印象深刻。一个人内心的屈辱、矛盾、挣扎,最终演化成一场谋杀。故弄玄虚掩蔽凶手的身份,又处处暗示着事情的真相,在日后的博尔赫斯小说中,我们将多次读到同样诡谲的剧情反转,看到人物一次次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行为。

  最后的《双梦记及其他》由《死去的神学家》、《存放雕像的房间》、《双梦记》、《往后靠的巫师》、《墨中镜》五篇寓言体的短篇组成,这类体裁的故事也在博尔赫斯日后的小说中经常出现,多到我实在无法列举了。从这五篇寓言我们可以看到博尔赫斯日后诸多短篇的影子,除了《往后靠的巫师》有些说教的味道,思想比较浅显,其余几篇或深思、或神秘、或玄虚、或吊诡,异彩纷呈,尽管篇幅极短,故事简单,但也可从中窥见作者的功力。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7-08-16 23:48:55
  @千秋悠客2017 2017-07-19 11:45:28
  《堂吉诃德》如果搁今天发表,不一定算一本好书,但是它的历史意义,注定它是一部伟大的书。我们在后世的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比如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比如柯南·道尔的《大侦探福尔摩斯》,甚至马克·吐温的《王子与贫儿》、《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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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名著呢?在很多书里活着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8-28 09:52:29

  
  十三、《小径分岔的花园》;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迷宫,可能是形容博尔赫斯最准确的词,但这个词被人说了太多次,反倒变成给偷懒读者的标签,消解了博尔赫斯小说的本质。如果要选择另一个关键字来描述博尔赫斯,我会选择“书”。可能有人愿意选择“图书馆”,但在我看来,“书”才是图书馆系统的基础,正如在《通天塔图书馆》中博尔赫斯无论怎样描述宇宙般的图书馆,书是其中最基本的元素,建筑更像是书的隐喻。在六角形图书馆里,循环的书架和楼梯,相同的书架放着相同数量的书,每本书有着相同的页码,每个页码有相同的行数,但没有一本书是重复的,仿佛宇宙的大循环里,每一个独特的人。没有一本书的意义是明确的,无法分辨书中所说的真假,就像没有一个人是能被另一个人完全理解的。这些书包罗万象,构成无限的空间和时间。

  博尔赫斯的故事里有很多书的影子。《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谈到一套虚构的百科全书,书里构建了一个秩序井然的虚幻世界,这个世界“不在空间中展开,而在时间中延续”。在这里不使用名词,对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只存在于此刻的世界,名词是没有意义的。书里是一个“人策划出来的迷宫,注定要由人来破译”,我们都知道,那个创造者就是博尔赫斯,他用另一部虚构的书来隐藏自己。

  《〈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一开始,罗列了虚构作者梅纳尔一连串子虚乌有的作品目录,最后谈到梅纳尔准备写一部《吉诃德》,不是作为塞瓦提斯的《堂吉诃德》续篇,而是以自己的体会而达到吉诃德。这就像一个人附身到另一个人身体内,感受他的生活,却不用他的方式来思考同样的人生。在博尔赫斯的小说里,有时一个人仿佛生活在不同的平行时空中,而两个时空内的人却可以生活在同一时间内。像书中的梅纳尔一样,博尔赫斯应用了“故意搞乱时代和作品归属的技巧”来叙述这个故事。这本书中之书是一部注定无法完成之作,永远不会被人读到,因为这不是对一部作品的重新解读,而是时间的一次重生,从同样的起点和背景,衍生出不同的结果。

  《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一样是关于书的故事,这篇故事总让我想起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卡尔维诺似乎在用自己的写作实践博尔赫斯小说中的设定。一篇小说有蕴含着不穷的可能,多变的结局。这和《小径分岔的花园》构建的世界,《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描述的宇宙几乎如出一辙。《小径分岔的花园》这部小说集里,每个故事都互不关联,独立成章,却在思想中遥相呼应,彼此勾连。

  《环形废墟》中一个虚幻的人由自己的梦境塑造出另一个虚幻的人,当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人,连被创造的自己也忘了虚幻的本质,只有火知道他不过是梦中捏造的幻象。博尔赫斯在《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里说《环形废墟》的灵感得自赫伯特·奎因的作品《昨日玫瑰》,在这里他又在玩常用的花招,从一本虚构的书走到另一本虚幻的书,不正如《环形废墟》中一个梦中捏的人造出的另一个虚幻中的人吗?现实主义作品用虚构反映现实,博尔赫斯则用一本虚构的小说勾画另一个虚构的世界,真相如相向而立的两面镜子,彼此映照,中间填充的却只有虚空。

  无数本不可索解的书,用这个来形容《小径分岔的花园》这本书是恰当的。在这部小说集中,博尔赫斯很多时候还在玩高明的时间游戏,比起熟烂的穿越小说情节,博尔赫斯对时间的操控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小说中的时间在许多概念的“目前并不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存在的虚无,和时间的无限形成时而交叉、时而平行、时而远离。这些错综迷乱的时间和不可知的书共同构成了博尔赫斯的世界。

  《巴比伦彩票》描述了人类试图建立的一种规则和秩序:彩票代表命运不可测算的概率,变量才是这个世界的常量。你可以把彩票公司看成政治的映射,也可以读解成宇宙中的神秘力量,但我宁愿相信,那是人类内心欲望纠结的产物。一般作者很容易把彩票写成贪婪的象征,但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彩票机制恰恰不涉及贪婪,他映射的是人性的特点,是人类的精神需求促成了彩票的规则。巴比伦人和在图书馆中寻找一本预知自己未来的《辨别书》的人一样,乞灵于神秘的偶然性,让偶然成了规则。巴比伦充满了偶然性,对事实进行肆意的“删节、增添、篡改”,博尔赫斯在试着告诉我们,人生是非理性的豪赌。在容纳万有,又无限变换的书中,没有确定的答案,一切皆是虚幻。

  几年前,我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写了一段话:“所有希望读书带来答案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也许就是博尔赫斯能给予我们的答案。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8-28 10:06:06  评论

    《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听起来有点像《沙之书》,是不是同一篇呢?
  • 潇湘夜语: 举报  2017-08-28 12:23:37  评论

    不是,虽然都是保罗万象的一本书,但《沙之书》比这一篇描述的更为奇妙和深刻。
我要评论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9-10 09:57:40
  
  十四、《杜撰集》;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杜撰集》曾经和《小径分岔的花园》合并在一起构成了《虚构集》,不过,我买的这套书把它们分成了两本,每一册厚度都在一百页上下,未免太薄了些,不知道书商是处于何种考虑做出如此安排。

  《南方》是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名篇,博尔赫斯自己说这也许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主人公达尔曼一个人浑浑噩噩在城市中生存多年,在一场大病后准备回到南方。达尔曼在路上拿着一本《一千零一夜》,这册图书成了故事中宿命的象征,在达尔曼试图改变生活时,宿命抓住了他。他在杂货铺中意外和人发生口诀,对方要求决斗,毫无胜算的达尔曼却选择拿起刀子走向外面。此时的他既没有希望也没有恐惧,在内心深处,他觉得死于械斗,至少要比在疗养院被疾病痛苦地扼杀好。

  《南方》中故事的反转,可以做多重解读。有命运的操纵,有平凡人生对人的桎梏。《杜撰集》内有大量博尔赫斯式的故事反转,对故事常规套路的颠覆,精巧而诡谲。《叛徒和英雄的主题》反转了英雄的传说;《死亡与指南针》是对侦探小说惯常桥段的反转,《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是对《圣经》的反转,《刀疤》结尾的反转更令读者印象深刻,当讲述者说出自己才是故事中出卖同伴的穆恩时,特殊的叙述角度仿佛一个人跳出躯壳,审视自己的灵魂。博尔赫斯和以反转结尾的欧·亨利不同,你不会看到欧·亨利式的温情脉脉出现在博尔赫斯的故事里,这里的反转凌厉而冷峻,像政治事件背后的真相。

  《秘密的奇迹》可以和博尔赫斯另一本小说集中的《阿莱夫》同读,前者在短暂中蕴含无限时间,后者则在无限时间外还容纳了无限空间。赫拉迪克在想象中,把面对行刑队的一刻,延展成一年的时间,时空的苍茫对照人生的短暂,刹那即是永恒。《博闻强记的富内斯》描述的是一个具备超强记忆力的人,看上去似乎是一段奇闻,但和《秘密的奇迹》一样,这个故事中毫发不爽的记忆,一样映射着时间。富内斯“满坑满谷的世界里有的只是伸手可及的细节的记忆”,就像时间的遗存,对人毫无意义,渗透着人类面对无涯时空时的迷惘与孱弱。

  《结局》很短小,不太好归类。“他杀了一个人,世界上没有他容身之地”,这个故事像刀刃冷森森的光,气氛诡异中有着难以揣摩的寂寞和苍茫。从一个瘫痪在床的人物角度,隐隐影射着某些东西,但博尔赫斯从不用显明的隐喻,他的隐喻永远是走在迷宫之中,你看不到终点,只在隐约听到来自隧道中的启示。

  《凤凰教派》是一篇很短的文章,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更像随笔。和多数随笔不同的是,博尔赫斯用小说手法虚构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宗教派别。它的教义模糊,宗教仪式简单,也许还有些可笑,却成了教派最大的秘密,也是团结教派的唯一东西。尽管如此草率,甚至让教徒也觉得无聊,凤凰教派却一直存在延续,成为一种本能。我想,博尔赫斯在这里说的并不是宗教,而是本能,是一种秘密传承的本能,并不复杂高尚,也许还有些庸俗,却隐秘的潜藏在人心中。凤凰教派也许代表了某一类人,也许代表了世间所有的人,代表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9-16 18:13:29
  

  十五、《阿莱夫》;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阿莱夫》和《小径分岔的花园》、《杜撰集》可以看作博尔赫斯同一创作阶段内的作品,这一时期的小说最能体现博尔赫斯的思想深度,也是他对小说创作艺术颠覆最为彻底的一段创作期。

  《永生》中再次出现了迷宫的意向,指向命运轮回的主题,“任何事情不可能只发生一次”。主人公卡塔菲勒斯寻找永生者的城市,获得永生的能力,在经历了十多个世纪之后,他发现永生的人对命运毫不关心,一切的作为“没有道德和精神价值可言”。最后,他找到了一条可以消除永生的河流,在饮下河水之后,被陡峭河岸上的荆棘划破了手背,终于再次感受到痛苦,可以在夜里安稳的睡去了。在故事的结尾,博尔赫斯又一次用惯常的手法反转剧情,主人公刚才叙说的故事中有着某些不真实,因为他自己才是故事中写作史诗的荷马。但是作为读者,我们真的可以确定他最后说的是真的吗?或者只是另一个虚幻的想象?或者死亡也是一种幻象,只有人类能够感受?“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那么,永生是有意义的吗?还是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是第一次阅读博尔赫斯的读者,当用“永生”这样诱惑的名词抛出了第一个故事,你是否被故事背后迷乱的世界惊骇?你还有信心继续看下去吗?

  我要谈谈这部小说集里,个人比较钟爱的几篇,除《永生》外,还包括《埃玛·宗兹》、《扎伊尔》、《德意志安魂曲》和《阿莱夫》。《埃玛·宗兹》是一部具备悬疑特质的小说,埃玛为父亲复仇,首先找到一个不认识的邋遢水手,交出自己的贞操。这种极端行为看上去和复仇毫无关系,然而到了故事最后,读者才发现,这是复仇计划的一环,可以将自己的失贞说成了仇人所为,作为自己杀死仇人的正当理由。更重要的是,埃玛通过对自己极端的侮辱坚定心中的仇恨。在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这篇小说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这一次重读似乎更为顺畅了。有些故事你不必一定去解读深刻寓意,埃玛的故事可以看作一个传奇,也是一个好看的故事,如果要深究起来,当然还会有众多的解读,埃玛的心理活动尤其耐人咀嚼。博尔赫斯的故事里永远具备多义性,有足够的想象空间供读者演绎,但如果就把当成一个故事又何妨呢?人生的很多故事都是有意义的,但意义不代表故事的全部。

  《德意志安魂曲》这个题目来自勃拉姆斯的一部音乐作品,音乐展示的是死亡与信仰的主题。小说里,博尔赫斯通过林德这样一个历史上真实的人物,开掘出不同的视角。书中主人公林德提到尼采和叔本华对他的影响,“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一切耻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因此林德为了建立新秩序,要破坏很多东西,他像一个艺术家,面临人生的困境。如果你认为这是对纳粹思想的剖析,那你就误解了博尔赫斯。他对于人类心理的关注,对于隐秘的激情,远胜于对政治概念的分析或抨击。

  《扎伊尔》像是一个符咒,用正反两面将人牢牢绑缚,不能久视,久视必然晕眩。“事物不论多么细微,都涉及宇宙的历史及其无穷的因果关系”,所以一个扎伊尔中蕴含着一切,蕴含着神的名字和宇宙的真相。
  《阿莱夫》是无限的空间与叠加的时间,是永恒,也是刹那。在某种程度上,它是另一个扎伊尔,《扎伊尔》是上帝的秘密,《阿莱夫》是博尔赫斯用上帝的眼睛来观看世界。
  从《恶棍列传》开始,博尔赫斯的小说里总是有江湖气的故事出现,《阿莱夫》中收录的《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釜底游鱼》可以归于此类,《武士和女俘的故事》虽然看上去和前两篇差距较大,但都有“一种隐秘的激情,一种比理智更深沉的激情所驱使”,我愿意把它们归为一类。

  在《另一次死亡》里,达米安究竟是死了两次,还是在死后又活在虚幻中?《等待》中的男人,在等待复仇人找到他的过程中,一次次做梦,当复仇者真的来到他的床边,他设想那只是梦中的景象。或者,那真的只是另一个梦?哪一部分的幻象是真实的?哪一部分真实只是幻象?《死于自己的迷宫的阿本哈坎-艾尔-波哈里》、《阿斯特里昂的家》的主人公都在迷宫之中,前一个故事中,迷宫是一个陷阱和阴谋,后一个故事里,迷宫是一个人的孤独。但在博尔赫斯的心目中,这是否是同一个迷宫?

  《神学家》中写道:“故事的结局只在隐喻里才能找到”,正统和异端,构成了同一种东西,真实和虚幻,构成了同一个宇宙。这部小说集中讲的所有故事,也许只是同一个故事,只是同一个隐喻,毕竟,那只是一个博尔赫斯,一个宇宙。博尔赫斯只能用隐喻来描述宇宙,《神的文字》里说:“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不会考虑到一个人和他微不足道的幸福和灾难,尽管那个人就是他自己。”博尔赫斯还没有到可以不考虑自己幸福和灾难的境界,可见他还没有能够一窥宇宙的奥秘,而曾经窥见过的人,早已不会发声,对我们而言,这个宇宙注定无解。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9-18 10:00:15
  
  十六、《布罗迪报告》;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三月是我的博尔赫斯之月,一个月内我一口气读了博尔赫斯的四部小说集。

  《布罗迪报告》作为博尔赫斯晚期的作品,按他自己在序中的说法是“如今我年满七十,我相信已经找到了写作方法。文字变化既不会损害也不会改善内容,除非这些变化能冲淡沉闷,或减轻强调。语言是一种传统,文字是约定俗成的象征;独出心裁的人能做的改变十分有限”,“我学会了心甘情愿地继续做我的博尔赫斯”。

  但博尔赫斯在序言里的话你不可全信,这可能只是他的另一个小花招。他说自己在这部小说集里“舍弃了巴罗克式的故作惊人的笔法”,但在《布罗迪报告》里那种诡谲的幻想仍在,他说“没有采用出人意料的结尾”,但《小人》和《第三者》的结尾却仍带有反转的性质。《小人》可以和博尔赫斯几十年前的另一部小说《刀疤》参照阅读,两者都有背叛的主题,但《小人》背后丰富的人性较之《刀疤》更深入了一层。《马可福音》的呈现出宗教哲学与神秘主义的味道:原本不知宗教为何物的一家人,听到来客巴尔塔萨·埃斯比诺萨朗读《马可福音》,又见到巴尔塔萨在他们看来有如神迹的行为——尽管那只是修补好铁丝网,或是用药片给受伤的羊止血。这家人决定遵从《圣经》里的描述,搭建起一座十字架,将巴尔塔萨像耶稣一样钉死,他们相信这样他们才能得救。在冷峻的叙述中,迎来神秘的死亡,宗教的虔诚,引向荒谬的行为。整部《布罗迪报告》都在说明,即便到了古稀之年,博尔赫斯也不惮于对文体的揉捏抟弄。

  但至少有一点他说了实话,他仍在做他的博尔赫斯,只是比起早年的锐意求奇,此时更增添了一分从容。在《虚构集》中出现的大量幻想类作品,在《布罗迪报告》中被诸多现实故事替代。然而,我们不能因此认为博尔赫斯走向现实主义道路。恰恰相反,在抛掉幻象情节后,博尔赫斯在现实中呈现出超现实色彩。

  《遭遇》是一个诡异的故事,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举刀彼此斫杀,却被发现这无来由的争斗和两人使用的刀子有着隐秘的呼应,两把刀子曾经的主人生前曾是一对终生敌对的仇家,是冤仇凝结在刀子上,最终通过两把刀子的对砍来了断,而决斗中的两个人不过是受了刀子的操控,“人的夙怨沉睡在他们的兵刃里”。这种诡异的设定,是典型的博尔赫斯。

  《决斗》和《决斗(另篇)》尽管名字看上去类似,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一个是讲两个女人一生妒恨交织的争斗,一个是讲两个宿敌在同时面临死亡时的最后一次较量。但这两个故事有着一个主题,人与人之间或明或暗的比拼和争斗。另一篇小说《瓜亚基尔》也是一次决斗,一封圣马丁散佚的信件被发现,可能揭开历史的谜题,两个学者为了获得率先研究这封信件的权利,进行了一次对话,这像是一次意志的决斗,而那个更加坚强者看上去获胜了。但是,他真的获胜了吗?《遭遇》中两个人挥刀相向,在博尔赫斯的名篇《南方》里,拿起了刀子,面对死亡。但在《罗森多华雷斯的故事》里,主人公面对故意的挑衅,选择扔掉刀子,接受侮辱,因为他曾历经生死一线,懂得这种争斗的无谓,博尔赫斯用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解构了英雄主义。读者是不是觉得在读罢《决斗》、《决斗(另篇)》、《遭遇》之后,发现博尔赫斯小说中那些纠缠不解的争斗,一个个原本都是如此无谓和虚无。甚至《瓜亚基尔》里两个大学者为了争取一份学术上的荣誉,也一样无谓。罗森多华雷斯的方式反倒是一种解脱,就像《瓜亚基尔》中提到的历史故事,圣马丁突然放弃了自己的荣誉,远走欧洲,让玻利瓦尔却完成最终解放南美洲的大业,这成了难以破解的谜团,但原因真的重要吗?

  集子中的最后一篇小说《布罗迪报告》,是一部虚构的原始部落报告,博尔赫斯描述了一个叫雅虎人的原始部落,借一位探险传教的教士之口叙述了许多奇异的风俗。但你还是不要被博尔赫斯的花招蒙骗,以为这只是一部奇形异状的记录,只要仔细读一读,博尔赫斯无处不在的隐喻便浮现而出。在虚构的部落中,种种荒诞的行为处处在映射现实的人生。

  在《第三者》中,老年的博尔赫斯对情感细腻复杂的拿捏,只用简洁平实的叙述来实现,功力高超已入化境。这个寂寞高手,早已囚闭于失明的黑暗中,却仍旧用思想的闪电惊骇世人,一个人头脑的能量竟能产生如此夺目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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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09-21 09:14:27
  
  十七、《沙之书》;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这是博尔赫斯的最后一部小说集。晚年的博尔赫斯愈发悲观了,在《一个厌倦人的乌托邦》中你可以读到博尔赫斯如叔本华一样的悲观主义者本色。《沙之书》延续了博尔赫斯常用的众多主题,在前期对小说创作做了大量的颠覆之后,经历了多年时间的磨损,博尔赫斯未改初衷,从风格、题材和结构上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谓“吾道一以贯之”。

  《另一个人》大概是很多人都做过的白日梦,和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相遇,也许你在做梦,也许你本身就是别人脑海中的一个梦,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你真的存在吗?

  《乌尔里卡》是博尔赫斯小说中不常出现的爱情主题,尽管这部小说里的爱情克制而朦胧,两个人走向一个预定的地点,像是为了完成一次使命,整部故事仿佛是为了离别而相聚,为了分手而相爱。“地老天荒的爱情在幽暗中荡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乌尔里卡肉体的形象。”《奇遇之夜》是另一种爱情,在突然而至的危机前,一个人初次认识到爱情。死亡和爱情同时出现,人生的深刻莫过于此。

  《代表大会》也许会让人费解,但如果剖开荒诞的外壳,故事的核心其实是博尔赫斯经常思索的问题,关于一切的不可知,人面对无穷事物的徒劳。代表大会试图用一个世界性的机构,统括世上的所有人。这种努力,就像代表大会不断购买各类书籍,求得记录方方面面一样荒谬。如果你读过《阿莱夫》、《沙之书》,不难看出博尔赫斯又换了一个方式,讲述同样的问题。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故事最后,代表大会主席唐亚历山大烧掉了所有的书,代表们用一个幸福的夜晚结束了代表大会的使命。“神秘主义者往往借助于一朵玫瑰、一个吻、一只代表所有鸟的鸟、一个代表所有星辰和太阳的太阳、一坛葡萄酒、一个花园或者一次性行为。这些隐喻都不能帮助我记叙那个欢乐的长夜,我们那晚一直闹到东方发白,虽然疲惫,但感到幸福。”他们终于放弃了所谓的“代表大会”,不去试图寻找秩序,而只是用一次狂欢感受这一刻的幸福。

  《事犹未了》是一个神秘的故事,犹如恐怖电影中的手法,描写一个神秘之屋,里面住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整篇文章充满悬疑的气氛,在怪物和谜底即将出现之时戛然而止。博尔赫斯的小说常常给人一种没有完成的感觉,激发出你的想象,又飘然而去,如天外孤鸿。

  《三十教派》可以和《杜撰集》中的《凤凰教派》对比阅读,博尔赫斯小说中虚构的教义常常只是一些神秘的意识揉和着没有严缜理性的教义,这种神秘和非理性与其说是在影射宗教,不如说是在隐喻人生。

  《镜子与面具》和《翁德尔》都是关于用一个词来统摄一切的故事。在《镜子和面具》中,国王在搜求诗歌,当一个诗人用三年的时间,将所有的诗凝结成一句,仿佛包容了无数的东西,随后,诗人自杀了,国王变成乞丐,四处流浪。在《翁德尔》里,古老的乌尔诺人的诗歌里只有一个词——翁德尔,意思是奇迹,当人吟唱出这个词时,每个人可以从中听出无数不同的故事——和自己相关的故事。对于一生和文字打交道的人来说,多少字也无法说清内心全部的思想,但世间所有的思想也许只是一个词,说出来,就囊括了宇宙无数的秘密,说出来,就是一切的终结。

  《贿赂》是对人性和复杂心理的绝妙描摹,对知识分子群体心理的细腻勾勒。教授温斯罗普因为另一个教授埃纳尔松对其学术和教学方法的质疑,而提名他参加某次重要学术会议,而不去提名另一位更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的朋友,只为了借此证明自己的公正。而这恰恰中了别人的圈套,那位攻击他的教授,正是看准了他心理的弱点,利用他所谓的道德感,才故意攻击他,而获得了这次机会。最后,当埃纳尔松说出自己的策略后,温斯罗普说:“我们都有虚荣的病。您来看我是来炫耀您出色的策略;我当初支持您是炫耀我的正直。”

  《阿韦利诺 · 阿雷东多》是历史上真实的人物,他刺杀了乌拉圭总统。但博尔赫斯的小说对人物在刺杀前的状态和心理描写完全出于虚构,这是一部心理探索小说。如果抛开刺杀总统这个血腥和极具政治色彩的话题,小说主人公阿雷东多在面临刺杀前的孤独就是人类共同的孤独。他的落落寡合,他的隐忍和等待,不正是很多人生的写照吗?

  《圆盘》是什么东西?一场谋杀,樵夫杀死了一位流浪多年,早已失掉自己国土的国王,为了一个只有一个面的圆盘。把圆盘视作自己权利身份证明的国王永远失去了圆盘,觊觎这位权利的樵夫再也没有找到这个圆盘,你可以给予这个圆盘以及国王以无数的寓意,而最令我铭记的,是其中无限的神秘和虚无。

  《沙之书》是关于一本无穷无尽的书,不会重复,甚至连页码都是随机的。像《通天塔图书馆》里无穷尽的书一样,只不过这里把无穷尽的书浓缩成一本了;像《阿莱夫》一样,为你展示永不重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是线性的,不绝如缕,而生命只是其中的一点,瞬息而过。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主人公不得不把书藏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刻意忘掉其所在的原因,那是一个人对于无限的本能恐惧。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博尔赫斯的小说是费解的,主题的神秘和朦胧造成很多人强调博尔赫斯小说中浓厚深邃的哲学意味。不过,我觉得,博尔赫斯的小说在哲学上看似多义,其实却始终有某些贯穿始终的思想未曾改变,所改变的不过是其表现的形式,和思想挖掘的深度。我更欣赏博尔赫斯讲述故事的技巧,毕竟,这只是小说,它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哲学。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0-01 10:29:04
  
  十八、《暗店街》;帕特里克·莫迪亚诺著;王文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要先抄下《暗店街》 的开头和结尾,然后再告诉各位我的观感。

  开头是这样的: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那天晚上,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我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当时,我正在等着雨停,——那场雨很大,它从我同于特分手的那个时候起,就倾泻下来了。”

  结尾:

  “黄昏时分,一个小女孩跟随着她的母亲从海滩上回家来。她因为还想再玩,就莫名其妙地哭起来了。她离去了。她已经拐过街角,而我们的生命不也正是象孩子的这种忧伤一样,会很快地在暮色中消失的吗?”

  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生命将在暮色中消失,首尾两端尽管毫无关联,却又隐隐呼应,贯穿在《暗店街》中的正是这样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失去记忆的私家侦探居依,他在寻找自己遗忘的过去,这种寻找仿佛踩着自己的影子,似乎总在身边,却永远无法抓住。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几乎是哲学的终极问题了。居依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以为这是有答案的。因为在多数失忆的电影和小说中,主人公不管经历怎样的惊险跌宕,总是要找回自己的真实身份,或发现一个惊天阴谋,这是各种惊悚悬疑故事里常见的设定。然而,《暗店街》却没有给出答案。

  写故事的人常常觉得一个前所未有的设定非常重要,大开脑洞,就能一劳永逸,结果却经常发现早有人捷足先登,抢先使用了“你的”创意。故事可能永远是相似的,多么诡谲也能找到相应的对应,人生实在是包罗万象,以致所有的虚构和现实比起来都显得缺乏想象力。《暗店街》并不是以想象力而取胜的故事,尽管披着某些侦探故事的外衣,却丝毫不具备侦探故事的紧张刺激,如果你按照侦探小说的标准要求,只会觉得莫迪亚诺的这部小说很乏味。作者带着你漫四处寻找,似乎一次次摸索到真相的线索,却总是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刻,像行走于浓雾之中。故事的最终,弗雷迪失踪了,居依——或者该叫佩德罗,坐在礁湖畔,准备前往线索指出的最后一个地点:罗马暗店街2号,而莫迪亚诺没有给我们答案。《暗店街》不是准备给你讲一个悬疑故事的,侦探小说一定要给给我们一个答案,告诉读者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到哪里去,但人生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莫迪亚诺告诉我们,你不会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故事的设定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书中最后附有墨菲针对本书的评论:《〈暗店街〉中的迷宫象征》,这篇文章有画蛇添足之嫌,但文中用克里特岛迷宫来比喻《暗店街》中错综复杂地寻找,确实切中肯綮。莫迪亚诺的隐喻是简单的,也是深邃的,最简单的问题,总是最难回答,就像迷宫,看上去重复的结构,使人压抑,在迷宫中,人的心态也如迷宫的道路一样,呈现出错综和迷乱,困惑与忧伤。在一张张泛黄的照片里,居依努力辨认着,究竟哪一个是自己?而照片中的人物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在巴黎的街头,一个个夜晚,居依行走在一条条僻静的小巷内,在一幢幢灯火昏黄的公寓里,究竟曾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人生的迷宫没有出口。

  莫迪亚诺消解了侦探小说的目的,将最终真相付之阙如,正是这种空白,将《暗店街》的故事带入哲学的境界。这就是诺贝尔奖会颁给莫迪亚诺,而不会颁给丹·布朗、东野圭吾的原因。当居依终于回忆起当年穿越瑞士和法国边境时的事情,想起寒冷雪原中永远失去的女友,读者们心中会不会想,也许倒不如让他永远记不起这个事实,何苦一定要去发现痛苦的过去呢?然而,居依仍然在寻找自己的记忆,正如一代一代的人,仍在寻找着不可能获得的答案。
作者:xixiange1963 时间:2017-10-03 00:15:11

  《暗店街》开头句的更知名中文翻译是李玉民译文:
  我飘飘无所似,不过幽幽一身影。
  • 潇湘夜语: 举报  2017-10-05 08:51:16  评论

    谢谢分享。我不懂法文,但觉得这样的翻译虽然很雅,但未必“信”,翻译之信达雅,信还该在前,西方语境翻译成东方韵味,难免让人觉得怪怪的,有过分阐发的嫌疑。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0-18 09:02:25  评论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感觉更简洁,可读性更高。李玉民这个,有点用力过度了,有点越俎代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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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0-15 18:20:21
  
  十九、《白夜行》;东野圭吾著;刘姿君译;南海出版公司。

  《白夜行》中文译本在大陆面世已经几年,最初的畅销热潮过后,至今还经常出现在各类渠道图书销量榜单的前十名中,不能不引起我阅读的好奇心。长期上榜单不一定就是经典,比如龙应台的《目送》,这几年一直在榜,却是部不折不扣的平庸之作。

  悬疑推理小说像电影里的类型片,总逃不出一些固定套路,不管作者怎么求新搜奇,最后总有似曾相识之感。比如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是凶手,随便一提的道具就是最关键的线索。开头部分总是东来西扯,枝蔓横行,故意混淆读者的视听,但不能说的秘密最后总是要说的,密室里的凶杀总要从密室外找到凶手。但是,《白夜行》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开头不久,读者就隐隐发现了线索。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刚上了初中,两个人的凶手身份就可以锁定了,以致我总有一种期待,相信东野圭吾会给出一个反转,出现新的凶手,打消我笃定的事实。然而,直到小说末尾,亮司死去,美穗头也不回的离开,反转没有出现,也不再可能出现。

  一部悬疑小说,在开头不久后就告诉读者凶手的身份,构思的确很大胆。《白夜行》在已经发现了凶手后,还能让读者有所期待,继续看下去,完全靠情节的推动。虽然凶手的手法看起来是重复的,比如雪穗每一次遇到女性的竞争者,就让桐原亮司侵犯对方的身体,不管是拍裸照,还是实实在在的强暴,手法上并没有本质区别。桐原亮司盗版游戏、盗取高宫诚公司的软件,接近典子,除了让典子找氰化钾干掉今枝的目的,也是为了黑入筱冢一成所在制药公司的系统,这都利用的是亮司在计算机上的专长。如果跳出剧情,考察东野圭吾的写作结构,不难发现其中重复的成分。

  为什么重复的故事结构并没有让读者感到厌倦,反而产生巨大期待,不断地跟随东野圭吾的脚步走下去,这就是《白夜行》最大的成功之处。尽管从头至尾是关于雪穗和亮司的故事,然而每一段却都从一个第三者角度讲述。第一段凶案发生时,主角是刑警笹垣,第二部分,一上来出现的是秋吉雄一,而后是菊池文彦,紧接着引出的是江利子和藤村都子。第三部分出现了园村友彦,和奈美江。我就不继续往下罗列了,读者会发现,恰恰是从这些第三者的角度,从他们命运的转化,推动着雪穗和亮司故事的发展。如果读者忽略了这些不断出现的第三者视角,只关注雪穗和亮司的行为,就会错过了《白夜行》中最重要的部分。通过不断缠入故事中的第三者,让他们在白昼中行走,衬托出雪穗和亮司幽灵一样徘徊的影子,令读者渗出阵阵寒意。

  杀掉可能成为威胁的奈美江,并借机劫夺她挪用的大量公款,用氰化钾毒死窥探其秘密的私人侦探今枝,把纠缠的松浦置之死地,让成为累赘的唐泽礼子非自然死亡,虽然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新的谋杀,但采取的手段各有其巧妙,叙述的角度参差多变。悬疑所谓的烧脑,在某种程度上是看作者叙述角度的巧妙,倒未必真的是纯然靠离奇和诡异。东野圭吾在平静的叙述下,不用太多故弄玄虚的技巧,便让读者如同走过黑暗的长巷,一盏盏昏黄的灯光不停递进,看似没有变化,却时刻蕴藏无法言表的恐怖和荒寒。《白夜行》作为一个别具一格的推理小说,其手法的巧妙正显现于此。

  《白夜行》除了推理,也是一部深刻的心理探索之作。尽管东野圭吾并没有描写雪穗和亮司的心理活动,但通过行为,却折射出了心灵的深度。对主人公雪穗和亮司而言,生活已没有意义,只是在不断地攫取中继续活下去。雪穗想要追求一成,却遭到拒绝。对于这个强悍的女人,那一刻是否有一瞬间产生过深刻的失败感?她用了很多年,爱着这个男人,却始终无法像高宫诚和筱冢康晴一样玩弄于股掌,真正的爱是无法用策略和阴谋得到的。亮司是不是爱着雪穗,还是仅仅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呢?我更倾向于前者,东野圭吾的本意恐怕也是如此,他在《白夜行》中透露出的种种信息,都在暗示这份爱的存在,从童年图书馆里的厮守,为了她杀掉自己的父亲,直到为她而选择自杀,如果不是爱,谁能解释亮司做这一切的理由。但雪穗没有选择和亮司在一起,除了为了避免两人的秘密暴露外,恐怕更多的是她对亮司并没有爱。今枝说,雪穗爱的是一成,这恐怕是真的。雪穗迟迟不肯接受康晴,在给养母守灵的夜晚,试图勾引一成。假如他对亮司真的难以释怀的爱,那对一成的爱就很难成立。当年,只是因为图书馆的一段相识,偶然将亮司裹挟进他的故事里,也许,雪穗正是利用了亮司的爱,正如她后来利用了养母的爱、江利子的信任、高宫诚的善良、康晴的痴迷,而达成自己的目的。不管童年的她曾受到何种伤害,她之后的行为都冷酷而残忍,无法饶恕。而一次次阴谋的得逞,真的让她感到成功的快感了吗?白夜比黑夜更可怖,黑夜至少可以给心灵以庇护,白夜中的人却永远无法解脱。

  但《白夜行》毕竟是一部推理小说,喜欢《白夜行》的读者总是费心帮东野圭吾去寻找故事背后的原因,但在我看来,尽管东野圭吾对背后导致情节的感情与性格构建的极为出色,但他更在乎的是情节的曲折和新奇,是否吸引读者。因此雪穗和亮司的很多做法,最终东野圭吾都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这就是这类情节推动型的小说常有的缺陷。可能《白夜行》的拥趸着会说这也是东野圭吾的手法,故意不给出很多悬疑的答案,给读者以想象探索的空间。但在我看来,东野圭吾固然有留白的想法,但恐怕也因为随着故事开始出现重复,过于漫长的等待让节奏变得松弛,逼着他不得不斩截地给出一个结尾,因此无法对之前的铺陈做出充分的关照。开始的故事过分庞杂,而无法收拢,越是天才的设定,越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0-23 20:35:48
  
  二十、《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南海出版公司。

  《白夜行》的绝望和《解忧杂货店》的温暖就像夏天与冬天,以一种悬殊的对比呈现在读者眼前,但从写作手法上去分析,却能看到东野圭吾一以贯之的技巧。

  穿越时间这种超能力的东西,很容易产生一些奇幻的情节,但也很容易把奇幻变成平庸的套路。若干年前说穿越还被认为是奇思妙想,在各种穿越泛滥了几十年之后,尤其是近些年影视剧里的穿越时间简直比短途旅行都常见,再用穿越讲故事很容易就让人觉得陈腐不堪。然而,东野圭吾就是东野圭吾,他就是有能力,把一件旧手艺玩出新花样。
  《解忧杂货店》中的时间线错综如迷宫,在某一刻,如正负极相触,火花迸溅,让读者忍不住“啊”地惊叹。一开始由三个小偷代入故事,看上去一切都是偶然,三个小偷因为用于逃离作案现场的骑车坏了,不得不临时进入一家早就没有人的杂货店躲避。但随着一封信从卷帘门内投入店内,故事瞬间堕入神秘的雾中。读者就在迷雾里,好奇着将会遇到什么样奇怪的风景。之后的每个章节,起初看上去似乎都和之前没有联系,然而,随着故事的推进,才发现所有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人与事,都被魔力之绳牢牢栓缚在一处。通过命运的秘密隧道,柳暗花明,看到一派绚烂的天光。盘曲的时间扎成美丽的结,成就了奇妙的故事。

  冲这点,我应该向东野圭吾致敬,然而,我很难承认《解忧杂货店》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因为字里行间心灵鸡汤的味道实在是太浓厚了。小说里的人物和情节都带有刻意的温情脉脉:一个坚持多年的鱼店歌手在死后声名远扬,梦想得以成为现实,不负多年的苦心;一个以为被母亲抛弃的婴孩,在对母亲怨恨多年后,发现了母爱的伟大;一个纠结于爱和事业之间的击剑选手,在放弃事业后,得到心灵的平衡,重新找到人生的支点;一个对父母失望而最终决裂的孩子,在多年以后,发现了父母的爱;还有一些情节简直就是为了满足我们的白日梦,比如武藤晴美因为和杂货店的通信,得到来自未来的指示,先是通过房地产投机获得大量资产,在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前抛售,获得大量资产,又接着继续投入互联网,靠来自未来的消息经济发展趋势的,而成功的秘诀不过是三个来自未来的小偷,提前通过信件给他透露了将来的消息;把这些情节都罗列下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满足了我们情感需求的,刻意编排的戏剧,让人舒畅、感动。然而,它仍然是一碗心灵鸡汤,喝完之后,除了片刻的鲜美,不再剩下什么东西。

  很多读者大概也从中感悟出了种种隽永的哲理,然而,那不是人生的真相,那不过是精巧故事背后的造作。心灵鸡汤的主要功效是刺激味蕾,却不能果腹,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巧妙编制的故事,带给的也只有短暂的慰藉。

  《解忧杂货店》是一部结构精妙,构思奇巧的作品,东野圭吾的手法已臻佳境,但《解忧杂货店》也是一部平庸之作,因为情节编排的炫目,改变不了内核的廉价。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0-24 08:35:33  评论

    很多小说,特别是畅销的小说,都难免有鸡汤的嫌疑,特别是中国故事,都追求完满,所以木心认为唯一有机会超越莎士比亚水位的两部剧作,《西厢记》与《牡丹亭》,也曾被人改编以大团圆的结局。而《窦娥冤》的作者关汉卿也曾是这样的作俑者。大概追求圆满,是人心所向吧。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0-24 08:38:51  评论

    然而心灵鸡汤不一定就是平庸之作的代名词,除了悲剧之美,读者的心灵也期待温暖的慰籍,所以欧·亨利还是稳坐三大短篇大师之列。而如杰克·伦敦、斯坦贝克等人的作品,也无一不体现着温情脉脉。像《为赶路的人干杯》、《人鼠之间》这些作品,不知潇湘兄认为是平庸还是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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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03 09:33:23
  
  二十一、《陆游诗词选》;陆游著;邹志方注解;中华书局。

  如果陆放翁生活在网络时代,他很可能会成为“强国论坛”或“军事论坛”上叱咤风云的网友。陆游一生诗作,以充沛的爱国情怀最为触目,诗句中关于纵马战阵,开疆拓土的畅想不胜枚举。“指弓夸野战,抵掌说番情”,分明就是军迷们常做的事,“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要用现代语言表达出来,发在讨论钓鱼岛或南海的论坛上,该能赢得无数点赞。

  南宋一代文人中,辛弃疾是战争中厮杀过来的,真在万人之中擒过上将军,可惜陆游一生没打过仗,只限于口头战争。唯一一次和军旅扯得上关系的生活体验是在南郑幕府做过一段时间的幕僚,算是紧抵抗金前线了。但那个阶段,宋金之间没有大规模战事发生,处于相对和平的状态,陆游做幕僚最多是随着军伍射猎、巡游过几次。“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在边境线上眺望一下故国山川,发一点击胡破虏的想象,实际工作大多还是草军书的笔头文章。期间偶尔也谈过将略兵法,例如写过一篇《平戎策》,多年之后仍念念不忘,其观点大概略同于先他几百年的诸葛亮,欲先取陇右,再入关中,而后收复中原,这样的战略规划也有老生常谈的味道,谈不上精辟独到。就算这样的生活,也只有短短八个月时间,但陆游诗中对这段“铁马秋风大散关”的生活着墨最多,一述及此处,笔下就慷慨激荡,仿佛真曾目睹万马千军呼啸厮杀。

  陆游的征战多在梦中,有时“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梦中“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放翁的梦也像诗一样豪放不羁,仗已经打到西北去了,完全是唐人岑参、高适戍边诗中的意境,简直让人忘了南宋要收回的是淮河以北的中原,死对头金国的老家在东北而不是西北。后人赵翼在《瓯北诗话》里评论陆游诗时说:“即如记梦诗,核计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许梦?”我倒觉得,以陆游全集九千多首诗,中间有九十多首与梦有关不足为奇,即便不是真梦,不过是托梦寄情又有何不可。“梦中夺得松亭关”这样的梦至少比“思为君王扫河洛”这样的白日梦更真实一些。

  现在游戏里练射击的玩家,觉得爆头是一件痛快无比的体验,但游戏是虚拟世界,真上了战场未必迈得开步子。如果一旦真的两军交兵,陆游是不是真能破贼杀敌,也是个未知数。历来纸上谈兵的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清流尤喜在文字中把自己勾勒成雄迈勇武的战士。陆游能不能成为统帅千军的骁将,历史没给他辛弃疾一样的机会来证明,我只能就诗论诗,谈作为诗人的陆游。

  临终之际,还念着王师能北定中原,人之将死,再无需做伪,放翁一生慷慨未遂之志,爱国拳拳之心,令人感佩。为人之诚挚,节操之高峻,毋庸置疑。但从诗歌的角度,我还是觉得“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的陆游,在临安城“小楼一夜听春雨”的陆游,“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的陆游,更像一个诗人。

  陆游和许多宋代诗人一样,也有在诗中讲哲理的习惯。那句有名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明着是风景,暗里是人生的哲理,寓思想与写景,浑然不着痕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道理讲得切中肯綮,识见与困守书斋的腐儒不可同日而语。但谈理的诗歌,像格言警句,要做到一流实在很难。十多年前,读钱钟书的《宋诗选注》,里面有段话:“整个说来,宋诗的成就在元诗、明诗之上,也超过了清诗。我们可以夸奖这个成就,但是无须夸张、夸大它”。宋诗和唐诗比是一段下坡路,而且不是走下去的,是滑下去的。陆游在宋代诗坛位列前席不容否认,但也无需过分夸大其诗歌的成就。陆游赞赏李白,陆游的很多诗中能见到李白的豪情却少了清旷潇洒的风神,放翁的诗虽可“放”,却不能超拔灵动。陆游服膺杜甫,诗中努力融入苍郁,却嫌其少了杜少陵的沉着顿挫,略显浮夸。如果把陆游放在唐代,不要说他追慕的李杜,就算和后来的李商隐、杜牧相比,在诗歌的造诣上也还有一段差距。

  “当年万里觅封侯”,“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陆游的爱国心和功名心实在纠结难分。但如果因其功名心而斥其功利,未免脱离历史现实了。建功立业是儒家思想对士人的要求,读书人吟诗作赋不过是末节小技,匡世济民报效君王才是学而优则仕之后的正途。儒家的道德要求和政府的制度仪轨,都在激励读书人求取功名,创立功业。只不过有些人求功名之后做的是肥私利己,有些人求功名后,念的是苍生社稷。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功业到底离不开官场、君王,陆游一生的不遇也要归罪于这些人。但如果真给他一个烽火连天的乱世,一个赏识提拔他的君王,这个自号“放翁”,以放旷不羁自许的人,究竟更适合做一个诗人还是战士呢?读者想必有自己的答案。

  “山河兴废供搔首,身世安危人倚楼。横槊赋诗非复昔,梦魂犹绕古梁州。”一生报国壮志难酬,至少你还有诗歌。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03 09:35:17
  不知道昨天上面发的陆游那篇为什么被删,只能重发一遍,问问网管,陆游是犯了什么错误了?是现行反革命,还是历史反革命?要是犯错误了,我马上发一篇痛批陆游勾结反动势力的文?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11-06 11:12:36  评论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哈哈,恐怕是这首诗犯忌了吧。试问今日之域中,究是谁人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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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06 10:27:09
  
  二十二、《姜白石词笺注》;姜夔著;陈书良笺注;中华书局。

  辛弃疾、李清照作为北宋南宋之间的词人,本来家都在北方,靖康之后被迫南渡,姜夔和他们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出生在江西鄱阳,严格意义上说他才是真正的南宋词人。辛弃疾、李清照之后,宋词开始走下坡路,但余绪仍在,产生了不少重要词人,如张炎、周密、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蒋捷等,很长一段时间内,后世论者对这批词人的评价之高甚至更胜于北宋词人。虽然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文学的误会,但姜夔作为此类词人中的翘楚,仍代表了宋词的一个重要阶段。

  姜夔柔婉处不及秦观,工稳处不逮周邦彦,雄健处和辛弃疾更不在一个层面上。如龚自珍所说的病梅,虽疏影清寒,枝柯瘦冷,自有其清华高洁的气质,但总嫌其文气矫揉扭结,滞而不化。读他的词,空灵处有之,但不够飘逸,清癯处有孤绝之气,但总少了一些放达,多了一丝窘迫。

  本书笺注者陈书良一再提到白石词的“清空”与“骚雅”,这是张炎在《词源》中对姜夔词的评价。“骚雅”按现在说,和“古雅”有几分相似,姜夔用词刻意地求其静雅,多隶事。但用典固然有言少而韵深的妙处,但太多用典,也有失其朴素真纯的危险。辛弃疾就有这样的毛病,但稼轩词豪迈慷慨,抵过了部分劣势,白石词则清空婉曲,再加上晦涩一点的典故,读着就更多了一层隔膜。

  “骚雅”也不等同“古雅”,除了雅,还要有一丝风流之态,潇洒之貌。姜夔的情词,大体都含蓄蕴藉,虽然自成风貌,但总显得隔靴搔痒,潇洒不起来。白石的情词中,我最喜这阕《鹧鸪天》:“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此外,我最欣赏的就是“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我喜欢姜夔后期作品甚过前期,人到中年,吟唱“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到底还不脱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到了暮年,“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大部分作品好过他暴得大名的《暗香》、《疏影》。

  《暗香》等词都很工稳,但总觉少了直指人心的力量,输了几分真情流转。《暗香》中的“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之句,比起“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我还是偏爱后者,可惜古往今来,大多数人都激赏前者。

  暮年的白石道人“慵对客,缓开门,梅花闲伴老来身”,一生不第,羁旅漂泊,晚景虽谈不上凄凉,亦是难掩的寂寥。姜夔尽管无法跻身一流的作者,却也自成一番气象。就现有的记载看,姜夔在音律上的贡献极大,可惜中国人对于音乐的忽视,使得姜夔在音乐方面独特的早已湮没不传。词人隐去,姜夔之后,两宋词学盛景渐渐衰败,只剩“万古西湖寂寞春”,不知“惆怅谁能赋”了。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09 11:01:01
  
  二十三、《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石川啄木著;周作人译;上海人民出版社。
  在中国,听说过石川啄木的人恐怕不会太多,在日本的地位如何,我也只能通过接触到的有限资料略做了解。《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由当年周作人和卞立强合译的《石川啄木诗歌集》选取来的,内容并没有太多变化,不过是换了个符合市场宣传的书名。

  石川啄木诗中最常出现的字大概是“悲哀”吧,“悲哀”贯穿了石川短暂的创作生涯,成了他所有诗歌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石川啄木的悲伤常常毫无来由,比如“半夜里忽然醒过来,/没有理由的想要哭了,/蒙上了棉被。” 有时,石川把自怜自伤的情调展露无遗:“‘石川是个可怜的家伙。’/有时候自己这样的说了,/独自悲伤着。”诗中说:“天地之间只有/我的悲哀和月光/还有笼罩一切的秋夜。”石川甚至在诗中多次提到自己曾产生自杀的念头:”好几回想要死了,/终于没有死,/我过去又可笑又可悲。”他的“悲哀”如此之重,读者似乎看到一双绝望的眼睛,漂浮于悲哀之海,无力上岸,只能慢慢沉溺。

  石川啄木发表第一本诗集时是19岁,去世时,年仅26岁,他的短歌记录的都是青春的心理。读者知道了这一点,也许就能理解石川作品中种种无由而来的感伤了,那是青春特有的滋味。石川说:“我成了无缘无故,觉得寂寞的人”,其实青春中的人,不知有多少人曾感染过这种青春的忧郁,那种无法排遣的寂寞,作为敏感的诗人,忧郁比常人更深一层,又何足怪哉。

  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到石川一生的境遇。他幼年家境就很贫寒,年长后做过教师、新闻记者、报纸编校,收入都不高。因为个性叛逆,常常在工作中与人起冲突,以致不得不换工作,四处颠沛。夫妻又都罹患肺病,无钱医治,穷困时甚至断炊,他的死因之一就是营养不良。他去世后一年,妻子也去世了。他们的长子真一在出生不久后死去,在《一握砂》的前言里,石川说:“以此集一册,供于亡儿真一之前。将此集稿本,交给书店手里,是你生下来的早晨。此集的稿费做了你的药饵之资,而我见到此集清样则在你火葬的夜里了。”在这样的生活重压下,如石川所说:“歌也是我的悲哀的玩具罢了”,不妨说,悲哀在某种程度上也成就了石川啄木的诗歌特色,造就了如此令人心碎的玩具。在知晓了这些背后的故事后,读石川的诗歌时,读者心中一定也有:“一种湿漉漉的,/象是吸了水的海绵似的/沉重的心情。”

  短歌因其短,其曲外之音,言外之韵,就显得分外重要。石川的诗歌朴素而简短,但其中优秀之作往往能在极简的句子中,描绘出背后旷远的世界。有时只是一个简单的情景,却让读者分明看到一个落寞的身影和身影中无穷无尽的思绪:“没有什么事似的说的话,/你也没有什么事似的听了吧,/就只是这点事情。” “没有生命的砂,多么悲哀啊! /用手一握,/悉悉索索的从手指中间漏下。”“ 半夜里睡醒觉得棉被沉重时,/几乎这样猜疑了:/命运压在上面了吧。”“我的心情,/今天也悄悄的要哭泣了,/友人都走着各自的道路。”

  石川水平不高的诗则坏在琐碎和夸大。诗人或多或少有些异秉,有着常人没有的敏感,但这种敏感要用在对事物味道深刻的体味上,却不能一味做情绪的夸大、渲染,最好的诗人一定是敏感而不滥感的。石川的悲哀因其浓厚,一旦堕入繁琐和过度的怨艾,就会不耐咀嚼,用单一的味道掩盖了事物其他的层次。

  除了个人生活际遇的困窘、潦倒,石川啄木对于社会改革,也有着强烈的参与意识。在本书最后,《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组诗中的几首诗中,便透露出尽管这本书此类的歌数量并不多,但仍然能够鲜明的看出作者的态度。生存在底层的知识分子更容易期待形式极端的革命,恐怕不是个别的现象,古今都有不少例子,石川不过是增加了一个新的证据。

  石川在病中写的一首短歌里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旁边,/握我的手/又不知什么时候走去了的人们。”石川的诗也是在我们心灵中走来,又走去的那个人,那个在海边,握一把砂,独自面对大海的人,用他的诗句轻轻揽住我们的手。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14 11:01:02

  
  二十四、《中国通史》;吕思勉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因为书中引用古文极多,阅读速度大受影响,读《中国通史》前后用了我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一天不过二十页左右的进度,虽然限于学养,仍有一些不明之处,但的确获益良多,从中发现,今日关于历史的图书、小说、影视剧,荒诞不经的地方实在比比皆是。
  吕思勉先生在本书的《绪论》里直接提出了这个问题:“历史,究竟是怎样一种学问?研究了它,究竟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说,读史是为了消遣,也未尝不可。比如我们现在在电视上或网络上经常看到对历史的调侃,拿一些历史的八卦供各位茶余一笑。历史的掌故,也是历史的组成部分之一,当如果历史只剩了掌故,历史学家又和说平话人有何分别?历史学家的意义,当然不能局限于讲故事,或者陈述事实。历史学家的作用恰恰应是不被纷杂的事件遮蔽,从中发现事件隐伏的脉络。

  吕先生这部《中国通史》写作之初,本是文化史在前,历史事件在后的格局,后来出版作为教材,考虑到学生可能并不了解史实,强把历史事件放在前面,使得读前半部时,常常涉及后半部的内容。吕先生自己又时不时喜欢内容交叉,写着写着,就说这个意思已经在某某章里说过了,可见那一章,那一章可能在此章之前,也可能在此章之后,前面的还好说,已读过有了印象,后面就不麻烦了,总不能先读后面那章,再回到现在这章。

  如果抛开这点不提,想要了解中国文化源流,我愿意向各位推荐这部这部《中国通史》,本书的价值在文化史部分,历史事件部分虽然也提纲挈领,有独到之处,但因为是通史,大概对于各种事件都是一掠而过。如果作为有一点中国历史知识常识的人,这部书中的事实都是大家比较清楚的,如果作为历史初学者,吕先生的叙述方式又太概括,未必适合作为入门读物。

  吕先生的观点常别出机杼,就看《中国通史》的文化史部分由婚姻开始入手,就极刁钻。大体说文化,总要想到一些高大上的东西,如思想、如宗教、如艺术,但吕先生上来,却从男女两性的关系入手。随后由婚姻至族制、族制发展为政体,政体至于阶级、财产、官制、选举、赋税、刑法、实业、货币,然后入于普通人的衣食、住行,教育、语文、学术、宗教。大概在吕先生哪里,男女关系,如一而为二,是由道而生阴阳,所以是一切文化之根柢。反倒学术、宗教这类,往往是阶级、政体、经济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后期衍生出来的东西。

  吕先生的《中国通史》中有大量的翻案文字,对于很多 的历史观点做了批驳。对一些历史人物的功过评估也大有新意。虽然不乏可商榷处,但的确给治史者以新的启发。

  吕先生对古籍的阅读可谓广博精深,不但涉及到数量繁多的古籍,而且谈到某个话题时,常常信手从几本书中拈来对此事不同的记叙,参照比对,从中剔抉分辨,探究历史的真相。不曾遍览古籍,又有超强记忆,你很难有和吕先生辩难的资本。别忘了,吕先生写这本书是在抗战期间,大学迁移,大量书籍散失,查找资料极难。如果有一张安静的书桌,一家藏书丰厚的图书馆,这部《中国通史》不知还能创出一番什么样的气象。
  吕先生讲古代,也不忘以古鉴今,从古代的教训中指点今人的迷津。作为史家,吕先生在古籍中搜求资料,却时时不忘如何有用于今人,从历史的教训探究未来的趋势。《中国通史》虽然写在七十年前, 但即便在今天看来,许多关于未来的观点仍旧适用。某些吕先生早就在其中明澈阐释的理念,在今日很多国人心中还是一团糊涂,看《中国通史》,感觉这么多年来,很难说在观念上我们进步了多少,更可怕的是,有些地方和吕先生当年的见识相比,我们还退步了。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19 11:42:07
  
  二十五、《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陈寅恪口述,万绳楠整理;贵州人民出版社。

  民国年间,中国治史曾达到这样的高度,恐怕至今仍能令诸多史学家汗颜。《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并非陈寅恪自己所著,而是陈寅恪在清华历史研究所任教期间一位叫万绳楠的学生,根据听课笔记整理而成。这种程度的转述难免有疏漏和扭曲,但哪怕是嚼饭喂人,《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仍显示出陈寅恪在史学上极高的见地与深入的眼光。

  魏晋南北朝是乱世,乱起于东汉之末,促成魏蜀吴三国鼎立之势,西晋的一统如石火电光,八王之乱旋起,五胡十六国纷至沓来。南有东晋的偏安,可惜屡屡北伐无果,外敌没灭了,倒是内患频仍,断了司马氏的帝祚。宋齐梁陈一路更迭,北魏北齐北周分分合合,最后还是隋统一了北方,收拾起三百年乱局,华夏混一。隋虽两代而斩,但唐继之而来,一统的局面得以保持。我这里把这段历史,几句话说出来,仿佛悲欢离合一场戏,可转念细思,却是一齣演了三百多年的大剧,多少代人的生命都大浪淘尽。

  谈历史,要谈成情怀,不是一件难事。感慨一下,悲愤一下,嘲谑一下,历史好像就是这么回事。但历史不能只有感性,要从感性的历史回到理性的历史,不能只如我上面所写,走马观花一番。有朋友恭维我对历史有研究,我听后唯有一笑,不是故作深沉,假装谦虚,实在是觉得自己对历史完全谈不上“研究”。尤其在看了诸多高明的历史著作后,自己那点认知充其量是业余爱好水平,俱是皮相。真想了解历史的人,要深入到历史的细节,还要能从细节中抽丝剥茧,剔抉梳理,庶几称得上研究。

  陈先生治史的高明处,史实的丰富倒在其次,看《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材料虽然细密充实,但引证所出不过《晋书》、《名仕传》、《世说新语》等几部常见的史籍,未见什么独得之秘。陈寅恪的精到,在于融汇、对比和分析。对同一事件、现象不同的解释,很多歧义源自对史料的不同取舍,如看一个人,总要以言行来判断,观者的态度,常常取决于接触到此人哪些言行。对材料的取舍和分析,最能见一个历史学家功力的深浅。要发现历史的关窍,手中掌握材料的深博,眼光的刁钻,两者缺一不可。

  陈先生用清晰的引证与论述解答了诸多问题:五胡的源流、成长与播迁;魏晋期间寒族与士族之间关系的演变;南朝的多次北伐为何注定无成;儒家名教、天师道、佛教对魏晋南北朝产生了何种影响;在实力上占优的北朝何以在三百年间难以消灭南朝;实力偏弱的北周为何最后打败了实力强的北齐;宋齐梁陈更迭背后,各个势力集团的力量消长;陈先生用缜密的资料,提纲挈领地勾勒出三百年间历史事件背后的动力,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历史结局,中间的规律是什么。一切的论点,都有史料佐证,有推理和归纳,彼此呼应,逻辑谨严。

  陈寅恪用阶级分析的方式来谈历史的趋势,但陈先生的阶级和马克思主义的阶级不同,他强调的是政治角色、文化属性,马克思主义则更重视人的经济属性。比如陈先生试图通过各个士族集团盛衰的变迁,解释魏晋期间政权的更迭。曹魏是代表寒族的势力,司马氏的晋则是士族的反扑。西晋灭亡后北方人的南迁,除了不同地区人迁徙路线的变化,也可看出南迁之后上层士族、次等士族和下层庶民不同的状态,及这种阶级此消彼长。东晋政权的更迭首先是南方士族联合了南方当地士族,但后来,低等级的士族逐渐兴起,代替了高等级的士族,直至陈朝,庶族用自己的活力灭掉了顶替了一直处于统治地位的士族。如果从马克思主义看,结论恐怕是这些人都是地主阶级,都为地主阶级利益服务,所有的争斗是地主阶级的内斗,未免过于粗浅机械,难以触及实质。

  谈魏晋南北朝离不开民族融合问题。陈先生的讲述,不以华夏为正统,没有从汉人的角度看待这段民族大冲突、大融合的历史,而是通过史料来说明,各个不同阶段,每个政权民族政策的异同,指出融合趋势的不可逆转,不同的民族政策,往往决定了不同政权的兴衰。在陈先生笔下,华夷之分不再是正邪之分,魏晋南北朝是各个民族共同分享的三百年。

  整部《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的重点不在对人的臧否,否则这部书很可能又变得像《二十四史》中的人物列传。通过对史料的分析,陈先生呈现出的是对史实、人物背后的因果规律的探寻。比如对于清谈误国是西晋灭亡的原因之一,大概没有太多疑义。但是不是清谈的人要负最主要的责任?在陈先生看来,清谈之辈,各自的观点背后,也是其不同阶级立场的表现。这种观点的差异和个人的家族背景、文化血统有着密切联系,也和统治阶级的思想和统治策略有关。

  中国人治史的传统,常把历史的功过归结为人的贤愚和忠奸,盛衰都从人心上找原因。人心的向背决定历史的走向,这个概念大抵不错,但以人心之多变,历史也能用一套固定的考核准绳,给出标准答案吗? 历史的确要关注人,但却不能把人简单化,成为道德的符号。帝王的明暗贤愚,官员的谗佞耿介,都不是决定历史的关键。研究历史的人,不能只用简单的条条框框去做历史分析。历史研究者该剥去人身上的道德标签,用事实来发现人的本质,才能接触到事物的真相,发现历史隐藏的规律。

  以史为鉴是历代都讲的道理,可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历史是轮回,犯过的错误、出过的丑,换了一套装束,又重新来一遍,我们研究历史到底该从中得到什么?尽管陈先生的某些观点可能今日会有人提出质疑,有些结论下得未免仓促,但历史从来不是一门有标准答案的科学,正是不断的开掘和质疑,让我们接近历史的本真。在《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中,陈先生谈“含品”已进入哲学的范畴,谈天师道和佛学,又超越宗教的界限,文史哲融汇一炉之后,将历史事件背后的人心、制度、阶级、经济关系加以综合,用严密的分析探究历史的规律,尽显深厚的功力。其研究方法,仍值得现今钻研历史者借鉴。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7-11-19 23:39:05
  二十二、《姜白石词笺注》;姜夔著;陈书良笺注;中华书局。

  辛弃疾、李清照作为北宋南宋之间的词人,本来家都在北方,靖康之后被迫南渡,姜夔和他们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出生在江西鄱阳,严格意义上说他才是真正的南宋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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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严格意义”似乎不恰当,两宋之别是按时间不是地点嘛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7-11-19 23:44:05
  冲这点,我应该向东野圭吾致敬,然而,我很难承认《解忧杂货店》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因为字里行间心灵鸡汤的味道实在是太浓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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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湘兄,东野圭吾我读过白夜行,恶意,嫌疑犯x的献身,应该也是代表作了
  这本解忧杂货店我买了小一年了,一直放着没打开
  今年春节,我要看它,放松一下心情。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20 09:23:34
  @关粉儿 2017-11-19 23:39:05
  二十二、《姜白石词笺注》;姜夔著;陈书良笺注;中华书局。
  辛弃疾、李清照作为北宋南宋之间的词人,本来家都在北方,靖康之后被迫南渡,姜夔和他们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出生在江西鄱阳,严格意义上说他才是真正的南宋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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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严格意义”似乎不恰当,两宋之别是按时间不是地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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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理。按年头和地域算,姜夔都算是南宋人,稼轩和易安就都不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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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23 17:35:13
  
  二十六、《中国近代史》;蒋廷黻著;武汉出版社。

  近代史我们太熟悉了,因为从中学时代,中国近代史在整个历史考试中总是分量最重的一部分。这是中国的大变革时代,教科书为了教育我们,让我们了解今日的生活是如何来之不易,总是着重强调中国在近代史上背负的三座大山,中国人民是如何艰苦卓绝地和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等各类反动派进行斗争,通过不断革命,终于赢得了胜利。近代史已经在我们心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体系,人物鲜明,脉络清晰,符合我们学习的各项政治和哲学理论。

  如果在你中学阶段,读了蒋廷黻这部出版于1938年的这部《中国近代史》,可能会严重影响你对教科书和老师的信任,没准会愤而斥责蒋廷黻胡说八道,为国民党反动派张目。蒋廷黻的观点和历史教科书的观点有着诸多抵牾,关于鸦片战争、中日战争的由来,太平天国兴起的原因和实质,义和团运动的背景,都有着和中学历史书上截然不同的论断。试举一例:在蒋廷黻的视野里,鸦片战争的失败并不是像电影《林则徐》中演的那样,是忠肝义胆的林则徐被奸臣琦善排挤,琦善没有发动群众,对洋人卑躬屈膝导致了战争失败。事实上,林则徐所谓的“民心”不过是空幻的议论,无法左右战争的局势,琦善对历史的判断和举措,才是理性和务实的做法。然而对大局而言,林则徐代表的剿夷派和琦善代表的抚夷派都无关紧要,中国的失败是社会制度、科技水平、思维模式都还停留在古代,无法近代化造成的。所谓的不平等条约,很大程度上是中国人对世界缺乏了解造成的。

  以对不平等条约的理解为例,蒋廷黻告诉我们,一些后人称为丧权辱国的条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有着完全不同的解读。像日后被视为失掉国格的治外法权,在清政府看来,反而乐见其成,因为清廷并没有法治的概念,不知该如何处置洋人,有了治外法权,让洋人自己管理自己,省去了清朝官员不少管理的麻烦。鸦片战争协定的关税,甚至比当时清政府真正征收的关税标准还要高,实在谈不上丧权。割地赔款对清政府都不是严重的事,反而是外国人要口岸开通商,要上北京觐见皇帝当面交换协定文书,要清政府平等相待反而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是清政府无法同意的条款。蒋廷黻说:“中西的关系是特别的。在鸦片战争以前,我们不肯给外国平等待遇;在以后,他们不肯给我们平等待遇。“

  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史》对于这几十年间,一直受历史教科书教育的人而言,是一部颠覆之作。但读罢全书,也许会发现,蒋廷黻的论断有着充分的历史资料为佐证,更接近历史的真实。读者如果不仅仅是按照官修历史教科书写好的原则去解释历史,而是尽可能多的涉猎各方面的史料,从多个侧面观察,进入历史情景,重启独立思考的程序,会更加同意蒋廷黻的很多观点。

  读《中国近代史》,总令人扼腕叹息。鸦片战争后的二十年是中国失落的二十年,如果当时清政府不是无视环境的变化,而是如日本一样锐意变革,融入近代化潮流,二十年的时间完全可以开创一片新天地。姗姗来迟的自强运动,到太平天国和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才开始,彼时,日本已经加速超越了中国,衰迈的大清遂有甲午之败。国际环境的变化已为中国渐进的改革铺设下重重障碍,而来自内部的,试图倒退的势力却愈发强大。义和团不是人民群众反帝的革命运动,而是一场顽固势力的总动员;两种力量的作用,使得中国的近代化历程举步维艰。蒋廷黻说:“鸦片战争的军事失败还不是民族致命伤。失败后还不明白失败的理由,力图改革,那才是民族的致命伤。”这样的致命伤终于造成了甲午和庚子年的失败,也使得更加激进的革命陆续上演,最终演化到今天的中国。如果我们没有失落那二十年,不是在所谓忠奸华夷之辨的旧思维中徘徊,肯睁开眼看看世界,承认自己的劣势,正视自己的劣根,看清世界的大势,今日之中国又会是什么样子?

  再进一步想想,今日之中国人是否吸取了近代史的教训?想一想,蒋廷黻写作的年代,距离近代史那些历史事件的距离远比我们近,为何他的结论和我们教科书的观点有如此大的差异?这种差异是如何造成的?林则徐好当,琦善难做,如今日之当键盘侠最容易,做成事很难。当年的中国人不直面近代化的趋势,只能吞下失败的苦果。今日之中国人,看清历史的大势了吗?

  蒋廷黻的这部《中国近代史》,客观冷静,史料虽不纷繁,却切中肯綮,论证充分,眼光老辣。唯独最后对孙中山的溢美之词,把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看做圣贤天宪一般的开辟之说,我实在不敢苟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不过是一种空幻的理想,“民族、民权、民生”都是蹈空的词句,却少了实操的方法。治国不能只靠理想,从这点上看,孙中山的理想尚不及李鸿章务实。可惜李鸿章无法摆脱时代的限制,终于成了体制的牺牲品,甲午一役,宣告中兴的失败,到了庚子年,李鸿章已无力收拾破旧的山河。反之,孙中山的理论看上去更先进,却少了对中国现实的深刻认知。由曾国藩、李鸿章开始,军队为私人所用,为之后北洋军阀埋下伏笔。在北洋时代,很长时间内,孙中山反复利用的,也不过割据一方的军阀而已,所谓“三民主义”不过是空谈。但后期孙中山倒是对中国的现实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完善了国民党,扩充了自己的队伍,北伐的过程虽然和孙中山没有直接关系,但离不开孙中山之前打下的基础。孙中山开了中国历史的一番新局面,其影响和成就虽然没有蒋廷黻夸赞的那么完美,但也不该低估。只是孙中山后来所作所为,和他早年倡导“三民主义”究竟有多大关系,却值得细细考究了。

  另外,手头这本号称无删节的版本,其实仍是有删节的。以目前的国内环境,删节是可以理解的,但删了却对外宣传是完本就是出版社的态度不太老实了。网上也看了没有删节的版本,觉得比起对孙中山的夸赞,蒋廷黻对蒋介石的褒扬可能更具争议,如这些删节的片段:“现任国民党总裁的蒋先生在最近十余年只内的事业一贯的以中山先生遗教为本,他认定偏左的共产主义和偏右的军阀都是误国的。他所领导的政军始终不离开三民主义。最初误会的人很不少,慢慢的他们认识了他的政策,由认识而生敬仰,终则一致的拥护,所以抗战以来,国人不分党派区域均团结于他的领导之下一致抗战”,“九一八以来,国人有些为感情所冲动,要求中央早战,有些反动分子另怀阴谋,以为向日抗战就能消灭中央势力,于是假爱国之美名,鼓动早战。蒋先生为民族计,忍受国人的非议和敌人的无礼,决不轻言战,亦绝不放松民族近代化之推进。我们能从‘九一八’到‘七七’得着七年宝贵光阴的建设,这是蒋先生深谋远见的结果。”蒋廷黻的这种对还不是不对,还是请读者多读点相关史料,自行判断吧。
  • 潘西2018: 举报  2017-12-27 00:55:03  评论

    蒋廷黻做官多于做学问。私生活不够检点,以至晚年不敢写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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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1-26 10:58:57
  
  二十七、《山河岁月》;胡兰成著;中国长安出版社。

  鲁迅一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所以鲁迅的形象老是一脸严肃,甚至予人刻薄之感,不易亲近,不适合做朋友。胡兰成的笔下则一切都是好的,中国人思想是清明的,心性是友善的,日月山川都是郎然澄澈的,有贞静与平实。让你觉得这个人心怀善意,实在是做朋友的最佳人选。但如果你看了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就会发现,此人没有朋友,如果有什么人,他愿意称之为朋友,那多半是他能利用的人。如果是异性,做了他的情人,那就更不幸,他会一边奉这女子如天仙,一边把她随意弃之如敝屣。所以胡兰成在《山河岁月》里对中国历史文化的溢美之词,就不得不让加一些提防,要看看这样高度的赞扬后面,有多少纰漏和不靠谱的衍生。

  整部《山河岁月》,胡兰成都在夸赞中华文明的先进性。从古埃及巴比伦时代开始,似乎中华文明一直有着西方无法赶超的先进性。胡兰成的基础观点是,西洋是商业发展而辖制了众业,众业发展不平衡,由资本统帅,则产生了“从商业资本到工业资本到金融国际资本的一连串革命”,中国则先有井田,有礼乐教化,生产力也要有德有礼,造成众业和谐,共同发展。所以中国是不能按西方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来划分的,中国有自己的王天下,有风景荡荡,岁月静好。推而广之,中国的音乐、中国的绘画、中国的戏剧、中国的衣着、中国人的为人行事、中国人对现世的态度应对,处处有西方永远不及的妙处。

  《山河岁月》尽管洋洋洒洒写了十多万字,其实反复申说的不过是上面那点事实。胡兰成先下了断语,按说应该从理论、从史实、从经济政治上去分析,为自己寻找论据依据,然而胡兰成把夏商周三代,汉唐明清,太平天国、辛亥革命、五四、北伐(其实还有共产党,不过在大陆这本书里这段删掉了)一路写下来,说来说去,还是中国的人世无限,天地清明,一系列历史都拿来放到他的理论模子里,先有立论,然后开始抒情。例如井田制是约之以礼,殊不知井田制不过是低生产力的产物,而且理想大过的现实,真正的施行中如北魏唐代的均田,都有极大的问题,最终无法施行下去。然而,胡兰成却绝口不提失败,似乎只因中国的一切都是好的,所以失败也是好的。胡兰成说礼乐是中国人的有亲,乃至中国的英雄豪杰也是壮阔,气概非凡,似乎中国没有礼崩乐坏的乱世,政治那些污七八糟的权谋从来都没发生过。对中国的一次次灾难与变乱,胡兰成是随意找一个借口,说是众业未能协调造成的混乱,搪塞一下,继续回头赞颂中国文明的卓越。

  《山河岁月》读下来,胡兰成的论述细细分析下去,都似是而非,看起来有点事实的影子,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胡兰成引用的材料不但多有错漏,最重要的是,永远是断章取义,取一隅而推之于全体,如盲人摸象。胡兰成甚至用大量诗词歌曲来作为论据,其实大家都知道,文学文艺创造描述出的理想是和现实有差距的,用理想来做现实的依据,只见到作者的牵强附会。胡兰成的硬伤如果要一一拿出来批驳,能另外写一本书了。

  胡兰成的文字别具一格,风流蕴藉,典雅从容,是上好的中文,这是《山河岁月》能吸引我读完的最大原因。但写《山河岁月》这类论述文明与文化的著作,胡兰成实在是才力不逮。这才力不是笔力,是识见。在这样的大题目上,他的小聪明明显不够用。以情感代替理性,以偏概全,用一点小的意绪来敷衍文化、文明的大篇章,徒见其浅陋。
  胡兰成说鲁迅是小孩子,说到见识,胡兰成才真是小孩子,只不过加上汉奸和薄幸人双重的身份后,胡兰成不再是一个天真活泼光风霁月的孩子,他成了一个顽劣任性又带着狡猾,早熟却又未熟的孩子。
  • 巷底臭椿: 举报  2017-12-05 11:52:14  评论

    胡的历史观其实就是一种观想,就是用了现实的际遇来观想历史,最近读了一下他的《文明皇后》,用的也是这种手法
  • 巷底臭椿: 举报  2017-12-05 12:03:32  评论

    评论 巷底臭椿:读《文明皇后》的同时在读吕思勉的《三国史话》,真的很巧,这两本书可以放在一起读,对照一下,各有风味,都是活的。吕先生是史学的活,胡是文学的活,吕先生也不排斥合理的想象,胡则是从文明的造型啊气象上加以论定,似更高明,可惜《山河岁月》结尾的预言是空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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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2-05 11:38:05
  
  二十八、《中国吃》;唐鲁孙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看本书最大的困扰是容易流口水,给出版社的建议是下次直接找一家饭庄,最好是书中提到的,至今尚存的老字号饭庄合作,在书里送餐券,对读者一定具有极大诱惑力,对餐馆的宣传效果也好过大街上硬往行人手中塞广告页。虽然书中提到的饭馆能侥幸活到如今的大概寥若晨星,饭菜的味道恐怕也多半和当年天壤有别,但总是慰情聊胜于无。
  谈吃的东西我读的不多,想想近十年以来,读过的不过是梁实秋的《雅舍谈吃》、逯耀东的《大肚能容》、和菜头的《饭醉记录》、许崧的《不去吃会死》,寥寥几本。孟子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而失大也”,我倒不是因为遵循圣人之言,只是说到吃这件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境界要有钱、有闲,才措办得到。自己偶尔看看菜谱,感觉大部分制作太繁琐复杂,反过来说,制作简单的家常菜,又何必特意加以雕琢呢?饲养肉身都这么难了,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还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值。

  谈吃,唐鲁孙是个中高手,恰好因此公做到了“闲”与“钱”二者得兼。看孟元老撰写的《东京梦华录》,即便其人身份难考,也绝对可以知道其家庭必定且富且贵。不贵,不能将宫苑内的情景历历数来;不富,汴梁的盛景如何能娓娓道出?唐鲁孙也是孟元老一类人,他是旗人,虽然出生没几年,旗人的天下就成了民国,但到底出身贵胄,一生不曾挨饿受冻。虽经过晚清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眼见了多少次山河易手,兴衰更迭,自己倒不曾陷入过什么大灾大难,穷途潦倒的境遇。晚年在台湾,早年的饕餮之旅只剩下一堆记忆的碎片,可唐先生到底是经过了,见识了,即便怅惘,也有资本。晚年生活优裕如常,才能有闲情述说前尘的繁华。

  在《中国吃》中,唐先生对北平、上海的大馆子如数家珍,若是小门小户子弟,即便偶尔吃一次,能记得排场就不容易,有幸去一次大馆子,恨不得拿出来称道回味一辈子,哪还能挑三拣四分辨滋味的优劣?不少从1958年开始的三年饥荒中走过的人,后来写回忆文章,都对一顿饱饭一生铭记。舌尖上的中国,比不得胃里的中国,舌尖是辨味,胃里不管味道,只管是不是充实,能不能转化成热量,那是关乎生死的事,孰重孰轻,不用多说。唐先生赶上了那样的时代,有那样的家境,才能让他不必为果腹之事发愁,能坐下来,闲话舌尖上的享受。

  唐先生不但吃遍四方的的大饭庄、小饭馆,喝的是陈年的普洱、绍兴酒、茅台,连经眼的酒器都价值连城。平常人哪怕道听途说,也要能接触到这样的道和途,才可归拢起这么多资料。说阶级性,在这里大概最能看出来。

  但读者不要误会,以为唐先生的境界有钱就能达到。除了有钱,你还得识趣,浸淫在饮食烟酒之中,不为物役,还能发掘出无限的乐趣。需知民国年间的土豪未必不及今日多,何以没有几个人能如唐先生这样,把吃喝写得如此情趣盎然引人入胜。论鼻烟和鼻烟壶的由来发展,谈烟斗的种类、用法和保护,说香槟酒的历史,聊熊掌的吃法,一盒烟卷也能铺陈出一部历史来,涉猎之渊博,不是徒会一掷千金就可登堂入室。

  《中国吃》的大部分篇章都能列入谈吃的名篇,读得人口齿生津,然而,读罢细一思量,唐先生写这些文章时人已在台湾多年,北平的风色、上海的灯影、引人垂涎的色香味都不过是记忆,要想寻回一点旧日味道,已成痴梦。于是,在香气四溢的文字间,似乎又咀嚼出一丝惆怅。
作者:辉泯王令已渐远 时间:2017-12-10 11:15:50
  不错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2-13 17:11:09
  
  二十九、《寻他千百度》;金庸著;中华书局。

  《寻他千百度》前半部分是金庸上世纪五十年代部分随笔的集结,一部分谈的是历史掌故,作为报刊上的专栏,掺入一些文化调味,加上一些史学的趣闻,对报刊的读者来说足以成为一篇好文,但对书籍的读者而言,这样的文章分量有点轻了。金大侠对古典文化的根基从这些文章中可见一斑,但到底是小品,体格和视点都偏琐碎。还有一部分是对电影、戏剧的评论。观点上中规中矩,没有太多错误,也没有惊人之处。

  前半部分有些文章选自金庸六十年前和梁羽生、百剑堂主三人共同创作的《三剑楼随笔》,其中有些观点还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金庸是当时其实是左派,服膺共产党的新政府,在评论中常以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分析中国的现实,乃至文艺作品的高下优劣也要放在左派的文艺理论里来权衡,比如是否反映了人民的意志,是否体现了阶级矛盾。那时,金庸还在创作《碧血剑》,在金庸的武侠小说序列中,《碧血剑》算比较稚嫩的作品。到了金庸武侠小说创作后期,《笑傲江湖》和《鹿鼎记》中对中国政治的把握,明显比早期要高出一筹。看过文革的腥风血雨,政治斗争的残酷丑恶,金庸当年的那点书生意气终于被大半洗去。再来阅读金大侠七八十年代的作品,无论武侠小说,还是政治评论,眼光、视点、高度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寻他千百度》后半部分则多数和武侠小说有关。有各版小说的序言后记,以及谈武侠小说创作和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如果不是对金庸小说非常熟悉的读者,这部随笔集谈不上有多少吸引力。我特意买了一本珍藏版,只不过是情怀作祟。如果你不是一个金庸武侠小说的拥趸,或者对武侠文学有研究的兴趣,这本随笔集可能很难引起你阅读的兴趣。但对于金庸的粉丝而言,听他谈谈创作的心得,引发自家的回忆纷纭而至,也就值了书价了。毕竟,情怀这种东西不好以市价估量。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2-15 10:04:54
  
  三十、《威尼斯日记》;阿城著;中华书局。

  二十年前的作品,终于等到了新版,可惜还是一部删节的版本。虽然删节的部分极少,心理上还是有白璧微瑕之憾。

  阿城的文字凝练从容,像明清的笔记小说。原来看《聊斋志异》,觉得蒲松龄写的真是简洁,后来才发现,明清笔记小说里,蒲松龄算饶舌的一类。不过,文章还是要有一些修饰的,一味简约难免干涩。但对现代中国作家们,却不能强调修饰,而要突出删繁就简。现代汉语已变得拖沓繁絮,再一味的花团锦簇只能色彩泛溢,令人无法聚焦,晕眩乏味。《威尼斯日记》是较好的范本,多读读,能悟出什样的文字能既雅致又不做作,既精简又绵长,既随意又凌厉,中文的血脉要在这样的文字里才能赓续。

  如果要在《威尼斯日记》里找些深刻的思想,读者一定会失望。《威尼斯日记》是中国古代文人笔记的传统,随性而书,没有章法体系。阿城渊博,中外古今的话题信手剪裁,但并无高深之处,是一个住在威尼斯水城里的东方人,随便留下的几篇闲话。这部号称《威尼斯日记》的作品,甚至连威尼斯的风情历史民俗也极少提及,偶尔来一句:“在一座桥边看到墙上的一块石牌上刻着莫扎特曾在此住过”,然后呢,是不是该说说莫扎特的音乐,或者纵谈一下莫扎特在水城留下的点点滴滴,然而,后面只跟了一句:“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那座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写在意大利订做小提琴,说阿玛蒂型的琴纯净无火气,相比之下瓜纳利琴和斯特拉地瓦利型琴显得暴力,想想这个题材能发掘出多少东西,但阿城也只是这样几句话交待完毕,又迅速滑向下一个话题。《威尼斯日记》的话题散漫而飘忽,但并不缺少灵光闪烁。阿城凭着对节奏把控的到位,冷不防在平实叙述中陡然插入一行精警的字句。虽然内容有时单薄了点,有些段落因刻意的收敛显得不太自然,但时而天外飞来的妙笔,几句精准的勾勒和跳脱的思维,令文章摇曳多姿。而在对情景、人物的捕捉上,阿城也充分显示出一个小说家准确的观察力。比如:“克雷莫纳的早晨很安静,钟声洪亮,一只狗没有声音地跑过广场,一个男人穿过广场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帽子”,像绘画高手的白描,几根线条一扫,人物和场景呼之欲出。说到这里还得提一句,阿城当年可是以画家出道的。

  “威尼斯具有豪华中的神秘,虽然它的豪华受到时间的侵蚀,唯其如此,才更神秘。”中华的文化也像威尼斯,豪华而神秘。在威尼斯的石板与运河间,阿城谈的是《教坊记》和《扬州画舫录》,刚朵拉(《威尼斯日记》里把这种威尼斯特有的小船称为“弓独拉”,倒是一个很诗意的翻译)的桨声里,飘荡的是大唐的歌裙和明清的金粉。在意大利偏头痛也求助的是中医,还特意在日记里记载下黄芪、板蓝根、葛根等中药的药性。什么叫爱国?这才是。不是夸赞一国的官员和领袖,站在政府门口看着国徽和警卫热泪盈眶,爱一国之文化,爱一国之历史,将之融入文字和思想,融入日间的口味与日常的闲话,这才是割不断的乡愁。《威尼斯日记》最后是这样一幕场景:运河中,一叶小舟,一位老人站在船头吟唱,一曲歌罢,两岸和桥上掌声如雷。不知此时在此时搁笔的阿城耳中,异国的歌声中是否还荡着一缕二十四桥的箫音呢?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2-18 17:16:31
  
  三十一、《闲话闲说》;阿城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大陆出版的《闲话闲说》诸个版本都有不少删节,这个版本算是其中删除较少的,而且删除部分用□□标注出来,算有良心的出版机构了。我读时,特意和网上找到的电子档参照,总算能一窥全豹。

  《闲话闲说》有一个副标题的,名为“中国世俗与小说”,副标题的存在更容易让读者了解这本小册子的主旨,但也可能误导读者,以为这是一部谈小说创作的理论著作。其实,这部随笔的主旨在“世俗”,而非“小说”。

  “世俗”是个大话题,谈的人很多,但因为世俗容易和下里巴人联系在一起,所以论者要么是持批判的精神,要么是持把玩的态度。前者是不屑一顾,后者看上去欣赏,其实是拿世俗当放浪形骸的挡箭牌。但世俗是大染缸,中国人的世俗世界,有一套多年文化沉淀下的规则,乡野之间,看上去是悠游自在,其实躲不开世俗的约束。世俗自有一套规则,渗透在中国人的思想和行为中,维护着俗世的和谐秩序。哪怕在中国神话中,天界都是一派烟火气,倒和希腊神话里的情景有几分相似。不信去读读《西游记》和《封神演义》,倒是和《荷马史诗》那些天神们的行径相类。好像世界各国的中古神话里,很多神仙都没有后来一神教如上帝或安拉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倒常常有些不着调,随心所欲地使小性。世俗社会如此复杂多变,因此无论批判还是把玩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论据,但都不能算完整的阐述。

  中国世俗和庙堂各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虽然融合相交,但始终能够独立自为。即便庙堂倾颓,民间还能承继文化的血脉。所以顾炎武有“亡国”与“亡天下”之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世俗不死,天下不亡。

  虽然庙堂常常会干预世俗的生活,但大体上庙堂没有撬动世俗的根本。中国尽管一直有所谓儒教,一套忠义礼智信的规则居于统治地位,但在这套规则下,世俗还是有自己的空间。下里巴人也有自己的生活,一套自洽的规则,一套道德体系。问题不会没有,而且世俗的势力对新理念常常起拖后腿的作用。但大体上,世俗是有自我修复的能力的,虽缓慢,但总在发展。直到1949年之后,形势大变,真成了千古未有的变局,世俗世界的自为空间被扫除了,纳入一种“新”规则中。结果却是世俗空间没有了,“新”的秩序一团糟,中国人就进入一种混乱的、毫无道德感的生活之中。到了今日,中国人要重建自己的世俗生活,传统的一脉断绝了,外来的一脉不是水土不服,就是似是而非,要形成自己的世俗体系还真要一段融合再造的功夫。再造虽苦,但总算好过那些失去自由空间的集体生活,从这点上说,你不能不说这个国家进步了。虽然是在大规模退步之后的进步,总好过继续开倒车。阿城说:“扫除自为的世俗空间而建立现代国家,清汤寡水,不是鱼的日子”,这话我佩服得很。

  阿城在书的后半部开始谈小说,从《史记》和魏晋的志怪开始,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小说作者。阿城说自己采取的是归纳法,所以出之于主观。读《闲话闲说》也真就是闲话闲说,阿城的很多观点经不得推敲。因为要谈世俗,所以书中格外强调世俗的功效,似乎中国小说尽是世俗一脉。但世俗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理念或集团,世俗的形式太多,故事太长,理念庞杂,良莠多态,《红楼梦》与《金瓶梅》的世俗不同,《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的江湖各异,阿城以偏概全的叙述,即便是对于中国小说史的分析也显得太武断了。

  阿城说《红楼梦》在世俗中融入了诗,这是对的。世俗也可以是诗,唐诗里也净是世俗的景象和世俗的观点。小说未必就是市井的东西,诗未必就是阳春白雪,倒是庙堂上的有些诗,看着堂皇典雅,其实算不得诗,反倒不如多看看“鸳鸯蝴蝶派”的世俗小说,更有裨益,至少能懂得世俗的爱恨,体味中文的好处。

  最后要说,不论观点是否有争议,阿城讲话的腔调真让人佩服,舒张、自如的节奏,配合简练、干净的文字,读着让人惬意。
作者:小桃花庵主人 时间:2017-12-20 20:39:17
  阿城的东西 继承了三言二拍,所以古典的影视都要阿城做编剧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2-26 09:51:12

  
  三十二、《常识与通识》;阿城著;中华书局。

  人类已进入信息高度发达的互联网时代,但很多常识我们仍然不具备,这是可悲的。但在中国,常识也不好多谈,因为常识即是真相,而这是一个面对真相有太多避讳的国度。

  避讳未必都是坏事,有些真相因为太残酷,要敬而远之,忌于谈论。但避讳不能成为视而不见的借口,更不能以黑为白,混淆视听。

  《常识与通识》的文章最早以专栏形式连载在《收获》杂志上,阿城说自己曾想给专栏定名为《煞风景》,说起来,常识有时候的确煞风景。比如阿城谈爱情和多巴胺的关系,将爱情的美妙感受在化学和生理学的层面上进行剖析。对于热恋中的情人,发现自己的怦然心动可以分解成化学方程式,受身体内各个部件间严格的程序控制,难免有点别扭。然而,虽然煞风景,常识仍旧不可或缺。引发爱情感受的是身体内一系列化学反应,是人类应该了解的自身生理机能。如果有人以为爱情是伟大的情感,不能和化学放在一起,有损爱情的纯洁,进而抨击爱情是化学反应的观点为歪理邪说,这就有点掩耳盗铃了,再往深了发展,可能发展成讳疾忌医。

  不愿意承认常识,甚至诋毁常识,听起来似乎是一种很可笑的行为。但其实很多人常常如此做,只是自己不自觉罢了。人都是自大的,相信自己是万物之灵,有自由意志,但如果没有常识,你以为的自由意志很可能只是一种盲目。比如当年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现在说是常识,可曾经有几十年的时间,大部分中国人都不承认这个常识,而抱有这种常识的人反而成了异端。阿城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简单说,就是失去常识能力的闹剧”,但到了今天,又有很多人出来赞美文革了,你还以为常识不值得一说吗?

  一个搞文学的人给我们讲科学的常识,听起来有些怪。但讲起常识来,文学家的确比科学家有优势。因为常识不需要讲特别高深的理论,反而有深入浅出,绘声绘影讲故事的能力。一些伟大的科学家有的是不擅长,有的是不屑于普及常识,反而是懂得如何用文字来和读者沟通的作家,讲述起常识来,更容易让读者接受。

  阿城所说的常识有时候会跑题,比如讨论蛋白酶和思乡的关系,蛋白酶没没什么出场机会,思乡之情都谱成了菜单。文中各种美馔佳肴,虽然都是家常菜,但也正由于家常,更能令人感同身受。《魂与魄与鬼及孔子》、《还是鬼与魂与魄,这回加上神》,谈鬼论神,将古人笔记中的故事娓娓道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常识。幸好,书名是《常识和通识》,这些跑题的部分可以很方便归拢到通识的范畴去。尤其是阿城的跑题有时比正经谈事更有意思,每一次跑题都能跑出不同的景致,阿城松弛起来,很迷人。

  《常识与通识》的后面有点乏力了,尤其是《攻击与人性》的三篇,来回来去大段重复抄录别人的文章,看不到太多阿城自己的观点,有点应付了事的感觉。《足球与世界大战》是一堆资料的堆积,尽管对于爱足球的人来说,读着挺有意思,但从文章的角度,也就是一个资料帖。《常识与通识》内收录的几篇文章,写作的时间跨度有两年,阿城大概是属于那种短跑选手,不擅于长途奔袭,一拖,心气泄了,文章就折损了精气神。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7-12-31 21:32:32
  

  三十三、《文化不是味精》;阿城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文化不是知识,这是阿城的观点。在阿城心目中,知识是人生的味精,文化不是,文化是人类生存繁衍的体系,是一套关系和规则。阿城更将“文化”分解为“文”和“化”两部分,“文是名词,“化”则作为动词用,是按“文”的方式来处理事务。要“文”不要“武”,“武”是暴力的,是拼实力的,是丛林法则,“文”是一套规则,进行资源的分配,处理人与人、国家与国家、种族与种族之间的关系。这观点当然算不上振聋发聩,但也给人一种新的视角,看所谓文化和知识的关系,看文化和文明的呼应,看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文化,有多少虚幻和误解。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阿城的新书,读罢,整体感觉是注水比较多。大量的访谈,关于电影、绘画和音乐,其中以电影和绘画部分重复观点最多,多数是为了应付媒体,很多同样的观点乃至例证,在不同的文章里一再重复。阿城是对不同对象讲的,谈到同一个话题又相同的观点不奇怪,如果一个作者朝三暮四,观点来回变,我们倒要怀疑这个人的人品了。但大量同样的话语放在一本书让读者看,就有点乏味了。

  除了话题重复,观点也有老生常谈的嫌疑。个人喜欢开头对“文化”的重新解读,以及后面写人、写杂事的随笔,更从容洒脱,像阿城应有的文笔。看阿城后期的文字,愈发朴厚,少雕饰,也更清空,有世事洞明之后的深刻而又淡然。但如果仔细读,也会发现阿城在后来的文章里并没有太新鲜的观点,旧话重提居多,只是在意境和姿态上的改变给人一种错觉,觉得阿城似乎迈入了新境界,细细端详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本来想接下来一口气读完《脱腔》,但因为这部《文化不是味精》里无趣的文章较多,决定暂时不去都《脱腔》,等一等,沉淀一下,也许是自己太浮躁了,等到明年再读《脱腔》,没准会有新感觉。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04 17:25:26
  
  三十四、《向隅编》;止庵著;中央编译出版社。

  止庵的文字是涩的。娓娓之间,有意的回旋和顿挫。涩之外,还有枯,故意不去用华丽的辞藻,激荡的笔意,选词炼句之时,处处能看到收敛,强力束缚着自己的笔,不任其信马跑去,惟恐高谈阔步,落了俗烂的下乘。

  这部书里,几篇谈成语的文章我最喜欢,没有落入碎屑的文化滥调,也没有炫耀知识的嘴脸。谈“道听途说”、“歧路亡羊”、“齐后破环”、“伯乐相马”、“尾生抱柱”、“邻女窥墙”,“楚弓楚得”,文章都不长,常从出人意表的角度切入,然后延展开去,既有知识,又有见识,是上佳的文章,最能见止庵的功力。功力这东西真不能装,“腔调”可以装,故弄玄虚或出语惊人,但功力装不出来,有一即一,明心见性。
  止庵也掉书袋,有大段抄书的段落。估计难免有人会讥之为“文抄公”,但在我看来,抄原文,比起笨拙的转述,甚至有意生发来得靠谱。只要不是为了炫耀或偷懒,为了便于读者了解原原文,摘抄内容多一点是可以容忍的,也许还能更好地展示作品的原貌,吸引读者去看原作品。

  止庵在网上说自己喜欢姜夔的词,止庵的文章也有姜夔的瘦硬,行文的谦抑平和也掩盖不住内里尖锐和冷傲。止庵是研究周作人的专家,几篇谈周氏兄弟的文章,充满对二人的服膺。但也许是受周作人影响太大,有意无意在文字上去模仿知堂的腔调,虽有些篇章已模仿到惟妙惟肖的程度,如果不告诉你作者,单独放在知堂的集子里可毫无违和,但正因为太像,反倒因其刻意而失去了从容。

  周作人虽然多闲语,但少赘语,止庵则为刻意求闲,多了些赘语,让不长的文章也略显臃肿。如果内容再无趣一些,就更加难以卒读。对于他人对其文章“枯”的评价,止庵似乎不以为意,但“枯”不该是死灰槁木,那是死水一潭。文章的“枯”分寸极难把握,拿捏不准容易僵硬无趣。性情这种东西,做不得假,不能模仿别人,该激昂时还是要激昂,该辛辣时不能温吞。文章固然不能装腔作势,但也不好故作冷寂,故意做出另一种腔调,一样不自然。这点上止庵要追赶周作人,还有段路要走。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05 15:35:20
  天涯聚焦人文推荐。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05 15:35:28
  @潇湘夜语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05 15:48:38
  @朴素 2018-01-05 15:35:28
  @潇湘夜语 :本土豪赏1个 赞 (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 我也要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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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07 11:14:06
  
  三十五、《在宇宙间不易被风吹散》;冯唐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关于器物的话题,冯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次重新捡起来,了无新意。冯唐的文字还是如锦如绣,文字间有散着墨香的纸书,有巧笑倩兮的美人,有kindle,有古玉和古瓷,贯穿古今,兼通中外。但冯唐谈起来,无论一把鼻毛剪,还是跑步、散步、泡妞的学问,所见大多是皮相,空疏、浮泛,用一点起兴,就夸大成顿悟和至道,未免有说大话使小钱的嫌疑。

  男人过了四十了,不应再执着于相。冯唐谈机械手表、谈高仓健的风衣,都是相。谈禅,只谈相,那是一点灵机未透,见山不是山的境界尚未到,返璞归真就更遥不可及了。看冯唐写宋瓷,再看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里描述日本的陶瓷,发现哪怕经过了一次翻译腔的洗礼,折损了谷崎润一郎的魅力,也不难分辨出,谷崎已登堂入室,冯唐大约还在城外五里店。

  关于生活事业成长,冯唐用爽利、华丽的字句,讲了一堆分门别类的心灵指导。读完了一遍,回头想想,好像什么都没记住,最后发现,不过是一只小鸡仔熬了一大锅汤,放在不同的搪瓷碗、陶瓷碗,铝合金碗里,有器物的高下,没有内容的分别。如果你一定要背点警句,这本书里倒是可以摘出来一些。冯唐也能给协和医学院的师弟、师妹们,甚至给富二代们讲讲人生哲学,讲讲诚心正意齐家治平的道理,但看看网上到处都是徐志摩说、泰戈尔说、张爱玲说、白岩松说、王朔说,如果加上一个冯唐说,不管是冯唐在书里说的,还是喝高了在微信朋友圈说的,这零零碎碎的做人道理,中间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冯唐一直说文章的金线,但我觉得在这部《在宇宙间不易被风吹散》里够到的是文字的金线,“章”还差得远。这里说的“章”不是结构、章法,是态度、学养和眼光。整部书,关于“自恋”的一篇解释,算是冯唐一个比较坦诚的剖白。自恋是病,但根据程度,倒未必都需要治,自恋人人都难免,像细菌,只要达成体内平衡,未必都有害处(我这种认识不知道是不是符合医学常识,学医的高材生冯唐可能更有发言权)。但自恋也有限度,要环视前后,追古人,望来者,看到自己的位置,洞明表象后的真相。睥睨群雄的是豪杰,狂妄不知进退的是莽夫,中间的差距,就在于见事的透彻与否,不可不察。

  最后提醒一下自己,冯唐再出新书,在网上看两篇之后再确定买不买,别再上当了。
作者:我是无聊大人 时间:2018-01-08 07:00:56
  支持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09 13:37:33
  
  三十六、《我们不懂电影》;毛尖著;海豚出版社。

  究竟到什么程度才能说自己懂电影?电影学院、传媒大学专攻电影的学者们可能也要谦逊一番,说自己一知半解,虽然在我们普通人看来,大部分电影没什么难懂的,看的就是热闹,评判的标准就是好玩不好玩。有的电影更是简直无需要懂,因为里面可能包含了所有热闹的材料,唯独忘了勾兑智商。

  但如果对电影的要求止步于此,电影也就和艺术沾不上边了。为了能在热闹好玩之余,让电影电视不至于像古代市井间说书人的平话,速火速朽,失去流传的价值,我们还要在一些电影里追求一点深刻的东西,融入可以供人咀嚼的复杂。作为一个观影者,如果看不到简单背后的复杂,我们真的可以说自己懂电影吗?

  毛尖懂不懂电影,作为外行我不敢说,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把毛尖看作专业的影评人,她说“不懂电影”,只能算作谦辞。毛尖看的电影电视真多,一部部如数家珍,中外通吃,新旧不弃,生冷不忌,让人只剩羡慕。一个人怎么肯花那么多时间看那么多的电影电视,其中还有不少烂片,该有一颗多么坚强的心,同时还得有多少闲暇拿来耗损啊。

  毛尖的影评不搞解构的一套,不用一些专业词汇来充专家,故意搞得你听不懂,来显示自己的专业水平;不用一些泛而化之的词语来评论,像古时候朝廷给大臣的谥号,用在谁身上都行;毛尖也算不上尖锐,虽然免不了要时不时毒舌一下,毕竟影评要是永远你好我好大家好,成绩是突出的,瑕疵是可以改好的,放在广电总局的会议上讲也许合适,放在专栏里就没读者看了。但毛尖吐属平和,毒舌之后,还能做持中之论,流露出婉转的聪明,和适度的俏皮之后,还能小小的闪出思想之芒。

  在影像统治人类视听的时代,电影观众的数量和图书读者的数量相较悬殊,因而对电影的评论理由更具有话题性和所谓的“大众”意义。但影评却和书评不同,书评是以文字来评价文字,容易传达阐释,甚至可以大段引用原文。影评却是用文字阐释影像,往往隔靴搔痒。但如果你没看过,文字对影像的再叙述之下,有些精彩之处就变得索然无味了。所以,影评虽然在互联网上可能有更多点击,但印成书出版却未必精彩。

  毛尖的文字清丽灵跃,但既然是评论,就需要严密的逻辑和透彻的论证,毛尖在这点上一直是短板,不以分析透辟见长,而且她的文字有时过分随性,有些不长的文章,也会散漫得不知所云。评论电影,话题可以小,眼界不能太窄,其实是挺费力不讨好的事,毛尖尽力做了,文字有味道,眼光时不时毒辣地聚焦一点,发现人所不见,或长见而不察的细节,但可惜境界还是窄了那么一点。

  毛尖的三观还算正,虽然有些观点我不敢苟同。比如有时她对某些影视作品不满意,动辄要广电去插手。不知这是反语,还是真实想法,我道行浅,看不透,只能说,如果文化需要某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机构判定生死,那明天可能连你的作品也无法幸免。毕竟,好与不好,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讨论一下也无妨,可来了一个人说自己是真理,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没人说话了,也就不用再谈文化,因为领导的文化水准就是我们文化的最高水平了。
作者:青鸟12345 时间:2018-01-09 14:54:39
  顶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12 10:55:40
  
  三十七、《有鹿来》;苏枕书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一直想去京都,到现在为止还是卧游,只在电视上观赏,在纸上想象。近年来多读日本作家的著作,多少弥补了一些对日本文学的无知。涉猎一国的文学,常能让人对一国的文化产生亲切感,不管爱国青年如何一听见“日本”二字就咬牙切齿,在我这里,日本不只是军刀、皮靴、滥杀无辜的侵略者和鼓吹军国主义的极端右翼势力,它也是东京的樱花、京都的佛塔和奈良的古寺,是幽远、精致,笼着一层哀之轻雾的国度。

  但这样的视角也有问题,会以想象代替现实,以一个旅游者的眼光来看待风景。我们很容易被网上大量的图片吸引,却忘了那些极具标志性的风景可能只是城市的一角,是旅游行业的宣传。就像一个到北京旅游的人,焦点照例在天安门、故宫、北海、颐和园。去一趟南锣鼓巷,以为那就是北京普通人生活的地方。但真正生活在北京的人,都知道南锣鼓巷以前根本就不是那个样子,现在的东西完全是秀给游客看的布景。可惜道理虽然明白,一旦到了某座陌生城市,我们最有可能抱持的仍是旅游观光心态。

  京都银阁寺前有一条小路叫“鹿之谷通”,《有鹿来》的作者苏枕书常被人问此地是否真有鹿,某个深夜,她在自家屋后山坡散步,突然看到一头鹿,人与鹿对视一瞬,彼此目瞪口呆,而后鹿飞快转身,遁入山林,留下错愕的苏枕书。于是苏枕书给这本书起名为《有鹿来》,人生中这种偶然的邂逅,才更显趣味,如今的旅游者只赶着和著名景点合影,在自拍杆前摆一个姿势,不过是到此一游的把戏换了一种形式。欲了解一个地方的真味,常常要用很长时间生活在其中,有了很多这样无意间的邂逅,才慢慢悟得真趣。

  《有鹿来》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种邂逅,邂逅京都的夏月与冬雪,邂逅知名的与无名的风景。有些风景名声远播,但你能通过苏枕书之言,窥探风景不同的韵味,有些风景如少有游人屐痕破坏的苍苔,层层叠叠堆满日常的印记,作者偶然路过,一点会心,风景和看风景的人,寂寞都有了些许慰藉。

  苏枕书笔下流淌京都平凡生活的趣味,海鳗、金平糖的美味,引人垂涎;耳边泉声、虫声与竹林风声,声声入耳;四时的草木,年年的樱花,苏枕书像清少纳言一样,一个个细数草木的名字,生生绵延之气中,有一种安然的欣喜;即便是风景中的人,也有情韵在其中:大文字山上,偶然邂逅一位上山的老人,愉快地招呼;和一众同学在深冬之夜,共宿山居,仰望明月;人与人之间似乎也如风景一般平实而隽永。

  作为一个有点书呆子气的女子,苏枕书去的最多的是书店,所以她有一本书叫《京都古书店风景》。那本书我还没看过,只读过其中几篇,在这本《有鹿来》,苏枕书虽然谈书处不多,但在书中京都的风物中,你可以看到很多与书相连的事物,比如谷崎润一郎的足迹、松尾芭蕉住过的屋舍、夏目漱石钟爱的食品,书和风景已浑然一体,撩起的是文化的微澜。

  看京都岁时的风俗,对京都人在传统承继上做的努力印象颇深,这里仅列举苏枕书提到的部分夏日节典:六月有“薪能”,夜晚点起柴火,演出日本传统的“能剧”,京都最有名的薪能演出在平安神宫大极殿,也是人头涌动,热闹非凡的所在;七月有祇园祭,整个七月中,围绕祇园祭有许多不同活动,可以尽享其乐;八月是盂兰盆节,期间举行著名的“五山送火”:在京都附近五座山上用松木、护摩木等搭起许多火床,在夜晚同一时刻点燃,用于送返盂兰盆节回来的亡魂,在漆黑的山林之间,火焰腾空,京都人远眺山景,蔚为壮观。

  苏枕书笔下,京都岁时的种种习俗,平凡而温暖,滴滴如檐溜之水,渗入土壤,搅动清池的微澜。日本人竞奔欧化的年代远比中国人久远,欧化的程度也更深入,却仍能在民间赓续文化传统,以之淳化民心,教化民众。对于人心,文化春风细雨的浸润,永远比政治空洞的口号作用更为持久而深远,而对一国文化传统的戕害,无疑是对一国人心的荼毒,这一点,中国历史的教训很深。

  苏枕书的文字是清隽的林下之风,而潜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在日本文化中浸淫日久,处处流露自觉与不自觉的东瀛味道,常让我想起一票日本的作家:清少纳亚、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

  用诗意的笔,写平凡的生活,发见一个城市普通风景背后文化的真意,游记要写成这样,才和旅游者的攻略有高下之别。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14 21:42:33
  
  三十八、《给青年诗人的信》;里尔克著;冯至译;云南人民出版社。

  这一生,每个人都会说很多话,但值得留存的有几句,能够留存下来的又有几句?“写长长的信”是里尔克的风格,里尔克一生写下无数信札,这本书中的十封未必是最好的,但却是最有名的,那些更好的信件也许早已因为有意或无意的行为而散失掉了。不过,还是要庆幸,在里尔克的时代写信还是普遍的行为,纸质信件还能留存。如果换在如今的网络时代,Email和IM中来往穿梭的信息,大概一句也难以留下。

  里尔克这十封信都是写给一个人,收信者是一个陌生人,叫卡卜斯。他是里尔克的读者,写了一封信给里尔克,信中附上了自己写的诗,征询里尔克的意见。我估计卡卜斯像很多读者一样,写信给自己憧憬的作者时根本没准备收到回信,毕竟里尔克当时已是知名作家,不可能一一回答数量众多的读者来信。然而,里尔克却回信了,不知道是写诗这个共同的话题打动了里尔克,还是信中哪些字句引发了里尔克的心绪,他不但写了回信,而且从此之后,连续写了长长的十封信,十封信之间跨越了五年的时间。

  是什么话题引起了里尔克的兴趣呢?在信中,里尔克没有谈论天气、生活和世界大事,尽管他们所处的是那么一个迅速变化的世界。虽然有人说,里尔克是在教导卡卜斯如何写诗,但在我看来,这也不是里尔克信中的重点。是不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感到寂寞,需要倾诉呢?里尔克正是借用这种倾诉,来抒发自己的寂寞。

  里尔克在信札里一次次出提到“寂寞”,寂寞成了信中最常见的主题。里尔克说:“我们都是寂寞的”,“居于寂寞,像人们在儿童时那样寂寞”,“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的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们寂寞、痛苦和向上激动的心去学习爱”,“我们在悲哀的时刻要安于寂寞”。在里尔克眼中,不能寂寞的人是“沉沉限于习俗的解决的网中”。

  谈到爱时,里尔克说:“爱,很好;因为爱是艰难的。以人去爱人:这也许是给与我们的最艰难、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实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把爱视作最高的工作,这是典型的诗人口气。爱是涵义如此广袤的一个词,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做出不同的解释。里尔克指出的道路是这样的:“去成熟,在自身内有所完成,去完成一个世界,是为了另一个人完成一个自己的世界”。对里尔克而言,爱是一种砥砺,一个不平凡的人内心的磨练,是向内心的寂寞去寻求自我完善,来实现爱的道路。“没有比向外看和从外面等待回答会更严重地伤害你的发展了,你要知道,你的问题也许只是你最深的情感在你最微妙的时刻所能回答的。”

  我们把里尔克和寂寞相关的种种阐述放在一起,就会发现,里尔克说的“寂寞”不是顾影自怜的哀伤,而是回归内心的严肃,摒除外界的扰乱,向内心去寻求真实的自我,去探寻诗与人生的秘境。“寂寞在生长;它在生长是痛苦的,像是男孩的发育,是悲哀的,像是春的开始。你不要为此而迷惑。我们最需要却只是:寂寞,广大的内心的寂寞。”“你要爱你的寂寞,负担那它以悠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

  对里尔克而言,诗人的寂寞是普通人所无法了解的,所以他会说:“要好好对待那些落在后边的人们,在他们面前你要稳定自若,不要用你的怀疑苦恼他们,也不要用你的信心或欢悦惊吓他们,这是他们所不能了解的。”尽管听上去是告诫要善待别人,但我似乎还是从中间嗅到一丝不屑于俗人为伍的味道。寂寞是一个人内心的世界,绝不是外人可以窥探到的,这寂寞愈广大辽远,愈不被喧嚣中逃避甚至自得的人所理解。

  一个人的寂寞是艰难的,但里尔克说:“我们份内的事都很难;其实一切严肃的事都是艰难的,而一切又是严肃的。”做一个诗人,或一个非凡的人,必须有面对艰难的勇气。在书中最后一封信中,里尔克对卡卜斯说:“我很高兴,简捷地说,是因为你经受了易于陷入的危险,寂寞而勇敢地生活在任何一处无情的现实中。”寂寞而勇敢的生活,这才是诗人的生活。喧哗是短暂的,寂寞是永远的,如同生活是虚伪的,艺术才是真实的。

  “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他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除了维持生命生存的需求,没有什么事业是不做就会因此死去的,这也许是一个真正诗人和凡人最大的区别。

  你也可以把《给青年诗人的信》看做一个诗人的心灵鸡汤,觉得乏味无聊,对现实毫无裨益。里尔克的理论有些晦涩而虚幻,让诸多人无法理解,可这也许恰恰是他成为诗人的原因。诗是寂寞的秘密,无论诗人多么珍视寂寞,他仍然需要寂寞的诉说,无论听者能否懂得。在一个诗人写下长长的诗句和长长的信时,至少对他而言,能否有人懂得,也许并不那么重要了。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18 09:32:50
  

  三十九、《阴翳礼赞》;谷崎润一郎著;陈德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看谷崎润一郎的书,觉得其中满是可爱的偏见,比如西式抽水马桶虽然洁净,但“自己体内之物的排泄场所,用不着这般讲究”,“可见的部分很清洁,不可见的部分却使人想入非非”,。谷崎君不喜欢西式厕所的明亮,又讨厌肮脏,在中国的火车上,看到厕所肮脏不堪,宁可忍受煎熬也不愿屈就;不愿挤电车;不喜欢人流喧沓的景点;讨厌火车上的旅客和旅店的仕女,出入不随手关门的坏习惯;嫌弃美国人繁缛的礼节;讨厌来访者;谷崎君还真是不好伺候,按照现在的标准,是够“作”的。

  虽然欣赏西式旅馆的设施,但哪怕忍受些不便,谷崎润一郎还是会选择日式的旅店,因为他希望的住所不是“旅馆”,而是带着旧日风情的“客栈”。“客栈”是一个古老的词汇,牵连着的不仅是一个处所,也是一种已让时间模糊的情调。这种情调甚至存在于厕所之中:“厕所极为适合于虫鸣、鸟声,也适合于月夜,是品味四季变化和万物情趣的最理想的去处”,能把厕所也搞得充满诗意,谷崎润一郎是登峰造极了。为何沉醉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宁可放弃某些舒适和方便,固执于某些情调与美中呢?无论何种东西,哪怕是美,进入到极致,在旁人看来,都有些变态。但一旦沉醉于追求极致之美,又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以自拔的事情。阴晴圆缺,自古没有圆满,却依然无法抹杀人心中对完美的憧憬。一个如此追求独特美的人,对他的种种苛刻、较真和矫情,是不是都能够谅解了呢?

  谷崎润一郎的情调内,有一种颓废,如夕阳斜照,一点细弱的光掀开静默的屋角,为黑暗中的器物抹上将逝的薄辉。他甚至认为懒惰也有它的美德,那就是“典雅”。谷崎润一郎尽管处在日本急剧西化,传统文化雪崩一下坍塌的时代,却像中国前朝遗老一样,热切讴歌着古老的阴翳:薄明的纸窗,霏微初雪一般的中国纸和日本纸,玉石的肌理、漆器幽暗的光泽、古老的烛台、屋檐深长的房屋、能乐演员暗红而潮润的肌肉、古代日本女人在黑暗中惨白的面孔,都成了使人沉醉的对象。在《恋爱及色情》一文里,我们并没有看到太多的“色情”,看到的更多是日本女子的风流。“有人长得漂亮而没有风韵,相反,有人脸面虽然丑陋,但声音、肤色、身段,不知怎的,却颇见风流”,而这一点风流的意态,犹如幻梦,细腻而优雅,也总是藏在黑夜深处,和阴翳浑然一体。
  谷崎润一郎沉浸于阴翳的世界,要将“过于明亮的空间塞进黑暗”,找回一点失去的世界。这种“阴翳”既是美学的,也是历史的,既是感官的,也是心灵的,体现在器物、饮食、建筑、习惯,生活的方方面面,琐碎,又广袤。谷崎润一郎钟情的美,是超然的、古老的、优雅的、沉静的、悠远的,属于东方的美。

  “建造在绿叶芬芳、青苦幽香的树荫里,通过回廊走过去,在薄暗中,一边欣赏那微微透明的纸窗的反射光线,一边耽于冥想,又可眺望窗外庭园景色,这种悠悠情趣,难于言喻。”悠然自得的情怀,和那个渐渐失去的阴翳世界,随着谷崎润一郎的文字,慢慢侵入这个明亮烦乱的世界,给心灵以安谧。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1-20 19:52:03
  
  四十、《人类简史》;尤瓦尔·赫拉利;林俊宏译;中信出版社。

  我小时候受的历史和政治教育,都提到马克思的观点,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使用工具是人有别于其他动物的标志,但以色列作家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给了我另外一个答案,和马克思大相径庭,读罢,思考了这些年我所见所闻后,我更倾向于相信赫拉利的答案。

  《人类简史》中提到,人类第一次革命是“认知革命”,正是这一次革命让现今的人类脱颖而出,成为地球的统治者,站在食物链顶层。另一个很多人并不了解的常识是,今日的人类其实只是当年人类大家族中的一员,历史上曾有过几种人类,比如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梭罗人、弗洛里斯人等,最终存活下来的却只有一枝,也就是我们的祖先,他们后来被称为“智人”。这恐怕颠覆了很多人的世界观,原本我们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像犹太人相信自己是“上帝的选民”一样,相信自己是地球上惟一的高等动物,是不可动摇的客观规律选择了我们。没想到除了黑白黄棕的人种差异之外,我们还曾经有近亲,他们一样是人,也曾劳动和使用工具,但是他们却从历史中消失了,成了供我们研究的化石。试想,如果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的祖先呢?如果劳动创造了人,那同样劳动的人为什么会消失?今天人的概念原来并不是所有人类的概念,人类历史真的有必然性吗,还是一些偶然因素的集合?

  于是从“智人”的故事开始,赫拉利开始对我们的三观进行重组。首先,《人类简史》丝毫没有提及劳动对人的作用,而是强调“认知革命”后智人虚构故事能力的重要性。是最初的“八卦”信息促进了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合作,随之而来的的一套虚构理念促成了大规模社会协作,提升了智人的力量,最终战胜了自己的近亲人类和其他动物,在不过一万多年的发展中逐步成为地球的主宰。也是这样的虚构和真实结合,塑造了智人的欲望。

  赫拉利进一步开始解构人类的理念,于是我们发现,从各种法律到人类的平等、自由、民主在解构下都成了虚构的理念,都不是真实存在的现实,而只是智人头脑中构建的秩序,智人通过对这些秩序的不断修订、推翻和重构来增强自己的力量。没有真正的平等,种族差异、男女差异、阶级差异,这些不过是人类想象的产物,用于规范人类社会。

  到了这里,再往下讲的一切就都不奇怪了,你已经做好准备,开始读一本观点横冲直撞的书,它会撞塌你长期以来以为牢不可破的建筑,当旧有的樊篱消失,天地如此辽阔,让人望而生畏。

  文字的产生、数字的力量、金钱的作用,这些似乎互不相关的概念,作为人类想象产物,开始催生人类文明的果实。宗教、金钱和帝国的联姻,带来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结合,开启了近现代历史。所谓多元文化不过是全球化文化发展中的幻想,人类文化早已交融错综,“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环并不存在,人类真正的文化趋势是走向大一统。人类文化类型是在不断消解中趋向统一,人类正在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帝国。这个帝国不是依靠武力和权威,而是凭借全球经济统一、文化渗透来实现自己的霸权。这可能是人类的黄金时代,和平、繁荣,却也可能是最坏的时代,环境破坏,数百亿的动物在遭受智人的摧残,无数历史悠长的物种走向灭绝,智人可能正在失去赖以生存的基础。

  听过赫拉利层层递进的描述,当他抛出这样一个结论,读者大概早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人类的生命本来就完全没有意义。人类只是在没有特定目标的演化过程中,盲目产生的结果。人类行动没有什么神圣的整体计划,而且如果整个地球明天早上就爆炸消失,整个宇宙可能还是一样这么继续运行下去。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不能排除掉人类主观的因素。但这也就是说,我们对生活所赋予的任何意义,其实都只是错觉。不管是中世纪那种超凡脱俗的生活意义,或是现代人文主义、民族主义和资本主义,本质上都完全相同,没有高下之别……他们从中感受到的意义,都只是错觉和幻想。”我知道,如果要上纲上线,赫拉利属于典型的“历史虚无主义者”,他笔下的人类文明是巨大的虚空。我们的社会建立在虚构的结构下,经济建立在虚构的逻辑下,人生建立在虚构的情境下。科技的进步带来的不是快乐,人类孜孜矻矻努力多年后,并不比原始人类拥有更多的快乐,我们所作的一切岂非毫无意义。

  然而,相对于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而言,更可怕的是书的最后一章,在这里赫尔利开始向我们描述生物技术可能带给人类的巨大改变。未来,我们可能创造出无机生命,比如具有自主思维能力的计算机,我们可能通过人类基因,从现有的人类中创造出无法再归纳为智人的生物,这将不再是像蒸汽机或计算机一样拓展人的能力,而是人类的变异,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可以真正改变自己了。这时,读者才忽然明白《人类简史》的副标题“从动物到上帝”意味着什么,当智人开始重塑生命的形态,他便开始扮演上帝的角色。智人基于新技术创造出的生物,是否还能继续称之为人类呢?这么多年来,人类一代代传递的DNA也许会被冰冷的无机物取代,当肉体灭亡,而思想被存储在计算机中进行自我思考,社会结构、伦理道德、心灵状态会何去何从?当原来概念的人类消失了,所谓生活意义这样的小事还值得为之苦恼吗?

  《人类简史》没有最终答案,未来是未知的,这结果有点让人沮丧。人类在不断突破自身,寻求幸福和满足的路上从不曾停歇,无论这些努力是否带来真正的幸福。全书最后,赫尔利评价人类:“拥有神的能力,但是不负责任、贪得无厌,而且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人类将主宰地球的历史走向何方?
楼主潇湘夜语 时间:2018-02-17 09:58:28
  2016年的闲书过眼录一直更新到2018年,也算拖沓到一定境界了。

  这个系列前后写了十年,每年对读的大部分新书做一份读书笔记,不敢说是书评,因为所知甚浅。不过是一个记录。《2016闲书过眼录》是《闲书过眼》的最后一年了,这个系列2018年就不再继续了,谢谢各位的支持,也感谢有见地的批评,谢谢各位。

  对于一些我不能同意的意见,一般我保持沉默,毕竟每个人的看法各有不同,不必强求一致。但有些出言不逊,或者故意标榜者。恕本人没那么好脾气,直接怼回去了。如果您还不依不舍,虽然本系列已结束,本人仍愿奉陪到底。

  再次感谢各位,今天看见,忘了在最后说一句结语,在此补上。

  正值春节,祝各位好朋友狗富贵,共相旺。

  最后广告一下,本人天涯博客已关闭,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闲书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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