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传:传道者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1-08 14:44:00 点击:8965 回复: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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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诗与文的命运


  对于韩愈,我犹豫了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写他。说实在的,我从接触他的文章第一天起,就不喜欢他。包括他那极有名的《祭十二郎文》,我都觉得装腔作势。但拿起各种古代诗文选本,却又少不了他,自然,也抱着不妨了解一下的心理读下去,但读来读去,除了极少数的篇章,大多数仍没有亲近的愿望。年少的我,对他,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排斥感。在我眼里,他真正是一个“古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和我没有多大关系的人。
  写完李白杜甫后,我开始准备写这个人,这个相当多的学者用了大量篇幅描写和评论的人,这个被称之为大师的人,这个我一直敬而远之的人。
  当然,苏东坡“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这样的话,一直在我心头徘徊。我不得不慎重。
  我反复阅读他的诗文。
  我的阅读感受是复杂的。我开始能够接受他的文章了,而且,有些还相当地喜欢了。这个文章家韩愈,在我眼中慢慢复活了。他开始有了血肉,有了生命,和我对话了。我不再觉得他说话的方式特别装了,甚至还相当欣赏他说话的方式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对于他所说的话,我能理解,接受,感同身受了。
  我为我的变化惊讶着。
  这也许与我年龄、阅历的增长有关。我已经能够触摸一个思想家的灵魂了。
  但他的诗,相当一部分依然让我不舒服。
  这是一个天生就不让你舒服的人。
  他在你阅读的道路了设满了奇门遁甲之类,走着走着,你就会迷路,就会被云山雾障所笼罩,就会遇到阻碍,遇到暗器,遇到陷阱,遇到各式各样的伏击。
  你硬着头皮读完他的诗,不但没有产生心灵的愉悦,有可能还窝了一肚子火。
  你的想法有可能是,我为什么要读这样的诗?这样的诗是诗吗?
  产生这样想法的,我相信从古到今都不会是个别人。
  他从他写作的那一天开始,就生产了一批他的敌对者。这几乎是大作家的特征。但在他身上,体现得更分明。在中国古代作家中,还有谁能像他这样充满争议呢?
  我和郭沫若一样,曾一度痛恨这个写诗的人,甚至认为他没有诗才,不是诗人。
  但另外一种感受却也同时滋生了:他写的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尽管这种不一样你不一定能够接受。
  用个滥熟的比喻,他在文学百花园中新栽了一种花,尽管不一定很美丽,还带着刺,但它长得又高又大,开的花也奇奇怪怪,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甚至连想像也想像不出来的。
  你看惯了牡丹、兰菊的眼睛会是什么印象? 惯了牡丹、兰菊的心灵又会是什么感受?
  惊讶,惊疑,乃至惊叹。
  他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人。在反复阅读完他的诗文后,我不得不这样说。
  我们今天用得泛滥的创新一词,在他那儿,基本上就是自觉自为。
  他要让自己的一切,都有别于前辈。无论是文章,诗,还是思想。
  思想,这才是他之为他的内核。
  李白杜甫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写诗的。而他也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来传播思想的。
  他要做一个思想界扛旗的战士,或者说旗手。
  在他看来,打出那面被后世称之为儒家思想旗子的是孔子,接过孔子旗子,并把它摇得虎虎生风的是孟子。后面的什么荀子,扬雄,最多只能算半个旗手。
  他的历史使命,就是扛起那面在唐代已被其他的旗子压得灰头土脸的大旗,让它在大唐和以后的时代烈烈飞扬。
  他是真正以笔为枪的人。他抨击一切有可能,或者实际上已经侵害他心目中最美好思想的思想。
  他对一切“异端邪说”从不留情。
  他不搞什么兼容并包。因为他知道,核心价值观一旦没有了,带来的只能是思想和社会的混乱。
  他必须举起那杆旗,必须向他思想上的敌人射击。
  为此,他不惜得罪任何人,即使那个人是皇帝。
  在他认定的思想追寻与传播的道路上,他倔强,勇敢,执拗,他一根筋,他得理不饶人,他把自己看作是任何人的思想导师,就是皇帝,他也要给他上一课。
  他的这种认死理的劲儿,每每让我感动。也许正是他的这种精神打动了我,让我终于在某一个晚上醒来,在随手抓起的一本书上,写下了三个大字:传道者。
  是的,他是一名传道者,他和那些传教士一样,孜孜不倦地传播着他认定的思想。当然,他和那些传教士不同的是,他不传那些神呀佛呀之类。他只传孔孟的思想。他认为他们道出了人世的真理。
  他希望任何人都能归到他的旗下,为此,他不放过任何传播他思想的机会。他觉得他有这个历史责任。
  在这一点上,他的历史责任感、使命感并没有辜负他。在宋代以后,他几乎享受到了近似孔孟一样的地位。在中国的文人中,后世似乎没有人拥有这样的尊荣。
  当然,作为文学家,他在祖祖辈辈沿续已久的老法子上,给后代开辟了新世界。这个新世界,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它就在那里。
  他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唯一一个在诗与文上都开辟出新天地、新境界的人。
  其实,他并不把写诗当回事,他作诗就是为了应酬,为了好玩,为了显摆自己的才学。他和钱钟书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的那点才学一股脑地都摆出来,让别人都感叹,都自愧不如。
  他最渴望看到的景象之一就是别人在他的诗作面前一脸的惊讶。
  也正因为此,他写诗,就是为了逗你玩,所以,他打破了原有的作诗规矩。谁说诗和文章是两回事,我偏做篇散文一样的诗给你看看。谁说诗要让人心情愉悦,我偏恶心恶心你;谁说诗要让人懂,我偏就让你不懂。
  当然,你不懂并不是他写的多么晦涩,他和李商隐不一样。李商隐是表达的意思复杂、感情复杂。而他,意思、感情其实很简单,只是,有时候,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字!
  你要想懂,得费费翻字典的功夫。但字典翻下来,你恐怕读诗的心情也没有了。
  只能说,他的诗是写给古代的知识分子们看的,或者说,他写诗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读者是什么人。他不怕他们看不懂。至于后世的平民读者们,认不认得他的那些字,他不管。他写诗就是为了好玩,当然,首先得让自己高兴。
  他并不太看重他的诗,却没想到引起后世那么多知识分子的看重。这是不是误打误撞呢?
  当然,他挑战了几千年形成的审美习惯,也为这种挑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自五四以来,他恐怕是最不受新文学家们见待的古代作家了。
  这是平民意识对高高在上的文化特权意识的复仇,是“新”诗对“旧”诗的复仇,是看得懂对看不下去的复仇。
  他的美好时光只能在20世纪以前。
  当然,这是说他的诗。他的文章,我要说,属于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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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化成大明 时间:2017-01-08 20:38:17
  沙发。“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虽然是韩退之脑残粉的话,但作为宋明理学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确实当得起。
我要评论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7-01-09 17:22:49
  吴兄新年好!继《杜甫传》《李白传》之后,吴兄又在书话贴出第三位唐朝诗人的传记,期待并支持!!
  • 千秋悠客2017: 举报  2017-04-11 16:22:42  评论

    嗯,刚看过一个民国武侠小说家写的《杜甫传》,现在倒有兴趣来看一看这里的《杜甫传》。
  • 吴斯宁: 举报  2017-07-23 10:51:25  评论

    是还球楼主写的。我相信,我比他写的好许多。
我要评论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7-01-10 00:18:10
  前排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1-11 18:29:28
  @化成大明 2017-01-08 20:38:17
  沙发。“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虽然是韩退之脑残粉的话,但作为宋明理学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确实当得起。
  -----------------------------谢谢化成兄,多指点。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1-11 18:31:29
  @石中火 2017-01-09 17:22:49
  吴兄新年好!继《杜甫传》《李白传》之后,吴兄又在书话贴出第三位唐朝诗人的传记,期待并支持!!
  -----------------------------
  石兄新年好。韩愈传已完成。陆续贴出来,还请石兄多提宝贵意见。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1-11 18:32:27
  @关粉儿 2017-01-10 00:18:10
  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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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兄,请不吝赐教。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1-14 13:46:03
  第一章:痛苦与欢乐


  父与母,兄与嫂,读与思

  我们不妨把时光往回推1248年,也就是768年。
  这一年,是唐代宗大历三年,离安史之乱结束整5年。今天的我们知道,安史之乱名义上结束了,实际上并没有结束,那些小安禄山小史思明,一个个像雨后春笋成长起来。安史之乱已经给大唐朝埋下了无数的定时炸弹。
  正像杜甫晚年所忧虑的,从此,唐朝进入了军阀割据的时代,中央大一统的时代结束了。不断的战争,暂时的和平,成了这个时代的主题。
  就是在这一年,韩愈出生在当时的首都长安。此时,李白已去世数年,杜甫也即将忧心忡忡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的出生和李白不一样,没有出现任何灵异现象。整个大唐朝,除了他的家庭外,对这个人的出生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该造反的仍在造反,该打仗的还在打仗,该结党的依旧结党,谁也不会意识到,这一年,他们拥有了一个从此以后要给他们思想上指方向、立规矩的人。
  他出生于一个世代为官的官宦之家。他的父亲韩仲卿当时在长安任秘书郎。他的六个叔叔也是大小不等的官员。他的才情横溢的长兄韩会被视之为“四夔”之一——夔是尧舜时的贤臣,后世往往把四个有才华的人物并称为“四夔”——当时在江南一带任职。
  这和大多数唐代的文人们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你翻开韩愈、杜甫、王维这些著名诗人的家谱,就像是一串串的官职大展览。只能说,那依然是一个以官官相传为主的时代,像李白那样出生于所谓商人家庭的大诗人,只能是异数中的异数。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1-15 16:19:30
  韩愈和当时大多数诗人不一样的是,他三岁左右就相继失去了父母。也就是说,他在尚未完全懂事时就成了孤儿。这会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什么影响?许多大作家都是幼年丧父或丧母,这样的人生巨痛,会给他们人生涂上怎样的阴影?难道真像有人说的,一个大作家,必须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值得庆幸的是,他有一个好哥哥和好嫂子。他们肩负起了教育韩愈的职责。他也一直把哥哥嫂子视之为父母。所以,在后来,哥哥的突然去世,对他的震动可想而知;而在嫂子去世后,他立马从京城赶回家乡,写下了充满深情的祭文,并为她服丧一年。
  可以说,哥嫂是对他影响最深的人,是他们给了他最刻骨铭心的教育,也是他们塑造了他的人格和人生走向。不了解这一点,就不了解他后来为什么那么珍惜亲情、友情。
  据韩愈回忆说,他七岁时开始读书,十三岁时开始写文章,这和今天的普通学生并没有大的区别。在他的青年时代,他并没有像李白、杜甫那样,显现出“天才”的特质,仅仅是比较聪明、好学而已。(《与凤翔邢尚书书》“愈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
  当然,在另外的表述中,他不说他七岁开始读书,而说他七岁开始“学圣人之道以修身”,也就是说,他七岁开始读的不是童话、漫画之类,而是圣人之书,也就是孔孟著作。这也是当时启蒙的基本教材。读书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写文章,为了应付考试,而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修养。这是儒家的重要观点,但在唐代,这样的观点在知识分子那里并不特别吃香。他们的许多人喜欢谈佛,谈禅,谈神仙,就是不愿意谈什么修身之道。这要到宋代,才成为时髦。(《上宰相书》“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04 10:50:05
  他还说,他刚开始读书的时候,不是夏商周这三代和两汉的书籍,他都不敢看,怕它们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污染他的心灵;不是圣人的志向,他脑中想都不想,想了也赶紧把它们赶出去或消灭掉。(《答李翊书》“学者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
  这是一种在唐代其他人的表述中很少见到的说法。这简直有宋代理学家们的做派。这种说法中,透露出的是那个童年、少年时代韩愈的志向,那就是他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要走什么样的路。他已经明确告诉我们,他要向圣人们看齐,也要做圣人。
  这是教育的结果,还是他个人遭遇的激发使然,还是二者的综合作用?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7-02-05 15:16:25
  吴兄好,巨人三传的第三传值得推荐!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兄以后的跟帖,字数最好多一些,不要太破碎,这样会影响读者阅读:)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05 17:04:49
  @石中火 2017-02-05 15:16:25
  吴兄好,巨人三传的第三传值得推荐!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兄以后的跟帖,字数最好多一些,不要太破碎,这样会影响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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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石兄。我是怕太长影响阅读。以后改正。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05 17:07:32
  实际上,他并不仅仅是读孔孟之书。在另外的地方,他告诉我们,好学的他,除五经这些儒家经典外,也和李白他们一样,是诸子百家无所不看的。按他的话说,就是只要听到哪儿有好书,就没有不去寻求的;只要能够得到,就没有不看个尽兴的。就是那些阴阳、五行,天文,医药等书籍,他也并不放过。只是,他又告诉我们,他看重的,不是他们的文字漂不漂亮,而是他们反映出的思想的力量。
  只能说,他自小就是一个看重思想的人。(《答侯继书》“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们韩家又出了一件“大事”,也因为这件事,他的人生历程而改变。
  他视之为父亲的长兄韩会,由中央官员起居舍人被贬到离长安五千里外的岭南韶州(今广东韶关)作刺史,这对当时他的兄嫂,以及他本人,是不是一个晴天霹雳呢?
  据说这与韩会和当时的宰相元载结党有关。韩会作为当时有名的笔杆子,元载对他很欣赏。而韩会,也确实与元载走得很近。在当时人眼中,韩会自然而然就成了“元载的人”。
  元载被诛杀后,朝中与元载走得近的十多位高官被贬。但像韩会这样被贬到岭南,离长安如此之远的,还没第二个。
  看来,在当时当权者眼中,韩会更“可恶”,更要从严惩处。
  更不幸的还在后面,也许是受不了长途奔波之苦,也许是长期心情抑郁致病,到韶州不久后,才四十二岁的韩会就去世了。
  这对于韩愈的嫂子,和他本人,又会是怎样的心理打击?
  但他的嫂子,此时却显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坚强。这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女人,总是让我想起杜甫的二姑。她们分别对这两个伟大的灵魂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嫂子带着韩愈扶着韩会的灵柩回到韩愈的老家——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此时韩愈12岁。
  此时的他,早已失去了父母,也陡然失去了家庭的支柱——他视之如父亲的长兄韩会,他只能与嫂子、侄子韩老成相依为命。
  这样的景况,会对韩愈心灵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还会像一般的官宦子弟那样去看待人生吗?他还会虚度以后的时光吗?他还会不去珍惜这现有的一切吗?
  他倍加珍惜。
  在家乡,他大约度过了两年的时光。时间不算长,但对他却绝对是重要的两年:他已经会写文章了。
  这绝对是一个重要的讯息。它告诉我们,这两年,他在苦读。在阅读中,在尝试着写作中,他在静静地思考着人生,思考着自己的人生方向。
  这要感谢他的嫂子。是她,接过了他亡兄的担子,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的生活,也一如既往地重视着他的教育。
  他后来回忆说,他成为孤儿后,抚养他的重担,全落在长兄身上,长兄去世后,又全落在了嫂子肩上。嫂子待他就像儿子一样,总是不失时机地给他以人生的教导。(《祭郑夫人文》“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维嫂恩。”“视余犹子,诲化谆谆”)
  他后来在给侄子韩老成的祭文中,提到一件事,说他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早离世了,他们韩家,作为儿子的,只有他一个人;作为孙子的,也只有韩老成一个人。嫂子常常抚摸着韩老成,指着他说,韩家两代人,就剩下你们两个人了!
  那意思很明显,那就是,韩家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了!
  这是关系到一个家族的命运啊,韩愈怎会不清楚,又怎敢不努力呢?
  他只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延续下去,长一些,长一些,给他更多一些时间。可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也成了奢望。
  好几个军阀起来造反,战火漫延到了他的家乡。他的小小的书桌,已经无法静静地在河南安放了。
  他们只有逃离。
  他随嫂子携全家一百余口避难江南宣州(今安徽宣城)。(《祭郑夫人文》“既克反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濆。”《复志赋》“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
  他在宣州的几年,依然是他的苦读期。
  他说,他到宣州后,开始一心一意研究儒家经典,不是圣人的古训,他都不会去关心。他沉浸于古代那些伟大灵魂留下的著作中,一个人就像在幽暗的小路把他们追寻。
  他还说,既然他把他们作为自己人生前进的方向,他就不顾一切地向他们靠近。他用了“疾趋”这样的词,可见他当时心情的激动和急迫。他似乎在幽暗中看到了光明,在孤独中得到了知己。(《复志赋》“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无所用其心。窥前灵之遗迹兮,超孤举而幽寻。既识路又疾趋兮,孰知余力之不任。”)
  他在七岁时开始阅读儒家经典,从此与儒家思想结缘,他说他是在学圣人之道,但当时,限于年龄,阅历,他多半对这些圣人之道仅停留在字句上,并未有深刻的理解与共鸣。然后,好学的他,又遍览诸子百家,对流行的各类思想有了全面的了解把握。现在,在经历了从长安到广东韶州的长途跋涉,经历了大哥的死,经历了河南河阳的苦读,亲眼目睹了家乡燃起的战火,以及战争给普通老百姓带来的伤害与灾难,他的心灵在慢慢成熟,他的志向更加明确。他开始再度向儒家回归。
  这次的回归,是理性的选择,是思想成熟而成为信仰。从此,他紧紧地拥抱了孔孟的圣人之道,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动摇过。
  在其他地方,他说得更加明白浅显。他说,他从小时候就崇拜“奇伟”的人物。这里的奇,不用说是奇特,不同一般,在别人眼里的“怪人”;伟,自然是伟大,崇高的人物。由崇拜到效仿,也是自然而然的过程。他说,他十八九岁的时候,胸中升起了凌云壮志,要到外界闯荡一番。(《县斋有怀》“少小尚奇伟,平生足悲咤。”《赠族侄》“我年十八九,壮志起胸中。”)
  什么壮志呢?那就是像杜甫当年曾表白的那样,也要做他崇拜的那些“奇伟”的人。政治事业上,他要向像皋陶与后稷那样救民于水火,向被儒家视为圣人的人看齐;文学上,他要超过曹操谢灵云他们。(《县斋有怀》“少小尚奇伟,平生足悲咤。事业窥皋稷,文章蔑曹谢”)
  也就是说,在青少年时代,他给自己立了两个奋斗目标:一是政治目标,要做圣人,做大政治家,仅仅是为当官而当官,为作宰而作宰,他看不上;二是文学目标,要做大作家,小作家他同样也看不上。
  这两个目标矛盾吗?在古代,它们一点都不矛盾。诗言志。只有拥有大政治家的胸怀,志向,你才能写出真正伟大的诗作来。在中国古代,许多大政治家就是大诗人,许多大诗人也是未成功的政治家,像屈原、李白、杜甫都是。韩愈一直把写诗当作“余事”,只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一点。
作者:用户名都取光啦 时间:2017-02-27 12:47:49
  拜读了 顶顶帖子
作者:阿唔神 时间:2017-02-27 15:58:27
  我竟然来早了,期待后续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27 18:26:54
  @阿唔神 2017-02-27 15:58:27
  我竟然来早了,期待后续
  -----------------------------谢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27 18:36:27
  @用户名都取光啦 2017-02-27 12:47:49
  拜读了 顶顶帖子
  -----------------------------
  谢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27 18:48:32
  挺立于山冈的松柏,指路人

  在他19岁左右,他离开宣州,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
  这几乎是当时下层知识分子必须要走的路。他要实现政治目标和文学目标,也必须走这一条路。
  在经过中条山的时候,面对苍苍中条山,滚滚黄河水,他留下了一首非常简单的诗,只有16个字:
  “条山苍,河水黄。波浪滚滚去,松柏在高冈。”《条山苍》
  有人说他是写隐居在中条山的阳城,但我认为,他这是在说自己,是自比。
  他说,你看这中条山多么苍翠,你看这山下的黄河水多么浑浊。但他语气突然一转,说道,黄河水滔滔而去,但山上的松柏呢,依然高高挺立于山冈之上。
  这是他留下的比较早的作品,可以说是他青春期的作品。在大诗人青春期的作品中,李白要做一只大鹏,自由自在地飞翔;杜甫要做一只凤凰,带给人类以吉祥;而韩愈,却要做青青松柏,挺立于山冈。
  松柏是什么?从孔子说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句话起,它就成为了一种坚守不变的人格,独立不倚的精神的象征物。从古到今,没有任何一个事物 ,像松柏这样被赋与了这样强烈的正面道德色彩。
  而韩愈,他就选择了这样一个充满道德色彩的形象来代表、砥砺自己。
  在赴长安的路上,他心中多半激荡着这种要做圣人,要做挺立的松柏的激情。
  大约在第二年的初春,他来到了久别的长安。
  但现在的长安,和他童年生活的长安已经大不一样了。
  那时,他的家就在长安,他身边有兄嫂和其他的家人。而现在,他却成了长安的客人了。更让他伤感的是,当年在一块生活的长兄早已去世,嫂子和其他亲人也远在宣州。
  他说,长安号称有百万人家,可是我,出了旅馆的门,却不知道到哪里去。
  一种强烈的孤独感笼罩了他。这是初次闯入社会,进入大城市,开始独立生活的年轻人共有的感觉吗?
  他解释说,我并不是喜欢孤独,而是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是一句很令人惊讶的话。毕竟他是那样热情,好交友的一个人。但只要我们想想,我们刚刚步入社会的那种不适感,也就不难理解一千多年前的诗人了。
  而且,这还是一个典型的北漂的感受。他有着远大的足以让好些人惊讶得合不拢嘴的理想,却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有的只是孤独,寂寞,只是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
  但韩愈和今天一般的北漂不同的是,此时支撑他继续前行的,不是金钱,不是功成名就,而是他自小就“熟悉”的古人。
  他说,那些古代伟大的人们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们的思想却通过书籍留给了我们。所以,在孤独的时候,在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可以交流的时候,他的选择是:重新走回他租住的旅馆,拿起他自小熟悉的古书,边读边思考,感觉就像和古代伟大的人们约好了在此相会一样。
  “开卷读且想,千载若相期。”这是怎样的一种选择呢?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吗?可我们为什么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自信,一种力量,一种在历史长河中自由飞翔的从容呢?千载,已不是距离。时光,在他这里,具有了往回退的功能。现实中缺少的,在退回去的时光中,都得到了补偿:他见到了那些伟大的古人们,就如同得到了无数伟大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其实和李白多么相似。李白往往从谢安、鲁仲连这些古人身上寻找精神的力量,而韩愈,他找来和他交流的,直接就是孔子、孟子他们。
  他从他们的思想中汲取着力量,只有这种力量可以抵抗无人相识,无人理解的孤独;也只有这种力量,才可以抵抗那种理想得不到实现而不断侵来的苦闷感。
  他很清楚,他和大街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各有各的道路。我突然想把它的原话引出来,那就是“出门各有道”。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为什么一下子那样打动我呢?是因为它说出了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吗?这里的门是家门,还是校门?还是一个个旅馆的门?他说,出门后,我们各走各的道路,那么在未出门前呢?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吗?还是我们只是表面上一样的人呢?但只要一出门,不管它是校门、家门,我们各自选择的道路就将不一样。我们作为个人也就将不一样。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是我们选择的道路。
  他这里说的路,不用说,是人生之路。
  而他接着告诉我们,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的道路和你们的不一样,我的道路并不是平坦大道,而是坑坑洼洼,参差不平的路。
  每一个伟大的人物,其实从他立下那个宏伟的志向时,他就知道了,他从此必将走向一条艰难的路,坎坷的路,同样也是孤独的路。但他们,依然是义无反顾。
  此时的韩愈也是如此。
  他最后告诉我们的是,且让我在书卷中,在这些伟大的灵魂中,安息我的生命吧。我的“天命”是什么,我很清楚。我相信,老天是不会欺骗我的。
  那么,他的“天命”是什么?他没有说,但其实此时他心里很清楚,那就是给大街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值得走的道路。
  他要做的,就是当好一个指路人。
  (《出门》“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岂敢尚幽独,与世实参差。古人虽已死,书上有遗辞。开卷读且想,千载若相期。出门各有道,我道方未夷。且于此中息,天命不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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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寂寞的孔子 时间:2017-02-27 22:12:24
  写得好!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7-02-28 09:23:39
  仿佛又回到读《诗中杜鹃——杜甫传》的感觉。相似的文风,相似的思想,相似的情怀。但相似中又有不同,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感悟。写古人,也是在思考现实的人生。感觉那些伟大的诗人也是我们身边的朋友,几个平凡而亲切的熟人。

  我感觉吴兄对杜甫,韩愈这类现实味道重的人物的灵魂体会更深,触摸更准,而仙气的李白就要隔膜一些。杜甫和韩愈传都写得扎实有见地,李白传就比较空洞随大流。还是和作者的性格更贴近哪一种人物有关吧。妄自揣度,勿怪:)

  吴兄的诗人传记很下功夫。扎实,严谨,持久,是书话的佳作,也是天涯的佳作。值得认真阅读。再次推荐!
作者:小鹏小鹏鹏鹏鹏 时间:2017-02-28 13:54:08
  好文
我要评论
作者:半糖lj 时间:2017-02-28 16:56:33
  佩服佩服,传记写的深入浅出,自成一体,不乏真知灼见,使人受益匪浅,谢谢!给你点赞!希望还能看到您的佳作!
作者:ty_124469158 时间:2017-02-28 19:34:45
  记号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2-28 19:56:58
  @石中火 2017-02-28 09:23:39
  仿佛又回到读《诗中杜鹃——杜甫传》的感觉。相似的文风,相似的思想,相似的情怀。但相似中又有不同,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感悟。写古人,也是在思考现实的人生。感觉那些伟大的诗人也是我们身边的朋友,几个平凡而亲切的熟人。
  我感觉吴兄对杜甫,韩愈这类现实味道重的人物的灵魂体会更深,触摸更准,而仙气的李白就要隔膜一些。杜甫和韩愈传都写得扎实有见地,李白传就比较空洞随大流。还是和作者的性格更......
  -----------------------------谢谢石兄赞誉。我自感,我已完成的唐诗三传中,杜甫传第一,李白传第二,韩愈传第三。石兄李传也许看的是我的未修订版。不过,李传与杜传、韩传的最大差别在于,李太白的生平存在着太多的迷雾。如果今天的学术界不能对李白作品给以严格的编年界定,任何一个李白传作者,就可能会犹豫,甚至走向想当然地猜测——在某种程度上说,李白传的成熟,必须企望于李白学术界的成熟。而杜韩二人,这方面的困扰几乎不存在。当然,也许与性情也有关系。其实,说实话,写完这三人前,我最喜欢杜诗,写完这三人后,我最喜欢李诗。真是怪哉怪哉。
作者:温一壶阳光下酒 时间:2017-03-01 10:31:16
  大名鼎鼎的韩愈,你一说,还真是,诗文,都只有模糊的记忆。他的思想还在脑海里残存。
作者:kunpan1984 时间:2017-03-01 11:50:13
  潮州人顶起。一千多年的的时光。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3-01 19:52:31
  @半糖lj 2017-02-28 16:56:33
  佩服佩服,传记写的深入浅出,自成一体,不乏真知灼见,使人受益匪浅,谢谢!给你点赞!希望还能看到您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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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多支持。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3-02 18:28:20
  从猫到人

  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考上进士。
  可他连续三年,都落榜了。
  这三年中,除了备考外,他都还干了些什么?他又是如何生活的呢?
  根据他留下来的诗文,我们约略知道,他回过一次宣州,在回宣州的路上,他还顺路“干谒”过一些达官贵人,但都没有结果。但这次探亲,最大的收获有可能是,他完成了婚姻大事。这多半也是在他的嫂子的张罗下完成的。
  其余的时候,他都在长安。他在长安是如何生活的呢?
  他说他“穷不自存”,也就是说,穷得过不下去了,没办法,他做了一件相当大胆的事,在路上拦马求见当时声名赫赫的北平王马燧。
  他为什么要拦马燧呢,原因很简单,马燧与韩愈的一个从兄相识,而这位从兄,不久前在与吐蕃会盟时,遭到吐蕃突然袭击,牺牲了。所以马燧听说韩愈求见后,当即在家中接见了韩愈,不仅对他经济上给以周济,还让他做自己儿子的家庭教师。(《殿中少监马君墓志》“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
  他这几年,多半就是在马燧家中教书度过的。
  当然,他也投桃报李,发挥自己笔杆子的作用,给马燧写了篇抬轿子的文章。
  他是写文章的高手,自然知道,就是抬轿子,也得抬得有模有样,才能达到对方高兴,自己也不掉份的目的。
  他借题发挥,拿猫说事:
  北平王马燧府中有两只猫同时产下小猫,其中一只就要死了。它产下的两只小猫咿咿呜呜哭得很可怜。另外一只正值哺乳期的猫听了,大起同情之心,把已死了妈妈的小猫一个一个衔过来,由自己哺养,就像它们是亲生的一样。(《猫相乳》“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而同日者,其一死焉。其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
  这件事在韩愈心中,无疑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所以,这些猫在他笔下,无论动作、表情,甚至心理,都栩栩如生。他简直就像一架摄像机一样,呈现了一幅短片在我们眼前。
  此时,他仅仅是20出头,但他叙述的功力已相当老到。如果,他的叙述就此打住,那么,这真是一篇感动人心的好文章。
  可惜,此时,他不是在做文章,而是在“做人情”。
  他的重心并不在这件事本身。或者说,这个事打动了他,让他心内一颤,但他在写作的过程中,出于世俗的考虑,给它掺上了杂质,让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就像吃一碗大米饭,从中吃出了沙子。
  他开始发了一番“宏论”:
  猫,不过是人养的家畜,本性中并没有什么仁义之情,它之所以这样做,多半是受到了饲养他的人的熏陶。(“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其感于所畜者乎哉!”)
  图穷匕见。
  他那颗颤抖的,充满感性的心不见了,开始呈露的,是一颗现实的庸俗的灵魂:
  北平王这个人平易近人,就是批评人,也是语气平和,国家大事他处理得很好,家中的事也处理得很好。在他家中,父亲有父亲的样,儿子有儿子的样,哥哥有哥哥的样,弟弟有弟弟的样,一片祥和、愉悦的氛围,对外面的人,就像对待家中人一样。一大家子,就像一个人一样。在这样的家中,猫能那样做,也就不奇怪了。(“北平王牧人以康,伐罪以平,理阴阳以得其宜;国事既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
  当然,他这么费劲地夸马燧,马燧也不会无动于衷。韩愈之所以能在25岁进士及第,恐怕也与马燧的支持有一定的关系。
  只能说,他这篇煞费苦心的文章没白写,他的苦心也没白费。只可惜,他糟蹋了好文章,也糟蹋了他当年来京时自许的松柏。
  而这样的“糟蹋”,他以后还有不同的表现。也许,无瑕的白玉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也许,成为一块美玉的同时,将不可避免地受到杂质的玷污?或者说,没有杂质,就没有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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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头强又来了 时间:2017-03-02 23:38:03
  楼主有点意思。??
  
作者:光头强又来了 时间:2017-03-02 23:45:55
  或许作者当时没想那么多呢!楼主想象力不错。不过值得推敲。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3-12 09:12:25
  @光头强又来了 2017-03-02 23:45:55
  或许作者当时没想那么多呢!楼主想象力不错。不过值得推敲。
  -----------------------------或许当时作者想的比我写的还多呢。见仁见智吧。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3-12 09:14:20
  欢乐的“少年”

  在他参加科举考试的第四年,也就是他大约二十五岁的时候,他终于考中进士。
  二十五岁考中进士,用今天的话说,叫进步相当快。关于科举考试,当时有句很有名的话,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就是,三十考上明经科,已经算老的了;而五十考上进士科,还算小的。我们想想韩愈的好朋友孟郊在五十左右考上进士所写的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所流露出的那种得意劲,就可以想想当时韩愈的激动了。
  他们当时才二十来岁,被人称作“少年”,他们考中的那些年轻人,也各以“少年”相称。这恐怕是他青春岁月中最让他激动的事。后来,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当高中的消息出来后,那么多人跑到他所在的旅馆来祝贺,整个旅馆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那种欢乐、热闹的场面,还有什么可以相比呢?(《送侯参谋赴河中幕》“忆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称。”《祭虞部张员外文》“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舍,其欢甚焉。”)
  他本人在那一段时间内,不用说,也处在对“美好人生”的憧憬之中。他很清楚进士考试高中,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的人生,就要因为这次考试而改变了。
  激动的不仅是韩愈一人,还有和他一样高中的22个人,以及他们的亲人、朋友们。
  这得感谢这次考试的考官们,是他们决定了韩愈他们的命运。
  这次科举考试的主考官,是唐代名相陆贽,他是当时最有名的骈文家;副考官是梁肃和王础,则是有名的古文家,将骈文家和古文家搭配起来作考官,可以说是当时最强大的考官阵容。
  而就是在这三人手里,这23人被选中。他们被选中,并不是偶然的,他们在当时人眼里,很多都是“天下孤隽伟杰之士”(《唐科名记》“是年一榜,多天下孤隽伟杰之士,号龙虎榜。”引自陈克明《韩愈年谱及诗文系年》》。
  什么是“孤隽伟杰”?这四个字真值得好好品味。用今天的话说,他们是举世少有的人,优秀的人,杰出的人,伟大的人。反正,当时的人已经把最高级的赞美词送给了他们,自然也包括韩愈。
  这一榜,从而被称之为“龙虎榜”。也就是说,这一榜录用的,都是些龙呀虎呀的风云人物。这倒也不假,其中的崔群、李绛、王涯最后都做到了宰相,就是韩愈,在晚年也做到了吏部、兵部侍郎,相当于今天的省部级干部。而其中的李观,已是当时有名的文章家,如果不早逝,有可能会成为文坛上与韩愈、柳宗元并驾齐驱的人物。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3-25 18:33:17
  深井与江河

  当然,最重要的收获,是他结识了以苦吟著名的诗人孟郊。
  孟郊字东野,大韩愈18岁,这时已43岁,奉母亲之命,也来参加这年的进士考试。只不过,他这个写诗的高手,并没有得到考官的青睐,还是遗憾地落榜了。
  此时孟郊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他说,春天来了,万物都欣欣向荣,就我一点春天的感觉都没有!一旦落榜,谁还来看你呢,你看那些势利眼,一个一个争先恐后来看的,都是那些上榜的!(孟郊《长安羁旅行》“万物皆及时,独余不觉春。失名谁肯访,得意争相亲。”)
  又说,北风吹着长安的树木,哗哗作响,我这样的穷酸,只有在风中哭泣的份儿。那些高门大户,你也只能看着人家进进出出,却没资格走进去。(孟郊《长安道》“胡风激秦树,贱子泣风中。家家朱门开,得见不得入。”)
  反正,他是看啥都不顺眼,看啥都不顺心,看见啥都可能要让他伤感一番,每句话都有股酸溜溜的味儿,以致我们的大诗人苏东坡称他是“寒虫号”:除了哭穷,再不会别的;又说读他的诗就像吃小鱼,费事不少,所得无多;又像吃那种外壳坚硬的小蟹,费力不少,嚼之无味,真还不如不读的好。(苏东坡《读孟郊诗二首》“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彭越,竟日嚼空螯。……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
  当然,韩愈不这么看。他后来在给别人的推荐诗中,从古到今把历朝大诗人梳理个遍,唐代的,他按时间顺序就提了四个人,第一个是陈子昂,第二个是李白,第三个是杜甫,第四个就是孟郊。什么初唐四杰啦,王维啦,高适,岑参啦,王昌龄啦,他提都没提。可见他对孟郊的看重与偏爱。(见《荐士》)
  当然,现在他所做的,就是安慰眼前这个长吁短叹,心绪低沉的老大哥:老孟,你可不能这么看。在长安,穷人有穷朋友,富人有富朋友。不论是穷朋友还是富朋友,交往起来,都会各有各的乐趣。穷人家,可以读书取乐;富人家,可以笙竽取乐。这两种乐趣,哪能分得出哪个快乐多些,哪个快乐少些?不过,多读书,倒可以使人聪明、识理,这样的优势,那些听音乐的,可比不了。(《长安郊游者一首送孟郊》“长安交游者,贫富各有徒。亲朋相过时,亦各有以娱。陋室有文史,高门有笙竽。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
  韩愈的意思就是,咱们宁肯读书,也不去听那什么劳什子笙竽去。当然,他的潜台词也许还有:你不是还有我这样的朋友嘛。但当时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孟郊不一定能够体味得到。
  这是韩愈一贯的人生观,也是典型的儒家的人生观:忧道不忧贫。在精神世界上,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他要远远高于他的老大哥。当然,也许在孟郊看来,韩愈这是站着说话腰不疼。毕竟此时,孟郊穷得在长安都要呆不下去了。
  但在诗歌的造诣上,此时,孟郊却远在韩愈之上。孟郊此时已40多岁,诗龄应该已在20年以上,他在诗歌语言、技巧的把握上,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就是瘦硬而又贴切,夸张而不离谱,而且,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切身感受不放,把它们极为形象化的呈现出来,往往给人以切肤之痛。他是当时诗坛上默默无闻的一位大师。无论是苏东坡的“寒虫号”,还是元好问的“诗囚”,都仅仅是看到了他诗歌的一部分,或表面性的东西。他其实是当时最为率真的诗人。他真切地写出了自己的心理感受,也许这种感受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眼中,“过于穷酸”“掉份”,“丢知识分子的人”。但毕竟,那是真实的,那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理解的。真实的力量,可以穿透或抛弃那些表面性的东西,直达人们的心灵。这也是他的诗歌到今天依然具有生命力的原因。
  可以说,此时,在看待人生上,韩愈可以做孟郊的指导老师;而在写诗上,孟郊却是韩愈当仁不让的老师。
  而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自与孟郊交往后,他写给孟郊的诗,除了夸赞孟郊诗写得别致,不同流俗外,就是给孟郊做思想工作,为孟郊打抱不平。而在写诗上,他的诗风也发生了变化,开始向孟郊靠近。他起初写给孟郊的诗,几乎可以说是孟郊风格的翻版。孟郊那新颖的诗风,简直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他。当然,幸亏他是足够强大的存在,孟郊对他也只能是暂时地吸引,而不致把他牢牢吸住。在受到孟郊的短暂影响后,他便超越了孟郊。他的气魄是那样大,孟郊苦吟式的风格根本无法盛下他那广博的心胸。在风格上,孟郊是掘井,往深里挖,尽管就那么一点空间,在生命体验的深刻、真切上,当时的诗人无人能及。而他,却是大江大河,要不断地翻波涌浪。井,再深的井,也不适合他。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3-26 10:26:18
  @寂寞的孔子 2017-02-27 22:12:24
  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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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
作者:化成大明 时间:2017-04-09 13:40:03
  楼主继续
作者:why3241 时间:2017-04-10 09:22:48
  精彩
作者:九流公务员 时间:2017-04-10 10:25:58
  鸡蛋好吃, 那就品尝鸡蛋好了, 非得要好奇心盛,去看看鸡蛋从哪个鸡屁股里出来,何苦呢?
作者:banyenn 时间:2017-04-10 16:53:12
  《祭十二郎文》怎么就装腔作势呢,我刚才又读了一遍,感觉都是娓娓道来,用情很真的啊。
作者:hjw239 时间:2017-04-10 23:07:15
  mark
作者:风雪中归 时间:2017-04-11 13:29:44
  文章写的不错,虽然开篇对韩愈一堆不喜欢的话,但读到后面其实你对他还是蛮佩服的嘛!!欲扬先抑,你做的很不错
  
作者:glinda 时间:2017-07-09 03:28:37
  楼主弃坑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0:41:29
  @左手的梦境 2017-04-09 20:42:16
  楼主有点过了。。很多地方言过其实,不知道平时写文章也是赋比兴多于平实叙述吧。韩愈确实与众不同,但有几个名家又泯然于众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通读后能产生共鸣,于我心有戚戚焉就好了,不要把自己观点强加给别人。排比,夸张都类似于销售和忽悠,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平实楼主好好学学吧。不说了,有点心累。
  -----------------------------我不知道您所说的“有点过”指哪儿?“言过其实”又指哪呢?“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我有这样的权力吗?我只是写出我眼中的的韩愈而已。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0:42:43
  @化成大明 2017-04-09 13:40:03
  楼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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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化成兄。我会继续。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0:44:54
  @banyenn 2017-04-10 16:53:12
  《祭十二郎文》怎么就装腔作势呢,我刚才又读了一遍,感觉都是娓娓道来,用情很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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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我也只是写出我初读时的感受。我不是说了嘛,后来,我也能接受甚至喜欢这样的风格了。对文学作品的感受,也是随年龄,阅历在变化的。
  • 吴斯宁: 举报  2017-07-30 11:00:43  评论

    这篇文章融入了韩愈真实的个人感受,感情色彩强烈,也许是他一生中最为动情的一篇文章。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0:47:44
  @风雪中归 2017-04-11 13:29:44
  文章写的不错,虽然开篇对韩愈一堆不喜欢的话,但读到后面其实你对他还是蛮佩服的嘛!!欲扬先抑,你做的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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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如实写出我对韩愈的感受。这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其实,几乎每一个读者对一些大师级的作家都会有类似的感受,如果你几十年一直在坚持阅读的话。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0:48:26
  @glinda 2017-07-09 03:28:37
  楼主弃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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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只是最近比较忙,没上来而已。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0:49:35
  异质与孤芳

  在孟郊离开长安,要到别处谋生时,他写了一首送别这位老大哥的诗。
  他给孟郊的定位是“江海士”——没有一官半职的人,飘泊江湖的人,自由自在的人,反正和他这个上了龙虎榜的,“前途远大”的人不一样。
  而孟郊留给他的印象是“古貌又古心”。这是相当罕见的一种评价。
  也就是说,在他眼里,孟郊长得像“古人”。古人是什么模样?是说孟郊朴实吗?还是憨厚?还是木讷少言?还是多少有点书呆子气?反正,和他常见的今天的人不一样。
  有意思的是,他还说孟郊有着一颗古人的心。什么是古人的心,单纯?实在?没有花花肠子?善良?
  反正,在韩愈眼里,孟郊就是天生的一个大好人,相貌和一般人不一样,心地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他经常在书本上与古人交流,没想到,老天给他身边派来了一个现实中的“古人”,而且还是一个作诗高手,这让他会不会感到,这是冥冥中的一种“天意”呢?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个孟郊,也爱读古人的书,还说古代和“现代”没什么区别,古代的思想,现代依然可以拿来用。
  孟郊是这样说的,其实也是这样做的。他写诗,基本上不写什么“现代诗”——当时最流行的格律体,他几乎是不屑一顾,他只写那些“古体诗”。你们看不惯就看不惯吧,我还看不惯你们呢。他给当时的诗坛来个了以背相对。
  而这其实也是韩愈一贯的观点。对于古今,他从来没有割裂过。对于写诗,他也从来没对格律诗表示过太大的兴趣。他知道,他的性情,还是在那不拘长短的古体诗上。
  怎么千里之外,毫无思想准备地,就来了这么一个和自己这等相似的人呢?孟兄,你不知道,我也是个“古人”啊。韩愈多半要这样感叹。
  韩愈说他们相遇时,孟郊已经写了几百首诗,一首首听起来就像远古的音乐一般,那就是古朴,结实,不花里胡哨,更不玩花拳绣腿。(《孟生诗》“孟生江海士,古貌又古心。尝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作诗三百首,窅默咸池音。”)
  这是他第一次评价孟郊的诗作,直接就把它们拉回到了古人中的古人那里。
  值得注意的是,他此时就已看到了孟郊性格上的与众不同之外。可以说,他真是孟郊这个穷诗人的知音。
  他说孟郊是“异质”,是“孤芳”。
  “孤芳”好理解,“孤独的花”,这样的花不适合寄生在林子里,自然,也不入“大众”的眼。那么“异质”呢?天生与人不同的气质吗?所以他才这样的不合群,才怕融入到“大众”中去?反正,在韩愈眼里,孟郊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怀抱横溢才华的人,一个不被人理解的人。(“异质忌处群,孤芳难寄林。”)
  他有点愤愤不平了。他把批判的矛头对准了社会:
  现在,谁还看重松柏、桂树这样的高洁品性呢?人人还不是都爱往桃树李树的树荫下跑。那意思就是,老孟,你太优秀了。现在这社会,认识不了你的价值。(“谁怜松桂性,竞爱桃李阴。”)
  这不用说,也是在安慰孟郊。
  但他的这些话并不能使孟郊从悲伤中解脱出来。“伤感”、“悲伤”,似乎已经深入了孟郊的骨髓,成为了他的心理定势。他在这种心理状态下,能活六十多岁,比李白、杜甫、韩愈都活得长,真是个奇迹。
  韩愈用了两句诗来描绘孟郊这时的精神状态,我觉得极形象:“朝悲辞树叶,夕感归巢禽。”
  早上起来,看到树叶落了下来,他悲伤。晚上,看到那些鸟儿回到了巢中,他还是悲伤。
  树叶离开了大树,是因为秋天要来了,它的生命已走到终点。孟郊也感到他生命的秋天要来了吗?这是对生命、对时光的敏感;而鸟回到了巢中,却又让他想到,自己连个归去的“巢”都没有。我不如一只鸟儿呀。这是无家可归的伤感。
  在韩愈的笔下,孟郊是多么敏感的一个人。而韩愈注意到了他敏感的心性,并把它形象地写了出来,这不同样说明,韩愈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同样的敏感吗?当然,孟郊敏感而脆弱,韩愈敏感而坚强。也许这与他从小失去父母,颠沛流离养成的不屈不挠的性格有关。
  不过,按韩愈的说法,这个容易悲悲啼啼的孟郊却愿意和他来往,经常跑到他住的旅馆来看他。值得注意的是,他这时候称自己住的地方为“穷檐”:穷人住的地方。也就是说,在阶级认同上,他也认为自己是一个“穷人”,这恐怕也是他能与孟郊长期交往的基础。
  据他说,孟郊一和他在一起,悲伤也不见了,伤感也不见了,竟也“慷慨激昂”起来了,多半是骂这个社会真他妈狗眼看人低,不识人才,用的全是庸才蠢才之类。(“顾我多慷慨,穷檐时见临。”)
  当然,骂累了,胸中憋着的那股气也出了,他们俩在清冷的晚上,多是静静地相对。倾诉之后,感叹之后,彼此已理解,已相通,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了?此时无声胜有声?再不,就听那头发已经发白的孟郊反复吟诵他的作品。(“清宵静相对,发白聆苦吟。”)
  在这里,他用了“苦吟”这个词。这简直是对孟郊创作方式和内容的最好形容。这里的苦,既可以当反复不休地讲,这是就创作方式讲:反复地吟诵,反复地修改;也完全可以作人生痛苦讲,这是就创作内容讲。孟郊一生反复写的,难道不是他感受到的人生痛苦吗?他一生写的,难道不是最刻骨铭心的痛苦体验吗?
  孟郊自己也说,他没日没夜地写诗,反复地“苦吟”,连鬼神见了恐怕都要发愁。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他问自己,你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呢,搞得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像仇人一样不得消停?(《夜感自遣》“夜学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
  但没办法,诗已紧紧地抓住了他,他也同样离不开诗。
  他还得写,还得苦苦地写。
  苦吟啊,你的名字叫孟郊。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3 11:01:51
  @九流公务员 2017-04-10 10:25:58
  鸡蛋好吃, 那就品尝鸡蛋好了, 非得要好奇心盛,去看看鸡蛋从哪个鸡屁股里出来,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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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有的鸡能下蛋,有的鸡下不了蛋呢?有的鸡下的鸡“其味无穷”,有的鸡下的蛋,“味同嚼蜡”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7-27 17:54:16
  穷别

  孟郊科举考试失败,无奈之下,只得离开长安,离开韩愈他们,到徐州去谋职。
  孟郊在临别时,也写了一首诗给韩愈和李观。
  李观和韩愈年龄相仿,地位相当,也对孟郊的诗评价极高,甚至比韩愈的评价还高。他在给别人的推荐信里说,孟郊的五言诗,优秀的,就是在古代也找不出第二个;一般的,也依然比什么谢灵云、谢眺他们强。(《上梁补阙荐孟郊崔宏礼书》“孟之诗五言高处,在古无二;其有平处,下顾两谢。”)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对穷困潦倒,默默无名的孟郊是多大的支持!
  所以,他这首送别诗,写给他们俩,相当于写给自己的“知音”。
  他第一句就是:
  “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 (《答韩愈李观别因献张徐州》)
  他说,富人相别,愁容在脸上。俺们穷人相别,忧愁却像刀子一样刮着骨头。
  这是没道理的话。难道穷人的愁和富人的愁还不一样?但在孟郊眼里,就是不一样!富人的愁算什么愁,最多就是愁眉苦脸。可穷人的愁呢,却可以要穷人的命。这是典型的孟氏说话方式,一种穷人的说话方式,更是一种诗人的说话方式,他念念不忘自己的穷,他把自己的穷写得“穷形尽相”。世上还有比他更会写穷的吗?
  他接下来更说,连铜镜也懒得磨了,任它一日日变旧,主要是怕看到镜中新生的白发啊。但不愿意见到镜中的白发,难道白发就会不生了吗?难道衰老就会停止了吗?这样的自我欺骗,能够骗得了自己多久呢?他多半在不时感叹:老了,老了。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呢?依然是这么穷,这么一事无成。
  他不由感叹道,我就像这棵古树啊,春天来了,却已经开不出花朵了。春天是别人的,不是我的。我已经到了人生的秋冬了,只能像那子规鸟,发出带血的啼叫。(“懒磨旧铜镜,畏见新白发。古树春无花,子规啼有血。”)
  真是伤心人的伤心辞。
  面对离别,他的感受又是什么呢:
  你们这些乐师们,还是不要弹奏了吧,这种离别曲我真是不愿再听了,每次听见,都让人难受四五次。(“离弦不堪听,一听四五绝。”)
  而他愿意做什么呢?
  “真愿成为这儿高高直直的草木和你们在一起,真愿意成为一把古琴,永远向你们弹奏。”
  令人想不到的是,他最后说的竟然是:你们哪,想要了解我的雄心壮志,就想想我曾对你们说过的那把孤剑吧。
  那意思就是,我是一把剑,一把孤独的剑。
  李白一生曾多次说过自己是一把剑,我们觉得那是极贴切的;没想到孟郊也说自己是一把剑。后人的叙述,是不是把他简单化了呢?
  只能说,在他的愁容下,依然跳动着一颗壮士的心。
  他不甘心啊。试问古往今来有才华的知识分子,哪个又甘心愿意自己庸庸碌碌,如一粒灰尘被埋没?
  这种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牢骚满腹(孟效式);不甘心又自我安慰,自我抗争(李白式),又产生了多少优秀的文学作品呢?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难道这就是文学创作?
  ( “愿为直草木,永向君地列。原为古琴瑟,永向群听发。欲识丈夫心,曾将孤剑说。”)
  这些,都是他们最初交往留下的见证,也可以说是他们彼此订交的诗。从此,他们的友谊保持了20多年,直到孟郊死去。只可惜,他们的性格、遭遇、风格决定了,他们无法像李白杜甫那样留下一下子就能打动人的诗篇。他们的诗,需要相当的阅历,还需要有相类似的心境,才能走进你的灵魂。“穷人”,当然实际上是“穷”知识分子,写的诗,只有“穷人”才最能共鸣。郭沫若在《女神》序诗中说道,我的诗呵,你去,你去年轻人中,把他们的心弦拨动。他很清楚,他的诗是写给年轻人的。而孟郊,他意识到他的读者是谁了吗?
  他等待着那个知音,他等来了韩愈和李观。从这个角度说,他是幸运的。最起码比杜甫要幸运得多。
  • 夜已落: 举报  2018-05-05 10:30:17  评论

    富别与贫别个人觉得很写实啊,毕竟古人出行应该不怎么方便,需要很多钱与时间的吧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8-06 17:24:17
  第二章:困境

  天命中的困惑

  按照唐代的规定,参加礼部组织的进士考试得中后,并不立即授官,而是要“守选”三年:也就是说,从考中进士到做官,最少得等三年。
  当然,也不是没有捷径。
  比如说参加制举,杜甫当年就曾这样干过,只是没考中;再比如,参加吏部组织的“博学鸿辞科”或“书判拔萃科”等科目考试,称之为“科目选”。后来的白居易、元稹、李商隐都曾参加过这类考试并因此而得官。
  科目选和制举都有个好处,那就是考上直接就可以授官,不用再等。不一样的是,制举对考试人条件没有什么限制,你是官员也好,平民也罢,不管你什么身份,都可以参加;而科目选对考试人资格却有严格的限制,那就是你得是取得进士等资格还没授官的,或者任职时间已满,等待授官的。只有这两种人,才能参加这种考试。
  “穷不自存”的韩愈自然不愿意干等着组织来授官,他得抓住一切机会。
  他瞅准了“博学鸿辞科”。
  博学鸿辞,顾名思义,一要有学问,二要能写。不用说,这是考笔杆子的,倒确实非常适合他。
  但博学鸿辞科也得先通过州县的考试,再参加中央组织的考试,而每年中央只录用3个人。它的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但对韩愈而言,似乎已别无选择。
  他如愿通过了州县的考试。这一年,通过州县考试,参加中央考试的进士,仅有32人,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是落榜了。
  他一生参加博学鸿辞科考试,共考了三次。这是第一次。
  他的失望可想而知。
  他在写给当时一位姓崔的考官的信中说,在他考完的第二天,就有人到处传小道消息,说是某某考上了,某某考上了。问他的消息来源,也说得煞有介事。只不过,这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一会儿是这个版本,一会儿又是那个版本。(《上考功崔虞部书》“且执事始考文之明日,浮嚣之徒已相与称曰,某得矣,某得矣,问其所从来,必言其有自。一日之间,九变其说。)
  这段话,为我们活画出了当时的情形。
  有意思的是,他告诉考官,这次参加考试的32个进士中,不传小道消息,不发表意见的,就那么有数的几个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是告诉考官,他的作人的原则呢,还是政治品性呢?反正,他和一般人不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他接着说道,考官将选中的三个人上报中书省复审,三人中,有两个人,正是传闻中的人。他说这两个人是“华实兼者”,即名实相副,中书省也复审通过,考中了;而另外一个人,却没通过复审,落榜了。原因是:“实与华违”:名实不副;“行与时乖”:行为不合当时的潮流。结果是“果竟退之”:被中书省给驳了回来,换成了其他人。(参见王勋成著《唐代诠选与文学》第八章《科目选》)
  这个被驳回的人是谁呢?是他自己。当然,在信中,他称之为“有一人者”,似乎是在说别人,但愤愤不平之气溢于言表。对这种关系自己终身发展的大事,他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他字退之,写到“果竟退之”四字时,心头会不会有一种特别复杂的感受呢?
  (“凡进士之应此举者,三十有二人。其所不言者,数人而已,而愈在焉。及执事既上名之后,三人之中,其二人者,固所传闻矣。华实兼者也,果竟得之,而又升焉。其一人者,则莫之闻矣;实与华违,行与时乖,果竟退之。”)
  他的结论是:由此可见,那些追随时代潮流的,和不追随时代潮流的,他们的差别可真就大了。(“如是则可见时之所与者,时之所不与者之相远矣。”)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之所以没考上,不是因为我水平不行,是因为我不会追随时代潮流。
  时代潮流是什么?考官和他心里都清楚。他只是不愿明说出来而已。
  然而,他话转了弯:我这样做,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一直这样做。哪样做呢?那就是与时代潮流背道而弛。现在,碰了头,依然不会改变。但他原话说得更斩钉截铁,叫“不可变”:对不起,想变也变不了,秉性使然。(“然愚之所守,竟非偶然,故不可变。”)
  他的傲岸之气也同样溢于言表。
  他接着说的是:在长安这八九年,我从来没踏上过公卿权贵的门,在那些“士大夫”群中,我也没什么名气。(“凡在京师八九年矣,足不迹公卿之门,名不誉于士大夫之口。”)
  他忘了他大街上拦北平王马燧的事了吗?他忘了他写的《猫相乳》那样的“妙文”了吗?在唐代的文人中,谁敢问心无愧地拍着腔子说自己“足不迹公卿之门”呢?
  他说了,但明显是“言行不符”。
  考官没理他,多半也清楚他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说,刚考上进士的时候,以为考上考不上都是天命,并不在随不随什么潮流,所以他也就只管由着自己的性子学习生活,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像古人那样。现在,却开始疑惑起来,不知道天命究竟是什么?天命是由人决定的呢,还是不由人决定的呢?(“始者谬为今相国所第,此时惟念以为得失固为天命,不在趋时,而偃仰一室,啸歌古人。今则复疑矣。未知夫天竟如何,命竟如何?由人乎哉,不由人乎哉?”)
  无疑,这次落榜,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惑:如果所谓“天命”是由别人决定的,那么,自己的命运就不是被“天”—实际是自己——掌握,而是被人——“别人”——掌握,那么,他还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唱就想,想跳就跳吗?
  人生的困惑,思想上的挣扎,出现了。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7-08-19 11:20:37
  他说目前许多人在走的路,他不是没想过。
  第一条,和别人一样去干谒那些高官显贵。他却说这条路对他而言,走不通,理由是:他不擅长写小字,无法把自己的诗文给王公大人们抄录得赏心悦目,投递起名片来也嫌麻烦。多半还是他受不了那些门人们的嘴脸。他这个理由找的真够勉强。这只能说明他对“干谒”心理上有抵触,自尊心受不了,也不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欲事干谒,则患不能小书,困于投刺;”)
  第二条,想学有些人拍马屁,却似乎也难做到,自己不太会说话,说话方式太直接,不但不会捧人,还容易伤人,这是徒然自取其辱。这条路也明显不适合自己。(“欲学为佞,则患言讷词直,卒事不成。徒使其躬儳焉而不终日。”)
  当他发现,自己的命运有可能不是由“天”,而是由别人掌握,而自己又缺乏向“别人”讨好的“能力”时,他该怎么办?
  他焦虑,长久地思考。
  他半夜三更睡不着,起来在床上坐着,还是想。
  他在想什么?
  思考这个时代,思考这个时代下的自己。
  但结果却依然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思考的原点。也就是说,没有结果。
  但他清楚,让他走现实中的人们常走的那两条道路,他做不到。不是他不想,是实在做不到。这是不是也是“天命”呢?(“是矣劳思长怀,中夜起坐,度时揣己,废然而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作者:ty_初九278 时间:2018-01-09 23:49:42
  写地很好。
  作为一个潮汕人,对韩愈这个历史名人有更浓厚的感情。
  但其实也一直没有多在意,前不久与朋友在潮州游玩,旅途中有一站就是韩师和边上的韩公祠。
  就多了解了一些这个 文起八代之衰 的 韩愈。
  突然颇感兴趣。

  今天想起来在网上搜索韩愈的传记,可惜一直没找到电子书方便阅读,无意看到 搜狐上 的这本书的序言,非常感兴趣就找来看。

  也许这本书在材料的详实等方面不是那么的权威,但它胜在有血有肉。
  看最后时间更新在四个月前,不知楼主是否还有继续更新?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09 08:49:13
  @ty_初九278 2018-01-09 23:49:42
  写地很好。
  作为一个潮汕人,对韩愈这个历史名人有更浓厚的感情。
  但其实也一直没有多在意,前不久与朋友在潮州游玩,旅途中有一站就是韩师和边上的韩公祠。
  就多了解了一些这个 文起八代之衰 的 韩愈。
  突然颇感兴趣。
  今天想起来在网上搜索韩愈的传记,可惜一直没找到电子书方便阅读,无意看到 搜狐上 的这本书的序言,非常感兴趣就找来看。
  也许这本书在材料的详实等方面不是那么的权威,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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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因为忙,最近一直没上来。我会陆续上传后续章节。谢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09 08:53:06
  在这里,他又向这位考官剖白了自己的另外一种想法。这种想法,正是他思考的结果。
  他把古人和今人作了一个比较。
  按他的观点,古人每天都在进步,今人每天都在退步。古人四十岁才出仕,这个年龄上,不论他的道德修养,还是学问,都已取得相当成就,而且他们往往还至死不倦地在学习,提高,所以他们无论是事业,还是道德,都是越老越好,就是死后,他的光辉也会越来越强烈。(“又常念古之人日已进,今之人日已退。夫古之人四十而仕,其行道为学,既已大成,而又之死不倦,故其事业功德,老而益明,死而益光。”)
  而今人呢,眼中只有利益,而忘却了“天道”,他们学习,都不过是为了捞官做而已。一旦科举得中,做上一官半职,也就不再学习了,整天奔走于权贵之门,所以他们的事业学问道德修养一天天在丢失,一月月在减弱,结果是,越老越昏庸,死后,也就被人彻底忘却了。(“夫今之人务利而遗道,其学其问,以之取名致官而已。得一名,获一位,则弃其业而役役于持权者之门,故其事业功德日益忘,月以削,老而弥昏,死而遂忘。”)
  反正,在他眼里,今天的人们,眼中只有利益,没有理想,忘了天道。
  很明显,他对古人很推崇,对今天的人们很不满意,或者说,充满了批判。
  很明显,他不愿意做这样的今人。
  他说他今年26岁,离古人出来作官的时间还有14年,还不算晚。(“愈今二十有六矣,距古人始仕之年尚十四年,岂为晚哉?”)
  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要怎么做呢?
  他说他将向古人学习,坚持不懈,至死方休。即使从今人这里学不到什么,也会从古人那里有所收获。即使自己在世时没有什么收获,死后也会有所收获。
  他把学习的对象放在了古代,他把不朽的希望寄托于身后。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是自信呢,还是自伤呢?
  毕竟,谁又不愿意被今人所理解,被今天的现实社会所承认呢?
  但伟大人物在世时的困境往往在于,身边的人,由和身边的人一样的无数的人组成的社会认识不到他的伟大。他们不但认识不到他的伟大,有可能还认为他痴,他傻,他怪,他疯。
  那么,这些以伟大人物自期自许的人们,怎么办呢?
  他们只能把心灵安放在那些已故的伟大人物身边,把希望寄托在无穷的身后。
  他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对人说的。他说他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可以说,他需要这样的信念来支撑自己,也必须有这样的信念来支撑自己。(“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不有得于今,必有得于古;不有得于身,必有得于后,用此自遣,且以为知己者之报。”)
  这简直是一段他人生的誓言。
  他不得不这样做:一方面,他感受到了“天命”,他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和一般人一样混日子的,他是负有重大使命而来的;另一方面,在现实世界中,他却又不断碰壁,特别是经济上的穷窘:没有租房子的钱,没有雇佣仆人的钱,没有买衣服的钱,也没有吃饭的钱。这一系列具体的,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问题,不断地折磨着他。
  他说他骑马出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这和他刚来长安时,在诗中感叹“长安百万户,出门无所之”的感受是一致的。(只不过,他比自己的前辈杜甫在长安的境况要好,最起码他还骑的是马,而杜甫当时却只能骑驴。当时的马相当于今天的高级小汽车。只能说,他还不算太穷,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哭穷的次数和程度都不如杜甫严重。)
  他只能用古人,用身后名来激励自己。
  他说,只要天道还在,天命不欺骗我,难道我就会一直困顿下去吗?(“今所病者在于穷约,无僦屋赁仆之资,无缊袍粝食之给,驱马出门,不知所之。斯道未丧,天命不欺,岂遂殆哉,岂遂困哉?”)
  他说得似乎振振有词,但心中的困惑彻底消除了吗?如果“天命”欺骗了他呢?他多半不敢想,也不愿想。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1 20:28:21
  怪物的妥协

  但姓崔的考官没理他。他不甘心,还给其他的官员写过“求援”信。
  上次,他给马燧歌功颂德时,拿猫说事。这次,他要向对方推荐自己,也用了这种打比方的方式。他和李白不一样。李白一般是上来就夸对方如何如何英明伟大,再不就夸自己如何如何杰出不凡,快人快语,直截了当。而他,却嫌直接说太肉麻,伤自尊,便兜着圈子地说,给自己的话戴上了层遮羞的面纱。
  他是这么说的:
  天池大江边,有一个“怪物”,不是普通的鱼类。这个怪物,要是有了水,呼风唤雨,在天空中自在飞翔,都不是什么难事。(《应科目时与人书》“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
  这个怪物,不用说,是他自己。“怪物”,是他对自己的定位呢,还是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呢?反正,他不是一般人。
  他接着说道,这个怪物,要是没有水,只能在尺寸小水坑中过活,和寻常的鱼类,还真就没什么区别。不但如此,它还往往会遭到那些小水类的嘲笑。(“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
  不用说,这是在说他现在的处境。在几年后,他给宰相的书信中,依然提到自己受到他人的纷纷嘲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呢?还是虎未成为虎之前,普遍会受到蔑视呢?
  这个故事的灵感多半是庄子,但他对它进行了变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2 07:53:01
  他说这故事的重点是,要是“有力者”——权贵们——可怜它的处境,把它运到有水处——让他考试高中——不过是一举手一投足而已——不就是你们的一句话或一封信么——这对于“有力者”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对于这个身陷“穷涸”中的“怪物”而言,却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这个“怪物”有着不同一般的个性。
  按照一般常理而言,此时的怪物应该到处喊“救命”才对。但它没有。
  韩愈解释说,这个怪物,是个相当自负的家伙,觉得自己和其他动物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呢,多半是自己能呼风唤雨,还能上天下地,具有非同一般的才能。所以,这个怪物对外宣言:我宁愿快乐地烂死于泥沙之中,也不愿意俯首帖耳,摇尾乞怜,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性格。(“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
  这样一来,一方面是怪物困于浅滩,需要别人的帮助,而他却又不愿意喊“救命”之类,觉得太丢人,掉份,伤尊严;另一方面,那些“有力者”路过的时候,就像没看到这个怪物一样,它的生死,人家根本就不关心。或者说,你不喊“救命”,人家就当没你这个人。你保持你的尊严,我保持我的冷漠。我们各不相关。(“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韩愈企盼着的像陆贽那样的伯乐,迟迟不再出现。
  他绝望了,却又并不真地甘心烂死于泥沙中。现在,他在泥沙中感受到的,并不是快乐,而是痛苦。
  他说,现在,又有“有力者”路过了,怎么办?那就试着喊一嗓子吧。怎么就知道“有力者”不可怜他的处境,而忘了举手投足之劳,把它运转到大海大江中呢?(“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
  这是他做出的妥协。他写出这样的信,本身就是一种向世俗社会的妥协。他知道,不这样做,只有在默默无闻中著述,这并不是他所愿意的。或者说,这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这条路。现在,他对别人,对这些权贵们,还抱着希望,尽管这种到处撒网的方式,他也清楚,收获不会太大。
  所以,他说,人家可怜它,是它的命;人家不可怜它,也是它的命。知道这是它的命,还喊救命的,也是命。(“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
  这是在早早地为自己遭遇不理不睬的结局而自我辩护,而为自己挽回一点可怜的面子吗?
  最后,他还怕人家不明白,直接告诉人家:我现在的遭遇也和这个怪物一样,还请领导你能“怜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可惜,人家既不“怜”,也不“察”,他的这么好的一篇文章,又白写了。
  当然,他也许会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命。
  • 夜已落: 举报  2018-05-06 10:30:12  评论

    天道不显时便出门,走人道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不过个人更喜欢“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句。也许地上是有路的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 吴斯宁: 举报  2018-05-06 15:13:16  评论

    评论 夜已落:天之道与人之道有统一、一致的时候,也有不统一,不一致的时候。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是最高标尺,是理想,或者说,是指向的方向,至于如何达到这个方向,怎么个走法,也就成了各种路。有的是正道,有的是邪路;有的是迷途,有的则是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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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桃花庵主人 时间:2018-04-12 20:15:28
  韩柳千秋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2 21:07:02
  @小桃花庵主人 2018-04-12 20:15:28
  韩柳千秋
  -----------------------------确实。韩柳如春兰秋菊,各有擅长。韩柳之争,某种程度上,也是性情之争,趣味之争。
作者:乔三先生 时间:2018-04-12 22:48:33
  从杜甫,到李白,再到韩愈,年轻时代,他们的镜子都照出一个不同于时代规范的自我。当然,这都是理想化的自我,是镜中的人像。我们亦如是。

  到了成年,我们每个人都会意识到,这面镜子其实是由传统的承袭而来。它所照见的并非只有年少轻狂的羁傲,更是未来人生的指示灯。

  今年,读斯宁兄的唐诗传记,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韩愈,都意味着对这面镜子的坚信、坚持、坚守和拥有坚韧力量的重要性。而传记本身,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这一面面镜子如何擦亮自身,如何从他们年轻时代的内心写照变成了闪耀千古明镜的过程。

  而这一面面镜子,无论是对于正在困惑中的灵魂,还是对于承担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重任,都将有借鉴、传承与发扬光大之意。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3 07:07:47
  @乔三先生 2018-04-12 22:48:33
  从杜甫,到李白,再到韩愈,年轻时代,他们的镜子都照出一个不同于时代规范的自我。当然,这都是理想化的自我,是镜中的人像。我们亦如是。
  到了成年,我们每个人都会意识到,这面镜子其实是由传统的承袭而来。它所照见的并非只有年少轻狂的羁傲,更是未来人生的指示灯。
  今年,读斯宁兄的唐诗传记,无论是李白杜甫还是韩愈,都意味着对这面镜子的坚信、坚持、坚守和拥有坚韧力量的重要性。而传记本身,对于我们来......
  -----------------------------
  乔兄,你终于又回来了。欢迎之至!感谢你对我长期的支持鼓励。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每个人,不论读或写传记,都是拿自己的人生经验、体验在与传主沟通、交流。这是一种古人与今人的交流,就像韩愈当年经常干的那样。在这种交流中,今人得以更加清晰地认识自身,就像你说的,犹如从镜中看到了自身,也认清了自身。当然,最好的结局是,在此基础上,还能更好地把握自身,更好地奋然前行。它给人的不论是知识、智慧,还是感悟、感慨,最终应该还是前行的动力。它让我们更加热爱这个世界,更加热爱我们的生活生命,而不是相反。
作者:乔三先生 时间:2018-04-13 17:11:09


  古人曾为今人镜,今人能否复照人?

  万古八荒只三镜,曰德曰行曰奇文。

  孔孟老庄心头住,夜虚月明对酒谈。

  拟忘我身尘埃俱,奋发举镜扬帆前。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3 19:24:38
  @乔三先生 2018-04-13 17:11:09
  古人曾为今人镜,今人能否复照人?
  万古八荒只三镜,曰德曰行曰奇文。
  孔孟老庄心头住,夜虚月明对酒谈。
  拟忘我身尘埃俱,奋发举镜扬帆前。
  -----------------------------
  我虽然写古代诗人传记,也特别喜欢读古典诗词,但刻意不去学古诗写法,也刻意不去写古诗。主要还是这种形式,已很难写出新意。除非是第一流的,不世出的高手。但古典诗作反映的属于诗的本质性的东西,却是古今不变的。这是需要今天的我们大力借鉴的。我写这些诗人传记,其实也是本着古为今用的这样的一个意识。我们应该有信心创作出后人可资为镜的作品。最起码,我们都在努力。乔兄,让我们共同“奋发”向前。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3 19:46:11
  无奈之下的挣扎:一上宰相书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命”会这么“苦”:博学鸿辞科一次落选也就罢了,谁想又连考了两次,还是落选!
  他的失望可想而知。
  而现实也在步步紧逼:他的生活已到了饥寒交迫的地步。
  此时,无论为了理想,还是为了生存,都不允许他坐以待毙。
  无奈之下,他给当时的宰相写信求救。当时的宰相共有三个,叫赵憬、贾耽、卢迈。这三个人,早已淹没在历史的海洋中,除了研究唐史的专家,已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更别提谈起他们了。而在当时,他们却高高在上,后世大名鼎鼎的韩昌黎也不得不向他们中的一位求救,请他高抬贵手,拉他一把。
  他说,现在,有这么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他不是农民,也不是工人,更不是商人,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读书写文章来宣传儒家的道路。(《上宰相书》“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
  他这里,把通常所说“士农工商”中的“士”——也即知识分子——的职业描写为歌颂尧舜之道,也即儒家的道路,其他的知识分子会同意吗?杜甫有可能同意,但不一定完全同意;李白多半不同意,有可能会认为他在放屁;而他的老大哥孟郊,看到他的话,会不会认为他过于“政 治化”了呢?
  但韩愈不管这些,这是他一贯的思想,把他的思想尽情地表露出来,让宰相对他有个正确的了解,未尝不是好事。而且,这样的思想,即使在当时释老盛行的时代,也绝对是“政治正确”——当时,作为官员,即使不按孔孟思想行事,谁又能说孔孟思想不对呢?
  他说,他每天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地读书写作,根本就不考虑什么金钱利益之类。他读的都是孔孟这些圣人的书,什么杨墨、佛老的思想,根本别想影响他。他所写的文章,都是根据六经这些儒家经典思想而写的,目的是为了打击邪恶,扶持正义,消除社会中的困惑。(“鸡鸣而起,孜孜焉而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辩时俗之所惑。”)
  无疑,他要让宰相知道,他是一个勤奋的青年,志向高远的青年,思想纯正的青年,充满正义感的青年。当然,这里肯定会有一点自我吹捧的成分,但更多是实话实说。和李白通常采用的夸张的自我吹捧相比起来,他的自我介绍要平实得多。当然,不同的是,李白多从自己的才能出发来吹嘘自己,而他,更多从思想上、政治上出发来肯定自己。他要比唐代的任何一个大诗人都更讲政治。
  他接着说,因为穷,有时候也写些带有怨气、不平的辞句,也不过是为了获得思想上、感情上的知音。(“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词,以求知于天下。”)
  也就是说,他即使偶然发些不平之音,好像脱离了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误。试想,谁没有穷困的时候,谁穷困中不想得到朋友的安慰呢?当然,他这里说这话的目的,一是引出他的穷,告诉宰相他的处境(后面他还会重点写他的穷);二是告诉宰相他能写,尽管有些写的不一定符合正统思想,也不过是有感而发,情有可原。后面他把他的诗文抄录了若干首,和这封信一并送给宰相。其中,多半就有反映这方面思想的作品。他是提前给宰相打预防针。
  他在第一次博学鸿辞科考试失败后,写给姓崔的考官的信中说,自己不会写小字,抄录不了给权贵的诗文。现在,面对着宰相,他怎么又能了呢?连续三次的失败,是不是磨去了他更多的棱角呢?
  他不得不面对这现实。他只能拿起他的小楷毛笔,一笔一划地抄录他的诗文。
  他的心多半在流泪。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5 08:32:57
  看QQ日志,发现2016年写韩愈传时,在日志上写下了这样的诗,记录了当时自己的心态。

  我每天写一千字韩愈传

  我像一只母鸡
  每天一只鸡蛋
  如果耽搁了
  下一天我会补上
  一只鸡蛋
  一只不会臭的鸡蛋
  一只会孵小鸡的鸡蛋
  现在,数一数
  不,根本不用数
  我也清楚
  这是多少鸡蛋
  这是什么样的鸡蛋
  此时,我不想什么农贸市场
  我只想下蛋
  2015514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5 08:34:27
  后面的时间错了,应该是2016年。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8-04-15 10:05:14
  问好吴兄,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不仅是一个作家,在文学的国度里也是一位开疆拓土的英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5 12:00:54
  @石中火 2018-04-15 10:05:14
  问好吴兄,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不仅是一个作家,在文学的国度里也是一位开疆拓土的英雄。
  -----------------------------
  对。无论在诗上,还是文章上,他都做了大刀阔爷的改革创新。用今天的话说,他是一个文体家。他使知识分子有了新的言说方式。但不仅仅是文体家。他给他的作品带来了思想。或者说,他兼文学家与思想家与一体。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5 12:23:27
  其实,柳宗元也是这样的人物。在文学上,他们不论在诗上还是文章上,而且都是创造了独属于自己的风格。不过,一个外露,一个内敛。韩的外露,却往往非直接表露,大多借他人之口,或寓言的形式,让自己的思想“变异”,“变形”,披上一层面纱。柳的内敛,是那种高手出手前的静,你看不见了的内力在慢慢积聚。是大海的平静。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6 07:56:06
  他再次申明:他的作品一贯坚守儒家思想,那些不正经的,乱七八糟的思想、想法,从来不会从他的笔下流出。(“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之说,无所出于其中。”)
  无疑,这也是他一贯的思想。他坚持作品的思想性第一。即使他的作品中常有不平之气,有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不平之气,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是建立在“思想正确”的基础上的。
  就是在这封书信中,他的不平之气写着写着就出来了。没办法,生活逼人呀。
  他告诉宰相: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参加进士考试,考了四年才考上;参加博学鸿辞科考试,考了三年,也没考上。九品官哪敢指望?一亩地大的房子哪敢想?四海之大,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肚子饿了,没东西可吃;身上寒了,没衣服可穿,已到了濒临死亡的境地了。(“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
  这不用说是夸张。唐代的知识分子,除了李白个别人外,都有哭穷的毛病。当然,这样做,也不过是为了引起领导的同情,好早早给他们官做。可以说,这是一种要官技巧。当然,韩愈哭穷不像杜甫那么厉害。主要也是他没杜甫那么穷,即使他说自己濒临死亡了,其实在当时,他还是骑得起马,住得起店,吃得起饭,穿得起衣的,只不过有可能吃的不大那么好,穿得不大那么光鲜罢了。
  当然,就是“穷”到这种地步了,他坚持儒家思想的信念反而更加坚定了,可以说是穷而益坚。他这样的坚守,结果引来的是那些早早考上的,当上官的人们的纷纷嘲笑。(“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
  当年杜甫的坚守,引来了同学的取笑;而现在,韩愈的坚守,招来了那些“进步快”者的取笑。
  他们笑他的愚,笑他的冥顽不化吗?
  面对同学的嘲笑,杜甫的态度是“浩歌弥激烈”——以更加激越,更加坚定的歌声回应——而韩愈呢,在写给宰相的信中,他似乎对自己选定的道路犹豫了。他说他想弃旧图新——放弃做什么狗屁知识分子,当一个农民去。但面对突然冒出的这种念头,他内心的斗争是前所未有的激烈。他说他这是“本志”的变化,是最根本的思想上的变化。这种突如其来的思想上的变化,并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被逼之下的选择。所以他最直接的反应是半夜三更醒来,泪水满面。(“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
  他并不愿意做一个农民。
  他这样说,仅仅是为了打动宰相大人,博得人家的同情。
  所以,他接下来说的是:听说古代的君子辅佐君王,一个人要是没在他应在的位置上,就像自己把人家推到了沟中一般难受。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从7岁开始学习圣人之道,都有20年了,现在,因为穷困,不得不放弃圣人之道去当农民,这不也同样是没获得他应得的位置吗?(“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自己推而纳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
  那意思就是,你忍心这样做吗?你要这样做,你称职吗?
  只可惜的是,人家不受他的激,不理他。
作者:乔三先生 时间:2018-04-16 22:41:02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有多少类似的情形。按照现在流行的成功学思维,韩愈这种做法,其实也是“弱者”思维。但其孜孜不倦的营销自己,倒是当代推崇的强者思维。

  迦陵先生说,文学更多的是弱德之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失败和挫败感,几近于无诗无文。即使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是长久的挫败土壤上的绽放。

  韩愈他们对民族重要,是因为他们从没有放弃求“道”(问道、寻道、求道、得道、传道等),这种励志放于当下或将见笑于俗众,然而放置于民族精神的大道之中,弥足可贵。

  在年轻时代,也许我们向往的是他们千古名就的光环,以为那是成功;成年后,慢慢的会懂得,我们能否拥有并为之献身的“自我之镜”才是真正的财富与成功。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7 20:18:57
  @乔三先生 2018-04-16 22:41:02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有多少类似的情形。按照现在流行的成功学思维,韩愈这种做法,其实也是“弱者”思维。但其孜孜不倦的营销自己,倒是当代推崇的强者思维。
  迦陵先生说,文学更多的是弱德之美。某种意义上讲,没有失败和挫败感,几近于无诗无文。即使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是长久的挫败土壤上的绽放。
  韩愈他们对民族重要,是因为他们从没有放弃求“道”(问道、寻道、求道、得道、传道等)......
  -----------------------------
  今天我去回顾、重现一个历史人物,目的是什么?不是仰慕他的所谓成功、推销他的功业,更主要在的在于,搭建一个今人与古人沟通的桥梁,那就是点燃那些曾经熠熠发光,现在却尘埋不为所识的思想,来照亮当下的我们。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17 20:27:20
  这种思想,其实是古今相通的。我们不是在李杜,韩愈他们的思想中,发现了我们自己么?不是看到我们的心态,我们的生活,我们的道路,我们的追求么?写他们,读他们,其实如你所说,在看镜中的自己。那么,我们为什么需要镜子?“镜子”是反观我们的最好的工具。这么说,无论是李杜传,还韩愈传,都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都是为了自己?也并不仅仅是这样。他在反观自己的时候,也是多么希望别人也能通过这样的镜子,看到真正的自己。它是一种呼唤,也许相当于旷野的呼唤,尽管希望渺茫,却依然抱着那么一点心理,有人吗?有人听到吗?有人能发出同样的呼喊作为回应吗?
作者:乔三先生 时间:2018-04-18 20:31:11


  期待兄的下文!李白不都在说,正声何微茫吗?每个时代,都会对当下有困惑,并在困惑中寻找传统的力量。我们亦复如此。但已不是简单的循环,也不是简单的聆听,而是重新评估,再判断,再创造。

  个人认为,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重新评估传统的价值,很重要。也值得为此努力与付出!要相信,一切“正声”皆会有返声,或许,那就是时代的隆隆脚步声。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21 15:57:14
  @乔三先生 2018-04-18 20:31:11
  期待兄的下文!李白不都在说,正声何微茫吗?每个时代,都会对当下有困惑,并在困惑中寻找传统的力量。我们亦复如此。但已不是简单的循环,也不是简单的聆听,而是重新评估,再判断,再创造。
  个人认为,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重新评估传统的价值,很重要。也值得为此努力与付出!要相信,一切“正声”皆会有返声,或许,那就是时代的隆隆脚步声。
  -----------------------------
  正声,时代的脚步声,说得好。但愿我们能抓住那个正气,弘大那个正声,让我们的声间也融入正声。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21 15:58:34
  无奈之下的挣扎:二上宰相书

  他等了19天,不见动静,又给宰相写了第二封信。
  上次,他想以自己的思想觉悟,以自己的政治正确来打动人。这次,他改变策略,想以理动人。
  他说,掉在水里火里,向人求助的,不仅仅是父亲儿子哥哥弟弟这样的亲人,他才呼救。只要是在他身旁的,即使是他平时所憎恨厌恶的,只要是不愿意他死的,他还是会大声疾呼,盼着人家来救他。(《后十九日复上书》“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
  这用的还是他最擅长的打比方的说法。当然,这个比喻,灵感多半来自于他熟悉的孟子。
  他这是告诉宰相,他现在之所以向宰相求救,并不是因为他认识宰相,或宰相认识他,而只是因为他已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是没办法。他把每一个权贵都当作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说,那些在他身边的,听到呼声,看到这种情形,不仅仅是父亲儿子哥哥弟弟这些亲人才去救他。就是平时憎恨厌恶他的,只要不是想让他死的,都会使出全身力气狂奔过来救他,湿了身子,烧了毛发也不在意。为什么这样呢,就因为当时那种情形特别紧急,而他的情况特别悲惨,人们会自然而然生发出同情之心,恻隐之心。(“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这不用说是说给宰相听的。对于我这个身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你难道忍心不伸出救援之手吗?你难道没有起码的恻隐之心吗?
  当然,他并不满足于打比方,他生怕对方不明白,或装糊涂,非把话说明不可。
  他说,我努力学习,践行儒家思想也有些年头了,不管道路的艰险平坦,一直坚持不懈,结果现在陷身到“穷饿”这样的水火之中了。现在,我的处境特别危险,所以我才大声呼救,你是听也听见了,看也看见了,是过来拉一把让我活下来呢?还是稳坐不动,见死不救呢?(“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亦将安而不救欤?)
  他说这话,简直是在考验宰相大人:面对陷身水火中的人,你救还是不救?你救,就向我伸出救援之手;你不救,你就是见死不救,在道德上,你已有亏于人。
  他还步步紧逼:假如有人到大人跟前说,有人掉到水中了,有人被火困住了,有救的法子,却最终也没救,你认为这个人是个有仁心的人吗?如果你不这样认为,那么,对于我这样的人,你也应该有所考虑吧。(“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所宜动心者也。”)
  反正,他的意思就是,你如果有点仁义之心,你就应该见见我。这无疑是在作道德上的拷问了。
  当然,他还不罢休,也许是实在没办法了,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古代选拔人才,有些是从盗贼中选拔的,有些是从仓库管理人员中选拔的,现在,我虽然地位低,和这些人还是可以相比的。(“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戚,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
  韩愈啊,你忘了你现在是进士了吗?你怎么把自己比作盗贼呢?是人穷气短呢,还是急不择言呢?宰相看到这样的话,还会用你吗?
  不用说,人家没“垂怜”他。
我要评论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22 08:58:08
  有时候,不论一个人多么伟大,在充满尘与土的现实生活中,他都有可能是渺小的,卑微的。伟大,是隔了距离的评价。我们现在所要做的,是拉近距离,剥离时间添加在他们身上的油彩。但这种剥离,但不是否定他们的伟大,不,是为了使他们的伟大更真实。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22 10:52:11
  现实生活中各种具体的问题,都有可能有使一个伟大不起来。现实,造就伟大人物,但现实,往往是也挤压伟大人物,使他们拉近了看,不那么伟大。所以,才有了邻人、家人眼中无伟人的说法。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4-22 10:53:13
  所以说,有时候,伟大是时间的杰作。
作者:乔三先生 时间:2018-04-25 21:22:43


  时间,验证伟大。重估“伟大”的传统,即是擦尘的过程。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兄也值得坚持下去!

作者:紫精灵2 时间:2018-04-26 07:49:38
  @吴斯宁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5-01 20:40:57
  无奈之下的挣扎:三上宰相书

  在这种情形下,一般人也就识趣而退了。但他不,他又写了第三封信。考进士,他坚持考了四年(杜甫似乎就没他这样的恒心);博学鸿辞科,他坚持连续考了三年,而给宰相写信,他也不依不饶写了三封。
  这次,他把儒家的圣贤周公搬了出来。
  他说,周公当时辅佐周成王,天下的贤才全部选拔到了朝廷之上,奸邪谗佞之徒全部被除掉了,四海平安,蛮夷都已臣服。等等,等等。可以说是天下大治。但你看人家周公,却依然是求贤思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食三吐其哺,一沐三捉其发。也就是说,正吃饭呢,他三次将吃的饭吐出来接见人才;正洗澡呢,他三次拧干了头发出去接见人才。
  曹操著名的诗《短歌行》中的结尾“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就用的这个典故。当然,曹操说他要像周公那样,思贤若渴。而韩愈这里用这个例子,是要当时的宰相学人家周公,放下自己的臭架子,见见他这个穷书生。(《后廿九日复上书》“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发。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
  接下来,他就直接质问这位宰相了:
  你也是最近才当的宰相,天才的贤才难道就选拔完了?奸邪谗佞之徒难道全部除去了?天下难道都安全了?那些远方的蛮夷,难道都归顺了?等等。等等。(“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
  反正社会、政治、军事、经济、生态,各个方面,他都问到了,同样的一个句式,不同领域的问题:难道你都解决了?
  谁敢说自己把天下的问题都解决了?这样一个接一个的质问,是不是有点威胁的味道呢?他是不是有点急不择言了呢?还是豁出去了,剑走偏锋呢?说不定宰相就被他给唬住了呢?
  所以他接下来说的是:
  我们这些求见你的人,难道都比那些当官做宰的差?我们所提出的建议,难道对你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你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最起码也应该见见我们,看看我们究竟如何,该用的用,不该用的让他走,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理也不理。(“其所求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这段话无疑是对宰相的直接质问:你水平比不上周公,治理的政绩更比不上周公,却这样对待人才!
  他动这么大的气,不是没有缘故,他告诉我们:他等待宰相的回复都四十多天了,两次写信给宰相,人家连片言只语都没有。他三次到宰相府去拜访人家,结果三次都被门卫给挡住了。(“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
  也就是说,他前面虽然打着“其所求见之士”的旗号说事,其实还是在说他自己。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宰相不见他,也不给他片言只语的回复。
  只能说,他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知道,这个宰相是无论如何不会见他了。这最后一封信,有没有发泄胸中闷气的可能呢?
作者:ty_119187615 时间:2018-05-02 22:35:55
  写得真好,期待吴总18年新作哟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5-04 20:04:04
  但他却解释说,自己之所以拿周公说事,是因为自己“昏愚”——头脑发昏,愚蠢——不知道“逃遁”——适可而止地离开。
  其实,就像后来曾国藩所评论的:后两封信都可以不用再写。宰相能知我,前一封信都足够了。他不能知我,写十封也白写。
  曾国藩认为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对人世、人性了解不深,自我约束能力不强。(“后二书,皆可不上,宰相能知我,前书足矣,其不知,十上何益?公少年时,盖阅世尚未深,而自守未定矣。”转引自陈克明《韩愈年谱及诗文系年》)
  但他的气发完了,却又说起了自己不得已的苦衷。毕竟,他并不想破罐子破摔。他还对宰相大人抱着一丝幻想。
  他说,现在和春秋战国时代不一样。那时的人才,鲁国不用,可以到齐国;齐国不用,可以到宋国,或者到其他国家去。现在是天下大一统,不为大唐朝效力,难道让我到夷狄那里去吗?怀抱着儒家思想的人,不在朝廷效力,就只能归隐山林。归隐山林的人,都是些独善其身,不心忧天下的人。像我这样心忧天下的,无论如何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
  所以,他最后告诉宰相,他只有做官这一条路,所以才不知羞愧,三番五次给他写信,到他门上拜访。说来说去,他还是想要宰相“垂怜”。(“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怜焉。”)
  在那个朝代,无论李杜,还是韩愈,当身处困境时,在权贵面前,都无法保持自己人格的独立。
  或者说,在那个时代,谈人格独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今天读这样的话,真觉得心酸。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一想,也许我们才可以理解他们,也可以原谅他们那些“略不知耻”的话语了。(张子韶语。引自陈克明著《韩愈年谱及诗文系年》)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5-05 07:51:43
  唐代干谒之文,或自吹自擂,把自己夸成一朵花的;或自残自虐,把自己视同猪狗的,反正,能用的手段,在文字中都无所不用其极,可谓“穷形尽相“,韩愈也不例外。他毕竟是历史中的人,也难逃出历史的环境制约。
作者:tricy心 时间:2018-05-07 22:03:22
  楼主V5,速速更新,正看的起劲呢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5-08 12:19:46
  一边是回忆,一边是谋划

  而在当时,韩愈即受到了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指责。
  一是指责他“见险不能止”:见到危险却不能止步,也就是说他不会适可而止。
  二是指责他“动不得时”:做事不看时机,硬来,蛮干。
  三是指责他“失其所操持”:没有了知识分子的操守。这是相当严重的指责。试想一个知识分子,被人批评没有操守,在同行眼里,在社会舆论中,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对他今后的发展又会有怎样的影响?
  四是指责他“困不知变”:身处困境,却不懂得根据情况变化来处事。
  这不用说与他连续三次给宰相写信谋取官位有关。
  考上进士后,再考中博学宏辞科等吏部选拔,一方面为当时的人们所羡慕,另一方面又被社会嫉恨,被认为“躁进”——急着当官,为了当官不顾一切。(参见王勋成《唐代诠选与文学》第二章《及第举子守选》)
  这和今天的机关氛围有点相似。如果你资格不够,却到处找人,想着破格提拔,大家肯定要说你官迷一个;但如果确实被破格提拔了,大家又羡慕嫉妒。
  而对韩愈不利的是,他三次考试均以失败告终。
  在考场上,是典型的以成败论英雄,再没有别的标准。
  结果他的感受是被考官羞辱了三次,弄得自己狼狈不堪。更对他不利的是,他不依不饶三上宰相书,弄得大家都知道了,暴露出了他急于做官的心态,引得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嘲笑他,以致于他觉得,天下的人都和他背道而弛。(《答崔立之书》“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于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弛者也。”)
  那一段时间,他心中一定是极不平静的。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5-08 20:01:08
  而就在这时,他得到嫂子去世的消息,立即离开长安到河阳奔丧。
  长安,此时已成为他的伤心之地,是非之地,他恨不得立即就离开。所以,等他卖了马,买上船,即刻就乘船东下。
  当然,他是带着羞辱难平和东山再起的心态离开的。
  在离京前,他写给“同年”侯继的信中说,自己现在幸好没有考上,也就不用天天上什么班,当什么差,受什么约束了。那他干什么去呢,他说他正好利用这些时间来学习。并说,他这次离开长安,表面上看,是向后退,但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前进;而那些前进的未尝又不是一种后退。(《答侯继书》“仆虽鲁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
  而在同期写给进士崔立之的信中,他说得更明确:他今后将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他将研究天下风俗和边患问题,总结目前政策的得失,将它们提供给宰相和君王,凭此来谋取公聊这样的高位,最差,也能混个底层官员干,捞顶轿子坐。
  二是,如果上面的计划实行不了,他将隐居山野水滨,访问国家遗事,考察贤人哲士事迹,写一本唐代的儒家经典,影响后世无穷个世代,让那些奸臣贼子们,就是死了,也将受到我的诛伐,而那些拥有美好品德的贤人,就是长埋在地下,我也会使他们发出光芒。也就是说,他将做孔子一样的人物,写出《春秋》一样的经典著作。
  他坚信,这两条路,将来他肯定会走其中的一条。
  (《答崔立之书》“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人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以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两条路,他基本上都走到了,只不过走的路径和当初的设计不大一样。
作者:tricy心 时间:2018-05-08 21:56:35
  韩愈那会儿是考试失利的书生,在人才济济,到处都是大人物的帝都长安应该算不上大家茶余饭后的人物,即使写了三次给丞相的上书,我觉得那会儿韩愈作为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是允许犯错的,怎么会受到社会方方面面的指责呢。。。个人有点不理解,望楼主给解答下
楼主吴斯宁 时间:2018-05-09 19:03:25
  @tricy心 2018-05-08 21:56:35
  韩愈那会儿是考试失利的书生,在人才济济,到处都是大人物的帝都长安应该算不上大家茶余饭后的人物,即使写了三次给丞相的上书,我觉得那会儿韩愈作为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是允许犯错的,怎么会受到社会方方面面的指责呢。。。个人有点不理解,望楼主给解答下
  -----------------------------其实文中已提到,这与当时对进士参加博学鸿辞科的看法有关:考上进士后,再考中博学宏辞科等吏部选拔,一方面为当时的人们所羡慕,另一方面又被社会嫉恨,被认为“躁进”——急着当官,为了当官不顾一切。(参见王勋成《唐代诠选与文学》第二章《及第举子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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