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征文】我们去哪里啊?

楼主:ty_郭小米215 时间:2018-02-20 23:44:19 点击:1488 回复:28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我们去哪里啊?

  “我们在一起九年,当时我全身心地依赖他。他高大健壮,也希望我处处顺从他。最开始他重视我的时候,就会拿起我的手机,像用自己的手机一样。我所有的朋友他全认识。跟他吵架也吵不赢。有了孩子以后他不看我手机了,自己开了个公司,让我辞职在家带孩子。我很爱他,或者说,我不知道除了爱他还能怎么样。但有天早上,我醒来就决定不再这么做了。假如我继续跟他在一起,就会完蛋了。我记得那天早上刚下过雨,送孩子上学的路上,有个紫荆花苞打在我头上,好像对我说:就是今天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这几年我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这是梦?
  罗维不想醒过来,比往常都困,也许是秋天的原因,但他也不能真的睡过去。他处于醒过来和睡过去之间,好像掌握了让自己长期处于这种状态的本领,他总是会突然一个警觉,回到这个处境。警觉的当口,就会习惯地把手机捞在手里,翻朋友圈。这条消息他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却陷入更深的困惑:朋友圈不是各种晒正能量的地方吗?有点烦恼也应该是欲言又止。这个叫铃铛的人发的东西却掏心掏肺得令人尴尬。这是某个心灵成长公众号的推广广告?找不到任何链接,就这么一段,连个配图都没有。
  铃铛是怎么进了他的朋友圈的,他完全不记得。罗维的朋友圈人不少,大多数他都对不上号。
  “今天乘地铁时,我忽然觉得颈后一阵痒,顺手拂了下,指腹上有一只蚂蚁。我想不通这只蚂蚁怎么来的,当下的问题是怎么安置它。不想碾死它,不能抖落在车厢里,那它一样会死。还是把它带到地面上的好。于是我就左右手轮流接着它爬来爬去,一直维持到出了站,把蚂蚁放到地铁旁的绿化丛的一片黄叶上。然后我开始担心,脱离了大部队的蚂蚁要怎么生存呢?不是说蚁群有各自独特的气味吗?它会不会像热门公众号里那只跟旁的频率不一样的独角鲸一样狐独终老啊?”
  罗维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在周围各种异样的目光里,左右手轮流接着一只蚂蚁爬来爬去。她的神情会是怎样的?是狼狈,是俏皮,还是神色安然、旁若无人?
  但她肯定不年轻了。
  他见过几个相亲对象,现在已经完全记不得她们的长相和打扮,只记得那些小肚子,他请她们坐下——那些小肚子怎么好意思坐下呢?只能更突出。女人变胖是迟早的事,就算不变胖,也只能是一个瘦的老女人,这都不能改变老女人的事实。
  他只能认识这些老女人了。这就是离婚的代价。如果你还在婚姻中,你可以找年轻女人锦上添花,但若是找伴侣,就只能找一面镜子似的同龄人。
  可为什么一定这样呢?也有很多人的选择是相反的。
  他继续往下翻她的朋友圈。
  “虽然方式不同,但每个人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他失控的方式就是——想想吧:一个中年男人怒不可遏地冲进房间,脸上带着某种绝望,歇斯底里地,他开始熨衬衣。我觉得跟他一起生活可能会比较有趣。但几周前一个女的打电话给他,我接了,她问我是谁,说她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接‘她男人’的电话。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个天大的误会。他说那是他前女友,他跟她曾在一起11年,所以他仍觉得应该对她负有某种责任。‘我们没有需要断绝的关系,又怎么断绝关系?’他说。我不想失去他,只希望他能跟她断得清清楚楚。但他表现得好像是我的问题一样。”
  不对劲。他从没见过哪个人这样发朋友圈,朋友圈最重要的不是人设吗?要么让人崇敬,要么让人亵读。这么真实、严重的自我爆料,谁也承担不起。她怎么会把日记发到朋友圈里?
  这么说来,这些信息从时间倒序上来看,她已经摆脱了这个渣男?然后她还心心念念着从前的渣男前夫?
  这个女人似乎颇为擅长诉说某种悔恨之情,而这个悔恨在成为悔恨之前却非常美好,如果不成为悔恨的话甚至可以成为一段佳话。
  也许这是个什么症的患者。这年头的人多多少少有点心理疾病,没准找什么当出口。

  罗维终于决定起床了。不管怎么说,这件怪事终于让这个昏昏沉沉的上午打发过去了。
  喝了半壶茶,吃了一个苹果,把学生画的画一一在班级群里点评了一遍,今天他的工作就做完了。罗维是个半调子画家,却是一个比较合格的老师,他自己也认为在美术学校当老师挺适合自己的。
  除了收入。说不上穷,关键是他离婚把房子离掉了,却需要一个带院子的画室,就只能租住在郊区了。
  他轻易不进城,反正学校也在郊区。除了进城看儿子。他儿子在一间寄宿学校读初中,周末回妈妈那。学校每星期三允许家长去看视,罗维就每周三去看他。给他买点好吃的吧,每次他都这么想,也这么干了。虽然儿子越来越胖,他希望他不要吃那么多,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又能怎么样呢?一边看他吃得欢畅,一边呵斥他别吃那么多。每次看完儿子回来路上都感觉很糟糕,觉得自己愚蠢,还有自私。对孩子的诸种割舍不下,难道不是对自己私有物的占有欲吗?
  何必那么在乎胖这回事?严肃画家尤其钟爱健硕甚至肥胖的女人。所以我是半调子画家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罗维很喜欢这个逻辑,凡事只要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就没什么可再往下想的了。
  前妻来电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再不喜欢也得接听。她让他国庆黄金周带儿子出去玩玩,他说看看吧。
  他不关心她,总希望能有人愿意娶了她,自己的良心上还过得去一些,毕竟,她不是一个那么优秀的人。
  也会有人嫌弃她的小肚子吗?他不记得她有没有长小肚子,关于她的身体,他已完全想不起来,也根本不愿意付诸想像。但有人也会嫌弃她这个想法让他并不好受。
  他开始在网上寻找可能去玩的地方。

  出发去度假那天,因为正是假期中段,高速公路很通畅,但一行人碰到服务区就停下来,上个洗手间,抽支烟,喝一罐饮料,然后换一个人驾车继续上路。其实根本不用这么煞有介事的,只是一次省内游,一个人全程开到目的地也没关系。但6人的旅行团,大家彼此不认识,这么干才上道,合规矩。
  车上有三家人,两个妈妈,两个女儿,还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父亲和儿子是罗维父子。两个母亲中不知道哪个是铃铛。
  轮到罗维开车,他在后视镜里观察后面的两个女人。她们都不怎么年轻,其中一个甚至有点胖。他却鬼鬼祟祟地心情大好。自从铃铛在朋友圈里发了一个6人旅行定制的链接,他就处在一种丝丝缕缕的亢奋中。
  6人定制是介于大团队和自由行之间的一种旅行新形式,目前正在流行。铃铛前几天在圈里发了一个报名链接,说自己要带孩子去玩,找同行者。罗维赶紧跟着报了名,还有一对母女在他报名之后加入进来,不知道她们彼此之间认不认识。是巧合还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呢?三个成人竟然是两女一男,对罗维来说,这趟旅行变成了找出铃铛的游戏。他完全可以问一句,你们谁是铃铛啊,这个问题并不失礼,顺便可以感谢她提供了这次旅行的资讯。但他不想这么做,不想急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suv是旅行社提供的,三个孩子挤在后排座上玩手机,两个女人在说各自孩子的学校教育,一切都太正常了,并没有一个疯女人。罗维暗笑自己做人未免格式化,也许那种深情款款暴露私密的调调并不算什么,况且,谁知道她都设置了给哪些人看呢?
  快中午的时候,罗维按导航指引驶上了一条小公路,公路雾蒙蒙的,是乡道,两边都是电线杆。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些高楼,驶近一看,并非高楼,只是建在山坡上的一些客栈。
  按旅行社的安排,他们要打电话给这个村的村长,他会来接他们。菲妈打了电话。
  她打电话时罗维回头看着,这个女人并没有小肚子,短短的热裤和白T,气色也很好,她可能就是铃铛,她不是说自己气色越来越好了吗?
  “村长说让我们就停在这里不要再往里开了,这几天车多路窄,我们的车要停在村外。”
  “这么偏辟还人多,定制旅行不应该这样子嘛。”珠妈,那个微胖的女人抱怨。罗维觉得铃铛不是能这么抱怨的人,但珠妈的气色更白里透红的,两颊像柴犬一样鼓起,竟然把这个抱怨说得像卖萌。
  于是决定下车等村长。孩子们都不肯下来,他们觉得这是理直气壮打网游的时间。罗维硬把他们轰了下来。男孩子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有点矜持,和爸爸站在一边看两个女孩子折磨路旁一棵桔子树。菲菲折断了一根树枝,说要看看它有几岁了。
  菲妈上前去呵斥女儿,却又跟她一起数起年轮来。
  另一个女孩子叫珠珠,在那儿嘀咕:“根本就看不出来嘛,哪有年轮,没听说桔子树还有年轮的,年轮得是大树、老树,才有。”
  菲菲很不同意珠珠这种说法,大人小孩都有年纪,大树小树就都该有年轮。
  她们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罗维已经发育的儿子站在旁边像一只大狗面对小鸡,根本不屑加入这么低幼的话题。罗维见他从裤兜里掏出耳机要戴上,拍拍他的肩膀。“其实并不是所有的树都有年轮。”发现自己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罗维继续说,“这跟气候有关,有四季的北方,有旱季雨季的热带雨林,那里的树细胞分裂随季节变化有快有慢,才有年轮。桔子树长在南方,四季不分明,年轮就不明显。”
  罗维感觉到儿子与有荣焉的目光,自从离婚后这种感觉久违了。另外四个人对他这个解释也很满意。珠妈嗲嗲地说:“所以喽,我们南方女人也不显老。”说完哧哧笑着抱菲妈。菲妈也笑,罗维却觉得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别有意味。她目光狡黠,罗维此刻心下认定,她就是铃铛。或者,他更愿意她是铃铛。
  村长开了辆小巴把他们拉上了山坡的客栈,的确很多人,大家都在排队吃午饭。村长说这几天忙坏了,这两年每到十一,一拨一拨人都赶着来看金色梯田,本来稻子要在十一前割的,现在要等城里人拍够了再收。
  吃完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太阳很毒辣。但无处可去,小客栈里还在陆续有人赶来排队吃饭,吵得很。大家决定还是去看梯田。罗维在外面吸烟,等着女人们涂防晒霜,这情景忽然让他觉得自豪,为了哪般,也是不知所谓。

  踏上山路的时候却没看到一块稻田,路两旁是竹林和小溪,他们就跟着游人的队伍往前走。慢慢地,眼前有些黄色块,越来越大,等到了路尽头,一块金黄的山坳尽现眼前。四个“女孩子”都尖叫着冲下了稻田,忙着摆pose拍照去了。罗维是画工笔花鸟的,现在却很有冲动来一幅油画,眼前此景,除了像梵高那样一遍又一遍地把金黄的油彩涂上去,把图画变成浮雕都难以足够满足的色彩狂欢,他想不出还能怎样。罗维就跟儿子不说话静静站着。过了很久,对儿子说我们走走。儿子说嗯。
  儿子一路都很沉默。他在挣扎着长大,这事没人能帮得了他。罗维想让他像从前他们还没离婚那会儿,他还小的时候那样,想叫就叫,想闹就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绕着山谷走了一圈,累了。他们找到稻田里唯一的一棵树,在下面躺了下来。罗维打开手机放起了古典乐。他想让儿子睡一觉,听说他在学校总睡不好觉,怎么可能睡得好呢?自己是上大学才住宿的,儿子12岁就要住集体宿舍,过上了没有私人空间的生活。
  “果子!”儿子忽然说。
  罗维抬头,也看到了枝头挂了许多绿色的小果子,他不认识。果子很高,也够不着。儿子却兴奋起来,准备爬上去摘。
  “这是柿子嘛,现在还吃不得。”菲妈和女儿不知几时过来了。
  儿子有点讪讪地站在那里。罗维知道午觉泡了汤,
  关了手机音乐。他得干点啥,总不能几个人呆呆地一直看稻田和柿子树。
  他决定扎个稻草人。
  罗维没弄过这个,他是某个小城长大的。但谁没见过稻草人呢?至少图片上见过。
  他们所在的这片稻田,因为并不在取景最佳位置,农人已经收割过了,田里到处是散落的稻草。罗维在一大两小的目光注视下,尽力表现出成竹在胸的样子。他的运气果然不错,田梗上有农人抛弃的竹杆,捡来两根绑成十字架插在土里,又兴致盎然地指挥两个孩子收集稻草,又捆又扎,绑了两条胳膊,再团了个草球做头,有点像那么回事儿了。
  “等等。”菲妈把菲菲的遮阳帽摘下来,拿着帽子跳起来,盖在稻草人的头上,她急速起跳的一刹那柔软而俏丽,像芭蕾里活泼的姑娘。“这才对劲。”她说。
  罗维拍掌以示欣赏。
  菲菲笑得很厉害很厉害,手都拍红了,跳着高地拍。罗维看儿子,见他咧着嘴,脸朝西眼朝东,笑得快痉挛了也没有一点声音。罗维心疼起来,脱下身上的棉绸衬衫,幸好里面还有件背心。稻草人穿上蓝衬衫,微风吹来,袖管飘荡。菲妈道:“作个稻草人还真巴适。”她沉吟了一下,转身又把菲菲的太阳镜摘下来给稻草人戴上,那草头里仿佛一下子长出眼睛,目光深遂而遥远,穿越了蓝天白云金黄的稻田。罗维感觉到身旁的儿子突然抽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拼命浮出水面。却见他又笑,刚才笑了那么多都不算,又重新笑起,寂静地笑着。
  “来,帅哥,来张合影!”菲妈用手机对准稻草人,招呼男孩儿。男孩儿迟疑了一下,站到了稻草人边上。菲菲抢着站在另一边。
  “好了!”菲妈喊道,又对女儿说,“你先边上去。”她上前把男孩儿的蓝色棒球帽摘下来,给稻草人换上, “这才是好哥们儿!”给他和稻草人单独合了张影,又招呼罗维过来一起拍,罗维乐于听从安排,自己跟儿子好多年未曾合过影了。
  珠妈母女不久也惊喜地一路叫喊跑过来。接下来就是女人们的秀场了,但为她们拍照的不是罗维,而是他儿子。男孩儿显然对这信任很意外,罗维看着儿子兴奋地跑前跑后,暗暗感激,不管她们谁是铃铛,都是不错的女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下了山,按照行程,他们要开车到附近另一座山,在山上的木屋旅馆住宿。
  这回没有谦让,罗维开车,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山间的空气湿润清香,后面的女孩儿伸手探向窗外,摊开手掌,迎着风。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同学说得没错。”儿子说。他也把手掌伸了出去。
  “什么?”
  “手掌迎着风的感觉。”他嘀咕道,“像女孩。”
  “对。”罗维笑了两声。
  “我们就是女孩儿!”珠妈把头也伸了出去,对着窗外黑乎乎的树林喊道。接下来她大声笑了,像儿子对着稻草人笑个不停一样,她笑了很久还不能停止。 罗维怀疑某些人,尤其是女人和小孩,对某些场景接收到的信息比一般人更多,他们仿佛洞察了前后因果似的,脑子里的信息爆炸了,才能释放出那么大的能量供他们笑那么久。


  车拐上了一条水泥主干道,没多久,再右拐驶入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这是一座山的半山腰,几座楼和一些别墅盘在一大片开阔地上,大门很豪华,道路很宽阔,绕了个圈,跟保安打了个招呼,直接进了停车场,这里已停了不少车,挂什么牌的都有。
  “这都咋回事啊,这么个地方还有这么些车。”珠妈叫道,她一路惊奇,仿佛她定制了6人的旅行,这世上就应该只有6个人。
  两边都是商铺,几个餐馆还在营业。“吃点啥呢?”菲妈说。她的意思可能只是问自己,因为这餐饭旅行社并不包餐。
  “我想吃泡面。”罗维儿子看了一圈决定。“我很久没吃泡面了。”他又强调。
  菲菲和珠珠也都跟着一起说:“我也很久没吃泡面了。”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大家在小店门前围着桌子一起吃泡面的时候,珠妈忽然抬头,“你们不是都忘了吧,今儿是中秋。”月亮在林间惨惨淡淡的,她不说罗维还真忘了。“要我说呀,吃泡面过中秋也没什么不对。”菲妈说。“那倒是,吃什么不是过节呢?我都希望真把过节的事给忘了。”珠妈说。
  罗维心想,莫非此行三家都是单亲?正沉吟感慨中,有电话响起,又有电话响起,两个女人都好像接到了来自另一半的电话,语气平淡自然又友好。不久儿子也接到妈妈的电话,儿子应了几声交给他,他的语气也是平淡自然友好。
  木屋别墅散落在山坡的树丛中,他们踏着月色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房号。

  罗维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在儿子轻微的呼声中很轻易地坠入沉酣。第二天他很早醒来,见儿子还在旁边静静睡着。他翻身坐起,觉得自己此时真的醒了,平时的醒来跟今天不一样,那些软塌塌的醒来,需要在黯弱的光线里躺着,一点点记起自己是谁。今天的醒来是罗维好久没有过的那种真实的醒来,他睡足了,他要启动一天的旅程,仿佛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在等待他去完成,而且时间还那么早,一切都来得及。
  他轻轻洗漱,之后出了门。
  虽然已到秋天,但对亚热带的10月来说夏天还未过完,山里温度比城里低些,但空气湿度大,也是开了空调才能好睡。出来时一轮圆圆的淡月尚挂在树梢,天色朦胧。山意比昨夜更加湿凉,站在门外罗维才发现自己住的小木屋是个吊脚楼,还有一些同样的木屋掩映在树林里,数不清有几座。
  顺着一条湿湿的木栈道走,感觉天色一点点亮白起来。
  刚走没多远就步上一段小桥,下临一条小河,在密林的遮盖下河水窸窸窣窣地流淌。太浅,沙石铺排出嶙嶙细像。河边大丛大丛的黄白野花,雾蒙蒙地开着。
  河那边也有几幢木屋,皆有阳台,正对河岸。罗维细细打量,自己住的木屋反而没有这么好的角度取景,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镜头拉近,他心下一惊,赶紧收起了手机,转身向回走。
  他不确定那一瞬间自己看到的:那阳台上竟然有个澡盆,而澡盆里分明有个女人在泡澡,仰着头,伸着脚丫……
  罗维心下茫然纷乱,脚步又轻又重,自己也拿捏不稳,一刹间惊飞水边一只白色羽毛的大家伙,能升空那必定不是家鸭,模糊觉得它某个部位是大红色,脚蹼?颈项?它蓬蓬蓬伸开翅膀,庞然地飞去下游了。
  回了自己的小屋,见儿子依旧细细地睡着。罗维蹑足打开阳台门,看到昨夜忽视的那个物件,角落里俨俨一个木质澡盆!
  怎么会在室外安置这么个东西?怎么会有人真的使用它?

  这天的行程是爬金子山。此山有“南粤小华山”之称,山顶有一段80度陡的天梯,游客可以沿着长500米贴在悬崖峭壁上的天梯直通山顶。这一段路只有罗维父子准备去爬,而另两对母女则爬到半山腰之后坐高山滑梯下来。大家约好一起在山下吃晚饭。
  儿子并不想爬,罗维硬逼着他,连拉带拽,威逼利诱,总算上去了。到了山顶儿子很高兴,罗维想趁机教育一番,诸如克服困难笑容更甜之类的,这些话在舌头上滚了几滚咽下去了,有什么比一起笑更好的事呢?
  到了约定的餐馆前,却见珠妈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花。那棵树花团锦簇,树上开了红白两种大花,让人惊奇。作为工笔画家,罗维自然认得这是一株木芙蓉。令他惊奇的是珠妈的样子。她虽然稳稳站着,脖子却仿佛从尘埃里抻出来仰望着这树花,脸上似喜似悲。似乎发现有人在看她,身子动摇了几下,依旧不管不顾带着痴癫的神情看花。
  罗维和儿子看着她,也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花。
  菲妈从店里出来,见众人表情姿式古怪,脚下迟疑,也站在那里不作声。
  珠妈回头看向他们:“戏过了吧?”说完也不等别人反应,笑说,“过了过了。”自己一边点头一边进了餐厅。

  罗维此时可以肯定珠妈就是铃铛了,心下有些失望。但见儿子兴致盎然带着两个小妹妹玩起五子棋,又很安慰。
  点菜的事有女人们张罗,罗维甘心顺从。菲妈把菜牌扔给珠妈,说:“我必须要个青菜,其它的你看着办。”珠妈笑:“减肥?我是一定要吃个肉的。”
  菲妈道:“我稻田过敏了,不能吃发物。”
  罗维看过去,菲妈摸抚着脖颈,上面果然一排红色小疹子。
  珠妈感慨:“娇贵之身。”
  菲妈叹道:“小时候稻田里双抢累得发昏,哪里会过敏,老了竟然不服了乡野气息。”
  珠妈利落点了两蔬四肉一汤。之后慢条丝理端起茶杯,样子白白嫩嫩的,象一只无辜的白猫,舔舔自己的爪子一样,抿了一口白开水。“我就喜欢吃个肉。”她的样子让罗维感觉要进行一个深入一点的话题了。她却认真地说:“红烧肉一定要大块的,一口咬下去占满嘴不留一点空隙。”
  “要不要那么夸张。”罗维儿子拿过一罐可乐打开。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菲妈说:“这个声音听上去真年轻,就像身体里有个洞,无论喝多少,吃多少,都永远填不满。”
  “谁说不是呢?活着就是为了填满的感觉,吃肉就该吃得痛快。”珠妈又绕回吃肉。
  菲妈点头同意:“网上动不动就说油腻的中年妇女,搞得我好久不敢吃肉了。”
  “人到中年嘛,有点肉总比干巴巴强。”罗维很真诚地附和。“但你不能再吃了。否则有你哭的。”他对儿子说。
  “切,我才不吃那么大的肉,吃相肯定难看死了。”男孩儿倔着嘴。
  “也不能再喝可乐了。”罗维严令。
  菲菲和珠珠听见,把自己面前的可乐赶紧抱住。两个妈妈都笑起来,明明是他主动给孩子们买的。罗维也忍不住哑然失笑。
  回小木屋的路上,罗维别有用心观察她们哪位住在河对岸,却见两家都过了小桥。他问两个女孩儿:“还要不要跟哥哥玩?”两个女孩子都喊要。他再问:“去你们那里还是来我们这儿?”他心里还是不想放弃对早晨那抹迷梦的探寻,但两个女孩都从小桥那边跑回来,要看看他们的小屋。罗维也没招儿了。又想他完全可以直接问她们各自住在哪间小屋,但忽然觉得自己很猥琐,念头一起就觉得这个猜谜游戏无聊至极。
  “戏过了!”他对自己说。

  第三日一早就踏上回程,路上还有旅行社安排的在一个小镇泡温泉。泡温泉时罗维有意避免跟两个女人有交集,只一心跟三个孩子投入玩耍。吃过午餐,就又上了路。长假已到末期,高速公路拥堵的新闻吓死人,平时两三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变得无法确定了。
  “慢点开,不着急。”菲妈摇下车窗,冲进一股湿润的乡野之气,“等下上了高速就再也闻不到这个味儿了。”
  “还是山里舒服。”罗维说。
  “可能。”开车的珠妈咕哝。
  “你不觉得?”
  “对。”珠妈笑了两声,好像她既赞同山里舒服,也赞同山里不舒服。
  高速果然堵得厉害,车子停停走走,气息奄奄。
  “要么出来堵,要么回去堵,总要堵一回。”菲妈说。“相比之下,我宁愿回来堵,出来时爽最重要。”
  “我不同意。反正出来时心里是爽的,堵也不影响心情,回去心情本来就堵,这回堵上加堵。”珠妈说。
  “回去心情为什么是堵的?”罗维忍不住问。
  “你不堵?”珠妈却反问。
  “好吧,的确。”罗维笑了笑,心里堵谈不上,但回家,也的确没什么意思。回不回,家都在那儿。不,他的家现在全在这辆车里了,他和儿子。这么想,笑容就有些惨淡了。转头发现菲妈在看他,他冲她点点头。又对珠妈笑道:“这就叫添堵。”
  傍晚的时候,路过一个服务区,很多车停在这里,大家决定在这里解决晚餐。
  这里灯火通明,人潮汹涌,仿如闹市。罗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服务区,路边一溜全国各地小吃,里面的超市大得象沃尔玛,罗维让儿子随便买,自己站在路边,掏出一支烟点上。身上的烟快没了,他有点担心这儿买不到烟。有时他会突然戒烟,连续几周不碰。比如他感到胸口很闷时,就觉得这玩意迟早要了他的命。
  “我也来一根。”菲妈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罗维诧异,脸上却平静,“菲菲呢?”
  “跟珠珠她们一起吃拉面呢。”
  “嗯。”他递给她一支。
  “最后一根了。”她发现了这是盒里最后一支烟,仿佛只是宣布一个事实,坦然地接受他给她点烟。
  “不抽了。”他说。
  “我有。”她从包里摸出一盒七星。
  他拒绝了,“真不想再抽了。”
  她点了点头,却狠狠地抽了一口,又细细慢慢地吐出来,仿佛她好久没有抽到烟,仿佛这是最后一根。
  “也许我应该在这里开个小吃摊。”她忽然说。
  “一年有几回这种场面?”罗维笑。
  “也许这里一直都人多。”她盯着因食物而兴奋的人群,“过几天我来看看平时啥样。”
  “可以来看看。”
  “也许呆几天就烦了。”她把还剩一半的烟一下就给掐了,罗维心里划过一道可惜的感觉。“可能很无聊,没什么意思。”
  “噢。”罗维说,“走吧。看有什么可吃。”
  他们顺着烧烤摊往前走,经过关东煮,螺蛳粉,在桂林米粉那犹豫了一下,“没什么意思,算了。”又经过西安肉夹馍,又犹豫了一下。不远处还有个类似舞台的东西,一个人弹着吉它,另一个也抱着个吉它,正在唱《成都,成都》。他们在音乐声中接着走,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棋杆,站在底下呆呆望着上面挂着的国旗。猛然一阵巨响,他们往远处天空看,临近的某个城镇正在放烟花。
  “我操,这到底什么地方。”罗维吓了一跳,不觉爆了粗口。
  “真他妈魔幻。”她也说。
  他们就站在那里看完了烟花,再一次穿过小吃摊,在东北饺子那儿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人群朝中心出入口走去。找到了他们的孩子。
  罗维挂上档,路上的车辆都象毛虫以极大的耐心在蠕动着,妄想破茧成蝶,振翅高飞。他也想飞,飞天遁地,总之不要来路也不要归途。一轮月亮始终在车窗左侧忽高忽低地窥视。他忽然明白自己在焦虑什么,高速公路上这些人都在焦虑什么,不是什么归心似箭,那是一种急于解除与世人的关系、急于脱逃、急于赶赴与自己厮守的愿望。
  儿子打开手机放音乐。天已黑透,他们都没再说话。
  然后罗维看见前方大约100米处,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着整齐的白衬衫西装裤,正在高速公路极窄的路边逆行,昂头挺胸面向车流滚滚,仿佛要赶去上班,仿佛在所有的蠕虫中他是唯一的蝴蝶。
  “我操!”“天!”“看!”大家同时叫道。
  “会不会被爆浆?”儿子邪恶地说。
  “这是遇上了什么事,怎么在这里下车?”珠妈说。
  “好可怜。”菲菲叹息。珠珠问她:“那是个男的吧?”
  “他的领带在飘。”菲妈说。
  那个人已经与他们擦身而过,罗维看到了一张平静而狂喜的脸。
  车子接着往前开,前方很黑,快到没有路障的收费站时,罗维差点拐进了一条错误的路。珠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算了,别想了,你专心开车。”
  罗维想拐上那条拥有别的可能的路,希望听到她们惊诧地问一句:“我们今晚到底去哪儿啊?”
  菲妈忽然说:“来,加个微信,我把照片发给你。”
  罗维赶紧摸手机,他忘了还有这个机会。但菲妈却是对他儿子说话,罗维自嘲地挥挥手,仿佛他不是要拿手机,而是在驱赶什么。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10次 发图:0张 | 更多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2-21 00:43:33
  95号征文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2-21 06:06:41
  情绪恰到好处,很棒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18-02-21 06:15:49
  几处可能的错误

  【要么让人崇敬,要么让人亵读】
  注:亵读=亵渎

  【所以我是半调子画家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注:“我”不合适,人称有问题,或者给这一句话加上引号

  【和爸爸站在一边看两个女孩子折磨路旁一棵桔子树】
  注:桔子=橘子 规范字似乎只能写成 橘子

  【没听说桔子树还有年轮的】
  注:桔子=橘子 规范字似乎只能写成 橘子

  【菲妈道:“作个稻草人还真巴适。”】
  注:作=做

  【样子白白嫩嫩的,象一只无辜的白猫】
  注:象=像

  【里面的超市大得象沃尔玛】
  注:象=像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棋杆】
  注:棋杆=旗杆

  【罗维挂上档,路上的车辆都象毛虫以极大的耐心在蠕动着】
  注:象=像
作者:闲闲书话 时间:2018-02-21 20:42:57
  赠送您1 份“ 幸福3两 ”,您已被赠送 950 积分
  祝福语:感谢你对征文活动的支持,让我们啜饮。。
楼主ty_郭小米215 时间:2018-02-22 00:40:23
  【菲妈道:“作个稻草人还真巴适。”】
  注:作=做
  ———————————————
  此处我觉得应该是“作”,作为一个稻草人,而非做了一个稻草人。
楼主ty_郭小米215 时间:2018-02-22 00:42:40

  【菲妈道:“作个稻草人还真巴适。”】
  ......
  -----------------------------
  想了想,“做个明白人”,没有写成“作个明白人”的。还是你对。
  • 关粉儿: 举报  2018-02-22 01:10:16  评论

    关于这俩字我已经迷糊了,不做争论:)
  • 若啬: 举报  2018-02-22 08:02:23  评论

    认为是“做个稻草人”。按我自己判断的方法,这里是用稻草这种材料做个人,与用雪堆个雪人类似。
剩余 2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楼主ty_郭小米215 时间:2018-02-22 00:56:54
  @关粉儿 2018-02-21 06:06:41
  情绪恰到好处,很棒
  -----------------------------
  昨天中午看到子复说卡着时间完成了顾城三部曲,然后我就去查了一下,是20号截止,原来一直以为是月底截止呢。记得是每人限三篇,既然参加了,就要写满才对的感觉。拿旧作没意思,可这篇未免太急就章。本来昨天下午可以捉磨一下的,但却不知怎么就忘了,玩到晚上11点才想起这码事,于是就直接上来发了。
  今天再看这篇,筛子一样,漏洞太多,真想上去改呀改,这种感觉特别难受,哈哈。因为我对这篇文有了其它的想法,所以我想还是别算参赛作品了。
  • 关粉儿: 举报  2018-02-22 01:13:43  评论

    别别,都提交了,不接受退出了。我要是评分,这篇比北木南生要好一些:)小米同学很善于处理男女之间微妙的情愫
  • 酒醉扶墙走: 举报  2018-02-27 21:43:06  评论

    学习了,到底谁是铃铛?这个巧。其实不重要是吧。
我要评论
作者:论金 时间:2018-03-29 16:08:05
  这篇的开头我真读不懂。
  • ty_郭小米215: 举报  2018-03-29 23:41:15  评论

    论金兄几次说我的小说读不懂,我其实很想知道是趣味上的还是语言上的还是结构上的还是别的什么不懂。
  • 论金: 举报  2018-03-30 07:27:15  评论

    语言上的。
剩余 4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春江沐雨 时间:2018-03-29 22:34:57
  要好好看看。
楼主ty_郭小米215 时间:2018-03-29 23:39:09
  @春江沐雨 2018-03-29 22:34:57
  要好好看看。
  -----------------------------
  谢谢大姐,您的善意让我觉得这个论坛非常温暖。
作者:论金 时间:2018-03-30 11:48:00
  小米你也不用太在乎我的感受。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一个人一样东西能到所有人的喜欢。
我要评论
楼主ty_郭小米215 时间:2018-03-30 20:59:13
  @论金
  我读雨果和茨威格是重复地读的,甘之如饴的感觉
  -----------------------------

  都是角色鲜亮,语言精灿,带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狠劲,有浓烈的官能刺激感的呢,尤其茨威格,雨果的语词如此众多,篇幅如此浩繁,状物写人绝对油画巨作,我都喜欢,茨威格有点喜欢过头了,反胃了,雨果反而随时都可以拿过来再享受一下。这应该不只是语言的事,因为还隔了层翻译,还是审美习惯吧。但要是写的话,我能驾驭的,我喜欢的,是呆在生活的一个小角,捡那些被丢弃的碎片,看见人们脸上自己未察觉的伤痛,然后,说给他们听。
  • 论金: 举报  2018-03-30 21:29:11  评论

    国内的作家我读得不多。感觉用语有些粗鄙,好像唯有粗鄙才能反映乡土气息。 现代化大规模的出彩著作似乎不多见。像小四韩寒之流读过只字片语很反胃。 网络文学则读得很多。但受到翻译书的影响。很难给这些网络文学好评。究其原因,翻译书多是世界名著,用心雕刻的经典。网络文学这种业余爱好怎么能比
我要评论
作者:论金 时间:2018-03-30 21:32:07
  快餐文化,让我们的爱好信手拈来。只为愉悦自己。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