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楼主:独庸生 时间:2020-01-06 20:07:55 点击:2771 回复: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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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下(其实是敲出)父亲两个字,心里百味杂陈。

  父亲是一九三六年生人,当时叫民国二十五年。有二个姐,一个哥,父亲是这个普通家庭最小的一个孩子。那时爷爷还很健康,一家可能就是住在那间青砖祖屋里。祖屋是三间两廊(我们叫二边一正),两个廊房,两个卧房,一个大厅,一个天井,却是二家共有,我家只占一半。一家人人,可能都就挤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深不足六米,还好有阁楼,也能住人。卧房没有窗,廊房也没有窗,也就是说,这是座没有窗户的老房子,既不利通风也不利采风,特别潮湿和阴暗,屋里常年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老房的霉潮味。

  小时候我一个人是不敢进卧室去,里面阴森森,黑漆漆,“深”不见底,教人特别害怕。我生于七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村里才拉了电灯,之前是点蜡烛和油灯,一星如豆,朦朦胧胧照不明三米,越发加深黑夜的晦暗。哪怕后来拉了电灯,几瓦的灯泡虽比蜡烛要显得光亮,在这“黑洞”里仿佛也是天上的寒星一样。所以,我祖屋给我的印象,总是黑漆漆,阴沉沉的,现在也是----其实,我对所有青砖老屋,都是这种印象。

  老屋子不设窗,是为了防盗,却不便日常。父亲要结婚了,“新房”得光亮一点,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青砖墙上凿出了个掌巴大的孔洞,勉强算作窗。开始我不知道这是父亲凿的,还以为一开始就有,特别奇怪怎会有如此不规整的一个“窗”?母亲说为凿出这个窗,父亲累得可是够呛的,说时,亲脸露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落幕。显然,母亲的感触要比我丰富得多,深得多,毕竟这些是母亲和父亲的共同经历。这么说,这个窗是伴随着我们家形成而出现的,象征是我们家的“开端”。后来我们找到这祖屋的房契,知道祖屋距今至少一百五十年,那么父亲打那个窗时,是在老屋建成一百年后。一百年的青砖,仍然坚硬如铁,让人不得不佩服。

  父亲其实不止一个哥二个姐,只是能活下来的只有这三个。大姐出嫁不久就病故,早得连小孩子也来不及生养一个。小姐姐丈夫却给小日本鬼给打死,同样没有留下孩子。前一位姑母我没见过,自然没半点印象,后一位姑母到我读初中才去世,现在也想不起姑母的样子了。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少时候,总是弄不清姑母是什么人,和我们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过段时间,就会挑着竹篮子,出现在我们家里?姑母的竹篮,是神奇的百宝盆,总是能“变”出米油饼面等种种食物或用品。七十年代,社会还很艰苦,买东西还要凭票,定额供应可见物质何等匮乏。姑母这些东西对我们可真是及时雨,每每说到这些,母亲总说姑母对我们家的帮助良多。我生于七十年代还好,没多少饥饿记忆,哥姐们还有饥饿的记忆。其实,最苦的应是父母。尤其是母亲,养育这么多孩子身子消耗最大,凡是好的却习惯了让给丈夫和孩子,自少就有母亲卧病在床的记忆,幸好父亲后来有了钱。

  我对父亲的印象从少就模糊。自有记忆起,父亲就是村里的供销,常年在外,往往一月只有一两日在家。见面既小,感情自然有所欠缺,这可能是我们家父与子女间多有隔阂的原因吧?我妈刚嫁过来时,村里的老奶奶老婆婆就和母亲唠叨:你们家以前有二亩三分地。这两亩三分地,我一直弄不清是起于何时,终于何时,父母结婚时,已是新中国。可以肯定是,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二亩三分地,也许真有过。因为,我的爷爷,一家的支柱,不过三四十岁就去世了。那天,爷爷象平常一样,到十多里的赤坭镇买石灰,到家信手吃了条黄瓜,就莫名其妙死去了。爷爷走得早,若没有一点田地,一家子的孤儿寡妇如何过活?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却相信,父亲的童年,日子未必那么好过。那时,父亲才六岁,大伯是十二岁,爷爷的死,给了这个家怎样的打击,带来什么困难,是完全可以想象的。父亲十三岁那年,结了婚的大伯非要分家,给父亲留了条牛犊充作老婆本,其实是变相不养奶奶和父亲。三年自然灾害,三年大饥荒,奶奶和父亲相依为命,最困难时,幸灾乐祸的大伯偷偷和别人说:“还不饿死那母子。”幸而不死,总算是了熬过来。奶奶告诉亲,大旱那年,全靠父亲在田里打了一口“井”,保住了部分收成。打井很劳累,比在老屋墙上打个窗不知要辛难多少倍,我一直在想,十多岁的父亲,是怎样打出一口井的。

  打小父亲就有大笨蛋的花名(花名即外号,大伯的花名叫大话仔),村里的老人说起来就要笑,说小时候呀,你父亲听话得近乎呆拙,大人们叫他站着别动,他就真的会站上半天的。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父亲确实是有些笨,虽然这种笨,这种拙,更多是纯良善信和缺乏机心的表现。以诚待人,与人为善,也确实是父亲一生信条。但不论纯良善信也好,全无机心也好,表现出来的就是笨,笨就是笨。对于父亲的笨,我不想多谈,小事上的笨,不足道,大事上的笨,不想提,总之,笨确实给了父亲许多难言之痛。不光父亲是,连们哥姐五人,还有我的侄儿侄女,甚至侄孙,确确实实都没别人机灵,天然带些笨拙,这点我们无一例外象父亲,母亲常说是什么根就长什么草。连父亲最显著的外貌特征,也在我们兄弟姐妹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那就是厚厚的大嘴唇―――母亲给的是塌鼻子。

  父亲小时候还读过蒙童书塾,好像只有小学毕业,曾考上师范,却因超龄拒收,同村的堂兄机灵,把年龄报小了就如愿以偿。这当然是影响前程的大事,我们兄妹常为此叹惜,说要是父亲当年稍机灵点,我们就是城里人而不是乡下人了。在那个年代,吃米(工)与吃谷(农)分别就大了,“吃米”的是人人羡慕的对象,不必背朝太阳,脸朝土,用不着汗滴禾下土这么辛苦。最后总是姐姐说,要是父亲当了“城里人”,保不准就没了我们了。命运这事,是好是坏,真说不准呀,父亲真当了工人,后来未必能当成企业家。

  虽说父亲学历不高,让我惭愧是,许多我不会读写的字,父亲却会。也不见父亲平时读书翻字典什么的(当然读报),让我这高中生好生好奇旧时教育了。也许,旧时教育以识字为主,不像现在科目凡多,故单论识字,反而不如从前扎实了(当然,我有需要回读小学可能只是特例吧)。若说父亲给我的印象里有什么牢不可破的,除了烟,就是口袋里的笔,一支钢笔(后来是圆珠)父亲是从不离身的。那模样就象农民离不开自己的头锄一样自然,比文化人还文化人。那时没有手机,记什么,写点什么,都离不开笔,父亲的工作性质虽和文字无关,却常要记点什么的,故离不开笔。记得我有次请教父亲某字,父亲顺手在口袋上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写在我的作业本上,不是接过我递过去的铅笔。

  父亲只是“做人笨”,读书识字却一点不笨,先是考上过师范,后又成了大队的会计。尤其是后者,让我很感意外,我总想不明白,父亲这样笨的人,怎能“混”到会计这个职务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呀。具体经过,现在说不清了,却足以说明能写会算的父亲,智商不低,低的只是情商,很快就给排挤出来,这又成了父亲笨的一个证明了:他站错队了。父亲当会计应在婚前,撤职应在婚后,听母亲的意思,当初看中父亲,似有职业这点考虑。时间肯定不会太长,短即三四年,顶多五六年,以父亲的为人,他是“混”不开的。父亲发财后,大队又承认父亲的“工龄”,说可以再安排工作。都十多年前的事了,父亲也不可能复职,想过让二哥接替,可二哥不是老老实实干事的人,才作罢。

  丢了“饭碗”,父亲曾想远走他方,另寻机缘(这么看来,父亲也颇有大志的)。在母亲劝说下,跟着大舅舅先跑跑业务。大舅一家,老早就在村里给城里的琴厂算盘厂加工琴准和盘珠,经常要到广州采购木材和送货。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持续了多久,只知道父亲不知怎的,从此就成了大队里的供销,常年在城里跑业务,给大队和村寻找副业。我们村里的公祠,就一直是加工厂,做些“车木”的副业,和大舅加工盘珠差不多,估计就是父亲的“业绩”。我记得那时父亲长住广州一家叫万年青的旅馆,八十年代是七元一宿,加上交通和火食(其实,我不知火食能不能报销),一个月费用起码要一二百吧,就我所知,父亲当供销近十年,未曾中断,由此可见,父亲业务水平还是很不错的,这也是一改革开放父亲能马上脱颖而出的原因。

  我妈在家当姑娘时,在村里就干副业,嫁到村来,也自然就干起这副业,所以我家前几年是不用耕田(当时是集体制,田地还没分包到户)。干副业,工分多,不必日晒雨淋,当然是最好的工种。大伯看着眼红,生产大会上就提议不准妇女干副业。干副业的妇女只有母亲一个,大伯所指路人皆知。当时的队长就说:人家做女儿就做这个,你却说不让人家干?我宁愿不当这队长,也干不出这样的事!但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干农活,不知是后来真不让妇女搞副业,还是怎的。我大姐年少不知苦滋味,见别家的孩子到了农忙时,不是收割就是插秧,羡慕说你们就好啦,我家没田。等到了大哥二哥读高中,大伯又提议高中生也要分田,于是我家多分了二亩,曾羡慕别人有田耕的大姐,从此谈耕色变。连带我,也光荣地耕了几年田。父亲有了钱后,把田白给别种,公粮自己交,我们一家才算脱离“苦海”。

  听村里的老奶奶说,父亲小时候,常会随身用手帕毛巾包着小猫小猫玩,我完全相信而且深信不疑。因为我家确实从不缺猫狗,尤其是狗,常常一养就是几头,只因父亲喜欢,尽管父亲在家的时间其实很有限。父亲确实打心里喜欢狗,对狗也确实好,给狗洗澡是平常的(那时养狗可不是现在养宠物),偶尔还给狗吃鸡蛋(那时人也不常吃到),长年给狗买牛肝,以至我家的狗从不素食,差点比我们还要挑食。逗狗玩是父亲平时最大的乐趣,难得回来,摸两下我们的脑袋,就急着和狗打闹取乐,我们兄姐五人围看父亲弄狗,竟有种局外人的感觉。母亲偶尔生父亲气最恨恨地说:你对狗还好过对我!我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父亲捧回一只黄毛狮子小狗(只是有点象狮子的土狗),小狗刚出生不久,毛线绒的特可爱。这也是我家养得时间最长,性子最好的一条狗,活了十多年,老死后,父亲把它埋在屋后果园里,说旺财离不开这个家。

  我家其实没有人偏爱动物,我小时喜欢狗,只是小孩子天性,只有父亲是真的喜欢爱,而且这种喜好是终身的。狗也似乎知道谁真的喜欢它,是和父亲最亲。就拿旺财来说(就是上面说的狮子狗),它能远远听到且分辨出父亲的脚步,本来好好卧着,突然抬头,两耳竖起,紧接着猛跳起,直摇着尾巴急急冲出去,那准是父亲回来了,可父亲还没走到巷口呢。首先欢迎父亲的永远是父亲的狗,最先得到父亲“拥抱”的,也永远是父亲的狗,也只有父亲能有这样的待遇。狗的兴奋劲,比我们五兄妹加起来还要高得多,不光直起身子往父亲身上扑,长舌头还要往父亲面上乱舔(父亲常常把脸伸过去的)。我现在想到狗的这种情形,总是想到真情流露这个词,虽然它是一条狗。父亲是又喜又恼,非要喝止七八次,旺财的兴奋情绪方能平静,还是要在父亲脚间钻来缠去,让父亲举步维艰。好不容易,父亲带着满身灰扑扑的狗印和狗一起走进家门,我们作为儿女才有机会走近父亲跟前。有几次,因为疯狗咬死人,到处要打狗,这可是愁坏了父亲,象偷运国宝一样,把几只狗东藏西藏,托亲戚拜朋友,劳民又伤财,过几天,还得要去看看狗,否则绝不放心。那时,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找狗,开始养狗多是散养,后来多关在屋里(防盗),但狗性向外,总是不留心就溜出去,父亲象走丢了孩子,心情不宁,坐立不安,既担心狗不会回家(哪有这道理),更担心狗给人打了,于是全家出动,下村上圩,到处找狗,人人笑看。好不容易找着,那狗东西还是恋恋不想回家,一路叫一路赶,弄得鸡飞狗跳。有段时间,我家找狗,几乎成了日常节目,成了当地“一景”,一只狗罢了,还找?我想不明白,估计别人也想不明白。

  人笨,多般也兼嘴拙,父亲笨,却话多,和朋友能整天口若悬河,涛涛不绝。不是父亲口才了得,拿能说会道形容父亲不适当的,因为能说会道主要是形容人说话多但有意思,或说话有技巧什么的。父亲的口若悬河更多是无话找话,东拉西扯式的,顶多风趣一些,并非那种一言中的,一针见血,要言不繁那种。在这个意义上,说父亲不善言语是对的。父亲最大的本领在于总是能和陌生人很快说上几句,不那么尴尬,话往往又说得很幽默,在这点上,说父亲能说会道也不算错。所以,尽管父亲不多那种知心朋友,却总是不乏朋友,甚至四海皆朋友。高中毕业那年暑假(九十年代初),我执意独自到北京旅游,母亲担心,父亲竟然能找来北京的朋友代为照顾。尽管这事在我看来是小题大做,让我非常惊诧是,广州离北京何其远,父亲也只是一个小小老板,怎么就能认识北京朋友?

  说来更真是奇怪,和别人可以口若悬河,和我们却常常是无言以对,尤其不擅于教导。父亲和善,从不曾打骂我们,二哥却死口咬住父亲打过他,还是用衣架打的,痛。原来是二哥和人打架,家长找上门来,父亲只好以此作交待,事出有因,不得不如此,这成了唯一的特例。父亲对我们谈不上无微不致,却绝对是大包大揽,有什么问题遇到什么困难,无不尽力给我们解决。物质上更是谒尽所能去满足,兄妹五人,镇里每人一套商品房,二姐夫国内失意,想到巴拿马去发展,父亲不忍心他们夫妻分离,就自己掏钱让二姐一起出国。每个儿女也都尽力扶持过,无分彼此,只是龙是成虫,终靠自己,哪怕父亲一再拔苗助长,不惜一辈子当孺子牛,都无济于事,时也命也,这确实没有办法。父亲不会因势利导在身教之余结合言传,却是事实,更别说应有的管教。慈父严母,成了我家的特点,我从没见过父亲震怒,生生闷气倒是有的。汪曾祺说父子多年成兄弟,我们家父子间却不从曾有如此亲密的感情,总似乎有点若即若离,父亲的“宠”也让我们对父亲欠缺足够的尊重。归根到底,这些都是我们当儿女的问题,父亲对我们真是百分百的好。后来,我读到巴尔扎克的高老头,高老头就成了父亲的侧影。

  母亲刚生下大哥回娘家,大舅心疼又气愤:叫成芬给你补补身子才行,看你这脸色白得!父亲长年不在家,母亲天天起早贪黑,极其操劳,“仔多乸瘦(儿多母瘦)”食不过青菜,饱不饱还是个问题。人到中年,终于积劳成疾,蹲下就直不起身,一口气常提不起来,更常常胸闷头晕。幸得后来父亲有了钱,人参、鹿茸,虫草经常往家里带。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母亲隔几天就炖人参鹿茸补身,我也沾了不少光,苦苦的不怎么好喝。父亲告诉母亲炖人参就怕跑气,炖盅得用湿宣纸密包,炖好了,不急打开,等凉得差不多,打开就一口气喝光。母亲常说她这条命算是父亲用钱给买回来的。还是很穷时,有回父亲给母亲买回冬虫草,亲自炖好,放灶上凉一下,转身就给家里的鸡给扑翻了,母亲说父亲急得直哭。我印象最深一件事,是有天放学回家,家里静悄悄的,进了大厅才见到母亲躺在床上,父亲坐在床边,捧着碗吹着热气,不知里面是药还是补品。父亲似乎还用手给母亲撩了下头发,低声说什么话,那时我才几岁,从没见过父母如此亲密过,感觉怪怪的,也不敢说话。

  时势造英雄,用在父亲身上很是合适,改革春风一吹,容许个人经济存在,做供销多年,门多路广的父亲马上就脱颖而出,成了第一批发家致富的人。先是做些加工弹簧的小生意,只需一台简单手动小工具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小孩子也能胜任。母亲是主力,哥姐是好帮手,几个月后,二哥难抑兴奋之情,悄悄告诉别人,说我们家一天就能挣几十元,几天后姑丈(姑母早死那位)摸上门来追问究竟。不久,手动改成电动,效率更是十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弹簧成了我们村及附近的“主要产业”,就是始自父亲。时间久了,给人加工竞争大,利润低,不是长远之计,积累了相当资本的父亲,谋求更大的发展,卒先办起工厂,自产自销,可能是市内第一家私营火机厂,也可能是最早的私人生产厂家。父亲达到了他的人生巅峰,在这个小地方,算是名成利就。成了市劳模,当了人大代表,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先后报道,电视台也多次来采访,家里的奖品奖奖状证书堆满了大厅…鉴于父亲的“名望”,市还曾想过让父亲当个副镇长,只是考虑父亲年龄偏大,又不脱农民本色,不谙为官之道,才中途折回(镇长透露的),父亲去世,市镇(那时花都是地级市)领导还上门慰问。

  父亲一生是很成功的,结局却非常落幕。才五十多岁,在母亲的劝导下,父亲就把工厂分给了大哥二哥,还有我,自己一无所有。本想发挥余热,可是有力无处使,只好天天骑辆破单车在村里进进出出。不过七八年,就落下重病,半年就去世。去世前一二个月,人开始糊涂,竟再无清醒的一刻,没给我们留下半句遗言。

  父亲的烟瘾很大,常常是手上那根还没熄灭,另一支手就抽出一根来,认识父亲的朋友谈到父亲,若不说几句父亲的烟瘾,仿佛就是冒充似的。我不知道父亲算不算贪靓之人,父亲特别喜欢梦特娇的T恤,直到去世,父亲还留有好几件。南方夏天天气特别闷热,父亲说梦特娇穿在身上特舒服,不沾身,又特凉爽。这可能是真的,父亲整天跑来跑去,大汗淋漓,夏天得要好T恤。反正,除了T恤,我不觉得父亲讲究什么,其他衣服,也不见得特别好,也不讲究享什么的,尽管父亲非常舍得花钱。在花钱上,我常觉得父亲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我始终觉得父亲象个孩子,喜欢猫狗之外,每年过春节,总要买好多好多的烟花,绝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放的,我们是陪父亲才装出有兴趣的样子,父亲却始终是兴味盎然,玩得不亦乐乎。还有,就是父亲说话其实是蛮幽默风趣的,我也始终认为父亲是个有趣的人,只是我们和父亲总是欠了点缘份。

  若有来生,我想再做父亲的儿子,父亲会答应吗?

  202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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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独庸生 时间:2020-01-06 20:10:18
  父亲的病

  2000年的大年初三,一大早,妈就打来电话,说父亲痰里发现血丝,想到医院检查下,要我们几兄妹回来看看。

  拍了片,大哥二哥大姐二姐,陪着父亲先回医院,我留下来等拿片(这家ET选进,所以到这家拍片)。平时大半小时就能出片,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那边都来电话催,说广州的专家都到了。我那时候还年轻,还以为痰里有血丝,就像流鼻血一样,只是上火罢了。现在想来,未免天真。专家看了我拿回的片,就把我们全部叫进会议室去,留父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现在回想起来,不应让父亲一个人留办公室里,十来分钟,虽说短暂可以是很漫长且难过的。

  “毫无疑问,是癌症,而且是晚期。”专家一句开场白,是平地春雷,大家都呆住了。有那么十来二十秒,静得有点怕人。

  “我,,,我,,我父亲还能活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涩,极不自然,仿佛是拼命挤出来的,不像是自己的,十分陌生。大家都望向我,我不知道是不是问错了。
  “不好说,大概,,,半年到一年吧。”接着院长建议到广州的医院去治疗,专家是广州某医院的,自然就选择了这家,专家帮忙安排。

  回到办公室,大家都故作轻松,没告诉父亲结果,只说还不能确定,明天到广州去再详细检查。我送父亲回去,在餐厅吃饭时,父亲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象是自言自语:我知道是那病。我只能当作没听见,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怎样去安慰。

  父亲到了广州医院住院,母亲留院照料,给父亲做饭洗衣,我们时不时去看看。最记得是病房窗外是个小院子,四角都有株高大的木棉,满树红花,不杂片叶,仿佛是火焰煊天的树型火炬,鲜艳得把病房惨白的四壁都映红了。我常常坐在父亲床边,等父亲睡着了,就望着窗外的红棉长久发呆,仿佛如初见。很难说清道明当时的心情,却从此对木棉再无法淡忘,也总会想到父亲。

  无非是化疗,吃许多的西药,父亲的身体果然慢慢不如前,还有就是随之而来的渐渐加重的疼痛。我无意中见医院有按摩部,说能舒解疼痛,就带父亲去,医生知道父亲住的病房,就连说不能按摩。回走,父亲的脚步迟缓了些,可能是累,也可能是疼痛所至,我要去找轮椅,父亲却坚决不同意。特意昂着胸,挺直腰,一步一步,慢慢地,庄重地走在我前面。父亲的背影开始单薄,父亲的短发越发稀疏越发花白,慢慢地,我的脚步也越走越沉重。

  住了段时间,有亲友建议转院,理由是这家医院不是特长医院,那时候哪怕是根稻草也想要捉住不放,就转到了另一家医院。但那时,医院间的检验报告是不通用的,每到一家就得重新检查一次,非常麻烦。印象最深一次,是做胸部透视,当时父亲已不能平躺,一平躺胸部就越发疼痛难忍,平时睡眠和休息都得用枕头垫高背部。但做胸透却需要平躺的,为了减轻父亲的不适,我弯腰让父亲半卧半坐靠在我背上。双手紧紧撑着膝盖,只想着时间过得快些。

  父亲最终没能作切除手术,经已扩散,手术已无意义,只会带来不必创伤。父亲却不理解,总以为开一刀就好,为什么不开刀?有些埋怨我们没有找到好医生,这些心理我们都能理解。后来,是连化疗也不能做了,身体撑不住了。记得从广州医院接父亲回家,父亲已不能独自行走,我一人掺抹非常吃力,差点让父亲跌倒(应背的)。父亲已是半糊涂状态,大发脾气:“弄来弄去,不死都给弄死了”,这是生病以来,父亲第一次发火,也是我见过父亲生气次数不多的一次。

  回家吃西药,更喝中药,我记得中药里有整条的蜈蚣,相信是以毒攻毒。又听说用穿山甲的血泡米能治,就千方百计买来,明知穿山甲是国家保护动物,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又听说有种针剂,能极大减轻带来的疼痛,我们也给父亲打了,也不知是不是上当了。总之,该做的,和不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但半年后,父亲还是走了。

  病中,最让我难受,是亲朋来访,我知道亲朋是重情重义,但效果往往只是加重病者的心理负担。我宁愿父亲得到安宁,不被骚扰,这可能也是父亲最想要的。每见来客,父亲都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尤其是大伯,大伯和我家一向不睦,那天大伯眼中的泪水,父亲似乎有点烦躁不安。当然,这也许是我的错觉。

  许多事,父亲都能坦然面对,在最后的日子,情绪不见太大波动,但我总觉得,我没有给父亲最后,最好的关怀。
  202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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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家严 时间:2020-01-06 22:14:23
  想起我的父亲。起起落落。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晚期,我也煎过蜈蚣那样的中药。阿凡说,你以为世界不一样吗?世界内外一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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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石胶 时间:2020-01-07 07:16:56
  独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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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中火 时间:2020-01-07 08:25:56
  拜读长文,问好独庸兄!

  比比你父亲和你大伯,人还真是笨一点好,实诚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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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西云1510344 时间:2020-01-07 08:29:21
  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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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旧时燕2010 时间:2020-01-07 09:33:52
  最是人间留不住,难过。
  不敢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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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amwang996 时间:2020-01-07 10:42:36
  写父母的文章难以落笔,也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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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刚毕业的女生 时间:2020-01-07 18:55:57
  为了1936年进来的,我的父亲也是1936年的。走了几年了,留下无尽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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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神夜游 时间:2020-01-08 17:37:26
  善良的父亲。写得很温情,最后那一句,也是我对母亲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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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菜枸杞 时间:2020-01-09 08:35:46
  不敢写这名题的路过,感人。
楼主独庸生 时间:2020-01-10 10:27:42
  @白菜枸杞 2020-01-09 08:35:46
  不敢写这名题的路过,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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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
作者:缺月_ 时间:2020-01-14 12:18:32
  父母日渐老去,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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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笑谈天下 时间:2020-03-09 12:31:00
  怀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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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和ZH 时间:2020-03-09 16:45:13
  看完整篇文章,看似平淡的语句却吐露出对父亲的怀念,虽然父亲是位老实人的普通人但是大多数人的父亲都是这样默默无闻的为家庭为家人努力付出着,在生命的旅程中,父亲是一盏指明灯,父爱犹如巍峨的高山,为我们遮挡着四处而来的风雨,感谢作者的分享,感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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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斤米三碗饭 时间:2020-03-09 17:10:45
  独兄莫非是狮岭的?

  一般很少看长帖,但这篇长帖一字不落的看完了,或许这就是人世间最动人心者莫过于亲情的缘故吧!独兄平铺直叙的文字里蕴藏浓烈深厚的情感,写父亲最宜用这样的文字,一如父爱,淡淡的平铺,浅浅的直叙却持久而绵长,需要用一生去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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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川梦回新 时间:2020-03-09 17:30:13
  优美的文字,浓浓的乡土气息。让我联想到鲁迅的《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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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柒柒 时间:2020-03-09 17:30:55
  所有的情感都隐在缓缓的叙述里,虽然波澜不惊,却力透纸背,让人泪目。对于父母,只有自已成为他们,才知他们的不易和伟大。只有失去他们,才知自己错过了太多。只能说,心尽,力逮。愿天下父母都健康幸福。儿女都无遗憾。
  • 独庸生: 举报  2020-03-09 18:03:11  评论

    评论 石柒柒: 不太会回帖,尤其是自己的。多谢柒柒,也多谢各位朋友,你们回得这么好,我却回几句,真是失礼
  • 石柒柒: 举报  2020-03-09 18:59:34  评论

    评论 独庸生:不必有心理负担。交流不太字多少,真诚总能感觉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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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峰桔子 时间:2020-03-12 19:45:37
  读这样的文字总让人心酸感动。

  质朴的文字最能打动人。

  我父亲是三三年的,比你父亲年长三岁,却早逝三年,我一直想写父亲却一直没有像你一样写下来。

  问好!平安!
  • 独庸生: 举报  2020-03-12 19:52:26  评论

    多谢 关于写,我觉得有时要灵感,也要机缘,我相信,总有天,你会写下来的,不急。我这篇也是差不多二十年后才写的。 祝好,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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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碧箩春水 时间:2020-03-12 20:35:27
  写得很感人,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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