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征文】农村记事——拧钉儿

楼主:饭后钟声 时间:2017-12-31 16:14:22 点击:1380 回复: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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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周末。早饭后,照例跟着奶奶去手工作坊拧钉儿。

  院子很大,门口拴条黑狗,卧在一堆轻薄柔软的玉米内皮儿里。熟人,它见到我来,只是哼哼,叫都懒得叫,自管晒着晚秋和暖的太阳。

  水泥方砖的地面,散晒着刚脱粒儿的金灿灿玉米。四围几间薄铁皮简易房,木板搭的简易长工作台,两边坐着几个60多岁的老太太,面前分类堆放些黄的白的铁零件,每批跟每批的都不一样,有8个零件一组的,有12个一组的,简繁不一。工序越复杂,工资越高,可也没几个钱。

  把零件组装起来,装盒子,数数儿,赚几个手工费——钉是论分计算的。像我这样手快的小姑娘,刨去吃午饭的功夫,满满一天干下来,能挣10几块。干完一批几十斤的铁钉得好几天。

  最腻歪干这样的活儿,可能挣零花的活儿不常有。

  小小的圈,带齿儿的片,黄的闪金光,白的闪银光,各有各的组合规则,各有各的安装窍门,有的需要在一个30厘米长的钉木条的废旧轮胎皮上滚几下,才能拧紧,蠢的靠手拧,非磨烂皮不可。我手上还戴个线手套,总不能为赚个零钱搞坏手,小小年纪磨出老茧来。

  老太太们多穿着半旧小碎花的棉袄,或是半新不旧的厚毛料衣服,也有穿闺女或儿媳淘汰的新式样棉服的,朝前杵着脖子和头,戴花镜,盱着眼儿,俩昏黄的眼珠聚光到钉钉上,用枯干皴裂却灵巧的手一个接一个对上。

  以十件套为例,先放一个亮晶晶的套圈,安个垫圈,中间一个螺丝,四周立着插入四个2厘米长的,5毫米宽的小黄铁片,再套一个圈括住上部,然后用一个镊子样或手指头样上小下大中间空的套筒工具,使劲往下一压,就卡牢了,然后按一个垫圈,再拧上一个螺帽,在旧轮胎垫上滚几滚,成功!

  也有领回家做的,地里有活儿就去做,没事儿了,回家边看电视,边拧钉,类似于温州人在家里做皮鞋。可惜利润太小,小到忙活一天,只能挣十块八块,仅够买馒头烧饼吃。很枯燥的工作,没点儿搞笑的故事听听,简直坐不下去。

  旁边干瘦的老太是老拔儿的娘,留着花白短发,本来个子就小,老了骨头压缩,蜷缩在小板凳上,人更不显盘堆儿。这人干活比较乜,别人说话不耽误下手,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连说带笑,表情生动,农妇们多年养成的大嗓门,说的风生水起。她不行,一搭腔就得停工,正眼看着说话人,怔怔的,目光有点呆滞。别人拧几百个了,她的只有一小堆儿。还可能把零件顺序安反,被收件的验货发现,只能拆了返工。

  那情形,正如一个赶羊的和一个砍柴的在山上相遇,唠半天嗑儿,太阳落山,羊吃饱了,放羊的赶起回家,砍柴的两手空空。

  老拨儿的娘要在场,为照顾人家这点小情绪,也为多出点儿活计,很少有人开腔。清冷的棚子,淡漠的空气,人人都绷着脸,闭紧嘴,飞快地拧着,偶尔传来小铁片碰撞的脆音。

  这样的场合,总是叫人郁闷的。虽然不喜欢教室——天冷,不开窗的屋子,5、60个同学,空中常弥漫着劣质球鞋、旅游鞋加上多少天不洗涮造出的臭脚味儿。不过看见这些老太太干活儿,觉得还是上学好些。

  老豁的娘来的晚,这女人吃的贼胖,一张黑红的大脸蛋子,隐约有些老年斑,水瓮一样粗的腰身,花扑扑的装扮,一摇三晃的进来。小时候见她就这样,几年下来,我长大了,她还这样,基本没啥变化。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奶奶也这样说,这嫂子除了头发是染的,她几十年基本没啥变化,永远一副半彪子相。讲真,属于那种从30岁到60岁一定型恒久远,30年永流传老少不变的模样。

  记得那次在门上二哥家坐席,一盘肘子上桌,老豁娘一筷子下去,多半拉都进了她的盘子。剩下肘子皮,也不管宴会正在进行中,人家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子,“没人吃吧?装回去喂俺家类狗!”

  上鱼,四喜大肉丸子,照样抢,吃一半装一半,等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各盘子空空如也。幸好有一盘洒着白糖的炸花生米,她假牙咬不动,手下留情,大伙儿才不至于干瞪眼儿啃筷子。私下说起,本来随的礼钱连一半本都吃不回,再跟这没涵养的人坐一桌,那个大花包肚,有多少菜够她一人包圆连吃带划拉?

  然而这花包肚似乎有话要说。

  屁股下坐的小马扎,弯腰弓背,窝不下她那长着几层游泳圈的油肚子,干了一会儿,伸伸腰,说起玉米价钱来。“今年棒的介钱?”本地人说“多少钱”时,总是连在一起,类似于问“几个钱”,连起来是“介钱”。

  “还没卖类!谁知道。”老拨的娘搭了腔。

  “刚刚见三马车从恁家巷子里出去,拉着一车。”
  “谁家卖类?”

  “那个巷子里,除了恁家,别人都是在地里打下来就拉路上新院子里晾,你说是谁家类?”说的人那张大嘴撇的,能塞进去一个烧饼。估计见是谁卖的,只是嘴里不好说出来。

  老拨的娘有一点点惊慌,忙着收拾好眼前的东西,“我回去看看,来的时候还在房上晒着呢!家里没别人吖,谁给卖了?”

  见多识广的周三奶奶在一旁笑着说:“别是籴棒的类见家里没人,上房偷的吧?”

  “咋能!晴天白日,谁能这么赖。”说归说,玩笑归玩笑,手有点抖。

  “咋不能,那回听说有个山里老婆儿自己在家,几瓮麦的装走,剩下个底儿,籴麦的类叫她下去扫扫,撮上来。没想到,进去刚弯腰开始扫,那个男的挪过来石头瓮盖,一下给盖住,然后人家开起拖拉机拉着麦子就远远类蹿了,上千斤粮食一分钱没给她。”

  三奶奶家的地早被工厂给占了,说好一年准准儿的给双千斤,随行就市,可因为工厂停业破产,一亩地大概两千来块的收入没了消息。她为人最勤快,年纪虽大,却一时不肯清闲,养羊,喂兔子,农忙时到处捡麦穗,浏玉米,多少地走过去,拾回的粮食也有几大袋子。

  她家老爷子下岗后,又是跟工友们联络,又是上访,补交了一年的养老保险,好不容易争到手退休金,可没拿几年省心钱就去世了。留下她,靠公家给村里60岁以上老年人发的那不到一百块养老钱过活。又要强,不肯跟儿女们要,闲了就来拧钉儿挣钱。夏天市外房地产撂荒,一大片野地结满草籽儿,她就开着自家的小电三轮,飘着稀疏发黄的白发,起大早去割,回来卖给药店或是自己榨油吃。能说啥呢?做活人就这做活儿的命。

  看着老拨的娘那小小的身影走远,三奶奶问:“豁的娘,你真没见是谁卖她家棒的类?”

  “还能谁,她小子和秀的呗!算算账,早骑电车儿拿着钱开了。”秀的,即儿媳妇。

  一时大伙儿议论纷纷,都有点不平。老拨的娘一年到头就这么点地里收入,还指望拿这钱和前边儿留下来的那个孙子过冬呢!今年村子里统一煤改天然气,安管子,买壁挂炉,买天然气灶,换配套的暖气片,她家老头儿留下的那点积蓄,前一段存在私人手里想挣高利息,没想到遇到的是个非法集资的,几万块都灰儿了。现在这个儿秀的,人家有自己前边的孩子,结婚证都没扯,还不在家住,谁肯理当婆的类!这不,卖卖棒的,拿拿钱就没影儿了。

  这帮老太太,一说起话就长,前三辈子后五辈子的,婆婆媳妇说起来没完。谁有耐心听她们的!有本事别生儿子,别给儿子娶媳妇儿,花几十万又买车又盖房又答应以后在县城买楼,都未必能娶到手,谁叫现在村里大闺女少呢?没见面,先得给介绍人打50元电话费。

  听的人心烦,等不及赶完活儿结算,埋头拧一会子,从奶奶手里要了5块钱,赶紧买零食吃去,出来好半天,家里的手机该充满电了,看看QQ上有同学扣我没。(小说小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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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饭后钟声 时间:2017-12-31 16:16:37
  @关粉儿,版主,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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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闲书话 时间:2017-12-31 16:55:25
  14号征文
作者:羽吹雪 时间:2017-12-31 17:19:39
  这个小说写的不错
作者:春江沐雨 时间:2017-12-31 20:26:06
  我给他读了读您写的农村题材的小说。司空见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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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石胶 时间:2017-12-31 22:24:14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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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望冰而伤 时间:2018-01-01 08:55:22
  2018来了。
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8-01-01 12:06:58
  真事儿?

  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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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ixiange1963 时间:2018-01-01 12:19:22
  语言有地方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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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2 21:31:16
  仔细看了,语言非常干净,勉强挑了几处可能是的错误:)

  【蠢的靠手拧】
  注:似乎应该用“得”

  【俩昏黄的眼珠聚光到钉钉上】
  注:不确定是想写“钉钉”还是“铁钉”

  【旁边干瘦的老太是老拔儿的娘】
  【老拨儿的娘要在场】
  注:以上必有一处错误:)

  【老豁的娘来的晚,这女人吃的贼胖,一张黑红的大脸蛋子,隐约有些老年斑,水瓮一样粗的腰身,花扑扑的装扮,一摇三晃的进来】
  注:这一段“的地得”不分的话确实看着不舒服
  “老豁的娘来得晚,这女人吃得贼胖,一张黑红的大脸蛋子,隐约有些老年斑,水瓮一样粗的腰身,花扑扑的装扮,一摇三晃地进来”

  【农忙时到处捡麦穗,浏玉米,多少地走过去,拾回的粮食也有几大袋子。】
  注:“浏”似乎不合适,应该有别的字吧,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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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2 21:42:28
  对方言写作,我始终有一个疑问,它的必要性在哪里

  大概十年前曹乃谦方言写作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名噪一时,诺奖评委马悦然也对他有很高的评价,书确实可以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完全用方言,不见得非得吸收那些词汇嘛,把那种地方性的精神气传递出来可以学着用老百姓的表达方式,但不见得非要用他们的词汇,即便用的话适当地用一些就可以,我是这么认为的。

  @深圳一石
  @闲情子
  @巷底臭椿

  几位怎么看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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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俗部 时间:2018-01-02 22:00:19
  好!这方言是保定邢台东边一带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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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饭后钟声 时间:2018-01-02 23:37:36
  我想挣一本奖品书寄给皮哥哥。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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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饭后钟声 时间:2018-01-02 23:38:01
  完了,好几个错字
作者:黄叶白头 时间:2018-01-04 19:13:16
  我是被农村题材吸引进来的。
  我是农村长大的,我们那儿的方言,十里之内就有可能不同音,但是能听懂;邻县之间有可能完全听不懂;跨省的人听了,觉得我们是日本人,讲的是日语。
  有一段时间,陪一位同事爬山,就拼命地讲方言,单位不许讲方言。而且讲方言里面特别土的话,两人同县,但是很多音调还是不同,她一句我一句,用方言翻译方言。经常讲到笑出眼泪。
  看粉儿在讲方言写作有无必要,我猜粉儿不是农村长大的。
  方言是一个人的第一语言,蕴含的许多东西不是普通话所能有的。一个人生下来就在普通话语音环境中长大,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不会一种方言,更重要的是失去了方言体系孕育的一种独立的文化。
作者:黄叶白头 时间:2018-01-04 19:35:06
  我对方言写作情有独钟。
  第一次完成的一个五万多字的小说,就是农村题材,用方言写的。我写文字纯粹是为了,写着玩儿,当时就发在天涯。连本省一些专业写文字的网友看了,有的语言都拿不准,但是不影响阅读理解。
  我看了韩少功的《马桥词典》,也动过念头,写一个类似《马桥词典》的小说,也得用方言来写。
  顺便说一下,今年看完了韩少功的《山南水北》,同样也有方言的味道,但是没有《马桥词典》那么让人激动,不知是自己口味刁了,还是那种语言风格的审美疲劳了。
  方言写作是有存在的必要的,从传播的角度来讲,有其局限性。但是从审美的多样性和写作者文化心理建设的层面来讲,方言写作不可废。
  晚上沿河散步时,脑子里就会自动蹦出一个词,一个词组,一个句子,一堆句子,有时它们是以方言出现的,这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又在思念老家了。
  • 关粉儿: 举报  2018-01-04 19:42:44  评论

    五万的都写了,总有不到一万的存货吧:)
  • 饭后钟声: 举报  2018-01-04 20:12:03  评论

    评论 黄叶白头:马桥词典刊登的时候看过,好多年了。记得三段故事,一是吃咸黄豆转圈喝碗里的滚烫糊糊;二是一个光棍,他姐可怜他,脱衣服跟他说那啥;三是一个懒汉,懒到不下炕,墙上掏个窟窿。不知记错没?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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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语萤火 时间:2018-01-05 11:19:55
  赞!
作者:孟庆德 时间:2018-01-05 11:58:24
  拧钉儿,头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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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山牛_渝 时间:2018-01-05 19:41:16
  好帖要顶!
作者:巴山牛_渝 时间:2018-01-06 17:22:01
  笨牛抵门,学习来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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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酒醉扶墙走 时间:2018-01-13 22:45:52
  好文,学习了。一段时间对方言感兴趣,急吼吼的找了一部《海上花列传》看,方言有地域限制,但是原汁原味,地道传神。还有就是些东西用普通话无法表达。
  生活环境开放语言会交叉融合,教育中普通话的推广,也许未来的未来,我们想找到生活中的那个味,只能在不多的小说里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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