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征文】三种孤独

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03 10:24:20 点击:1895 回复: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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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前有朋友推荐耶茨的《十一种孤独》,是迄今为止我特别喜欢的短篇小说集之一。书中收入十一个短篇。是模仿也是致敬,我在此发自己三个短篇小说,合而为一命名为《三种孤独》。在所有的文学形式中大概我最热爱的就是短篇小说,以及很少的一部分诗歌。写不写得好另说,重在参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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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03 10:25:16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陈余比我早两年搬进热电厂的213号宿舍。我搬进去不久,就发现了一些微妙的情形,陈余跟其他舍友都比较冷淡,独对我十分热情。他叫我兄弟,叫的时候还用力拍打我的肩膀。乍到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有人对自己友好,我觉得很幸运。那年我分配的单位在同学中很不理想,但因为陈余的关系,我不再那么懊丧。
  进厂头三个月在车间实习,这是当时厂里的统一规定,三个月后重新安排。所以一开始我跟陈余都在动力车间的运行工段,三班倒,但跟他班次不同,每三周只有一周能同步作息。这样晚饭后我俩会到工厂外的田地间溜达。企业在城郊,出了厂门口就是一条省级公路,再往两边去是大片的田野,茂密的玉米棵刀剑林立。可能我刚离开校园的缘故,他一再问我对学校生活的感受,并饱含深情地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感叹那才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一再感叹现在再也回不去了。我没有同样的感受,所以对他的话只能漠然应和。
  当时陈余正在追附近养鱼场的一个姑娘。陈余问我对女孩的看法。养鱼场是热电厂的自力更生单位,养罗非鱼一类的热带鱼,水边几丛芦苇秀秀亭亭,走过那里的时候我曾看到两个女孩在柳树下聊天。我不晓得陈余说的究竟是哪一个。陈余说,就是那个小个子的。我说她们当时坐地上,我看不出高矮。陈余说,星期天我打算约她一起去看电影。从无恋爱经历的我听了,有点羡慕也有点孤单感。
  周末的晚上我回到宿舍,发现陈余哪里也没去,另外两个人也在,我问他:“怎么没去看电影啊?”我没有问他怎么不去约会,是代为保密的意思。陈余心领神会,对我眨眨眼睛,却朗声道,改成下周了,晓珍这周没空。旁边的张谦问,晓珍?哪个晓珍?隋晓珍吗?陈余说,难道你还认识另一个晓珍?看来他很乐意大家知道他和隋晓珍的事。
  但下周到来的时候,陈余还是没去约会隋晓珍,看电影是叫我一起去的,我问他你的女朋友呢?他说晓珍有事,来不了了。电影是《霸王别姬》,直到出了电影院往回走的路上,我还在为电影中的人物和故事莫名纠结。忽然听得陈余说,兄弟啊,为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社会太复杂了,人生在世不容易啊,我们只有通盘去考虑这人生的道路,才能逐渐靠近自己的目标,比如说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你知道这有多么艰难吗?他说的时候语重心长,掺杂一些书面语言,像背话剧台词似的。我说大家还不是一样,他说当然不一样,你是大学生,有文凭。
  陈余的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让独生子走进工厂做一个正式工成为他们的目标。陈余高中读了五年,最后还是没考上,于是家里交钱让他读了一个技校。那时只有城镇户口的孩子才能上技校,农村的要上,得多交五千块钱。五千块钱在当时无疑一笔巨款,要知道九十年代初一个普通正式职工月工资只有一二百元。
  三个月的实习期,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三个月后我如愿以偿调到了技术科,再不用三班倒。那阵子厂里效益很好,安排加班多,跟陈余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不加班,傍晚陈余会专心等着我一起去食堂吃饭,饭后他说咱出去溜达溜达吧。已经过了中秋,田里的玉米棵都被放倒,层层郁绿变成了大片灰褐色,放眼望去,田野间一片破败狼藉的景象。陈余说,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想跟隋晓珍分手。我问为什么。他说那女孩不怎么懂事,眼光也不行,我不打算和她谈了。
  那时我已听说隋晓珍是我们一个副厂长的女儿,身材矮小,瘦巴巴的一张小脸像没有张开,跟她爸模样很像。而陈余算得上一个帅小伙。有人问过隋晓珍,她却根本不承认跟陈余之间有过什么牵连。
  陈余这一批技校毕业的,一次分来厂里十多个,男的全放到了车间运行工段。所以在别人眼里,陈余追隋晓珍,无疑是想做第一个走出车间、进入科室,或进入车间管理层的人。
  后来我在县城的中心大街上遇见陈余,他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白皮肤的姑娘。他过来拍拍我的肩,指着姑娘对我说,这是你嫂子。姑娘不知是难堪还是反感,斜着眼瞪他。陈余装看不见,并试图让我也相信这一点。我颇不自在,就找个理由别过了。后来他对我说姑娘是西关村的,农村人,但家里已给买了城镇户口,暂时还没工作,不过她父亲是村文书,总有办法可想。最后陈余又重复了一遍,村文书,不是别村的,是西关村的村文书。
  当时西关村是个城中村,有一个全国有名的蔬菜批发市场,带动这个村庄很快富起来,是全县第一个集体住上小洋楼的村庄。所以西关村只是一个村,却又是个非同一般的村。
  姑娘终于办理招工,单位在县联社,具体上班在乡镇,只是乡镇有点远,离县城一百多里。陈余却很高兴,每周姑娘来回,他都去车站接送。谁知两个月过去,姑娘就跟先前一样,天天呆在家里了。陈余问她怎么不去上班,姑娘说不想去。村文书老两口也当着陈余的面抱怨闺女不懂事,找一个工作容易吗你说?咋能说不去就不去了呢!姑娘说,光上班,不发工资,还浪费路费钱,你说图啥呢?原来那几年县联社已不同以往,工资越来越低,而且长期拖欠,上不上班已无多大意义。
  陈余变得犹豫不决,他觉得姑娘家庭条件可以,在“四关城里”,工作却“不太理想”。他去约会姑娘的次数渐渐稀少。姑娘的父亲,也就是那个西关村的文书,有一次直接来找陈余,说他打听到县联社才调来的一把手,老家就是陈余一个村里的,他的主意是让陈余出面找人,先调进城,只要进了城,再设法从甲单位调到乙单位。有工作身份的人,跟初次招工不一样,最难的是初次招工。
  那段时间我们动不动就接到“红色罚款单”。有几个是陈余一批进厂的同学,先后结婚了,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渐渐的陈余有点沉不住气,他本来就比别人大几岁,按他的想法,再不结婚,简直愧不如人了。在陈余的概念里,事情得一件一件来,跟别人同步,至少不能落太多。接下来他晚上经常外出,往县联社主任那里去活动,九十年代县联社在社会上地位一落千丈,但系统内调动个人还是问题不大的。
  陈余忙着送礼请客吃饭,钱花了若干,事情也终于有了点眉目。就在这时,陈余提出先跟姑娘登记,他说这样的话调动办起来更名正言顺。私下他分析给我听:女孩进了城,万一再发生什么变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当时太年轻,不大理解他的想法,都要跟一个女人结婚了,怎么还对她充满防备呢。
  好在陈余终于跟那个姑娘订婚了,他在我们厂外的沿街酒楼上摆了两桌,请来了车间主任、厂办副主任、车间工段长、统计员,还有办公室和财务的两个人,以及女方的几个亲戚。我发现舍友只来了我一个,陈余同车间的工人一个没来,我是饭吃到一半才忽然留意到这一点,却猜不出是陈余没请他们,还是他们恰好有事都来不了。
  陈余在厂附近的村里租了一间平房,让姑娘住在那里,不上夜班的时候陈余也到那里去。他脸上渐渐有了安稳泰然的样子。上下班路上遇见了,说家里老人催得急,再过两个月就结婚,让我一定到场。
  谁知世事难料。一天下午我身体不舒服,回宿舍找药片,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发出什么响动。这个时间宿舍里不应该有人,联想到不久前宿舍楼发生过一次失窃,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我迟疑地掏出钥匙,才要开锁,门却一碰就开了,只见陈余正坐在宿舍的地面上,脚边或立或倒着一堆酒瓶,屋里酒气弥漫,他已喝得酩酊大醉。原来他班也没上,一个人在宿舍里喝酒、恸哭呢。
  那段时间他已经不大回宿舍这边来了,此刻一看我回来,就不由分说拉着我“出去走走”,也不管我是否还要回去上班。但他刚站起来,身体已失去平衡,人失去重心,左右摇晃,两脚变成马扎腿,互相交叉磕绊。我只好用力扶着他,从北边的小门出了厂区。
  时序夏天,新一茬的玉米又青翠如林了,坐在工厂西边的玉米地堰子上,听着风丝穿过玉米叶的唰唰声,看着身边的陈余一边哭一边说,你嫂子她对不起我,人家都说,我还不信,昨天上完夜班回去,你猜怎么着?门从里面关着,怎么敲都不开,我叫,玲!玲!你为什么不开门?她就是不开。一开始我看到灯是亮的,敲门的时候才忽然灭了,我就觉得不对。我找来一块砖头砸门,用力砸,门终于开了,床沿上坐着两个人,另一个是个小胡子,一个根本不像个人样儿的小胡子——兄弟你说说,我哪里对不起她?啊?钱,也花了,工作,我为自己都没这么操心过,都给她解决了,兄弟你说说,我哪里对不起她?她凭什么啊!陈余一边说一边哭,嘴里含糊不清,颠三倒四,我是从这些颠三倒四的话里自己捋出这么一个大概。
  陈余又搬回宿舍来住。搬回来的头几天,夜里睡梦中我隐隐约约被什么惊醒,那阵子改进一套设备,一张图纸总是画不对,压力大,晚上怎么都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一点风吹草动又醒了。醒了的我听到上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穿衣服的声音,然后陈余蹬着床边的铁栅爬下来,坐在我的床沿上。
  也不知几点了,我看看窗户,离天明还早,但窗外透进晴夜的微光,勾出他身影的轮廓。我不知他要干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还那么坐着。我刚要合眼,只见他转过身向我身上趴过来,两手撑着床扶手,脑袋低俯在我的面孔上方,黑暗中我感到一双眼睛在近距离地盯视,还感到了他喷过来的温热呼吸。我连气都不敢喘,浑身绷紧,后来渐渐吃力,就装作梦呓翻了个身。
  刹那间,我想起同宿舍的张谦说过,陈余有梦游症。我一直不大相信,因为从未见过。梦游症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传说,是跟聊斋故事、美人鱼、海市蜃楼差不多的一个词汇。身边的熟人有梦游症?真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此刻我从半闭的眼睛看着陈余,我想这也许是真的。黑暗中,我忽然感到一阵惊惧。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情形大同小异。那天他上白班,我也加班到很晚,回宿舍的时候已经10:30了。我上床前先攀到上头看了下陈余的睡相,看他是否真睡着了,直到听见他均匀的鼾声,我才躺倒入睡。谁知接下来他老调重弹,我刚睡着,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只见他又从上铺爬下,正襟危坐地在我床边,后来又滑坐地上,背靠着我的床沿席地而坐,就像那天他在宿舍喝酒哭泣时一样。我躺在床上,只看到他的后脑勺。他就那么坐了半天,又忽然起身往上爬,我屏息听着,听到他终于和衣躺下,但不久又爬起来……黑暗中我想,也许他不是梦游,只是失眠。但因为听说过梦游症的种种离奇之处,无论如何我也不敢亲身试验下自己的想法是否属实。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他每到夜里十一二点就起来,从上铺下来又上去,上去又下来,就像一个人为什么事情着急又无计可施的样子。
  王海波和张谦偶尔在宿舍开小灶,所以做饭用的电炉、锅、刀、板,一应俱全。但这些东西平时都藏在一只大纸箱子里,上面盖着报纸、书本和衣物,然后塞进床底,以防厂里突击检查。厂里有明文规定,禁用大功率电器,查到会罚款。那几天,张谦听了我说的情况,“万一真像人家说的,晚上起来切西瓜”,说到这里张谦哈哈大笑,但他还是在睡前悄悄把刀子挂在后窗外,用一根铁丝拴好了。
  这天晚上,陈余爬上爬下几次后,竟然真的走到张谦床边,从下面轻轻拖出那个大纸箱,他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去箱子里翻动。王海波上夜班还没回来,张谦睡得死沉。张谦被我们称作“睡神”,只要歇班,他能一睡一圈儿(一昼夜);还睡得特别沉,有次一个同事不知怎么招惹来一个女人,半夜里女的带着几个人闯进来闹,就在隔壁的隔壁,木门踹得山响,午夜里听来惊心动魄,整座楼的人都起来看故事,张谦却一动未动。第二天我问他,他对午夜惊魂的一幕竟然一无所知,要知道平时他是最爱看热闹的。
  我却相反,一有动静就醒,这样屋里睁着眼的就只有我和陈余了,而且我还无法判断睁着眼的陈余到底算睡着还是醒着。我脑子不断在构想,一旦他找到那把刀,我是该去夺他的刀,还是往室外跑?跑的话我又该以怎样的动作快速拉开那扇拴着的门。
  当然,我不确定他当时是否真的在找一把刀,因为黑暗中的他转了一圈,挨个看看宿舍里已入睡的人,最后过来看了看我,又爬上了他自己的床,我听见他翻了几次身后也睡着了。黑夜里,在我的上面不足一米的地方终于传来了他沉稳的鼾声,就像个在外面跑完闹完终于累了的孩童,回到家心无二事倒头就睡的样子。
  陈余梦游症发作后不到一个月,张谦设法搬到了别的宿舍。我也开始有意躲避他。我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更重要的,他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谁略微和他不对,他就说,这个人为人不行,你得注意;谁附和他,他就说,张三这个人还是可靠的,你可以跟他多交往。很像组织部的人下来考察干部,又像革命年代的人在鉴定好分子坏分子。
  也许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只不过当时初来乍到,他又对我格外热心。我早已发现,事实上不是陈余远着别人,而是别人都远着陈余,但一开始他试图让我以为,是他对别人不屑一顾。在这样一种无声的群体默认的氛围里,我慢慢受到大家的影响,对陈余的印象逐渐还原为一个不可理喻的应当疏远的怪人。
  也不光和陈余,我们这一帮年纪相仿、进厂时间差不多的人,都由一开始的亲热慢慢变得不大来往,尤其后来大家都结了婚,过起自己的日子。再后来,十年一晃过去了,二十年也过去了,张谦成了工段长,另一个舍友成了车间主任,还有几个当年的熟人离开企业不知去向,听说有一个发了的,成了大老板,天天到潍坊一个高档场所游泳打球,公司的事交给助手,他只遥控指挥,逍遥超脱的像个神仙。但更多的人还是多年如一日,比如我,比如陈余,在原来的岗位上不断重复着,二十年如一日。当然陈余也结婚了,妻子在邮电局上班,那时邮电局还是很好的单位。我每隔一段时间会到城西邮电所往老家寄发邮件,或取几笔小稿费,就会看到陈余的妻子,肥大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还是有点紧,饱满的胸部像要胀开的棉桃,人又长得白,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白棉花、白馒头之类热气腾腾的事物。
  他们有一个女儿。我住单位家属院的时候,吃过晚饭,和妻子下楼逛游曾遇见他们,孩子夹在两个大人的中间,嘻嘻哈哈的,看上去也一副天伦之乐图。我留意到陈余的妻子有一只脚是跛的,走起来会有节奏的一摇晃,又一摇晃。这是在路上,当她在邮电所的柜台内坐着,倒是半点看不出异常。
  陈余见了我不再叫兄弟,而是叫领导,只要遇见,他都打一个不大像样的敬礼,说领导好,领导同志辛苦了。或者说,领导亲自去吃饭呀,领导亲自来解手?我根本不是什么领导,只不过多年熬下来,挂了个技术部的副部长,当时企业已改制,技术部隔三差五有人跳槽,我的理解是老板的怀柔之计,给忠心耿耿的老技术一点心理上的抚慰。
  我纠正陈余,我不是领导,但是没用,下一次他还是一见面就嘻嘻哈哈地打敬礼,说领导好,领导同志辛苦了,领导亲自回家吃饭呀,让你不知如何应对。后来我也只能像别人一样,置身事外地看着他笑,摆明了压根不拿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心照不宣,并希望他自己也能感受到。
  再后来陈余有了酗酒的毛病,见酒必喝,喝酒必醉。有天晚上我加班,他来到技术部,我问他上夜班?他顾自坐在椅子上,说班上不上的什么要紧,我一看就是喝醉了。喝醉了的陈余仍很注重自己的举止,他在椅子上端坐,头有点撑不住,就仰靠在椅子后的墙上,但从衬衣的领扣到脚上的鞋袜仍一丝不苟。他说领导,不,兄弟,甭管兄弟你还看不看得起你哥,我是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的。
  他这句醉话让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有点感动似的,竟然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又坐下去,说:兄弟,你年轻有为,前途光明,哥哥我不行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现在已经看明白了,这就叫穷途末路。
  我说大家都一样,人到中年,养家糊口而已。
  这时陈余忽然问,兄弟,你有没有爱过?他上半身探过来,眼睛郑重而热切地看着我。他爱用书面语言,不这么说话就似乎失礼一般,就像衣服不洁净就出门会客一样,这种说话方式在我们这里叫拽文。他一开口就拽文,大家已经习惯了,甭管他拽得合适不合适。但是他说爱,我还是觉得别扭。
  ——兄弟,也许你爱过,也许没有,但是你哥哥我,是真正爱过的。他叹了一口气,好像陷入了一个深沉而久远的,不为人知的所在。一个人,一辈子,到头来也许什么都不重要了,但至少要真心爱过一次。醉醺醺的陈余仰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自说自话。
  我的好奇心终于被他勾了起来。
  ——她是我们的班花。那年我高四,也就是复读,插到他们班,玉梅十七八岁,多年轻!一次打扫卫生,我领来好几个笤帚拖把,她来问我要,我赶紧全放在地上。她看出我这个人正派,就笑个不停。很快就是元旦,她非要跟我合唱一首歌,我当然不,我们这代人都这样,放不开。唯独她不,她径直从讲台下来,硬把我从人堆里拽出来。
  ——大家都说玉梅疯,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但后来我觉得她不仅不疯,还挺可爱。很快放寒假了,不知怎么,那个寒假我老觉得心神不属,心里有一个名字盘桓不去,直到后来拿起一支笔,我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我给玉梅写了一封信。我还收到了她的回信!至今我还记得从村大队办公室拿上她的信往家走时的那种心情——
  我眼睛看着灯光下的陈余,感觉他的人是不在此处的,此刻他去了一个不为我所知的所在,一个人在那里春暖花开。我不由问后来呢?年轻时的事,一般都没有后来,对吧?陈余这才摇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本来我也都忘了,但是前不久同学聚会,我又见到她,这一见到她,我就完了,以前的事全想起来。
  接下来陈余不再说话,他沉默着,神态凝重而深沉。——近来喝了酒,或心里不痛快,我就老想以前的事,一想以前的事,就特别想跟玉梅说点什么。隋晓珍算什么呢,那个西关村的白玲算什么呢。回头看,我这辈子,真正爱过的只有她,何玉梅。
  陈余端起杯子开始喝水。水喝到一半,他又说,直到最近我才听说,玉梅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一个人过。说到这,陈余庄严地宣布了一个决定:这个年纪了,咱啥也不想了,今后我就把人家当成一个小妹妹,亲妹妹!
  我觉得这一刻的陈余跟以往大不同,就像受到了天启,他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正大,磊落,热情,对生活有希望有信心。看上去,他已彻底跟那个每天醉醺醺的酒鬼告别。
  时隔不久的一个晚上,我一人在家。老婆跟着孩子去陪读了。百无聊赖中我打开电脑看电影,忽然看到陈余的QQ头像跳出来:兄弟出来唱歌吧?我说开什么玩笑。他说真的,我请客,在金帝,过来一起唱歌喝酒。我不打算去,但搁不住他热情似火。何况一人在家终归无聊,也自由,于是第一次,我深夜出门,去陪陈余这样一个人唱歌。
  金帝离我家不远,十来分钟就到。走进包房,我看到陈余正仰头眯眼地唱着。他面前桌上一字排开七八罐青啤易拉罐,盖子全拉开了。沙发上还坐一个小个子男人。我说大半夜的怎么想起唱歌来?陈余一反微信里的热情,不闻不问,顾自投入地嚎着。是一首老歌,我不会,但听着耳熟。
  之前我从未听陈余唱过歌,不知道他唱的这么难听,调子曲里拐弯的,根本不在原来那个调儿上,就像他自己重新创作的一般。唱完了,他又开始喝酒,喝完了,继续唱,反反复复唱的总是那一首。
  我看了小个子一眼,小个子也看了我一眼。就在这时,陈余停下来,伸过一支胳膊搂住我肩膀,好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亲兄弟。他手掌用力地拍打着我的肩背,有点声情并茂。一只手松开我,又回头搂住小个子的肩膀,使劲摇着说,你也是我的好兄弟,咱们都是亲兄弟,好兄弟。只要有咱们兄弟在,全世界都塌了也没关系,是不是?是不是?他一身酒气熏人欲呕,手上却有熊一样的力量,让你挣脱无力。
  我瞅小个子到洗手间的时候跟了过去,问他陈余怎么回事,请我们来唱歌,自己当麦霸。小个子说谁知道,一开始挺高兴的,非要请唱歌,谁知来了就这德性,早知道不来了。我说你们一起吃饭的?小个子说没,是在群里,前期我们同学聚会建了一个群,其实陈余几乎从不说话,今晚却特闹腾,还非要请唱歌。我说你们同学是不是有个叫玉梅的?小个子说怎么你也认识她?玉梅是今晚才加进来的……我说当初陈余跟那个玉梅是不是有点事来着?小个子说好像是。我说当初那样好怎么没走到一起呢?小个子说玉梅人在农村,去找过陈余几次,但听说那时候陈余正在追一个干部子女,就识趣的离开了。
  小个子先回去的,我在洗手间里听着陈余的歌抽完手里的一根烟,然后回到房间。陈余还在那唱着:
  ……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
  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
  任多少真情独向寂寞……
  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我看他眼里似乎闪动着泪光。
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03 10:26:45
  两种声音


  我没听到那个小姑娘进门的声音。午后照例寂静一阵,我有些睡意而强打起精神。看了一会杂志,睡意让杂志上的句子模糊而隔膜。又拿起手机看了下,群里总有人在永不疲倦地拌嘴。我准备趴在桌上闭闭眼,为防辐射,我把手机搁到背后的手表、高价钢笔和毛笔展示柜里。就在转回身的时候,发现文具柜台那边有一个正弯腰检阅商品的小姑娘。
  我没让惊讶流露出来,但实在没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是,“溜”,再无一个字能更准确地形容这种突然出现的动作。她一言不发站在那里,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盯着排列整齐的货架上的笔们。我装出一副早就发现了她的样子:“那些魔易擦的笔都是最新款,刚到的,如果带到学校去,说不定别人会羡慕你的。”
  她像没听见一样。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有这个特征,会时不时陷入幻想的世界,对置身其中的现实反而不闻不问。前几天整理老家储藏室,我从旧橱里翻出一堆大小厚薄不一的日记本,才发现小时候的自己竟然陷入过“父亲和母亲都不是亲的”这样一种遐想中。有篇日记写四年级的一个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心盼着一进家门,发现来了一个远方的亲戚,给我带来几样梦寐以求的礼物,比如春兰书包里那样的一把小折扇,下雨天玲玲打着上学的那样一柄蓝色折叠伞,以及一身从未有人穿过的红色运动衣——那时我经常穿的是姐姐们穿小了给我的旧衣服,极少有穿新衣的机会。日记没记录那天接下来怎样了,但可以料想,肯定跟前一天、再前一天……没什么两样,家里不会出现从未见过的亲戚,也不会有盼望中的礼物。
  在另一篇日记里,我还看到,童年的我竟然想过,那个村庄里的家并不是我的“真家”,我的“真家”在另一个地方,我的“真父母”也在另一个地方。我并不是“这个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我”,比“这个我”漂亮,受人欢迎,有钱。我的父母——如今七十多岁的母亲和已过世的父亲,恐怕永不会想到,童年的我曾把他们都变成“假的”。那些发生在内心世界的事,只要不说出来,就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笔都不贵。”小姑娘忽然接上我刚才的话头。她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说完她直了直身子,目光继续以检阅的神气一一掠过架上的书、单元试卷、校园小说和漫画专柜,她的脚步也跟随目光往前挪动,一直走到书架尽头,这时她讶异而惊喜地发出了一声:
  “呵,秘密花园!”
  我最喜欢听到孩子们这样的声音,这说明生意要来了。我离开柜台走过去,从一格相对她来说稍微高些的架子上抽出那本儿童文学名著,放她手上。这时我留意到了她的表情,是一种愿望得偿的满足。我看她翻开了书,很快地浏览着那个我已看过多遍的故事。
  她翻看着,表情没有变化。几分钟后她合上了书本,抬起脚后跟,举着手臂想把书插入原位。我代替她完成了这个动作。这时她张开手指,费神地比划着,“不是这个,这个净些字,我要那种图画的秘密花园,可以往上涂色。”我恍然大悟,将她领到阶梯书架前,把一个大开本、封面上印满粉色线条画,也叫《秘密花园》的涂色书打开给她看。
  “对对对,就是这种。阿姨,这个多少钱?”我说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从十几块,二三十,到四十多的,都有。她没再说话,陷入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沉默状态。她一本本抽出来翻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上垂荡的藤萝、藤萝上的葫芦、葫芦架四周梦幻感的花。有些是花朵,还有一些是散开的花瓣。“就是这个,可以涂成五颜六色,五彩缤纷的——”她一连用了两个四字成语,大概是语文课上新学的。
  “我同学有,我表姐也有。”又说。
  我回到柜台后,从一大摞书籍、账本、杂志中翻出一本同样的,翻到涂过的一页,“这是我涂的。”她点点头,接过去,“嗯,很好看,”却有点心不在焉。这些印刷精美、价格也不便宜的涂色本,在孩子间已经流行过了。我对流行钝感,最早有女孩来找,一家长也说,“电视上介绍过的,说能激发孩子们对色彩的感觉,还说也适合成年人,能减压什么的。”这才联系供货商,布了一点货。流行品就是一阵风,至今还剩一摞在那里。空闲时我拿了一个来涂,感觉没什么了不起,打发时间而已——也许对小孩子会有所不同?
  她终于选定了一个32元的,“我要这个。”我说好。她把手放在口袋里,过一会儿又撤出来。“阿姨今天我没带那么多钱,我只带了3块钱,我还要中午买吃的。但是晚上放学的时候妈妈会来接我,我妈妈会来付钱。”我说可以,没问题。她把绘色本带到柜台处,“那这就是我的了,你千万给我留着。”
  “我给你装起来吧。”我扯下一个大塑料袋,揉了一下,撑开,把“她的绘色本”装好放在柜台边。她看了看,手掌在上面拍了拍,好像终于放了心。“还不到点,我再转转。”
  她在几排货架间走来走去,转了几圈后又回到一开始的“魔易擦”笔架前。“我还想要几支笔。”我刚答应了一声,她已自己动手一支支拔出来,一气拿了七八支,让我一起放进塑料袋。“一起算钱。我妈妈会带钱来一起算。”说着她又去了笔记本柜台,很快捧回两个笔记本,一个橙色带小熊的,一个蓝色有镂空图案的。我掏出计算器,一样一样给她算好价格。
  “62元了。”我说。
  她说知道了,又回去继续挑选。这次选中的是一套绘图专用彩铅,一个粉色绣花帆布笔袋,三本漫画书,两本校园小说……她一趟趟抱回这些东西,脚步变得轻快,话也多起来,“阿姨,我妈妈是个全职主妇——”我意外她用了成人化的“全职主妇”这个词。故意问她什么意思,“就是什么都不干,专门照顾我和弟弟。我爸爸管着挣钱,我爸爸只要我看中的他都会给我买——真的,只要我看中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呢?很宠孩子,这是一定的;很爱自己的孩子,也是一定的;经济不像周围村落的某些人家那么困窘,这,也是一定的。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又选回了一大堆物品。一个塑料袋已经装不下,我又扯下一个塑料袋,一一在计算器上算好价格,然后都给她装好。
  “我爸爸只要我看中的他都会给我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同学的爸爸一般不这样。但我爸爸就是这样。”她两只手放在衣袋里,在架子边又绕了一圈,边走边说:“我爸爸跟别人的爸爸都不一样,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买什么。”这时我吃了一惊,因为她刚说“我爸爸”时完全变成另一个声音。
  从进门开始,她的声音一直细细小小,是个正常的女孩声。这时却忽然变成一个沉重粗浊的男人声,就像只有我和她的房间里不知何时又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我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不由瞅了她一眼,她站在那排文具架子前不再说话。她的话已经说完了,像在试探自己达到的效果。
  秋明外出吃饭还没回来。我有点受惊吓,也不再说话。电影《倩女幽魂》中有个树精“姥姥”,能分别发出男声和女声,但那是导演的创造,专门加强诡异效果的;也有影视里的太监会发出一种粗噶难听的声音,但一听就是演员夹紧了嗓子。这小姑娘奇怪在,她的两个声音都很本色,如果不看她的人,光听声音,就像真的是两个人说话一样。
  “你的嗓子,怎么回事?”我假装自己处变不惊,而不是事实上的那样不安,“你怎么用两种声音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样。其实我还能用三种声音呢。”但这时她已恢复了原来的声音,细小而清晰的,好像刚才引我吃惊的事从未发生过。“阿姨你晚上还在这里吧?”
  “应该还在,你随时过来好了。但现在我要出去了,去接一趟货,到时间了;你还不到上学点吗?”
  “嗯,也到了。”她问过我现在几点,临走又说,“你放在这里,这样晚上我和妈妈来的时候,一眼就可以看到。”我答应了她,她才放心地离去。街道上已不见一个上学的孩子。她是跑着冲下门前台阶的。她外面穿着浅绿色运动服,是统一的校服,里面套一件带帽子的绒衣,她边跑边把绒衣的风帽拉出来,胡乱地蒙在脑袋上,那个帽子看上去有点小,将她的脑袋箍得像个小圆球。风很大,刮得树叶四处飞旋,有一波飞旋的叶子跟在她脚后转了一圈,又“呼”地被风吹散。她很快地往附近新建的校区跑去。
  我在门后竖起一个“店主有事,稍后开门”的白板,也匆匆离开书店,往物流接货的地点赶去。

  晚饭后秋明坐在柜台那,负责给人结算,装袋,找零,记账。他白天上班,只在下班或休班时过来帮忙。只要他来,我们就分工,我负责在各个架子间照应顾客。周一到周五,孩子们涌入店里的时间很有规律性:早上入校前,中午放学后,傍晚放学后,和晚饭后,这几个时刻比较集中,尤其晚饭后睡觉前,往往会忙一阵子。
  “这是怎么回事?”秋明在找零的时候觉到了柜台边那两大包物品的碍事。
  “一个小姑娘选好的,她说今晚或者明天来取,还没付钱。”
  秋明“哦”了一声,就任它们继续搁在那里。初中部是晚上8:40放学,有学生在回家的路上还会进来转转,买点什么,所以我们一般等到9:00再关门。但这天晚上,一直等到9:25了小姑娘还没出现。于是我们决定不再等,关门回家。
  回家的夜路上我跟秋明讲起那个小姑娘,问他以前是否见过这么一个小女孩。秋明并没有认真听,他现在常常听不到我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摇了摇头。
  下雨了,看着雨刷器一下一下来回扫着前窗玻璃上的雨水,我想起不久前翻出的那摞写于多年前的日记本。其中一个是刚参加工作那阵子写的,扉页上有段斜向排列的圆珠笔字,题为《我所喜欢的男子》——是那个年龄最为关心的话题。19岁的我在上面写道:我喜欢的男子是温和的,因为不温和的人会让我不安;他不能功利心太强,因为太势利的人让人难于忍受;他也不讨论别人的是非,并不是学来的教条让他如此,而是他的本心和天性使然。他不是一个俗人,但也不是一个才子,因为才子大都一会儿热血一会儿又冷血,而我只愿意找个人温暖平静地过一生。
  是在翻看日记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现,一起生活多年的秋明竟基本吻合我早年的这些愿望。认识他的时候我已25岁了,不再记得写于六年前的这段文字,所以从无给他对号的机会,直至现在。这么多年,我总觉得当年能走到一起,只源于老大无奈的找补搭配。结婚十五年后,才发现身边人竟基本符合自己早年的愿望,这有点匪夷所思。此刻他就坐在我的左手边开着车,他的下巴一点一点像在配合某支歌的节奏,他开车的时候喜欢打开音响,于是狭小的空间里充满无病呻吟的流行歌曲,这在我看来无异噪音的流行歌曲。
  但我已习惯了这样,坐在他驾驶座的旁边,我还习惯了偶尔不如意的时候拿那些混得好的熟人跟他比,让他也不如意起来——可是难道我们在一起,也有一些潜在的前因,比如性格或者成长的密码使然?
  我胡思乱想着,而触手可及的他,绝不会想到我在想些什么。我在想,也许到头来我们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在身边的这个人,跟当初要找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接下来是周末,孩子们来得多。我把两扇防盗门全拉开,让上午的阳光尽多地涌进大玻璃窗。气温说降就降,不久前走路我还专拣树荫,为避烈日的暴晒;过去一个月不到,现在阳光已如同福音,它们穿过落地玻璃烘暖屋里的空气,人在其中,如陷入一个温暖而体贴的拥抱。在我拉开门时涌进来几个小学生,打头的那个很面熟,她一进门就问:“阿姨,我们可以只看不买,光看一会书吗?”
  “只要你保持安静,并爱护好手里的书。”
  她道声谢跑去了店后的小隔间。后边的几个也都跟着,一一自行取来小板凳,倚着背后的一排书架,面对着另一排书架,一人手里一本看起来。
  我离开柜台去整理那些被拿乱的物品,顺便活动一下腿脚,同时看下有无被人顺走图书的可能。大部分孩子不会,但总有少数的意外,我发现过几次,趁你一个不备揣进怀里,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出门去。我走过她们旁边时高抬起脚,小心不碰到那些乱伸的腿上。这时我看到一个短头发、尖下巴的小姑娘,我认出了她的侧面,变换声音的时候她给我的就是这个侧面。此时她正沉浸在一本漫画书中,看得津津有味。
  “嘿,这几天怎么不见你?”我朝她笑笑。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开视线,避让似的将肩膀往右边侧去,这样就等于背对着我了。我回看一眼柜台边,那两大包物品已不知何时被带走,我没留意它们什么时候不在那里的,也许我不在的时候秋明给她结算过了。
  此刻我觉察到这孩子的心理:希望我能忽视她的存在。有时我也愿意别人忽视我的存在,就像变成隐身人一样,能看到所有人,但别人都看不到我,这让我有种安心的感觉。我想她是不乐意当着小伙伴的面,给我提起那天被她变换嗓音捉弄的事。于是我走开去,我想没什么,我愿意把这当成我和她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
  坐回柜台后,我悄悄关注着她,发现她已逐渐放松下来,上半身恢复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我愿意别人在我面前是放松和舒适的,我开始看我的书,摁手机玩,恢复一个人的自得其乐。
  接下来的日子,她经常一个人过来,来了就自己翻书看,一句话都不说。
  圣诞节前夕,秋明订购来1大5小6棵圣诞树。他把它们一一拼插起来,将晶莹闪烁的大堆小饰品一一在枝叶间系好,又将两根十多米长的彩灯串绕满了圣诞树的上上下下,最后去接通电源。“你去街上看看,效果怎样。”
  9:00了,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他还这样饶有兴致,光这点我就受不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淡季,每到淡季我就开始焦虑,而今年的淡季显然要甚过往年。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买东西的却不多。我感觉这种日子似乎没有尽头,将无止境地持续下去。“一堆塑料品而已。”我故意这样说。他却不受我情绪的影响,他一个人走出去,站到老远的地方往这看,似乎还很满意的样子。这是个没有忧患感的人,能没有理由的一直乐观下去,是否人类就应该这样去面对不可知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还有一堂9:30的课需要我去讲,就在往北一里路的小荷文学社,步行10分钟即到。社长是我同学,他力邀我先去试讲一次,如果成功,今后一上午会支付我300元的佣金。我已做过精心的准备,但从未讲过课,所以很害怕搞砸,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有点心神不宁。
  秋明进屋来了,“看上去还不错。这几天,只要来买东西的小孩,都可以从树上挑走一件自己喜欢的礼物,随便哪一件;圣诞节那天,每个进店的小孩我都赠他一件,不管他买不买东西。”我说没有孩子会稀罕你的礼物。他不再说话,只是跺着脚,搓着手,他先后把手放在另一只手里用力地揉搓,就像小时候在老家搓玉米那样。
  小荷文学社是一家作文培训机构,近年生意红火,已开了两家分社,一直想来这边再开一家,但学生生意好做,合并后的新建校区,沿街一直没有空房。好容易街角有个红酒俱乐部的房子空出,以前做礼品团购的,去年以来生意惨淡,前不久刚关了门。小荷分社开张后,第一批学员已到位,但师资不足,社长说我这些年一直喜欢文学,还发过几篇文章,再合适不过。
  准备的时候,我想最好有一种厚积薄发的效果。不想讲课也是一门技能,并不是你往肚子里填了东西,就能顺利地把这些传达给听众。这需要经验,还需要技巧。我是站上讲台半小时后才明白这一点的。准备的内容很快讲完了,接下来我不知该干什么。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已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的从书包里掏出书在看,还有的写起了学校布置的周末作业。我感到脚底发虚,踩不稳,后悔接了这个力不能及的任务。我站在讲台上,对着这帮心思早就不在我这里的孩子们虚弱地微笑。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孩子手里的书是《秘密花园》,就是那本著名的儿童小说。这本书我再熟悉不过,当即灵光一闪,我走过去,拿起他的书举在手里,问同学们还有谁看过的,请举下手。
  真的有好多小手举起来!于是我让大家复述书中的故事,我负责补充遗落的部分,这样大家一起串起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想到这个过程孩子们兴致渐起,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聚拢。我受到鼓舞,说这样吧,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秘密花园,它不一定是个真的花园,比如我小时候,日记本就是我的秘密花园……现在我们来口头作文,讲述一下你自己的秘密花园吧——谁先来?
  第一个站起的是个梳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她说我的秘密花园在一个小树林里,就在我家附近,里面有老鼠,蚂蚁,有一次我还看到了一只灰色的小兔钻到了灌木丛中。我最喜欢到那里去了,因为那里有风声、有落叶,还有阳光……第二个站起的是个小胖,他说我的秘密花园是妈妈晒的被子,妈妈喜欢把被子抱到太阳下,搭在绳子上,一分两半垂下来,我最喜欢藏到两页被子间,妈妈拍哪我就往哪拱,她总是被我吓一跳,“咦”的一声赶紧挪开……第三个站起的是个黑瘦的小女孩,她说我的秘密花园是家里的大衣橱,一次被妈妈打了几下,我藏到了衣橱里,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我从衣橱里爬出来,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吓坏了,不由哭起来。我想肯定是自己不好,他们都不要我了。我哭着打妈妈电话,才知道大人们也都吓坏了,正在外面四处找我呢。再后来只要不开心,我就藏到衣橱里,关上门,眼前黑暗而神秘……接下来是个戴眼镜的小男生,他说我的秘密花园是个枕头,每晚睡觉前,我都要请出在里面休息了一天的小矮人出来参加战斗,分成两队,红队和白队,他们各有胜负,但每一次都是我赢……
  直到回到店里,我还沉浸在这次成功讲课带来的振奋中。我一直跟在秋明身后复述着,说后来场面多么活跃,孩子们多么积极,我同学对课堂的效果多么满意。直到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推门进来,才打断了我,拯救了秋明。
  我看她怀里的孩子有两岁左右,于是将她领到学前用品专柜前。她跟着我往里走,将孩子从右手臂换到左手臂。在我将线圈书、“小手撕不破”识字大卡及有声电子挂画一一指示给她看时,才发现她眼睛并不看专柜,她不是来买东西的。
  “我家老大,可到你们店里来?”
  “你家老大是谁?”
  “他姐。”她晃一晃怀里两岁大的孩子给我看。“从搬来这边住,就经常往你们这里跑,光知道疯,也不晓得帮我一点忙……”她顾自抱怨着,并不在意听众的反应。开店的便利,就是有机会接触各色人等,阅览百样世态。我看出这是一个生活困顿的妇女,陷在什么里出不来,由此对周围人也都不满意,习惯了对人对事的各种指责抱怨。
  我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来来去去的孩子实在太多,常来的,都有点印象,但是孩子们具体姓什么,叫什么,我还真对不上号。”我面对着她,但说着说着,从她和小男孩的眉眼我想起了什么,是五官的轮廓,有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似曾相识。
  “对了,你家姑娘,”我说,“是不是不大爱说话?短头发,有点瘦,站定的时候肩膀喜欢往前耸?”她说是的是的,就那死孩子,这么大了,不说帮一把,还要我操心。这妇人只要开了口,就像拧开一个水龙头,水不一定大,但哩哩啦啦没有停止的时候。我忍不住打断她,说今天女孩没过来,天冷,孩子们很少出来逛了。
  她抱的小孩正将一根手指插进嘴里,吸奶一样滋滋有声。我看到那指根的部位有些脏。妇女顺着我的视线也发现了,她给一把揪出来,抡开手臂拍打孩子的屁股,“脏不脏?嗯?脏不脏?都说多少次了?怎么就没个听……”小孩子大声哭起来,秋明两手插衣袋走出门去。
  我说你干嘛打孩子呢,不要这样打孩子。劝慰人的话,大都不着痛痒,所以也没指望能起什么作用,但她还是住了手。住了手,却没住声。“哪一个也不叫人省心。他姥姥病了,我还得赶紧去医院,这死妮子却不知死哪去了——死在外边好了,永也别回来……”她一边诅咒着,一边往门外走。
  “这样吧,你留一个电话,一旦看到你家小姑娘,我立马让她联系你?”
  她说不用了,谢谢。这两句话,意外的得体。此时她已走到门边,我忽然想起来,不由问了一句:你家小姑娘,是不是会用两种嗓音说话?”
  这时她停止了推门的动作,像是想起什么,“那孩子,以前也不。那年她爸走了,小的还没生下来,我得出去找事做,就把她自个儿锁家里。她天天在家看电视,”她陷入了回忆之中,人也变得沉静,“就是那阵子,她老自己跟自己说话,一会儿是这个声儿,一会又变成另一个声儿,不知道的还当屋里好几个孩子……她老模仿她爸的声音,装成两个人说话……她学她爸特像,有时我都听错了……她爸在时,对她很惯。”
  玻璃门很沉重,我看她抱孩子不便,赶紧替她推开门,看她慢慢下了台阶。秋明去隔壁药店了,附近几家药店竞争厉害,所以隔壁这家从夏天开始就在门前摆了个象棋摊子,通过这种方式招揽人。秋明得空就过去看,手痒了,也跟着杀一盘。
  我喊他回店里,问:“当初那两包物品,是你收起来的吗?”他一时没听明白。“就是一个多月前,一个小姑娘选好,说是晚上过来取的那两大包。”他终于想起,很快走到展示柜那,弯腰拉开下边的橱门,拖出了那两大袋物品,他自己也忘记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了。
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03 10:27:21
  亚热带企鹅



  从王峰看到侯雪艳的第一眼,他就在想,我得和她搭讪,这是一件必须的事。侯雪艳斯文冷艳,但王峰以为吸引他的绝不是这些,而是,看到侯雪艳他就觉得她是一个同类,就比如在空旷寒冷的南极,一只企鹅经过长途跋涉终于遇见了另一只企鹅,而不是一只企鹅遇见了一只海豹或一只贼鸥。广大的人群中,只有他们两个是企鹅。
  王峰觉得他是一个企鹅,一只来自南极的企鹅,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到人群之中,城市之中。从南极来到了温带,与所有的生物都是异类。
  王峰在一家机关上班,很多年了从未发生过变化。一毕业就考了公务员,然后在这里的业务窗口上班。他每天面对着前来办事的人员,向他们解释政策,介绍办理的流程。桌子对面的吕晓总是十分的不耐烦,吕晓是一个临时工,每年都考事业单位,但一直没有考中。吕晓的爸爸是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最不缺的是钱,最缺的是吕晓一个稳定的岗位,一个体面的婆家。宁愿一个月不到一千元,她老爸也不让她回家,就让她在这呆着。呆着就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就可以在介绍的时候说,吕晓,25岁,本科,人在住建局,家在华林小区,身高一米六五,这些都是天平上的筹码,天平的另一边要有与之等量的筹码,这交易才谈的成。
  但吕晓很觉得有颐指气使的必要,每有前来咨询的人员,她都非常不耐烦的语气,似乎唯有如此可以彰显她的高人一等。真是一个肤浅的女孩子,王峰想。其实王峰这么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吕晓刚来的时候,对老大哥的王峰毕恭毕敬,请教的时候非常甜美谦虚。但是几个月后,当她知道王峰在这里工作十年还不过一个小小的科长,同批进入的早就纷纷升走,她的恭敬已慢慢的变成了不以为然。尽管她也不怎么流露出来。
  每一个来过的临时工,基本都经历过这样一种变化。王峰默默的忍受下去,就像一道红烧鱼的菜,一根刺划过了喉咙,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咬着牙,在周围的人群中不动声色,悄悄用力地咽下去。划过的地方一定有了细小的血痕,但那是看不到的,看不到,就等于没有。
  这么多年,王峰就是学会了使用这种办法来消解他遇到的种种不快。看不见,就当做没有。一个人活在世上,是需要消耗掉种种不快的,你消耗不快的能力,就是你活下去的能力。曾经在妻子离去,一次酒醉又醒来之后,王峰面对着窗外穿过云层的月亮,默默的弄明白了这么一个重大的道理。当时夜色幽深,万物淹没在这幽深的夜色中,唯独天上有一团淡灰色的光亮,而那光亮的集中点,就是那轮午夜的明月。王峰看着月亮,他感觉种种的痛苦就像此刻的夜空,经过一个漫长而广漠的积郁沉淀,然后逐渐变轻,变高,变得开阔而旷远。那一刻王峰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透明的羽毛,不停地往上飞升,一直飞升到月亮上去,在那种澄明中融化成了一团。
  妻子离家出走意味着婚姻的终结,而这正是当年父母之家的复制,只不过当年离家出走的是男人,而现在是女人。失去了父亲的母亲在某一个夜晚投进了镇上的一口枯井中。母亲不是淹死的,是摔死的。不知为什么王峰一想到母亲是摔死的,就立时骨骼之中有碎裂的感觉。似乎假如那不是一口枯井,而是一口水井——假如母亲是淹死的,那么这种碎裂的感觉会减轻。
  那一年王峰已经上大学了,他喜欢着班里的一个女孩。女孩大概也喜欢着他。现在想那真是人生最美好的一段经历,彼此有好感而没有挑开,猜测中的甜蜜,向往中的满足。悄悄的买了饭,等在那个角落,那女孩便也去买了饭,然后坐过来一起吃。王峰想毕业之前我就向她表白。就在那个寒假里,王峰经历了与母亲的生离死别。再回到校园,王峰自己都觉得一切已经变化,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他没有办法再去以从前的心情对待那个女孩。或许就是这种自我的感受散发出去的气息让女孩闻到了,然后没有一个字的说明,慢慢变得疏淡,似乎放假前那种默默的氛围都不过是臆想。
  现在,王峰看到侯雪艳的几分钟已经获得一种信息,侯雪艳跟他一样,也是一只来自异地的候鸟,候鸟注定是匆匆而过的,从身边,从时间里,从空间中流逝而去。王峰每天回到家里就是他一个人,隔壁是个画画的男子,一脸皱纹,胡子拉碴,从来都没有人来买他的画,他是一个超市商场的保安。他说他曾经开过一次画展,但不管是真的假的,王峰都相信这个叫老陈的画家是一个好人。画家的家里养着许多鸟,阳台上挂满了鸟笼。这房子据说是画家的弟弟原来的房子,弟弟一家出国之后,这房子就归老陈看管了。画家还养了好几只小狗,他看到街上没有人要的流浪狗就领回家,他和这些流浪狗一起吃饭,他把自己的馒头都撕成小块,扔在菜汤中,那些狗的馒头也扔在另一个盆子里的菜汤中。老陈每天中午回家二十分钟,匆匆忙忙,他就是为了回来喂那几条小狗。有时实在忙不过来,就委托王峰替他喂食。
  邻居对老陈家的野狗普遍的鄙夷加抗议,多次来找,物业的人也来找,说是居民反映和要求的。老陈每一次都喝得两眼发红,脚底轻飘飘的,热情的邀请人家到屋里来,但没有一个人肯进去,老陈的身上沾满了细细的白的黄的黑的狗毛。人家提出抗议,老陈就说过几天,过几天找到主人就送走。邻居走了,老陈继续喝酒,压根不提送狗的事,也从来没有打算为狗寻找一个新的主人。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和那些狗们和睦的生活在一起。
  老陈偶尔也翻检出一大堆卷起来,卷成卷的纸,关闭了房门,打开来给王峰看,画上都是画的同一个女人,少女,少妇,中年女人,但面目都是一个人的面目。老陈说那个女人是他的爱人,说的时候老陈有点遮遮掩掩,但说着说着就把不住了,说这个女人如何的爱他,他抱着她沉睡,她的身体光滑而湿润,如一枚水底的生物。“那时候我还年轻,我是一个画家,我的画作发表在中国书画报上,我是全国画协的成员。”有一次老陈的老板因为他醉酒骂了他,老陈回来嘟嘟囔囔地说,将来你死了,连个讣告也没有,我死了,报纸上总要给我发一个讣告的。每次讲到这个,老陈都甚为自许,一丝骄傲从他的眉宇间升起,那个死后的报纸上的一句话对他是如此重要,他用这条没有看到的讣告和他的老板做着精神上的较量。
  其实老陈是个特别老实的人。后来有次他又喝的烂醉之后王峰才知道,老陈的女人是他一个近亲的表妹,两个人年轻时候有过一段纠结,因为家里人强烈反对,所以结局是不了了之。老陈真的很有绘画的天赋,在他的笔下,三下两下就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鹅,大鹅摇摇摆摆往水里去了。又三下两下出现了一只黄狗,这只狗摇头摆尾,似乎正向着看画的人发出威胁的吠声。
  但老陈极少画画,三四年来王峰只看到老陈画过两次画,都是春天,老陈将自己捂了一个冬天的被褥搬运到阳台上去,一一抖开,于是那阳春的光芒水似的扑撒下来,落在那些油污兮兮的铺盖上。在那抹阳光之中老陈眯眼如睡,静静的站上片刻,然后便如洗了澡一般,眼眉间见到清新的表情,他找出已经快要发霉的画夹,撑在被子后面开始画画。画画时的老陈真有一个艺术家的气象,他的眼睛里是看不见周边的万物的,他似乎重新喝醉了酒,一个人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微微的笑着,进入了一个梦境一样的空间。
  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候王峰相信老陈曾经是个画家,曾经开过一次画展。据说那时他在市物资局上班,业余时间都用来画画,终于画出了一点名堂,很多地方上的人物都来请老陈去画画。那是老陈最为风光的一段时辰,后来这段时辰陪伴了老陈的余生,如同一件值钱的包裹,一个人往前走,总要带着这件包裹前行,因为这件包裹证明了老陈曾经辉煌的过往。
  那个表妹后来还喜不喜欢老陈他没有说过,王峰知道的是老陈有时去楼下的洗发店找小姐,但老陈从来都不承认这个。被王峰遇见从不理发的理发店出来的那次,老陈说,我去理一理发。那样的龌龊事,咱这样的人可不能干。
  老陈说当初为了达到结婚的目的,他们向长辈一再表示一生都不生育。近亲结婚的唯一阻碍就是将来孩子的健康问题。老陈说不近亲结婚的人就一定健康吗?这么问的时候老陈又醉了,他已经有了酒精依赖,只有在喝酒之后老陈才是一个敢说敢爱的老陈。每次酒醒老陈立马变得萧索,如秋风中最后的一片还未被吹落的枯叶。
  老陈和表妹是不敢生育,王峰和前妻却是无能生育。前妻一直怀疑是王峰的问题而王峰一直表示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到来,不来的求也不来。王峰拒绝去查体的结果是坚定了妻子对他没有生育能力的怀疑。一个没有生育的男人就如同一个有病的男人,丧失了阳刚之气的男人,甚至是失去了基本性能力的、缺乏阳具的男人。王峰从不这么以为但一直无法抗拒别人这么认为,尤其是无法抗拒妻子这么以为。妻子从未这么表达而王峰却感到这种表达无处不在。
  后来老陈的单位效益下滑,直至入不敷出。那时市里的报社社长想请老陈过去,说要开辟一个漫画版块,希望老陈能过去主持,老陈很希望能过去,但社长在征求老陈的意见后,又去找老陈的领导谈时,被领导一口谢绝了。
  多年以后已没有人知道领导的想法,大概那时单位马上就要垮掉,领导自己也前途渺茫,他绝不希望手底下的人先行脱离苦海,跳入龙门。就这样老陈的一条眼看着是光明的通途被生生截断了。从此老陈像一条老狗一样趴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王峰从未将老陈当做一个同类的企鹅。对,他更像一只惫懒的老狗,这只狗颓废,狼狈,每况愈下。后来单位很快解散,他到一家企业去,一开始在办公室,因为喝酒耽误事,便被调到了物业。再后来企业改制,精简人员,所有闲杂人员一律辞退,所以老陈到一家商场应聘做了一个大院小门口的保安。
  王峰和老陈是忘年交,王峰觉得老陈这个人其实是个好人。王峰觉得老陈就是一个更加颓唐的自己。尤其在那个春天,老陈心血来潮拿起画笔来的时候,骤然间散发出一种明亮的东西,这种东西把王峰打动了。所以王峰一直以为,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起老陈,但是他王峰还是对老陈有一种敬意。
  王峰是在遇见侯雪艳的第一眼,就认准了她是一只企鹅,是一只来到了亚热带的南极的企鹅。王峰坚信这一点,他想,我应该和侯雪艳去搭个讪。想到搭讪的时候王峰的大脑中已经想到一个画面,侯雪艳身姿绰约站立在自己身边,冬夜的有点凛冽的道路,有点凛冽的路灯灯光,两个人一起漫步往前走,大街上空空荡荡,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王峰想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了遇见她,然后与她走到一起。
  王峰想的就这么多,发生一切该发生的事情,并不考虑接下来会怎么样,是相守还是分开,是相爱还是分离。爱情到头来无非是这么一回事,不是A,就是B,只有两个选项,没有其他。
  只是在这一切之前,似乎都需要一一的预演,比如现在,王峰想的就是我得找一个最最自然的方式,最最合理的借口,跟侯雪艳搭个讪。王峰想我已经老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人,没有妻子,没有父母,没有儿女,我什么都没有所以用不着顾及别人的眼神。上级无法左右我,我从不去他的门前低头,拜会。为了这种坚持王峰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前妻说他固执,同学说他迂,也有人说他轴。但王峰想我只能固执,只能迂,只能轴。从母亲被人从枯井里打捞上来的一刻王峰就封闭了和这个世界相妥协的那一扇大门,他关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这间屋子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只有王峰一个人躲在里面,他只有躲在这里才有一种放心的安全的感觉,因为这间屋子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所有人都看不见,所以也就所有人都进不去。惟其如此,王峰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完全的属于自己之处。
  在这里王峰可以一个人都不理睬,不理睬对面的吕晓,不理睬大厅里的任何一个同事,他和工作的对象交谈,交谈的时候王峰语气平静和蔼,有条不紊,世界似乎是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链接都是提前设计和操练好的,一起按部就班地往下运行。王峰控制自己控制得很好,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有一间独立的小屋他自由的在里面转身和呼吸。因为也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办理业务的大厅中,来来往往的人里有一个王峰,他是一只来自南极的企鹅,没有人能看出一切如常的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直到侯雪艳的到来。王峰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侯雪艳的业务尚未办完,所以她必定还要再待十分钟,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王峰要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和她搭讪,比如,要她一个联系的方式,比如,邀请她吃一顿饭,或者仅仅去哪里喝一点茶水。
  在王峰这么想的时候其实是在设计一场爱情。但王峰从未意识到这个,更未意识到爱情是可以设计的,设计来的只能是妻子而不是爱人,而妻子已经走了。他在少年时代就向往着有朝一日遇见一个女人,就像天空飞过鸟儿雨过了天会晴一样自然的走来一个女人。当他结婚并和妻子生活七年之后他以为妻子绝不是这个女人,也许这个女人永远都不会出现。王峰一点都不焦灼,他把每天的日子都过得按部就班,他在一种钟摆一样准确的规律中作息和来去。他经常在一秒钟内爱上一个女人,可是又在下一秒彻底否定了自己的爱情。王峰不出去旅游,他是天生要生在他现在所处身的一切位置的,他接受这一种安置。王峰朋友不多但还是有几个朋友,王峰和他们的关系就像和前妻的关系一样,你愿意来找我,我也愿意,你不愿意,我就接受这不愿意。
  侯雪艳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风衣,她的手指有点粗短,和她的身材不符。侯雪艳的耳垂是那种有点大的耳垂。侯雪艳的眉毛有点稀疏,远山如黛。侯雪艳并不是美,而是一种出神的表情让王峰觉得面熟,他在侯雪艳的脸上看见了一间孤独的小屋,那间小屋如一件行囊,随时背着行走到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就像老陈在某一个春天忽然拿出画笔要打开他的那间小屋晾晒一下一样,让阳光洒落下来,让一切都通通风。
  当一间看不见的小屋遇见了另一间,于是在这个亚热带的地域在这个城市一只南极的企鹅终于遇见了另一只来自南极的企鹅,如果不主动往前走,那么他们将永远的失去了互相辨认的机会。
  就是怀着这样的紧迫感,在侯雪艳刚刚走出行政大厅的时候王峰忽然追了出去。他感到一种失去的焦渴,就在那个墨绿色的风衣穿门而过的时候王峰感到了灭绝的危险。一种神秘的力量拉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奔去,他穿过身边的人群向那个墨绿色的背影追赶,当他赶到玻璃凯旋门的时候侯雪艳已经下完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一个站牌的旁边。王峰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她就永远地消失不见了,一旦她上了车,她就将彻底消失,永不复现。于是他几乎抢命一样的前奔,谁知就在他站到离侯雪艳不到十米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Q7停在了侯雪艳的身边。
  “侯雪艳。”王峰听到自己的喉咙中喊出了这三个字,三个字飘飘荡荡向前方而去。侯雪艳回头看了王峰一眼,她的脸上带着那间看不见的小屋,随即车门从里面打开。就在她坐进去的时候她问:“是叫我吗?”但这时车辆已经启动,王峰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街上很多的人很多的车辆,王峰觉得自己如做梦一般,在一个跟每天都无差别的日常里与一个唯一的同类交臂而过——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同类,而只是一只来自南极的飞鱼或者贼鸥。
  接下来王峰想起老陈那些陈旧的工笔画,或许工笔画的姑娘就是那个从来都不给人理发的理发店里的姑娘,多年之后一切都已发生变化,连老陈自己都不知——也或许世界上从来都没有那么一个表妹,一个光滑而湿润的女人,即使有也早已在烟火缭绕的生活中老去了。而这个城市更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企鹅,企鹅的幻象是从侯雪艳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突然出现的,现在已随着她的消失而很快的消失。  
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03 11:04:40
  第一楼第二行的“合二为一”应为“合而为一”
  第二楼第八段第一行“瘦巴巴的一张小脸像没有张开”,张开应为“长开”
作者:孟庆德 时间:2018-01-03 11:25:46
  先读了《亚热带企鹅》,从音乐到文学作品,我喜欢那种孤独、寂寞、惆怅的感觉。人说发现一个比喻不亚于发现新大陆,“洗了澡一般,眼眉间见到清新的表情”,这种比喻我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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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中火 时间:2018-01-03 15:06:48
  阁下的大作“三种孤独”,是由三篇独立的小说构成,每篇应单独编号参加征文,分别为:

  28号作品: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29号作品:两种声音

  30号作品:亚热带企鹅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3 15:07:15
  老大,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回复上的:)以我的经验回复是不可能让写这么多字的
  我改张为长的时候,系统显示“字数太长”,只得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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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3 15:10:39
  另外,如果合三为一的话,字数达到了22000多字,远远超出了征文的要求1500-10000
  你觉得做为三篇征文单发,会不会好一些?
  比如“三种孤独之……”
  • 石中火: 举报  2018-01-03 15:16:07  评论

    放在一个帖子里可以的,各算各的,字数都不超过10000字上限。名称可以加个前缀,见小说征文链接。
  • 关粉儿: 举报  2018-01-03 15:20:45  评论

    评论 石中火:不是啦,这涉及到一个判断,有可能楼主认为哪怕超出字数,也愿意合三为一,因能更好地表达他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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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江沐雨 时间:2018-01-03 15:58:11
  看了两篇了。很细腻
作者:春江沐雨 时间:2018-01-03 16:11:30
  亚热带企鹅的写作风格有变,读出了惆怅,孤独,寂寞,更有一种自我。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03 16:17:42  评论

    问好大姐,这三个的写作时间顺序,与上面的发布顺序应该刚好反着,企鹅的大概是12年的,还是13年,记不清了,后面两个分别是去年和前年。我们都在老去而大姐健朗如昔,令人内中温热。
  • 春江沐雨: 举报  2018-01-03 16:24:46  评论

    @江湖上人称老大: 谢谢这么快看了我的回复。自然的规律是我们都在老去。自从几年前轻微脑血栓后,今年伺候九十多岁高龄的妈妈又感觉累的很,刚刚输完了十天液体。主要毛病是脑毛细血管腔堵。输液后的感觉头痛轻了些。 人,都这样有病健康的活着,希望十年,二十年后我们还能在网上这样看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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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啬 时间:2018-01-04 07:17:14
  :)

  任多少真情独向寂寞 ——> 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04 10:11:13  评论

    哦,错字?谢谢。我本来用另一首,一个朋友推荐这一首,说更贴合人物。
  • 若啬: 举报  2018-01-04 10:22:50  评论

    评论 江湖上人称老大:一气读完三篇,有点儿累,情绪也有点儿乱。好在看到那个字,可以调节一下。您想用的另一首是什么呢?“真情”与“深情”挺不一样的。或许有的孤独是因为人先背叛了自己,如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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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9 15:57:51
  读完了《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累,不能连着看下面两篇
  真是相当不错!

  我看到了老大这句
  【陈余的人设,是一个天资较低,价值观庸俗,有一种笨拙的精明同时又被时代戏谑的小人物,是那类底层生活里最常见的小市民,动笔之初的设计结尾是讽刺的,但写出来后觉得故事没意思,就改成了现在这样。我是打算写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但能力如此。谢谢阅读。】
  如果结尾是讽刺的那肯定是失败的,毋庸置疑。

  实际上,到【这时陈余忽然问,兄弟,你有没有爱过?】这一会儿,感觉上是处理得最好的时候。我的意思是从这以后应该有不同的选择,而现在的结尾不算完美,就算是选择这样的故事,也可以调整一下处理方式,浅见。

  细节上,我比较偏好不带引号的对话:)
  个别句子稍有些冗余。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9 15:59:05
  还挑了几个可能的错误

  【时序夏天,新一茬的玉米又青翠如林了】
  注:时序?

  【逍遥超脱的像个神仙】
  注:的=得

  【看上去也一副天伦之乐图】
  注:副=幅

  【走起来会有节奏的一摇晃】
  注:的=地?

  【陈余一反微信里的热情】
  注:前面说的是QQ

  【就识趣的离开了】
  注:的=地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9 16:01:10
  那时只有城镇户口的孩子才能上技校,农村的要上,得多交五千块钱。
  ---------------
  党国还有这事儿?可恶,第一次听说。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10 12:36:15  评论

    评论 关粉儿:我也上的技校,我们这地方那时是这样,那时计划经济,城乡之间各种待遇差别太大,好像是两种现实一样,所以导致这样不合理的情况发生。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10 12:55:48  评论

    评论 关粉儿:我上技校是城镇户口,当时同年级有两个班是全部招农村户口的学生。需要缴纳高额的费用,做转户口用。这种情况在城乡结合部常见。
我要评论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9 22:43:44
  《两种声音》读完了,赞
  在故事上我虽然更喜欢第一篇,但这一篇处理得更完美
  中间谈到与秋明感情的那段也别有风致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09 22:45:13
  第二篇可能的错误

  【装出一副早就发现了她的样子】
  注:副=幅

  【也有影视里的太监会发出一种粗噶难听的声音】
  注:粗噶=粗嘎?

  【是在翻看日记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现,】
  注:的=地

  【只源于老大无奈的找补搭配】
  注:的=地?

  【能没有理由的一直乐观下去】
  注:的=地?

  【从她和小男孩的眉眼我想起了什么,是五官的轮廓,有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似曾相识】
  注:“眉眼”后面似乎缺了个字?最后一个 的=地?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10 12:40:46  评论

    评论 关粉儿:谢谢关版纠错,除了“”时序“一词”我觉得应没问题,其他你说的都对。如果不指出来,我真以为就这么用的,一直。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10 12:49:57  评论

    评论 关粉儿:而且你对这两个作品的评价,跟我自己的看法几乎一致,就是兄弟篇最后部分处理得缺乏张力,感觉压不住前边的叙事,这个小说写出来两三年,一直放着,就是最后部分改来改去,始终没想出一个更收得住的结尾。声音篇我也认同你的评价。读者和作者看小说是不同的,看来关版写小说不是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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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11 21:35:18
  看完了《亚热带企鹅》
  没前两个好,似乎打磨的时间也不足。
  实际上是昨晚看完的,困了没来得及谈感受,现在想不全了
  好像是摆了读者一道,并没有太多关于侯雪艳的事儿,感觉这种设计呢不太科学
  王峰和女友,和妻子,还有老陈,再加侯雪艳,这些事连接性不太充足。老陈的篇幅过重。
  感觉这些都是最后一段强行拉扯到一起的
  我现在想不太清楚了,姑妄言之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11 21:36:04
  最后一篇明显地不太注重的地得

  【这交易才谈的成】
  注:的=得

  【她的恭敬已慢慢的变成了不以为然】
  注:第二个 的=地

  【王峰默默的忍受下去】
  注:的=地

  【默默的弄明白了这么一个重大的道理】
  注:的=地

  【经过一个漫长而广漠的积郁沉淀】
  注:的=地

  【悄悄的买了饭】
  注:的=地

  【热情的邀请人家到屋里来】
  注:的=地

  【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和那些狗们和睦的生活在一起。】
  注:的=地

  【说这个女人如何的爱他】
  注:的=地

  【后来有次他又喝的烂醉之后王峰才知道】
  注:的=得

  【静静的站上片刻】
  注:的=地

  【微微的笑着】
  注:的=地

  【那是老陈最为风光的一段时辰,后来这段时辰陪伴了老陈的余生】
  注:“时辰”似乎不妥

  【王峰拒绝去查体的结果是坚定了妻子对他没有生育能力的怀疑】
  注:“是”是不是去掉或者换成“更”

  【王峰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完全的属于自己之处。】
  注:的=地

  【世界似乎是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链接都是提前设计和操练好的】
  注:“链接”似乎专指网络吧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有一间独立的小屋他自由的在里面转身和呼吸】
  注:第二个 的=地

  【就像天空飞过鸟儿雨过了天会晴一样自然的走来一个女人。】
  注:的=地

  【那么他们将永远的失去了互相辨认的机会。】
  注:的=地

  【于是他几乎抢命一样的前奔】
  注:的=地

  【现在已随着她的消失而很快的消失。】
  注:第二个 的=地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11 21:56:15
  老陈说当初为了达到结婚的目的,他们向长辈一再表示一生都不生育。近亲结婚的唯一阻碍就是将来孩子的健康问题
  -------------
  近亲结婚在80年后,法律明文禁止。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1-13 23:07:04
  第二篇可能的错误

  【装出一副早就发现了她的样子】
  注:副=幅
  -------------------
  这个我搞错了

  我区分做为量词的幅副,就是看单双数,比如一幅画,一副手套等等,但是面孔,样子不应该算单数,因为眼耳鼻孔都可算双数:)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1-14 05:19:06  评论

    评论 关粉儿:版主细心,语文基础特扎实。我语文也行,但有些还是分不太清。感觉你说的是对的。不过你说看声音篇不及兄弟篇喜欢,不知跟我跟帖中自己对声音篇已剧透有无关系。这类结尾兜底的小说,只要剧透,前边所有匠心所要的效果基本就作废。唉,要不把剧透地方删掉?
  • 关粉儿: 举报  2018-01-14 09:18:00  评论

    评论 江湖上人称老大:老大好,我语文不扎实,我计划要好好学习,“挑错”也是学习的一种。这次征文我一开始在一个破本子上手写,经常提笔忘字,要不就写错字,非常惶恐。电脑其实规避了我们很多的错误。不确定是否剧透有关,我一会儿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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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事了扶伊去 时间:2018-01-14 04:21:04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此篇大好,有阅读的快感。行文流畅,一气贯通,人物形象随故事(社会)发展鲜活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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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圳一石 时间:2018-01-14 22:21:57
  只读了一篇,读完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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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酒醉扶墙走 时间:2018-01-15 21:53:47
  学习了,三种孤独都很切题,也很值得写。如果删繁就简,把三个故事连在一起,读起来更有滋味和美感。

  
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16 10:31:40
  @酒醉扶墙走 2018-01-15 21:53:47
  学习了,三种孤独都很切题,也很值得写。如果删繁就简,把三个故事连在一起,读起来更有滋味和美感。
  
  -----------------------------
  谢谢。当时发三篇,是因为征文要求一人最多三篇。如果发四个,就是《四种孤独》了,发五个,就是《五种孤独》,发十个,就是《十种孤独》。所以您提议的将三个并为一篇难度颇大。不过像这样每个单独成篇,放在一起也能共同命题的也有先例,像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奈保尔的《米格尔街》,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张爱玲的《传奇》等,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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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湖上人称老大 时间:2018-01-16 10:33:34
  写每个人的孤独而成一长篇的也有,像麦卡勒斯的《心是孤独的猎手》,也是我最喜欢的长篇之一。
作者:潘西2018 时间:2018-01-20 00:30:48
  三篇都好。尤其喜欢亚热带企鹅这个构思。如果让侯雪艳真的是一只亚热带企鹅,会不会更好?又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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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树懒秋香 时间:2018-02-03 16:21:36
  这么大的三篇放在一起,有点心太大了。我还是赞成分开单纯单独好些,怎么做你心裁就好。

  第一篇我不太赞成把那个歌词放出来,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解释主题的事情搞定?
  如果缺乏这个自信,那就不要发。

  第二篇挺喜欢,有点灰灰的半透明的稀薄感,高山上不是也有稀薄感吗?所以浓稠不一定就是好的。

  第三篇挺考技术的,你没有做到够好,所以别人会有疑议,我觉得是你的问题。但是这一篇的技术含量蛮大,但这就它的空间,是有趣的地方。写好了,就是世界名篇了:)

  三篇的行文的逻辑都挺清楚的,但是都有冗余,也就是渣滓和枝蔓,作为一个作家的能力你是有的,但是,做一个高级的作家,就有考这些地方的能力了。

  我乱说哈,你知道,我自己都没有写成小说的本领。所以,我只是尽量而已,姑妄言之。你不必介意的。
  好吗?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2-03 21:47:13  评论

    当然不会介意,还很高兴能这样诚心诚意的来谈论对一个作品的看法,不管褒贬以及我是否认同,也不管你的意见我能否准确领略,这不重要。我对小说一直还是当成一件严肃的事,理性的事来对待,虽懒惰,尤其这两年,但小说是独立的存在。我也同意你说的局限,我明确这点,但久蚌成珠吧(快到字数限制了)
  • 江湖上人称老大: 举报  2018-02-03 22:03:16  评论

    那个歌词我也觉得烂尾,但能力达不到了,我试过:)但第二个自觉铺垫和兜转的还行呀,是我最敝帚自珍的一个。第三个我同意沙发孟兄的看法,就是语言还过得去,其他方面自己评价不高。天分所限,对小说,我觉得自己当一个读者更称职,面对楼里所举的名篇,我相信自己是个比较优秀的读者,但不是好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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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闲书话 时间:2018-02-06 22:27:21
  赠送您3份“ 幸福3两 ”
  祝福语:感谢你对征文活动的支持,让我们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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