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读张爱玲的杀手》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3-26 23:05:49 点击:1657 回复: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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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3-26 23:08:16

  
  1
  “由你来决定我的人生结局,你会选择怎么做?”她问。
  “……我有那权力?”他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有?”
  “……我也不知道。”
  “怎么做?”
  “不做。太没有理由了。”
  “非得有理由?你,你自己选择,不要让理由来决定你的选择。”
  他略略想了一下,说:“我不选择。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用三根手指拈起杯子,喝里面那凉凉的液体,“唉,就只是想象嘛,你可以多一点想象力的。”
  “这方面,我不会想象。”
  “不想就行动?总是这么干?这算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那样的内容……不在我脑子里。”
  她不再问了,举着杯子,看那透明和反光。
  他问:“你为什么要想到这里?”
  “想到哪里?”
  “否定。”
  “否定?否定什么了?”
  “否定自己。”
  她随意地哼了一声,“就随便说说。”
  “随便?”
  “嗯,不希望再由着别人来决定了。我们自己设计一下,你的,和我的,怎么样?”
  “有些奇怪。”
  “奇怪?”她对杯子努努嘴,像是在跟杯子说话,“这一个生活,不可持续,不由自主,无能为力。”
  “这一个生活?”他被她的用词难住了。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3-28 20:55:58

  2
  她就坐在行道树旁的长椅上,对着大街。
  一只手夹着香烟,肘尖儿支在二郎腿上;另一只手握着喝空的饮料罐,当烟灰缸使。
  过去到现在,常这样。穿着拖鞋就出来了,一坐就半天。
  大街上不时滑过车辆,仍然显得空旷。空而无所谓。
  就像松散的头发,早晨起来就没打理过。不在乎。
  那空虚有时候能淹没她,到嗓子眼了,还能再涨上去,直到眼前的城市都漫漶了。有时候,又落下去,无风无浪,一心的通透。
  四十出头,也不算老吧。她想。
  ******
  在另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里,她还很年轻,美丽,拥有自信、自负、自怜和鄙视他人的激情,住在疗养院附近的公寓楼里,
  作为故事里的角色,她经常坐在桌前,露出一截瘦怯怯的手腕,在尺骨和桡骨形态的刺激下,写自己设想的情节。
  在闲暇休整的时间段里,在某些细微情绪的刺激下,她习惯走到窗前观望。
  这栋楼折过去的那一侧,有一扇窗户,总是神秘地半拉着窗帘。
  可以安排一个人物进去的。她想。
  情节就这么开始了。
  3
  那半遮的窗户在平庸乏味的生活里成了一个极具诉说力的隐秘。
  好几次了,见到窗户里一个男人,握着一对硕大的哑铃,慢而有节奏地做着弯举。沉默,自信,坚定,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准备什么阴谋。
  她找到了规律,早晨,或者傍晚,就可以看见,看见他身体的部分线条。
  有那么一两次匆匆的相遇,在宽敞的楼道口,或者走廊,他穿着合体的西装,无声无息地就过去了,没有注意到她。
  她也在自己的生活里沉浮着,去疗养院敷衍那份几乎等同于社交的工作,像一个矜持而疲惫的交际花。
  有几天,都忘了那扇窗户了。
  下午的微雨时断时续,她从疗养院出来,一步一摇地在街上独行,为自己寻找这样的感觉:像一茎挺立而摇曳于微波里的百合。她静悄悄地找这样的乐子,一分一秒地精打细算,以证明自己与世界都不是轻悄悄的存在。鞋跟铎铎铎地敲击着世界,一路敲下去。眼角里捎带着移动的身影,零星的青绸伞,红灯,绿灯,车窗上千万粒如星的光。
  姚莉的歌声从某处飘过来,咿咿呀呀的,裹挟着满街的自怜情绪。
  没有人能冒犯我。她想。
  她又想找个人冒犯一下。太寂寥,太没滋味。有些人太没意思。
  寓所就在附近,有些简单。老姨在疗养院给她备了更大更好的居所。她却愿意住这里,连派过来的女佣都推掉了。她需要一点距离,需要有些孤立无援的感受,观察此世界的纤毫变化。
  外面那间屋子,也兼做工作室,偶尔接待一下前来咨询的客人或主顾。她将帽子和外衣挂在了门后的落地挂衣架上,准备拉开窗帘透气,才注意到有个人靠着窗户站着。
  “你可以把灯打开。”那人说。
  她一开了灯,就证明了自己的感觉:就是那个人。
  他像是主动追寻着她的注意力,从窗户外进来的。
  “可以先坐下。”他用祈使句,穿的是在楼道里相遇时的那一身。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了。
  “有点抱歉,打扰你了。”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你是来苏小姐吧?”
  “嗯。”
  “是这个?”他从衣兜里拿住一张纸,亮在她的面前。那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工作和住址。
  “是。然后呢?”
  “是这样。”他在语气上很从容,动作却干净利落,一下收起了纸,又掏出一把自动手枪,“你得跟我走。什么也别说。”
  ******
  一起绑架案的情节。
  那个隐秘男人的隐秘职业:专门替人干类似的活儿。
  之后呢,谁是雇主?谁策划的?为什么要策划这么一起绑架?合理的具有说服力的前因后果,好像太难了。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设计复杂而精巧的情节,更愿意写一些细致的片段或场景,或者以若有似无的手法连缀一些生活琐碎。
  细化你的生活。她这么说。
  她用笔在稿纸上划拉着。其实只需要在脑子里构想,就可以嵌入这个生活现实,但她还是习惯象征性地使用笔和纸张。
  倒并不需要逐字逐句全都写出来。有时可能只是一些潦草的设计图,点与线。
  有人敲门了。
  一下一下的。不重,特别清晰。
  像是世界末日,无边的沉寂中,终于有个人来到她的门前。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3-28 21:02:16

  
  在另一个故事里,她还年轻......
作者:ty_郭小米215 时间:2020-03-28 22:44:35
  螳螂的画真不错,特别像某个时代的封面设计,然后,还有某处跳脱出来。
  • 夏螳螂: 举报  2020-04-03 21:38:32  评论

    俺这涂抹,上不得台面,就图个好玩。都是早年前读书的时候临摹过小人书、连环画,后来就没怎么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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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y_郭小米215 时间:2020-03-28 22:46:08
  在另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里,她还很年轻,美丽,拥有自信、自负、自怜和鄙视他人的激情……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设计复杂而精巧的情节,更愿意写一些细致的片段或场景,或者以若有似无的手法连缀一些生活琐碎。
  ————
  唉,我可耻地代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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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03 21:31:55
  4
  门外昏暗的背景里,出现一个灰色的男人形象。灰色衣服,灰色礼帽,灰色太阳镜。穿戴很正式,姿态却有些拘谨。
  她扶着门,看他从那背景里凸显并脱离出来,清晰地呈现于当前的生活。
  他像她所设计的那样,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来苏老师。”
  没等她回应,他又补充说明来意,“现在可以请你咨询吗?”
  她让他进来,并问为什么不去疗养院找她。
  “噢,”他很犹豫,摘下帽子,不知所措地拿着,说,“那边人多,我不习惯。我听说您也在这儿接待……病人。”
  “可以,请坐。”
  他等她先坐下,再坐到桌子对面,礼貌地摘掉太阳镜,“我听说,你能帮人解决心里的毛病,尤其是,你的方法很有效。大家都这么说。”
  “你感到哪里不对了?”她拿出职业的姿态,铺开笔和纸。
  好像是为了摆脱某种可能的模糊性,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有点像是在:“很久了,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就想找个人帮我解决一下……”
  她忽然产生了观察的兴趣,并且发觉他也在观察她,看她的头发,临时搭的披肩,搭襻,她的手,手上拿着的笔。
  “我觉得你能,你有细腻之处。” 他做了个冷静的宣判。
  他的外形设计得并不算特别突出,但是睫毛很长。这令她有了好感。
  “有什么困惑吗?”她问。
  他开始慢慢地转自己的那顶帽子,大概在考虑措辞。
  这个人物的细节设计得非常好。
  “我……”他说,“好像没什么生活。”
  “没有生活?”
  “没有生活内容。”
  “那你在干什么呢?你的工作,可以说吗?”
  他直视着她,眼神有些迷蒙。
  “我需要更多地了解,才能帮助你……”说了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做这种近乎心虚的解释。
  “接活儿。”
  “接活儿?”
  “以前,有个老板,他给我派活儿。后来我选择自己干,但也不算脱离老板。他有什么活儿,还是会找我这样的人去干。”
  “接活儿。”她又念了一遍,笑了。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把“他”换成“她”,把“老板”换成“老bao”,他刚才说的话,同样成立。“什么活儿?”
  “我的活儿,不算太好笑。其实很枯燥,主要是帮人说和。他们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有一些矛盾。我就是帮他们串一下之类的。”
  “你看起来不像是老于世故的掮客啊。”
  他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某处,保持了一会儿。他用这种方式表示同意。
  她又问:“你的,名字?”
  “要问这个吗?”
  “当然了。”
  他以一种不假思索的熟练手法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卡片,之后却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将姿态纠正得更郑重一些,递了过来。
  一张扑克牌。
  她被这奇怪的细节迷住了。
  “红桃尖。”他说,“他们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这么叫。”
  她笑着接下了“名片”。
  “收下它,咱们之间的契约就算成立了。”他说。
  “嗯。那就开始,说你的情况。没有生活内容?”
  他将一只手搁在桌子上,边说话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着:“过去的日子全是迷雾,连梦都不是。我这样表达,可以吗?”
  在得到肯定后,他继续说下去:“我感觉自己一直这样,这样,这样,重复。有一天,脑子里开始跳了,它自己产生一些想法,不受控制。那种感觉,就像,突然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但是,我又是在原来的世界产生的这种感觉。嗯,或者说,比如,阅读一部小说,一般关心的问题是整个故事的前后轮廓。我产生的问题却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开始要写那座年久失修的阁楼?”
  她瞪了一下眼。
  “就是这样的问题。”他直视她的眼睛。
  “跟细节较上劲了。”
  “差不多吧,可以这么说。”他谨慎地选择用词。
  “你很苦恼吗?”
  “我有好多次,突然感到脑子装不了,我那些想法,很折磨人。我感到奇怪。我居然会有这种感觉,怎么会感到奇怪呢?”
  “看来咱们真是有得聊了。”
  “你也有这样的苦恼吗?”
  “我研究它们。”她转动自己手里的笔,“你跟其他人聊过吗?”
  “从来没有。”
  然后他就一直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他是在等待她的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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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03 21:42:48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10 21:58:27
  没人送我榨汁机,没人叫喊着让我燃烧卡路里,嘿呀嘿呀嘿嘿那个呀。
  没人能挽救我的心境。
  没有厌倦,没有对于厌倦的厌倦。
  他不在如此的情绪中,无法依世俗的情感而归类,却具有某种生动的形象——在那些曲折而迷乱的街道之间游荡的形象。
  梦中的人在谨慎而坦率地探求梦境。
  她感觉这个形象随时可能消失。
  她想要将他实在化。
  “你的生活不是完整的,有些地方解释不了,因为,有缺失的环节。”她说。
  他看着她。
  她用手夹着笔,轻轻地比划了一下,说:“我可以补充一段情节进去,在你的生活里。”
  他那有些冷漠的眼睛跟着她轻盈的手势转了一圈,就像猫咪被逗猫棒引诱了那样。
  她就讲,自己可能会引导并编写出的内容,那些关于生活节点的丰富的细节,那些看似平常却对困惑者而言非常重要的情节。
  是啊,是啊,他说。
  她在这方面可谓得心应手,能达到类似于催眠治疗的效果:当他拥有了合理的情节解释,变成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他的生活慢慢就会理顺的。
  她告诉他:“我们需要多花点时间。”
  “不是一次两次的?我也……正想多多找你咨询。”
  “信任我?”
  “信任。听你一说,就感觉你很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他空洞的眼神中有了一丝热切,“我以前找不到人说这些。说了也担心他们不理解。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能听懂我的意思。”
  “我需要对你更多的了解,需要你的配合。逐步地为你补充。”
  “把你请到我的生活中去。”他冷静地回应。
  “对。”
  “那么你得跟我走。”
  设想的情节应验了。
  她还是调侃了一下:“为什么?”
  “实际上,医生,我就叫你医生可以吗?直接叫你名字,我有点……”
  “可以的。”
  他从衣服里面里拿住一张纸,亮在她的面前,说:“实际上,医生,我是你雇来的。”
  一份简洁的合同。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17 20:33:04
  5

  上一次,她还是像那样坐在街边长椅上,就接到了客户部老廖的电话,说要用她的角色。
  老廖算是一个朋友,公司里唯一跟她谈得上有交情的人。
  能被她算作朋友的,也没几个。过了三十,就不愿意再结交新人了,受不了那么多的失望。她沉在生活的底部,自觉自愿;偶尔呢,随着沉滓泛上来,咕嘟嘟冒个泡,也自由自在。
  老廖先是不由分说地表达了一通关心,滚烫的热情像老式火车头扑扑扑地喷出的蒸汽,将电话这头习惯于安静栖息而无所防备的小生物惊扰得差点夺路而逃。
  然而她是坐着的,习惯地粘着的。
  “你现在怎么样?”他问。
  “想了解哪方面的?”
  “是你说话的方式,哈哈。咱们都多久没见了啊。”
  “你现在又怎么样?”
  “跟上次见面比较,应该是胖了二十斤。再见面,你可能认不出我来了。”
  “那就别见了,我也懒。”
  “不见不见,就是有件事拜托你。”
  “请讲。”
  “有个重要客户,我研究了一下,正好你的角色能匹配他的要求。”
  “什么客户,不就是个玩家么。”
  “那当然。我们公司的重要业务,情景培训课,关于心理、情感的辅助训练嘛。得这么说,你懂的。”他又笑了,然后解释,那人在情感这方面算是个宅男,没经验,想在他们的世界里找个女主,锻炼自己的恋爱能力。
  “这种人很烦。”
  “是是是。他嘛,稍微有点不一样,对女主的学识、情商,还有仪态气质都有较高的要求。他自己以前嘛,失败过,不怎么会沟通技巧。现在发达了,终于可以骄傲了,其实又有点心虚,你懂的。大概又瞄着了个中意的追求目标,还是会担心自己失败,所以想先锻炼一下,增强点信心嘛。他填了表,写得比较详细,刚刚传过来,我看了后,就想到了你。”
  “你觉得他很重要?”
  “为了银子嘛,他会在某些项目上花更多的。我感觉这人并不讨厌,你能应付的。”
  她看着大街上来来去去的车辆。每一辆车都隐姓埋名,服从于奔跑,组成一条线,两条线……街道也是一条线,或更多的线。她想继续埋没于其中,埋没于融洽而不变的惰性中。
  “喂,怎么样?可以的吧?”老廖问。
  聊来聊去的,她终于答应了。
  老廖给她讲了提成的比例,末了又问:“你真的还好吗?”
  “为什么不好?”
  老廖感叹了一下,说:“好久没见着人了,真有点不放心你啊。”
  切。
  她发觉自己感动了,眼角有点热。
作者:阮旌云 时间:2020-04-17 21:09:00
  爱读吉卜林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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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17 22:34:44
  她的角色就是活在电气时代里的“来苏”,是她从已然存在的人物里发掘出来的。
  那之前一段时间,她一直在“孵”这个角色,几乎是全时段扮演,这样会令人物更细腻丰满,更逼真。作为一个优秀的人物设计师,她的设计总是做得非常细化,非常有生命力,总有意想不到的出彩之处。
  她看中了这个角色的人设与生活环境,多少有点乐在其中的意味。
  入场的时机选在一个关键的情节点上:失去双亲的单身女子,要在这个“人烟辐辏,车马喧阗”的城市里谋生,需要找个依傍。
  来苏有个老姨,经营着一家颇有些规模的疗养院。
  来苏应该很久没见过这个老姨了。也许是性格原因,也许是某些旧年的龃龉,颇为特立独行的老姨跟族内亲人极少往来。好在没有任何资料显示来苏的亡母跟这老姨有多大矛盾。总归是亲戚,总能搭得上。
  难免的自尊,不得已的投靠,未来可能寄人篱下的况味,都会在女子深埋的情绪里搅起难以尽述的波纹。人物的精打细磨就在于这样的过程。
  老姨就住在疗养院里,在气派而阴郁的大房间里接待了她。
  白惨惨的一张瘦脸,虽然老了,却有着遗传而来的漂亮轮廓。这个家族的人应该都很漂亮。可是有一份刻板的威严将漂亮抑制住了,妆容也有点过了,看起来略显怪异。
  听着她的讲述,老姨几乎一直保持静默,就那么端着瘦削的身材直直地坐在楠木大椅上,右手贴在身侧,两根手指夹着白玉烟嘴向上指着,烟雾直线上升了一段才开始缭绕,最后消失于屋顶。手指上那硕大的宝石戒指则如同呼吸一般吐着幽幽的光。
  “哦——”就在来苏有点不安的时候,老姨回话了,“可怜,小侄女。就在老姨这儿呆着。”
  来苏有心理咨询师的证书,正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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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24 21:11:38
  6
  带有喷泉、泳池和浴室的疗养院就在市区内,像个时髦的大庄园。进这儿的都是一路人——揣着很多并想获取更多。来苏没觉得疗养院有多么不容寻常,虽然确实有些蛛丝马迹不大对劲。这个世界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只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这样的故事里,可以如愿以偿地做一个花瓶,就特庸俗的那种。
  她会对着立镜打量此身的自己,抱着新鲜劲儿。比例恰到好处的身材,白沉沉的皮肤,大气而清晰的五官轮廓,美得有些冷酷。知道是虚假的表象,可是哪有什么真正的真?在一个世界被呈现一种表象,在另一个世界被呈现另一种表象,有什么真的不同吗?
  人生如果只是一瞬的美妙,便可算是至高的境地了。
  虚假的美妙?没办法较真。美即美,妙即妙。
  花瓶即花瓶。
  也不仅仅是花瓶,她还给角色加了码:专业的技能,独立的思想,在人际交往中令人折服的分寸感和把控能力。
  她觉得能在故事里驾驭角色,既能把虚荣捧在手心,也能踩在脚下。她自己,本来的她,在以为现实的世界里,又能否驾驭好自己?不知道。
  慕容笑应该一开始就了解到她的存在了。
  他就是老廖说的那位有些心虚不自信的客户。他就是来找她的。
  老姨身边那位小姑娘,经常跟来苏讨论各种外套、首饰的那位,悄悄告诉来苏,这位外来的游客可是个公子哥,家里有不少产业,他来这儿,也许是物色客户,也许只是想钓一位意中人。
  选这样的身份设定,就让他有了悠游的态度,从容了许多。风风光光的,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公子哥。
  人有了钱就开始卖弄,正如有了点才就卖弄,是一个道理。哪来什么有趣的灵魂。来苏觉得,一切的有趣都只是虚伪表象的托辞。无论男女游戏还是职场游戏,概莫能外。
  就他给自己想出来的角色名字,“慕容笑”,来苏也觉得俗得恰到好处,不出意外的俗,宅男的想象力能想出来的名字。她专门指出了这一点,他仍然不能理解:“这名字挺好啊。”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疗养院每周都会举办的社交聚会上。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24 21:30:25
  来苏身边围着几个人。慕容笑一来,就有人告知她了。
  他走过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跟另一个人谈话。那人很清晰地告诉他:看那位,名媛,那就是来苏。
  两个人用目光打了个招呼。他很快别过头去,装作不在意,跟那“另一个人”聊其它话题。来苏却知道,他的注意力几乎一刻都没开小差,一直在她这儿。
  后来他把双手抄进裤兜里,一个人绕着喷泉转来转去,偶尔找人搭几句嘴,眼睛却止不住地往这边睃。
  除了名字,他还选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的外形设计:秀气而锐利的面庞,瘦削高挑的身材,套着一身米白色西服。
  来苏觉得不太舒服。她本想全力地投入到角色中,把眼前的这个人物就当作眼前的这个人物,可眼前这个人物却总令她揣摩到背后那个真实的身份。因为他选的名字,他选的那种矫揉造作、非男非女的五官,还有他身上透出来的那份不太得心应手的傲气,她都不喜欢,没有了主动接触的兴趣。
  慕容笑终究耐不住,终究被她摄住了,专门托人去老姨那里搭了个桥,总算和来苏单独聊上了。
  稍有点意外的是,慕容笑一开始竟然卖起了惨,姿态放得很低,很谨慎,玩着诚恳,自述了家庭的破产,逆境,还有卑微,脚踏实地的愿望之类。“我要告诉你这些实情。我来这里,跟他们陪笑脸……”他说自己现在做保健器材推销,所有的费用都需要一点一点地卖力地挣。“但我仍然有理想。”
  这种特别郑重其事的表述真是犯了她的忌。
  她就烦别人给她宣讲理想、责任、情怀之类的大词儿。人说到这些词儿都跟戏精附体似的,直奔着某个舞台形象就去了,感动得飘飘摇摇。其实,人还是那个人,庸俗还是那个庸俗。
  也许他认为这一套对女人也很管用,激发她们泛滥的同情心理和关注,并进而产生欣赏?不知他脑子里怎么想的。
  来苏就说:“你还不如说自己全靠码头搬运、拉洋车挣基本生活费,平日里灰头土脸,这身衣服都是临时租来的。这样不是更惨,更有传奇性吗?”
  慕容笑就抚弄着衣领,慢慢地露出些骄傲,说话也开始不着边际地大气,好像全世界的节操都由他的双肩担着。原来他顶怕别人瞧不起,遇到稍有些轻慢的嫌疑,那小情绪便疾速地膨胀起来,拿出了大人物的姿态。他知道怎么献殷勤,也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的才华与激情,甚至忍不住给来苏指点起人生来。
  太无趣了。
  来苏不是傻傻好天真的小女孩,这个她不是,那个她也不是。她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缺陷,也能看到他人身上的缺陷。跟人打交道,总是首先注意到别人可笑的马脚,就那么扎眼,就那么明晃晃。她太明白自己了,明白自己有多刻薄,有多冷漠麻木,也明白自己竟然多么的温柔有情。
  慕容笑头一遭见识到如此的挑战性,几下就堕落成一只兴奋过度的小公鸡,有时会失态,有时也耍耍态度。他的身世和外形会吸引到其他小女子的,他就这样耍态度。
  这对手戏,没有一丝一毫的新意。来苏很快就厌倦了,为了工作任务敷衍着,又想:在这世界,是不是还可以有其它体验呢。
  • 酒醉扶墙走: 举报  2020-06-27 13:28:06  评论

    像两个真实的人,在游戏中,分别有设定,问题是这个设定有结果吗,结果会按照设定走吗?对现实生活中的人有怎样的影响呢,都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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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4-25 20:00:32

  
  有一点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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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01 21:02:13
  7

  她确实签了个旅游合同。那天她从疗养院出来,在街面上注意到那一家旅游代理,就进去了。
  城市旅游,三天。
  他就是私人导游,专门来接她的。他还让她打电话去代理处核实了一遍。
  她上了他的车,旧的,老的,老爷车那么老的,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得到的车。街上都是这样的车。这个世界呈现的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光景。老爷车,有轨电车,黄包车,街头电话亭,戏院,舞厅,卖果脯卖烟卷的小贩,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和电线,许多的瓦顶,外接大喇叭的唱机,月份牌……也不完全是,有些细节已经被游客的现实经验综合了。
  “你非常熟悉这个城市?”
  “非常熟悉。”他就像在承认罪行一样,老老实实的,“你想游览哪些地方?旅游线路可以根据你的需要修改设计的。”
  “你说。”
  “你……”
  “说啊。”
  “你是游客吗?你应该不是游客吧?你为什么还想找个导游呢?”
  “这个世界,不,这个城市,还是挺大的。我也不是想旅游啊什么的,就是想尝试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他听了,没说话。
  她又补充:“你能帮我想一想吗,跟我以前的生活不一样的?”
  他看着前面,开得慢了一些。
  “喂,你在想什么?”
  他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一直在想,你说的不一样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不能理解?”
  “嗯。”
  “可以这么说,我想消失一段时间,两天,三天都可以。让我生活中的人找不到我。哪些地方他们不熟悉,找不到,就去哪里。你能做到吗?”她很随意地说自己的想法。
  他却很认真,“完全消失,做不到啊。总有人会知道你的。”
  “谁啊?”
  “胖子。”
  “胖子是谁?”
  “代理处跟你签合同的那个,他能找到我,就能找到你。”
  “没关系,他不算我生活中的人。”
  “那就行。”
  已经比较晚了,他会领她去住宿的旅店。在这之前,先找一家有特色的地方吃晚饭。一切流程完全像个游客一样。
  来苏注意到,在他的视野里,游客和本地人分得很清,就像两个物种。她就说:“其实我没觉得自己跟游客有什么不一样。”
  “到处都是游客。”他说的应该是个感叹句,只不过没有感叹的语气。
  “你不是说你的工作是接活儿吗?为什么又做导游?”
  “兼职。一是为了多挣点儿,还有,我很愿意接近游客。”
  “为什么?”
  “跟他们聊天,主要是听他们聊。”
  “你是怎么跟他们聊起来的?”
  “我会说: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会满足你的一个愿望。”这句话,他说得特别冷淡,利落。
  “你想对我也说这句话吗?”
  “可以。”他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你想。”
  “那你说一遍。”
  “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会满足你的一个愿望。”他边说边看了她一眼。
  “对我的故事好奇?”
  “好奇。我一开始跟你说话,就对你好奇。”他的语气又变得木讷,也许还有点稚拙。
  对他人的好奇,对故事的渴求,一个“假”的人物会不会“真”的产生这样的需求?
  很奇怪的一个人。她也产生了好奇。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01 22:11:03
  十字路口遇上了红灯。
  一辆.警...用车也在对角处停了,一会儿又抹着角转过去一点点,吃力地再次停下,好像在等待、监视什么。
  他抬起右手,用几根手指夹住帽子,轻轻地搭在头上,然后将右手耷拉下来,好整以暇地放置在座位旁边那比较宽松的空间里,左手则以轮指的方式敲着方向盘,一边敲一边斜着眼看那辆警车,故意的懒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伫立街头的时髦女郎。
  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问:“车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在看我们?”
  “是我在看他们。”
  “为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辆车就像时髦女郎一样承受着他们的注视,装作若无其事地逗留了一阵儿,又犹犹豫豫地开走了。
  来苏甚至感觉,是他的目光让它感到不好意思了。
  “你刚才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我,我,”他说着说着,有点结巴了,“当你坐在这儿,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是说,是,嗯,比如说,他们从车里下来,到这儿来……”
  “针对你。”
  “就像这种情况,有人,或者其他人要对着我来了。”
  “他们会提一些要求?”
  “可能。”
  “你会担心?会跟他们发生冲突?”
  “不知道。”
  “陌生人跟你发生接触,甚至可能是碰撞,这种情况,最好是先怀着善意来对待。你可以试着照他们说的做吧。”她想了想,不是十分有把握,只感觉应该怎么做,“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聊天嘛。要想看你的什么东西,也可以给他们看。一般来说,没什么问题的。你对这样的接触会感到困难?”
  “就是这样吗?”
  “就这样。”
  他喘着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现在……是……该怎么说?”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表达困境。
  “我很着急,满头的汗,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教他这么说,边说边做动作,示范给他看。这叫做细化,讲故事的一种方式。
  他摸了一下额头,好像理解了这种形态表达的意思。
  “像刚才那种情况,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问。
  “本来应该是知道的。也不……不能说知道。以前该怎么做,好像不是我做主。一旦我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我应该怎么办?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费劲地表达了一通,又问:“你能明白吗?”
  “明白。”她看着他的脸,又问:“你现在感到轻松一点了吗?”
  “轻松。”
  “你的表情可不轻松。”
  他就认真地看着她,脸上的线条,阴影,都有些浓重,像夕阳坠落时的山峰,融入到更深沉的背景里了。
  “做个轻松的表情。”她示范了一下,他又跟着做了,不过比较僵硬。
  “你可能也不会笑。”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作者:ty_郭小米215 时间:2020-05-01 22:24:12
  这会是个长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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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04 20:40:03
  情形有点变化。红灯一直亮着,亮了好久。路口也没出现其它车。
  两人好像都不感到特别奇怪。她提议,干脆靠边停着。
  “你吸烟?”她注意到夹在遮阳板上面的烟盒。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香烟,像是明白过来了,说:“有时候……”
  她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隐含着后面的内容,就追问了一句:“没有上瘾?”
  “也说不上是否有瘾。倒好像是本来如此,我就应该是吸烟的,就像我会开车,我有一个鼻子之类的,本来如此,完全说不上过程。就是这样了。并不是我自己特别愿意吸烟。你有这样的体会吗?”
  “好像有。”
  “突然就明白了,还是……”
  “说不好,”她回避了关于自己的体验,“还是说你的。”
  “这就是我苦恼的地方。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为什么要吸烟呢?我想自己决定,就不吸烟。偶尔有时候又吸烟了。在那种时候嘛,是出于习惯。我的习惯不由我做主。”他放松多了,再没结巴。
  “那就吸一支试试。”她说。
  “什么?”
  “给我一支试试。”她动了动手指,然后用手指支着太阳穴,歪着头看他。
  他摇了摇烟盒,让一支烟晃荡着冒出了头,递过来,然后在仪表板旁边有锈迹的地方划燃了一根火柴,捧着。
  她忍不住笑了,“很小心地捧着。”
  “什么?”
  “你现在的神态应该是很小心,很小心地捧着。你的姿态是这样的,就是特别木讷,没有表情。”
  “那我应该怎么做?”
  她凑过去,将烟点燃了。
  余火烧着手指了,他赶紧甩了几下,扔出窗外。
  “你也来一支。”她吩咐。
  他也点上了。
  “吸烟有害健康。”她说。
  他听了,就很虔诚地点头,好像第一次接触这一知识。
  “现在,你是自己做主的吗?”
  “是啊。”他吐了一口烟雾,很肯定,“我是听你的要求,但是我自己愿意,并不是出于习惯。”
  车内的空间里,时间好像停滞了。
  她开始述说自己对另一种情景的向往:“找一家不起眼的,老城区里的那种小客舍,生活气息特别浓厚的。”她特别强调,是游客们很少去的地方,那些普通、黯然、沉默的居住区。
  她有点担心他不能理解自己的用词。
  他却说:“有的游客也有这样的要求,女游客。”
  “男游客呢?”
  “男游客一般都是来玩追杀游戏的。女游客的要求会多样一些。你看,我经常给一些游客联系的住宿,就在这一带。”
  在他的提醒下,她注意到了街景的变化。建筑像往昔的岁月一样谦逊,并且憨厚,挤挤挨挨地在街边蹲着。很多小商铺,很多临街的民居,零星的本地人悠闲地坐在房前的人行道上,自觉地镶嵌在背景图里。
  那支烟还剩三分之一,他又告诉她:“我想现在灭了它。”
  “嗯,吸烟有害健康。”她动了一下肩。
  两人都把烟灭了。
  *** ***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朗诵似地念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炎热的黑暗包着她像葡萄紫的绒毯子。一身的汗,痒痒的,颈上与背脊上的头发梢也刺得难受。”
  就在小街上一家朴素的小餐馆,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在某种被描绘过的背景里,温和又难以描述的气氛。她抱怨说,感到热了。很具体的,感官上的感受。
  她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句子?”
  他继续说:“她把两只手按在腮帮上,手心却是冰冷的。”
  “背的书上的?”
  他好像答不上来。
  “是在说我吗?”她又问。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04 22:18:20
  8
  他给她找的是一家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很精致的民宿。两层小楼,委屈地埋没于更多的两层小楼中。主人是个幸福的胖女人,像傍晚光线下的房屋轮廓那样令人安心,系着长围裙,亲自给她打开楼上的窗户,让她看见后面的一条被两边建筑紧夹着的沟渠。
  一位少女端着一小盆待清洗的土豆,顺着石阶下到了沟渠底部。
  她感到很满意,顺口问:“你也喜欢这里吗?”
  他说:“像你一样喜欢,这会儿。”
  “你的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什么?”
  “我没有你说的那个家,只有住的地方。”
  “哪里?”
  “很难说。”
  “也许明天,我想去看看。”
  “有机会的。”
  分别的时候,他拿着帽子站在门前,说了明天的游览项目,“早晨八点,我过来接你。”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笑容。
  那份笑意努力地挣脱僵硬肌肉的约束,安静地摆在脸上,摆得那么明白无误,甚至有点强词夺理。微微露出的牙齿闪着冰冷的瓷光,像刀锋一样突兀,不协调,反倒让整张脸显得有点抽。
  “医生,你说我不会笑,”他补充道,“其实,最近,我体会到了笑的意思。”

  *** ***
  离开后,他在缓缓降临的暮色中开车穿过两条街,到了预定的目的地,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那栋火柴盒形状的楼房前停着一辆乌黑的警用车。两个穿警服的人和另外几人聚集在人行道上,像是在等待他腾云驾雾般的到来。
  他默默地在车里呆了一会儿,直到两名警员走过来时才下车。
  他靠着车,一只手下意识地要去摸身上某个地方,刚动一下,又放弃了。
  不用走得太近。他觉得,不太近,就挺好。
  他们在离他一米多的地方停下了。
  “你是欧东?”一名警员问。
  他像木柱一样呆立着。刚刚开出来的木料,笃定,又不太稳定。
  “你在这里登记的名字,是欧东。”对方又说。
  ……最好是先怀着善意来对待。照他们说的做。问什么,就说什么。嗯。
  他想着女雇主的话,回答了: “是我。”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依旧靠着自己的车,打量着他们。
  他们也不得不打量起他来,稍有点紧张。
  “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另外一人说。
  “哪方面的?”
  “到时再奉告,反正例行公事。”
  “哪方面的?”
  “你正对面住的那个人,今天死在家里了。”
  他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不太吃惊?”对方问。
  “你吃惊吗?”
  “是啊,这种事儿,倒挺平常啊。”警员调侃道。
  他就离开了车子,跟他们去了附近的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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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05 20:28:24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08 23:21:38
  9
  有些混乱了。
  他留下的僵化怪异的笑容,她一直消化不了。
  他不像她设计的那一类人,也不像背景里的其他人。真不像。难以解释的距离感让她体悟到此刻的独处,陌生的安宁,处境的虚无。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设计过一段绑架的情节,事实似乎响应了,来的却是一个导游,故事在“旅游”的情节线上展开。
  她想到一句话:“对世界的构想……总被世界篡改。”想将这句话记录下来,却找不到纸和笔,就有点烦扰了。
  没来由地想去卫生间看看。
  蹲便器周围的水泥地上几处细碎的污渍,突如其来,毫不讲理地控制了她的注意力。黑的,深赭的,甚至腻的。刚来时怎么没注意到?那会儿这里呈现的线与面都那么柔和爽净,毫无瑕疵。也许只是水泥地面些许的剥落吧,像旧的建筑立面那样的时代印痕。可她说服不了已被激发的洁癖,越看越是心疑,越看越真切,总往污渍与难堪上面联想。最终决定要去找房东大妈质询:你这儿的房间多久清扫一次?还有,上一个客人啥时离开的?
  总算在楼下的厨房揪住了房东。
  白炽灯下,大妈脸上清晰呈现的皱纹和横肉,将初次印象里那还算富态的形象修改得面目全非。
  大妈正仰着头,张大嘴,对着白炽灯喝一瓶药液。她将药瓶举着到嘴的上方,岿然不动地等待着仅剩的贴着内壁向下滑落的乳白色药浆。药浆像石灰浆一样粘腻稠厚,聚成了一小团,不舍地挂垂在瓶口,正在欲落未落的时候。
  来苏不得不跟着等待。
  那居然是一瓶钙乳。老城区老派的大妈,隐秘地追求新潮的保养,在夜晚的厨房独自一个人享用。
  大妈微微扭转了头,颇为受惊地看着她。
  白炽灯下,张大的嘴,瞪大的眼,窥破隐秘的尴尬,场面太滑稽了。
  想着即将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坠落,来苏特别担心,一个对不准,那一团粘稠的药浆就会像鸟粪一样滴落到大妈面部唯一比较光滑的那块脸颊上,湿答答,腻歪歪。
  她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伧俗的现实。

  *** ***
  混乱的不可把握的情节侵入了她的生活。
  躺在床上时,她突然想起,她跟慕容笑商量过绑架的情节,因为难以克服的无聊。
  慕容笑曾经非常不成功地动过一次手脚。持续了一段伴随太多心理冲突的交往后,他熬不住了。那次他们看了半场电影就出来,走在霓虹灯映照的街上。他在她的左边,伸出手臂搂她的身体。她厌恶地拒绝了,噔噔噔地走到了前面去。他则像苍蝇一样搓着手,嘿嘿嘿,委屈地跟在后面。
  从那以后,她就想退出。他却热情难减,非常中意故事中的这个她,导致游戏无法结束。
  她就说太无聊了,这样的生活一点意思也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仍然处在情人的角色里。
  平淡如水?他居然兴奋了。
  水,太水了。她说。
  那就让它汹涌一点。他举着一份报纸,告诉她,有人专门干这个,看这隐蔽的小广告。我们可以花钱雇人来完成一次营救,将你从平庸生活的禁锢中解救出去,文绉绉地挟持到一个童话游戏里,告诉你,等你的情人来解救你吧,你呆在童话般的危险里做一朵花苞,你就绽放了,还一点危险没有。
  也可以说,是个绑架游戏。
  这一情节昭示了错综复杂的往事轨迹。来苏后来才明白,往事并非一个既定的存在,常常在寻求对现实的解释时才派生出来。
  顺着这条线再往前追溯,令人困惑的扰乱情节还关联着另一桩事:将军与慕容笑的结识。
  在疗养院的交际场合,将军突然来了。就像别人家阳台上挂晒的床单,被风刮起来,降临到公共草地上,你怎么面对?
  特勤组只负责针对整个故事场景的监察与纠错,通常都在幕后。作为特勤处行动组组长,将军居然亲自参与可以被称为“凡间”的人际关系互动,来苏多少感到意外。来苏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的外号是将军。但可以确定,将军是个真人,就像她一样,系统内部的人员。
  他告诉来苏,就说我是你的朋友,其它的不解释。他很满意疗养院繁华的景象,好像就是为了获得对于繁华景象的满意度而来的。当他的目光捕捉到慕容笑,就对来苏说:“把你的这位意中人介绍给我认识,我对他太有兴趣了。”
  来苏不喜欢他的某个用词,将头偏向一边。
  他却纠正她:“看看他,真的没有觉得他很像某个人?”
  “像谁?”
  “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将军仰头,眯缝着眼。
  来苏表示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将军居然有点困惑,微微张开了嘴,不多一会儿又恢复了老练的神情,“我可是智慧老人。”
  将军并不老,智慧、儒雅的成熟男人形象,跟老字并不挨着。他只是为了表现幽默。正是这份幽默让来苏感觉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并愿意听他的一些建议。
  “我把那个人想起来了。”将军说,“你这位看起来很像是自命不凡的朋友,你能控制他吗?你能控制他。你得安排个地方,让我跟他见见面。”
  来苏就给慕容笑做了个介绍:一位受敬重的友人想认识你。将军脸上那十分安详的微笑,让慕容笑欣然接受了。
  “请问您是?”慕容笑问。
  “你可以叫我时间老人。”将军的目光闪烁不定。
  慕容笑非常中意这种似乎充满了机锋的问答方式。
  他们两人坐在来苏在疗养院的那间工作室里,拉上了镂花窗帘,在沉闷而神秘的气氛中展开了交谈。
  谈话持续了很久,要说服一个陌生人参与某桩秘密行动所需要的那么久。
  来苏没有被告知谈话内容,也不感兴趣。她坐在喷泉旁边的白色椅子上,看见将军最先出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随后是慕容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带着一份“自命不凡”的神情,穿过一段小径和几群人,悠然走到她旁边坐下。神态和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变得沉稳,傲慢,还神采奕奕,外表也显得成熟了许多。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似乎谈论了“绑架”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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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15 17:52:36

  10

  “我们各自的一生就是历史。你正在经历的,就是你参与创造的历史。”
  慕容笑非常欣赏“时间老人”给他讲过的这句话,简直是直击心扉。他人生中连自己都不明确的隐秘愿望被激活了,像一纸宣言摆在他面前,他签个名,摁个手印,就可以在阴沉的天空下呈现出一条高亮的道路。
  他在疗养院附近的街上激动地走来走去,一边与空气摩擦一边还要装模作样地做到不引人注目。还有两名游客也在附近溜达,穿得跟他差不多。一碰到他们递送过来的目光,他就强迫自己显得镇定一些。他们是他联系过来的角色A和角色B,将与他共同完成接下来的大戏。
  兜了一圈,又走到街对面一棵大树下停着的黑色轿车那里,靠着车门站着。
  车里面坐着的男人块头不小,从外面却几乎看不见。那是“时间老人”介绍认识的,附近的巡警头子。大家叫他“黑沙利”,或者直接叫“沙利”。慕容笑不知道他的真名。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真名不重要。
  黑沙利也这么问过慕容笑:“他告诉你他叫什么?时间老人?哈哈,这名字怪头怪脑的,其实我们叫他将军。谁也不管他真的叫什么。没什么真的。”
  黑沙利看起来很精悍,像个厉害角色。一条刀刻般的疤痕从左脸颊一直往下贯穿嘴唇,停在下巴上,可能是过去某段历史的见证,也可能是天生的。
  “你那两个小伙伴儿怎么样?他们真的干得了吗?” 黑沙利声音特别暗哑,嗓子仿佛曾在早年被拿出来搁热带沙漠上晾晒过。
  “他们可是棒小伙儿。”慕容笑对自己找来的人有把握,他们跟他一样迷恋冒险游戏。
  “可他们像你一样没见过世面。” 黑沙利呵呵呵地笑了。笑声像低速运转的马达,捎带一点尖利的哨音,从车厢内传出来。
  他们在谈论一桩即将发生于疗养院的武装洗劫。
  休闲趣味十足的外壳下,疗养院其实是个获利丰厚的交易场所。本地人和游客之间总会产生各种旺盛的需求。基于欲望的交易,常常伴随激烈的暴力冲突。能够提供安全保障并得到信任的交易场所就应运而生了。
  游客事务部有一片直接控制的街区,称为白区,由事务部雇佣的安保人员维持秩序,本地警方也不能进去执法。那些莽撞的过于激动的游客们遭到反击和追杀后,白区就是他们最后的安全保障。疗养院就处在“白区”的边缘,与其它区域交界。老姨有本土家族背景,又在“游客事务部”有人脉资源,她的疗养院就一直是令同行妒忌的目标。
  “你那位女朋友,知不知道今天的事?” 黑沙利问。
  “她不知道这些。她什么都不知道。”慕容笑看着疗养院的大门。
  “这世道这么精彩,她竟然不知道。” 黑沙利的调侃意味很浓。
  慕容笑回过头来,非常奇怪地看着黑沙利:“你的心思怎么这么细?”他不止一次地觉得黑沙利不对劲。故事中的人,拥有真的不可捉摸的内心?这个世界设计得太微妙,简直不像是设计出来的。
  他曾很艰难地跟来苏讨论过这个问题。所谓艰难,是因为在设定规则之内提出超越体系的问题,会自然地出现表达障碍。他说得叽叽噫噫的,憋成了太监嗓子,大脑也差点死机。
  来苏说,有的角色经过真人调试。
  黑沙利莫非也经过真人调试,或者干脆背后就有个真人?想到这里,身体也随之出现障碍,打了个哆嗦,很快就忘掉了疑问。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15 22:04:20
  “说不定你需要来一支烟,瞧你,在发抖。” 黑沙利带着挑衅的笑。
  黑沙利多次用挑衅的目光看他,弄得他都有点自我怀疑了。
  有那么一阵,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是这个还是那个?好像还有自己并不认识的身份。
  “反正咱们还得等。”黑沙利将拿着烟盒的手搁在了窗沿上。可能是长期吸烟的缘故,他的嘴唇发乌,乌得放肆而霸道,有一种不良的刺激性。他说话的时候,叼在嘴唇间的香烟就突突突地上下跳动着,像是在挑逗别人的情绪。
  慕容笑不吸烟,这一次,居然心甘情愿地顺从了对方气场的暗示,伸手取出了一支香烟,点上,模仿着黑沙利的那种派头,吸进去,再放纵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将下嘴唇努得突出一点,在不良印象方面还往前更进了一步。
  他们在等来自“桥头碑”家族的重要人物。黑沙利得到的消息,那边的人很可能会在今天带来一批特殊药剂,在疗养院与一个游客组织交易。那种药剂让游客上瘾,产生迷醉的浸入式体验,在感觉上几乎会变成一个“幸福的本地人”。
  警方不能进入处于白区边缘的疗养院,除非里面发生了涉及到本地人的暴力冲突,而疗养院自身的力量又无法解决。这就需要有人先进去把事儿闹起来。疗养院会对所有来客进行甄别,一般只有信得过的面孔才能进入。慕容笑就是那种经过了评估和默认的熟客,再加上与来苏的关系,他所享有的信任甚至可以让他再带一两名陌生的游客进去。
  慕容笑不认得桥头碑的人,他们也不能完全肯定那边的人今天会来,只有在外面候着。
  “那边的人来了,你们才进去。”黑沙利许了诺,一旦发现了交易,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武装洗劫了。“不用说,他们会很强。不用担心,无论你们是否应付得了,我们的人都会跟进去解决的。”
  慕容笑明白黑沙利的意思:“我们三人就是挑出来的幌子,惹祸的游客,你们才是幕后的黑手。”
  “你想做更大的角色?”
  “事情会闹很大的,”慕容笑就跟他讲道理,“桥头碑,疗养院,游客,还有你们,凑一起了。我以后在这儿怎么混?还有其它游客组织,我连他们都得罪了,他们也会追杀我的。”
  “你觉得自己吃亏了?”
  “我说的这些,你没考虑过?”
  “说好了,给你准备后路的,到时候就在那儿,”黑沙利朝前方指了指,“有一辆车在那儿等着你,送你走,你还在想什么?”
  慕容笑看着黑沙利那棕色的猎豹一样的眼珠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可是一大笔钱,一大批货。”黑沙利笑了,又把头探出来,凑近一点,说:“最要紧的就是把钱和货截下,别让他们找个秘密通道把钱货都给散走了。”
  慕容笑突然有了犯冲的劲儿,说:“总之,最后都要交到你手里。”
  两人展开了对视。
  慕容笑使着劲,不做最先避让的那一个。但是他有点沮丧地发现,这种努力只是让自己显得孩子气。对方要放松得多,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黑沙利说:“你杀过人吗,以前?”
  慕容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总算从尴尬的场面中岔开了,就偏了一下头,说:“杀过。”
  黑沙利用粗大的手指扯下粘在嘴唇上的烟丝,“讲出来听听。”
  慕容笑就讲起了那一次狩猎,几名游客合作追捕一名凶悍的逃犯。到了一处工地,周围都是未完工的已经废弃的楼房。其他人都落下了,散掉了,就他冲到了最前面,端着枪进了一幢楼,好像能嗅着踪迹。
  黑沙利插嘴:“不是每层楼都蹦出一个活靶子让你干掉?一路过关斩将,没那样的事儿?”
  “还真没有。我都累坏了,像做梦做到最后,必须得有个结果,最后才找到他……”慕容笑有点犯迷糊,那是啥时候的事儿?到底是自己经历还是别人的经历?
  黑沙利又笑了。慕容笑有点恼火,讲起了最后的场景:“我在一套顶层的房子里找着他了。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黑沙利保持着似笑非笑的挑衅神态,没接话。
  慕容笑只好自己接下去:“他蹲在厕所里,拿一张报纸。他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以为我们根本找不着他。他在读报纸。我就用枪指着他了。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溜到我这儿了。他就蹲着,还那么大,像一头熊。我提醒他,是不是该把枪拿起来。他就把放在旁边地上的枪抓起来。然后我开枪了。他身子往后一挫,靠在了墙上。就那花裤子,还往下叠在两只脚上。”
  慕容笑努力讲得轻松从容一点,并努力给出轻松从容的笑。
  这一努力却换来了黑沙利的蔑视。他把最后的烟屁股吞进嘴里,含着转动几下,熄灭了之后又“噗”地吐了出来,说:“那样的货色不算什么。专门用来哄你这种游客开心的。你们一开心,觉得什么都好。可你还见识过真正的本地人。”
  “真正的本地人?”
  “比如今天你要见到的。你可小心着点。别让他们把你那玩意儿搓爆了。”黑沙利啐了一下,又掏出一支眼,一边在烟盒上磕着,一边看着慕容笑那秀气的脸蛋,一直看得后者有点不自信了,他又突然用下巴冲着前面说:“看,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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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5-22 16:46:20

  11

  “你不叫红桃尖,叫欧东。”
  “这样那样的名字,都不是固定的。”
  “我知道红桃啥的不是你本名,可是……”她说着就想到了他的表述方式:不是固定的。
  “名字不、不是我。”他有点无奈。
  嗯,你的,“现象”。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关心什么风土啊人情啊之类的,每个地方的那一点意外或小的惊喜,说到底也没什么意义。意义无外乎人物角色呈现的现象。
  观察者的现象之旅。这么一说就有意思了。
  两人在车内,外面是有一搭没一搭下着的小雨。他慢慢嚼着车里自备的压缩饼干,一点也没有饥不可耐的样子。她则什么也不想吃。在这个世界,她经常没有饥饿感。
  她看着他吃,那认真、讲究又满不在乎的姿态,一直看到必须要说些什么了。
  他先开口:“活着的吗?”
  “什么?”
  “……我有点忍不住,感觉你好像要问这样的问题。”
  “你这么想?”
  “我自己,也、也会这么问。”
  他一边吃一边跟小雨达成了默契:就在车里滞留一会儿;有什么你就问。
  摆明了就是这个态度。
  “住你对面那女孩儿,她可已经死了。说说她是什么情况。”大白天发生杀人血案,多少让她感到意外。车子还停在他住的那栋公寓楼附近,还可以看见楼前形同虚设的隔离带,却看不出楼里什么情况。
  简单的、陌生的、再平常不过的建筑,很容易就画出来的那种。
  “她,叫大眼儿灵。”
  “就跟红桃尖儿差不多?”
  “差不多。也有人叫她阿灵。”他小口嚼着干巴巴的饼干,“没进去看,在警署里听说了。就死在沙发上,上身没穿衣服,身体全被刀伤破坏了,捅的,砍的,脸反正看不见了。她的头发,还有头发上的发卡,可以认出来。楼里有人去辨认过。就是她。她的头发很长的,应该是从沙发一直落到地上,我想应该是这样。”
  “真有点吓人!”这个世界原来有如此现实而残忍的凶杀。
  他把最后一小块儿饼干吃掉了,“常发生。”
  “你跟她很熟吧?”
  “不熟。”
  “她一个人住?”
  “嗯,跟我一样。”
  “做什么的呢?我是说她有工作吗?”
  “ji 女。”
  “哦!”
  故事里常见的角色,但很少做主角,经常被毫无意义地牺牲掉。就是这样。
  他果然说:“死掉了。我们就这样死掉。”
  “长得漂亮吗?”她忍不住问,实际上是对他好奇。
  “……应该算是漂亮吧。”
  “为什么应该是?”
  “我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是否知道这一点。有可能,她对自己一无所知,有点像是这样。”
  “你脑子还真不一般啊。”
  他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好像被她的话撑着了。
  她又问:“你觉得,谁会这么干,这么残忍地杀了她?”
  “你真的关心这个?”他有点吃惊。
  “为什么不呢?”
  “你自己关心?”
  “不是我还会是谁?”
  “医生,你能感到自己活着吗?就是,这个自己,你怎么知道是活着的?”
  她就往侧后方靠了,靠在车门上,摆出观察他的姿态,“你竟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好奇怪。实话说,我知道自己活着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证明。”
  “她就不一定了。死了跟活着差不多。”
  “多大了,她,大眼儿灵?”
  “二十?也可能再大一点。”
  “这孩子真可怜。悄悄的,就没了。很多人还不知道她。从我这儿看,这世上就你注意到她……你还知道什么?她在这世上总会留下些痕迹吧。”
  “她嘛,住在我对门,我知道她一般中午出门,半夜回来。有时候几天不出门。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唱唱歌什么的,每一次都唱几句,反复唱,从来没将一首歌唱完过。唱得不好听。此外,就没啥动静了。出门的时候,她拎一个包,像鸭子一样走路,就好像高跟鞋不合脚。我每次见到她出门,她都这样走,从来没有考虑纠正自己的姿势。走出去之后,她又正常了……”
  “你的描述倒很有意思。你看,在你的描述里啊,她这人就活了。你好像很留意她哦?”
  “我观察她。”
  “为什么观察得这么细?”
  “我也说不清这感觉,我观察过好多人……”
  “包括现在也观察我?”
  他承认了,“每次接待游客,我都观察他们。你跟游客很像。”
  “你老观察别人干什么呢?”
  “看着别人活着,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比如我注意到她,大眼儿灵,跟游客的不同,注意到这些,我就越来越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 ***
  早上开始就等,一直等到了中午,民宿的房东大妈叫她下楼接电话。电话那头说是龙头拐警署,问她认识一个叫欧东的导游吗?她说不认识。对方却像平原上弯曲的河流那样极有耐心,东一句西一句地介绍情况,缓慢,拖沓,零碎,干瘪,时不时毫无意义地停顿,好像在自顾自地念叨一些跟任何人都不相关的废话。
  有一句话倒是清晰的:“你最好还是来一趟。”
  她忍不住提醒对方:“你想好了,是在跟我说话吗?”
  对方则抱怨说,跟她的朋友谈不拢,因为他总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最后她明白了“欧东”是谁。
  她只是去作个证,证明这个登记名为欧东的城市导游昨天跟她在一起,并没有犯案杀人的时间,就可以让他解脱了。当然咯,还得在备忘录上签个名,摁个指印。对方说,“这是个程序嘛。”
  来苏实在难以相信,两名慢条斯理啰啰嗦嗦的警员在警署里陪他呆了一个晚上和整个上午,说几句话再发一会儿楞,就这么磨来磨去,不知道时间为何物。
  “你们像是在干什么呢?玩过家家?”从警署出来,上了车,来苏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他说,他可没跟他们发火,昨天她说了怎么应付,他就那么做的。
  两名警员作为故事里的背景人物,被安排的角色,很难有更丰富的内涵。想想也不奇怪。
  他倒有些不一样。所以,他问,活着的吗?

  *** ***
  “哦,”她想起来了,“我知道怎么证明自己是活着的了。我在观察自己,就像,一个我在观察另一个我,这就证明自己活着的了。”
  雨似乎停了。他发动了车子,
  她想起一个问题:“她什么时候被杀的?”
  “不知道。”他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口气。
  在警署里,她近乎下意识地证明说,他昨天一直和她在一起,但实际上,他昨天下午比较晚的时候才出现在她那里。
  他像是那种能杀人的人吗?
  车子顺着街道滑出去,很小心地越过视线边际一个又一个的建筑。那些深色的忧郁的建筑,默默地看着他们。
  满天的云雾还在流动。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6-13 16:57:08

  12
  “这是要去哪里?”她问。
  “你不是说,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刚才那儿,不就是你住的地方?”
  “刚才,”他看着前方的路,那条路好像在往前生长,直直地通向未知的所在,“我不住那里,去另一个地方。”
  路上的行人没了,也不见了其它的车辆。车子在空寂中没滋没味地行进着,一切好像都变了。不是车子在动,而是外面的景物在无意义地变动,一帧一帧地映入眼瞳中。
  她将右手肘靠在车窗沿上,无精打采地用手掌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说:“绑架。”
  当他把那张扑克牌递给她,说“我们之间的契约就算成立了”,就注定了后面的历程。她非常明白当前的状况,比忠实于开车这一行为的他还要明白。
  她是另一个她。
  *** ***
  毫无来由的心态变化,仿佛身份切换,同样的体验也发生在莫容笑身上。
  他泡在疗养院的澡堂池子里,用眼角的余光罩着另一个池子里的三个人,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吁着气儿。
  桥头碑过来的那三个人一下车,黑沙利就指给他看了。那三个人进了疗养院后直接就进了浴室,大大咧咧地把箱子放进了储物柜里,大大咧咧地换下衣服,进了池子。
  慕容笑和两个同伴也跟着进了浴室,首先与那个外号叫“二顺”的接上了头。那是黑沙利收买的内应,负责藏匿武器。因为疗养院出于安全考虑,常常会对进入的游客进行检查,严禁携带武器进入。那个二顺在疗养院管理卫生服务,他趁着工作之便,将三支冲锋枪和弹药夹在清洗后的衣物里,分几次带了进去,就放在浴室的储物柜里。
  二顺精瘦,嘟噜着尖嘴,眼神游移,典型的赌徒嘴脸。他具有所有成为“被收买者”的条件:心怀不满,欠有赌债,贪心,受过上司训责。黑沙利只是轻轻地威胁了他,再给了点许诺就搞定了。
  慕容笑不喜欢二顺,那种人跟他的世俗生活相隔甚远,他们在社会上混着,活得游刃有余,玩各种勾当。不过现在嘛,慕容笑所承担的角色使得自己拥有了心理优势,似乎比二顺更游刃有余一点。
  他接下来要玩的游戏是真正的杀戮。二顺只是个被收买的跑腿的小角色。
  他以俯视的眼光看待二顺,说:“你有点紧张。”
  二顺把钥匙交给他,指给他们看是哪几个储物柜,还比划了一下枪的动作,神态中总有点贼眉鼠眼。
  慕容笑尝试着使用稍微有些强硬的语气:“出去,离得远一些。这儿没你的事了。”
  随后,为了不让自己太扎眼,他和两个同伴脱去衣服,尽量从容地洗了一遍淋浴,也泡进了池子里。
  他还是发现了自己的紧张。
  为了排遣,他小声跟同伴说话:“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要跟谁交易,我们只能等,看到钱了才动手。”
  他觉得自己,还有两个同伴,都有点被对方震慑住了。
  泡在相邻池子里的那三个人,跟平常见到的本地人确实不一样。除了大块头和浑身刺青那种谁都能想象的平面模特般的外在标志,他们的身体更是一具具随时能爆发的活体,自然散发出的凶悍气质,仿佛是令人窒息的腐败淤泥气息,具有强烈的侵蚀性,不需要借助任何恶狠狠或者装酷的表情和姿态,就令人望而生畏。他们旁若无人地靠着池壁坐着,像三头刚刚饱餐了一顿的野兽,偶尔舔舔舌头,安静地消磨时间。就连时间也有点畏惧,只能缩着脖子小心地不引人注目地往前溜。
  蒸腾的雾气中,慕容笑也用那样的姿态半坐半躺,还将两条手臂抬起来搁在外沿上。瓷砖稍有点涩滞,一点也没有凉意。水雾在屋顶遇冷凝结,不时滴下来,滴下来,滴在皮肤上。他在一片混沌中陶醉了,情绪里也蒸腾起有些复杂的羡慕。
  他完全相信那三个人可以将旁边的无辜者当作点心一般生吞活剥了。
  就在那个时候,在他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跟他们是一类人,一类物种,强大,无畏,反叛,有掌控力,完全在另一个层面生存。
  他就在这样的感受中放松了自己,享受着时间在室内缓慢而知趣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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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6-19 21:57:49
  13
  也许他应该强调一句“不要说话”,但好像用不着。两个人都明白对方明白。
  最终到了一个满是工业化遗迹的偏僻居住区。雾沉沉的天定,零星的像烙印出来的树,粗犷的砖墙。街道旁有一处积水的篮球场,锈蚀的篮筐,几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孩子,不时有几声叫喊梦游般地穿过沉闷的空气。
  仿佛置身于一种令人伤心的遗忘之中。
  他住在一处四层楼房的顶楼,两居室,简陋而极度整洁。
  他让她坐在靠窗的小桌旁边,泡上一杯茶,连同香烟和打火机都摆在小桌上,告诉她:“你可以用这些来打发时间,要吃什么,我去买。”
  他脱掉外套,露出肩带和腔('通假字')套,说:“有人雇我干这个活儿,我就是干这个的。只要保证你在这儿完好无损地呆一两天,我就不会辜负我应得的那一笔酬金。你会配合的,对吧?”
  她翘上二郎腿,给自己点上烟,语气冷淡地问:“也许你不知道是谁雇的你。”
  “这个倒不需要知道。”
  “怎么找上你的?”
  “终('通假字')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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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6-19 23:18:18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6-20 08:29:01
  “为什么会找你?”
  “因为我是最可靠的。雇主要求找可靠的。”
  “你会不会凑巧也不知道雇主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看着窗外,木然地说:“也许他想让你离开几天,谁知道呢。”
  “听起来很可疑。”
  “是。”
  “是?”
  “雇主还委托我寄 给疗养院,索要一笔赎金。”
  “这才像一桩绑架。”她又问,“你已经拿到了雇主的酬金,疗养院付的赎金你又能拿到多少呢?”
  “一半。”
  “疗养院可能不会为了我付赎金。”
  “那不关我的事。那一半的钱,是雇主必须给我的。”
  *** ***
  他在门边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呆板得无以复加的姿态,像一块被忽视的砖头隐没于其它的砖头之中。如果不去打扰,他这样坐一天都没问题。
  她居然也跨入了被遗忘的境界里,坦然地与时空一道埋没于无限的冷漠之中。
  唯一闪动的念头就是“纸和笔”。他能提供的只有一个被撕得只剩下几页的笔记本和一个残存的蜡笔头。
  能做什么呢?
  埋头用蜡笔在纸上划拉着,各种情节片段跑马一般从她脑子里匆匆而过,熟悉的不熟悉的,似曾相识的,不是出自设计和构想,而是涌现出来,将她构造于其中。
  偶尔抬起头,看到他呆坐的身形,心里就升起一个念头:“一个背景人物……”
  然后继续,继续纠结于涌现出来的情节。
  身处洪流,难以自持。被设计,被叙述。无法拼凑一个完整的人生。这令她惶惑不已。
  这小屋里的叙事诗学,仿佛某个转折。她想要为无法确定的人生寻求解释,发现解释的出发点应该涉及另一个人,绑架的策划者,一个老练自负又有些陌生的形象。她努力廓清情节通道,终于意识到了人生的变异:自己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而那个人,不应该是慕容笑吗?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6-21 18:03:58
  *** ***
  我这成谁了?不就是慕容笑吗?
  坐在救护车内,看着一箱子钱和一大箱子货,突然降临的清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在疗养院的行动就像一场辉煌的梦境。
  他们紧跟着桥头碑三人从池子里起身,换上了衣服。
  交易点就在浴室的楼上。“桥头碑”从自己的储物柜里取出货,上了楼。他们则拿出武器,用浴巾裹上,在浴室的休息床上气定神闲地躺了一会儿。
  当他抓着冲锋枪往楼上冲时,疗养院的景观就像塌方一样改变了。
  到处是飞溅的木屑、玻璃碎渣和毛絮。他像是行进在一条开满鲜花的大道上,他用热情回应它们的灿烂。跳动的弹壳,倒下去的人,叫喊的声音,都只不过是眼前的闪光。凶悍的“桥头碑”和贪婪的游客都被火舌吞没。
  提着两个大箱子下楼,顺道又撂倒了两个同伴。
  救护车比警车还先一步开进去,那当然是他预先的谋划,连黑沙利都不知道。他带着钱和货上了救护车,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就离开了疗养院。之后的杀戮就与他无关了。当黑沙利他们以正当的名义彻底清剿疗养院的黑势力时,救护车已经远离了核心区域。
  热血冷却下来,他开始头晕脑胀。
  他决定举起枪,让司机把自己中途放下,给自己一段缓冲时间。
  “走,快走。”他用枪逼着对方离去。
  救护车在视野里越变越小,他的手还跟痉挛似的紧握着缴获来的那把漂亮的手枪,难以放松。
  刚才,是谁提着枪大闹天宫?混乱得好像是几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嗵嗵嗵地干仗,把本地警署、疗养院、游客组织等几方势力都得罪了,甚至把自己都给干翻了。站在陌生的街道头,近乎愚昧的狂热迅速被胆怯、紧张代替。现在的这个自己还得承担刚才那个自己的后果。这个小小的我还能在这个杀气腾腾的世界呆下去?
  他羡慕得近乎妒忌地不断回顾刚才那个放纵无畏的自我,试图重新体验那个心态。
  “我几乎已经做到了。”他这么想。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6-26 16:45:08

  14

  新的一天里,她能够吃东西,吃出味道来。
  她点的,他去买。她仿佛成了小屋的主人,他则是个忠于职守的跟班。她用吩咐的语气跟他说话,轻描淡写,这样这样,这样的。黄花菜肉丸子汤,土豆丝做的烙饼。还不错,她说。
  此外大部分时间,她将他的扑克牌摆在桌上,机械地做各种排列组合,像是能透彻天机,也可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举动。她自己并不是很明了。
  他下了两次楼,去外面的电话亭打电话。
  最后他告诉她,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交赎金的那一方根本没有回应,甚至那个未见过面的雇主也从信息链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继续玩着牌,能感受到坐在一旁的他有些情绪上的波动。他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闷坐了一会儿,他开始检查自己的枪支。身上那一把,马牌M1911A1,柜子里还有一把,点38口径的转轮。他花了很长的时间,非常认真非常细致地擦拭,像是一个经历过不幸而变得孤僻的孩子,只顾摆弄自己的玩具,精神世界与整个外界不可调和地隔离。
  “遇到这种情况,你一般怎么做,雇主可能不给钱了?”她略带点戏弄口吻。
  “我会找到他们。”他随口回答。
  “上哪儿找去?”
  “现在,是个问题。”
  “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啊?”
  “是的。”
  她将扑克撂下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不用到处去找了,找也找不明白。”
  他还是跟自己的玩具更亲,不理睬她的建议。
  “我就是雇主。”她说。
  他抬头看着她。
  “雇主之一。”她又补充。
  他放下小手帕,把一支枪插在腋下的枪套里,另一只则拿在手上欣赏。
  接下来,她觉得应该给他解释一下来龙去脉。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了混乱与撕裂。
  好像有某种稳定的恒定的依靠崩塌了,一下就支撑不了了。
  她一直作为来苏存在着,在疗养院,然后去签了个旅游合同。现在的问题是她发现冒出了另一个来苏,涉及到的是不同的情节版本:对自己的绑架。另一个身份虽然突然,却像是蓄谋已久,终于强词夺理地加在她身上,并执行了这两天的生活。
  她跨骑在两条不可调和的故事线上。一条是过去的曾经……另一条也是过去的曾经……往前追溯,哪个故事是真的?或者应该问,哪一个“我”是真实的。
  在绑架的情节线上,她说自己是“雇主之一”,就还有另一个。她已经想到了这条情节线不仅仅同样关联着眼前的导游,还同样关联着慕容笑。
  情节往前回溯到一个点上:将军在疗养院见过慕容笑之后,变异就出现了。慕容笑突然跟她商量了绑架的游戏,可能是因为生活的平庸无聊,或者是其它难以明了的原因。那时的慕容笑像是变了一个人,甚至自己也像是变了一个人,只不过当时还没察觉。
  两条线怎么能同时为真?
  她不断地自我纠结,手指在太阳穴上点几下,放下来,又去点一点,再放下来。
  他等着她终于把目光投向他,然后继续等待。
  编故事的人,自己反被编进故事里去了。这样的难题,故事中的他更不可能跳出来厘清。她一开始没打算向他求助,可后来,他那种僵直的姿态跟她的惶惑比起来,似乎越来越像是一种沉稳的气质。
  “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她终于尝试着给他讲述了自己的困惑。无论是旅游情节还是绑架情节,都有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参与者,他又怎么看待情节的矛盾?
  “我是不是生病了?”她问。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保持了一段沉默,等她稍稍平稳了一些,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怎么回事。”
  她丧气地说:“你到底还是僵化的,木然的,蒙在鼓里的。”
  他将另一支枪放回柜子里去,又说:“我习惯去、去做,做下去,把它做实了。”
  “做实?”
  “不、不是想,是做下去。”
  “做什么呀?”
  “就是行动,找那个终('通假字')介。”
  “雇你做绑架的终('通假字')介?”
  “还有旅游的终('通假字')介,两次,都是同一个人。他能说出答案。”
  “同一个人是谁呀?”她还没明白。
  他边穿外衣边说:“胖子。”
作者:酒醉扶墙走 时间:2020-06-27 13:5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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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01 16:47:33

  15
  是有点胖,有点富余,嚼着酥饼,坐在铺有方格桌布的小桌前。
  小桌上居然有一把雏菊,邋里邋遢像是陈旧的干花,插在一个同样陈旧的玻璃罐头瓶里。
  上次来签旅游合同时,他就是这么坐着的,同一个位置,差不多的坐姿,嘴里永远都在嚼着什么,非常稳妥地镶嵌于生活中的角色。眼睛没什么神采,整体却颇为生动,像一只专供观赏的年老猫咪。
  “这种事儿,”他一边舔嘴边的酥饼碎渣一边说,“客户有时候不会用真名。”
  他没听说过慕容笑。再说,慕容笑也可能不是真名。
  来苏能画一点,画不大像,再加上了描述,基本将慕容笑的特征说清楚了。
  这个人,有没有来过?
  胖子吃得挺香,起码看起来如此。
  或者这么说,胖子呈现出吃得挺香的样子。他在他呈现的样子里,没回应她的问讯。单调的气息,老派的房间,撬不开的嘴。这是来苏熟悉的一面,她所在的故事的这一面。
  可她想知道的是另一面。
  “我来签过合同的,你不会忘。他又来过没有?什么时候?” 她继续追问。
  胖子无动于衷。
  她转而看欧东。欧东就说:“给她讲。”
  “那天,你来签了合同,旅游。”胖子蠕动了,讲得有条不紊,“你走了没多久,你说的那个人就来了,付了酬金,提的要求很特别,他说要找一个非常可靠的人来办这事。”
  来苏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一条线,两条线在慕容笑的头像上交叉。搭上了。
  她和慕容笑都出现在两条故事线上,各自都以两个不同的身份。最后在胖子这儿,排列成先后发生的事件,捋顺在一条时间线上了。
  胖子和他大隐隐于世的小店,公开身份是旅游的戴("通假字")理,还有另一面的隐秘身份:雇佣打手的终(“通假字”)介。
  “我感觉,”胖子乐呵呵的,眼睛一翻,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提点了一下,“他有点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像谁呀?”
  “说不好。”胖子又哼哼唧唧地咂嘴玩儿了,享受那点回味。
  啧啧啧。
  *** ***
  来苏的注意力忽然被一阵歌声吸引了:
  “我们走着迷失了方向,停在岸堤河边彷徨。不知是世界离弃了我们,还是我们把她遗忘……”
  她失魂落魄地放下手头的纸笔,欹斜着头,目光越过胖子的宽肩膀,看到了他身后那一座小立柜似的收音机。
  “夜,留下一片寂寞,世上只有我们两个……”
  因为她的反应,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收音机播放的歌曲上。胖子还应景地跟着节奏轻轻晃起了脑袋,像七品芝麻官不倒翁玩具,晃得人心里颤悠悠的。
  “姚莉。”她说。
  “姚莉,姚莉。”胖子还很懂,“《玫瑰玫瑰我爱你》,《秋的怀念》,还有,《风雨交响曲》,哎呀呀呀呀呀呀,狂风吹纱窗,哎呀呀呀呀呀呀……”
  重点不在于姚莉,而是这一首曲子。她的身份配曲,她的上课铃或下课铃,她的叫醒闹铃。
  这一段时间,沉浸得太多,几乎沦陷了。
  她感觉屋子里昏蒙蒙的,感觉眼前这胖子将即将到来的初夏挡在了外面。
  也不对呀,胖子只是坐在靠近窗户的小桌旁,并没有挡住光线。
  她往后一靠,把视线拉开一点,看见了胖子脑后屋顶处的蛛网。一只蜘蛛静悄悄地施放着丝线,在一门心思的阴谋中往下匀速坠落,落到一半,陡然刹住了。那一簇纤细的爪子富于韵律地弹奏了几下,稳住了丝线,它就迷醉般地停留在半空里。
  “悬而未决。”胖子说。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胖子。
  胖子又说:“好多天了,它一直想偷袭我,总是半途而废。将悬而未决的担忧留给旁观者,很不公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胖子挤了挤眼,又补充说:“它总想忙忙碌碌,像成熟的果实一样发生坠落。现在,它停留在一段阳光里,变得理性而平和。”
  她又转头去看欧东。欧东刚好点燃了香烟,正捏着那根火柴,歪着头听曲。
  她默默地注视着火苗在那根火柴上缓缓移动,一直要触及到他的手指,她才想起要提醒一声。她刚要张嘴,他却及时而果断地将火柴梗弹进了烟灰缸里。
  太梦幻了。一切都像梦。
  不管这世界多么混乱,此刻的她彻底清醒明白过来。自己真的不是来苏。
  不能再陷入了。
  *** ***
  饶是如此,那份疏离感还是难以适应。
  到了这里,她才知道疗养院发生的暴力屠杀,知道来苏的老姨,还有其他人,很可能死于非命。至于慕容笑,也不会有多幸运,那倒不重要。问题是,老姨呢?老姨的惨死,此时的她该作何态度?
  她是要走的,要离开的。
  胖子对已经被接踵而来的震惊搞得晕头转向的来苏说:“你要知道细节,最好先回去看看。疗养院那边可精彩了。”
  来苏起身,默默离开。
  终究是要回去的。
  刚走出去,她又想回头告别,说一声我走了。这又好像有点煞有其事。还是不要用刻意的方式惊动他们,走了吧。
  正是街头热闹的时候,很快就没入街景里。
  *** ***
  欧东拿着太阳镜,走到门前,倚在门框里,露出半张脸随意地向外观望。
  胖子在屋里说:“他们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不会灼伤你。这些天,大家的注意力都聚在疗养院那里。”
  他将太阳镜戴上,向那边看过去。她已经不见了。
  胖子问:“她会不会讲出去?”
  街道上还有积水,夜里雨水的遗留。某一辆车漏下的油剂在水中层层染开,散出有点险恶的七彩的光。人力车响着尖锐的铃铛疾速碾过,油油的光彩碎得七零八落,之后,又荡漾着聚回来,恢复那层次分明的图案。每一次聚散,好像都有点细微的变化。
  又一辆人力车经过的时候,他转而去看车上打着小阳伞的妇人。她时髦的烫过的卷发,她低含的头颅,像是撤退一般远去。那小阳伞随着她隐藏于车棚里的身姿摇曳着,欲说还休,欲说还休,终究远去了。也许她真有什么大后方,街巷里的、一家老小的生活背景。无名无姓的她,进入他的关注,又从他的关注里向着她自己的生活而去。
  他还是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进不了那样的生活里。
  “大家都知道你的存在。”他对胖子说。
  胖子叫他进去喝茶。
  他坐下后,又说:“你就固定在这儿。他们好像装作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觉得他们明明知道。”
  “他们是谁?”
  “说不好。就说‘他们’吧。”他翘上了二郎腿。
  胖子给他泡了一杯菊花茶。一朵菊花在杯子里绽开,像积水中的油彩那样层次丰富。
  他闻了闻升腾起来的热气,问:“喝茶……是什么感受?”
  “不就喝茶的感受吗?”胖子说。
  “你不知道什么感受。”
  胖子找不出词儿来回应。
  “那边,”他朝疗养院的方向歪了歪头,“还有什么消息?”
  “就像迷雾,早晨就开始了,迷糊了整个世界,让人看不清楚,真心累啊。你觉得我的比喻运用得怎么样?”
  “还有,什么,消息!”
  “你们,你原来的那里,他们好像折了一大笔钱,还有东西。”胖子试着从桌下什么地方再摸点吃的出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们一定在找人。我听说今天有一两个来这边活动了。”
  “他们在找人。”他重复了一遍。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01 18:10:25
  她默默地注视着火苗在那根火柴上缓缓移动
  
作者:ty_郭小米215 时间:2020-07-01 21:20:09
  我是来看画的。攒一起看。所以一定要写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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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06 16:57:17

  16
  我的老姨……她回想那个老姨,最深刻的印象还是第一次的见面,在疗养院的大房间里。漂亮的满是皱纹的瘦脸,严谨刻板的仪态,神秘莫测然而最终展现了对晚辈的亲近,对她说:“可怜,小侄女,就在老姨这儿呆着。”
  此外,好像就没有特别亲密的相处经历了。大多数时候,老姨只是作为一个象征性的维度而存在,像一切优雅的中老年妇人一样,表明生活可以丰富到何种程度。看看她就能想到自己以后,衰老的过程也可以更具有尊严,不是因为让人怜惜而可亲,而是因为令人羡慕令人敬畏而可亲。
  老姨之于来苏,大概就是这样的,隔着一段距离的亲情。老姨惨死,来苏应该感到悲痛和愤怒吗?会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
  她又衡量自己与来苏的之间的距离,那亲情又离了多远。
  不是我的老姨,只是一个角色。能这么想吗?她也不知道。
  她问将军是怎么回事。将军说老姨是黑社会。利益,冲突,杀戮,就这么回事。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各种力量在里面冲突,较量,发生死亡,还有生存。“秩序总是在这样的动态里。”
  “可是死了那么多人。”
  “一些角色。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
  “为了证明那个秩序的动态,就需要死这么多人?”
  “死总是有原因的,总会有死。没有多少道理可讲。只不过这些死刚好离你很近。”
  “可我的老姨……”
  “我知道你会有的感受,可是,你真的把她当你的老姨?”将军提醒她,这个时候,你不是来苏。
  她有点语塞了。
  *** ***
  她没见着死去的老姨,甚至连疗养院都没能进去。
  她站在拉了隔离绳的疗养院大门前,两名警员就过来请她去警署接受询问。在警署里的整个过程就是漫长的磨洋工,跟欧东在另一个警署的经历差不多。
  他们问她去哪里了。她说去旅游去了,此外啥也不知道。
  他们似乎并没那么迫切,只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你再想想”,又说“你可以写写”。来苏不想写,他们也没催。一切都像是走过场。这一段情节,在大故事里属于不重要的,甚至不必被叙述的部分,最多一笔带过。所以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也属于连姓名都不必要的一闪而过的角色,都可以忽略。疗养院里的生活怕是也可以忽略掉。
  有一阵子,大家都发呆。
  一名警员在大部分时间里用他那双长长的手臂抱着屈上来的右膝,像抱着一只舒适的枕头。另外一个则昏昏欲睡地半闭着眼睛,偶尔会将其中一只眼睛完全睁开,骨碌一下,观察四周的动静,随后又波澜不惊地恢复先前的状态。
  两个未经过细化处理的人物,滥竽充数地扮演着被批量安排的角色任务。
  “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就会这样嘀嘀咕咕。
  中途只有一个警长模样的中年人进来过,胡子拉碴的,一脸柔和的褶子,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大搪瓷缸子,也这样问来苏:“什么,你不知道?”
  他踱了几步,走得不太利索,像是处于脑中风后的恢复期。“死了好多人。”他含含糊糊地叨咕了一句,又不太利索地出去了。
  不知是谁通知了将军,快到傍晚的时候,将军来警署做了一些交涉,来苏就可以走了。
  将军小声地告诉她:“我不能让你在这里受委屈。”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那位警长又端着冒着热气的大搪瓷缸子出来了,在走廊里,眼巴巴地看着她,问:“孩子啊,你要走了?”
  热气好像熏得他眼里出了泪。
  来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尤其那眼神让她受不了,就紧赶了一步,跟着将军走到了外面。
  *** ***
  他们就在警署外面的树下对话。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些底细?”她对老姨和疗养院的内幕感到吃惊。
  “分工不同吧。”
  “整个过程,原来你都是知道的。”
  “我的工作就是维护秩序,我的使命,所以我对这方面的信息自然比你了解得多一些。”
  她忍不住想说使命这个词有点可笑,结果还是忍住了。因为她难以确定此时应该以她的语气还是来苏的语气说话。
  将军又说:“疗养院马上就会重建,会成为一个健康的疗养院。你的工作继续。”
  “我还要在这儿?”
  “你的工作不还没结束吗?慕容笑还会来找你的。”
  “他还在?”她有些丧气。
  “他可没死。游客嘛,谁知道他有几条命,这点事影响不到他的。”将军笑眯眯的,“回去吧,一两天,疗养院又会开张。”
  将军把手插在那件轻薄风衣的衣兜里,刚动了一下身子,又回转过来,轻声问:“慕容笑,你没觉得他像一个人?”
  “不知道。我管他像谁。”
  “哦,不对。”将军对自己说,“我怎么会这么问……”
  来苏不理解地看着他。
  将军稍微把脖子缩了一下,转过身,往街道另一头走了。
  来苏这才意识到,将军今天没穿制服。她习惯性地礼貌了一下:“你去哪里?”
  “到生活中去。”将军说。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07 15:57:12

  17
  对面公交电车站有个人,靠着柱子站着,灰礼帽,帽前沿压得很低,脑袋偏向一边,好像在打量什么。她下意识地向那人走过去,走近了,才明白原因:是欧东。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看着将军离去的方向,说:“等你出来。”
  “等我干什么?为了那份赎金?”
  “那个人去哪儿了?”他指的是慕容笑。
  “我现在真不知道。”
  他很认真地咬了咬嘴唇,然后歪着脖子看着远处,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我会找到他的。”
  “我现在没钱给你。”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僵硬的不自然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她又走近了一步,正好面对他白牙上凛冽的光。
  他说:“我找那个人要,他签的合约。我要是找着他了,会影响到你吗?”
  “随你。我不管他的事。”她又说,“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找你不为那件事。我还想着,找你咨询。你不是说,需要多花点时间。”
  她转了个向,跟他并排站着。对面就是警署。
  天色在悠悠凉风中缓缓地暗淡。她感到额前的头发老是拂过来,挠着眼睛,就用手指掠了一次,又一次。天空好像有了霞光,在她的眼中却有些灰蒙蒙的,不透彻。
  不过是他人的世界,他人的城市。
  失重感。想到了这个词。
  “适应能力挺好。”她说,“跟他们一样,暴力的一面很快就翻过去了。说翻篇就翻篇。然后又要求日常生活内容。你现在又成了一个病人了。”
  “我跟你走这一段,到你住的地方,我就回去。”他很漠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
  中途在某个药房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感觉脚下有些轻忽,老踩不踏实。
  还是那种“失重感”。老姨的那个环境,人际关系,基本都瓦解了。那样的来苏,所赖以存在的基础没有了。她经营的那种生活形式,像一座盐雕,雕琢得多么精心,也是脆弱的。
  “我的老姨,你知道吗?”她随口问。
  “知道,她很有钱。”
  “没了。都没了。”
  “她的钱去哪儿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得想这个问题,她的钱去哪儿了。如果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她发觉,其实没谁在乎老姨这个人的死,如果这个人物确实存在过。在关于世界的叙述中,很多人都是可以被忽略掉的。就不知道谁会做他们的叙述者。
  “你在乎吗,死?”她想着,问这个问题,却不知道是否说出了口。
  *** ***
  再次起步后,他坚持跟着。
  因为不真实,城市显得特别高大,无尽的楼宇影影幢幢。暖热的风似乎携裹着沙粒,从整个世界掠过。
  她有点恍惚,基本上没在意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只有某一段对话,印象较深。
  她想起龙头拐警署的警员说的话,问他:“他们说,你总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是什么啊?”
  “她们起来看月亮,她们说家里的一些事。就这些。”
  “哪些?我听不明白。”
  “小双脱下鞋,赤脚从凤箫身上跨过去,走到窗户跟前,笑道,你也起来看看月亮。她们小声聊,又睡下聊。下人房里睡满了人。后来赵嬷嬷叫她们不要混说。”
  “她们……聊了什么?”她觉得有点熟悉。
  “凤箫问,你们二奶奶怎么样,小双说,二奶奶家是开麻油店的,谈吐没有忌讳。那,你是她陪嫁来的么?”
  “小双怎么回答?”
  “小双冷笑,说: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爷成天的吃药,行动都离不了人,屋里几个丫头不够使,把我拨了过去。”
  “先说说看,到底,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内容?”
  “《金锁记》。”
  “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真的吗?还有没有?”
  “《连环套》,《沉香屑》,《鸿鸾禧》……”
  “原来你读她的小说!”她小声地惊叹,“你去哪儿找到书的?”
  “它们,在我脑子里。”
  “在你脑子里?怎么来的?”
  “这是苦恼。我脑子里有,不知道怎么来的……也可以说不记得怎么来的。”
  那些内容经常从脑子里蹦出来,没来由地折磨。后来嘛,在某些时刻,某些场景下,他会自动检索。到现在嘛,他习惯了,没事儿的时候就将段落或句子勾出来回味,像是反刍。差不多是这样。
  “然后,你脑子里会跟着出现比如说,那些人物啊,场景啊,你会想象吗?”她问。
  “我照着句子去想,也,很难想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凤箫和小双聊的那些,你,为什么,想那个?”
  “我就想她们的生活……生活内容。”他又有点表达障碍了。
  她一下就明白了:“复杂的生活内容。”
  “你说过,我的生活不完整的,有缺失的环节。”
  “你现在觉得缺了什么?”
  “她们的那种内容,在家里人,互相熟悉的人,在这些,绕来绕去。你问我在乎死吗?我不知道怎么在乎。但是他们会谈论,一个人死之前,死之后,都有很多内容。”
  “所以……”
  “大眼儿灵,死了。怎么在乎?我,她。”
  “为什么这么说?”
  “都没有家里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她心下里嘀咕:设计者的疏忽。
  人物好像在循着设定的轨迹追求人生的细腻丰富。终究来说,也只是徒劳。
  她敷衍地说:“生活嘛,是这样的,在人际的密度,空间密度和时间长度,这种关系下产生的影响。有时间,我会试着帮助你补充这样的内容。”
  *** ***
  到了她楼下时,天色差不多黑下来了。
  两个男人站在台阶旁边,穿戴跟他差不多,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近。
  他停下来。她立刻感觉到了,也跟着停下,站在他的侧后方。
  他看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从各自的帽檐下看着他,面目有点不清楚。他们互相之间好像认识。
  “走开。”他说。
  那两个人没说话,还是看着他。
  “回去。”他又强调了一遍,“别来这儿找人。这就是我的意思。”
  那两人稍稍磨蹭了一小会儿,互相看了几眼,又一声不吭地起步离开了。
  他看着他们钻进前面路边一辆小车,看着小车呜呜嘟嘟地远去,才回头对她说:“我隔一两天来一次,原来的时间,你觉得可以吗?”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08 10:47:03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7-08 11:09:55
  欣赏,不错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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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11 10:49:08
  18
  蔷薇丛中那美丽的面孔。
  将军也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也许是一个星期前?这个世界突然呈现给他如此深刻的画面。
  他只是从那条街上路过,像是偶然遭遇,也像是命里注定。最开始的、几乎一瞬间就发生的诱惑,是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面的某处窗户传来。她在跟下面街上的某个人说话,在嘱咐什么。浑厚的、还带点磁性的女人的声音,出自一具热情、自信、高大的躯体的那种声音,性感十足。
  简直是专门为他而来的,直接就贯穿了他的身心。
  他从来都不大喜欢娇滴滴的或者尖细的女人嗓音,而对那种比较稀有的、略显浑厚并具有穿透力的女人嗓音没有抵抗力。
  他承受不了那种被俘获被征服的感受,不由自主地仰头看过去。二楼阳台上,缀满了粉红的热烈的蔷薇。一颗美丽的头颅就在那花丛之上,还可以见到那一身同样热烈的红衣。成熟的中年女性,语气以及气度非常完美地符合她这个年龄所应该拥有的生活阅历和生活智慧。
  女人只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注意到他了。她微微往后扬了一下头,给了他一个友好宽厚的笑,就往后退回去了。
  自那以后,那个形象再没从将军的心里消失。印象随着时间的延伸反倒越来越深刻,像是有意给他设的一个局,令他无法摆脱。

  他记得那个地方,那是一家旅社。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去。
  差不多快到了,旁边一小巷里有动静,似乎有几个男人在欺负一小女孩。他倒回去,站到巷口。
  三个男人,看样子是游客,将一小女孩堵在了巷子里。一个人扭住女孩的下巴,口气很凶地问:“哪儿?在哪儿儿?”
  女孩大概十二三岁,或者更大一些,面目清秀,却有一股狠劲儿,不断地扭头挣扎。
  “你们干什么?”将军走了过去。
  那三个人试图忽略身材显得瘦弱的将军。他就将一只手揣进风衣里,从里往外顶着,又以命令的口气说:“放开她!”
  他们大概也意识到了将军不是一般的人,有点不情愿地停了手,转过头来看他。
  女孩儿仿佛一条上了岸的鲤鱼,浑身拼命一挣,就蹦到了三人的包围圈外去了,两条小辫也随之像鞭子一样往来抽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将军,眼神中除了一点点惊惶,剩下的全都是不服气的冷酷劲儿。
  “怎么了?”将军问。
  女孩儿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轻盈得像一只飞禽,小辫儿在脑后打来打去,很快就不见了。
  剩下的三人愣愣地看着将军,视线基本集中在将军凸起的衣兜上。他们的神情有点奇怪,好像喝醉了的酒鬼,脸上却没有潮红,也闻不到酒气。
  差不多有几十秒的对峙,他们最终像草地上的野兽一样嗅出了将军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低低地咆哮了几声,收好爪子,晃晃脑袋,自行退散了。
  小女孩那黑色围棋子一样的眼珠子让将军印象深刻。他将两枚棋子在脑子里安顿好了,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了街边的那个二楼阳台,阳台上依然盛开的蔷薇。
  *** ***
  三层楼的旅社,看来是游客经常光顾的地方。进门的地方,就有一对游客情侣坐在沙发上闲聊。
  一楼大厅兼卖酒水点心之类。将军找了张小桌坐下,要了一杯啤酒。柜台后面只有一个眼窝深陷的清瘦男子,三十来岁,脸色阴沉,手脚利落,像个见惯市面的老江湖。一条腿有点跛,但并不影响他随时跳起来发动攻击。将军凭直觉认为,他是那种身上随时藏着刀子的家伙。
  他暂时还不愿意从这样的男人嘴里打听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暂住这儿的游客吗?肯定不是。应该就是这家店里的,还应该是说得上话、压得住阵脚的,至少能约束柜台后面那个家伙。
  他小口下口地喝啤酒,把每一口都当做一段回忆的时光,边喝边悠闲地看窗外的街景。
  进进出出了好几拨游客。
  差不多快半个小时了,里面又有人走出来,很轻微的窸窣。他敏锐地转过头去。
  女人出来了。今天是一身白,但肯定是她。
  女人一只手在腰上叉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遍大厅,视线在将军这儿略停了一下,又转过身靠着柜台,跟柜台后面的男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白色的针织长裙,生动地包裹着身躯。凹凸有致的大块头女人。
  只是随意的几个姿态,就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成熟风韵。尤其是声音,像湖边柔和的浪潮,一波一波地漫过来,让将军嗓子眼儿发堵,浑身毛孔贲张。
  他又去看窗外。窗外的景物似乎也与平日不同。熟悉,一点也不陌生,仿佛童年生活过的地方,满是旧日的温情。
  “客人就只喝啤酒吗?”
  女中音在耳旁响起。女人已经站在了他旁边。那具躯体都无比生动地呈现于他的眼前,真实得令他全身有如过电一般轻颤。
  “我是想,在这儿住下。”
  “住多久?”女人就在小桌边坐下来。
  “住久一点也行。”
  女人笑了。一笑,眼睛就弯成一道弧线。
  “唐突地问一下,你是老板娘?”
  “说老板也行,说老板娘也行。当然,你要是按这儿的习惯,叫我掌柜的,也可以。”
  “独当一面哪。”将军试探了一句。
  老板娘微笑着反问:“你是游客?你像游客,又不像。”
  “跟你说的差不多吧,不算是游客。”
  “哦,那是什么?”
  “呃,”将军用微笑应付了一下,“在一个部门跑差吧。”
  “我看你不像一般人。”女人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转头叫了声“阿力”,比了一个手势。柜台里被叫为“阿力”的那人就端了两杯啤酒过来。
  算是赠送的。
  “我们是不是见过?”女人陪着将军一起喝。
  她用两只手将杯子端到嘴前,像寒冷的冬天端着热水杯取暖的那种姿态。
  “我也觉得见过。”
  “反正瞅你眼熟。”女人抿了一口,笑着说。那种嘉许似的笑,像长辈之于孩子的亲昵,又有一种规矩在里面。
  “你不住家里?”她又问。
  “我没有家。”将军顿了一下,又补充:“通常意义的那种家,我是没有的。”
  “一个人过日子?”
  “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工作把我自己也变成工作的一部分了。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得像个人一样生活,就把自己拽了出来,找找看。”
  “你想找什么?”
  “找生活啊。”
  “你说话挺有意思。”女人将杯子轻轻放下,略略低了一下头,还是笑着。眼角呈现出细纹,就像用细毫一笔一笔精心描出来的,每一笔都令人舒适。
  应该是四十出头了吧。她的年龄、声音、语气、举止,还有她的笑以及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所有的一切都是掐准了将军的美学需求而特地推送的。他感觉自己的心灵正被她的特质或具有这样特质的她抚慰着,如在夜晚,如在清晨,如在一直以来的憧憬中。
  接下来的交流就顺畅了。女人叫齐美丽,经营这家旅店,有十来间客房。生意嘛,她自己说,不红不火,还行。
  “不容易啊,你是个厉害的女人。”
  “是很不容易。”
  女人说话有一种特别的腔调,优雅雍容又有点挑逗,像酒一样醇厚有劲儿。将军微醺,看了看墙上的几幅字,说“这边的字不错,可是外面立的招贴那上面的字怎么那么随便?”
  “外面那是阿力写的。我们这儿找不到字儿写得好的。”
  “要是你不嫌弃,以后我可以帮你们谢谢招贴啥的。”
  齐美丽很高兴,说:“就明天吧,我们先准备好笔墨。看来你是个行家。”
  将军又看着墙上贴的字,说:“是个内心强大的男人写的。没受过系统训练,但是有才气。”
  齐美丽随意地说:“是我那死鬼丈夫写的,好久了。”
  “死鬼丈夫?”将军笑着重复。
  “早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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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乡巴佬2019 时间:2020-07-11 13:34:17
  拜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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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13 11:41:36
  将军要求宽大一点并且比较安静的房子。他要常住。
  齐美丽给他安排在后院的一处房子里。这可能是一种慷慨或者热情的安排,因为后院的另一头,就是主家自己住的房子。
  青砖瓦顶,开间很大,内饰简朴而宜人,实木生漆家具也中规中矩。木格玻璃的大窗户,底框刚好到人的腰,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是那种容易产生回忆的居室,还真的有点陈旧的气息,仿佛过去某一段时光一直未受打扰地遗留在这里。将军感到很满意。他坐在沙发里,看着一名“大褂”(服务员)给他铺床。
  小院儿里,女主人在跟谁争执什么,声音低而急促。他扭转身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站在齐美丽面前,似乎在接受训责。
  是在小巷里见到的那女孩儿。
  房间门正对着小院儿,将军不好出去打扰,就起身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
  齐美丽的语气似乎有点凶。
  小女孩儿注意到他了,两眼放直了向他看过来。黑眼仁特别分明,一下就跟将军脑子里贮存的那两枚棋子对上了。
  齐美丽也意识到了,回头给了将军一个歉意的笑。
  将军冲着小女孩点头:“你好。”
  女孩儿抿着嘴,低下头,将手背在身后。
  将军又说:“刚才,在那边巷子里见着你了。”
  “啊,是你给她解了围吧?”齐美丽说。
  “算是解围吧。我看见几个游客揪住她不放。”
  “那些游客真是烦人。”齐美丽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又对女孩儿说:“朱诗,给叔叔打个招呼。”
  女孩儿嘴唇动了动,没听见声儿。
  “她是……”将军问。
  “我女儿。”
  “多大了?”
  “十五了。”
  “看起来就十二三岁。小孩子一个人去外面要小心一点。惹啥麻烦了?”
  “总有客人不讲道理。”齐美丽不解释缘由,又对孩子说:“回房间去。”
  女孩儿一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先休息吧。”齐美丽换上了颇为职业的热情,“那房间你还满意吗?”
  “满意。”
  她转过身去,和自己的白色套装一起进了那套房,掩上了门。
  她作为一种景观,在他的视线关注中变化着。她的轮廓是线条,她的衣服是色块,经过一番运动之后退出了视线。
  将军继续站在门前,将手塞进风衣硕大的衣兜里,观看整个小院儿,那略有些斑驳的粉壁,墙角的一处石龛,还有上面灰蓝的天空。
  外面的巷子里戗刀磨剪和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声一声地将感觉的空间拉到深深的深处。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真是瞎激动。
  以后嘛,还是会瞎激动的。
  唯有此刻的自己,像是一只隐伏于院内的昆虫,对天光、湿气和拥挤而复杂的小空间敏感的昆虫,一生可以简化为一瞬。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15 21:38:08

  第二天下午,旅店里的人将书写工具备好了,放在前厅。将军试着写了几幅条屏,感觉趁手,再开始写招贴。
  换纸的时候,他发觉那个小女孩居然站在他身后观看,眼睛里已没有前日那种戒备和紧张,而是对于书写的崇敬和兴趣,就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那样。
  他用花体字写了她的名字送给她,顺便小声问昨天小巷子里是怎么回事。
  女孩儿不回答,只是去看她妈妈。
  齐美丽也坐到了柜台后面,很满意地看着女儿对于书写所表现出来的热情。
  将军想,如果自己早点要孩子,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吧……这么一想,就心悸了一下。
  用诊断术语来说,就是早搏。紧跟着来了第二下,然后是比较轻微的第三下。
  这异质的世俗生活,像黄昏的蝙蝠一样不安地在天空往来划过。眼前的墨汁,成了许多黑色的雨滴,包括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滴,正缓缓地从天幕坠落,掉入下面那沉痛的黑暗里。他拿着笔,稳定了一下情绪,再松弛下去,成功地恢复了正常。从准备踏入生活的那一刻起,就体会到了因为身份定位问题而产生的撕裂感。凭着自己的努力,他觉得,应该可以渐渐消融掉这种副作用。
  从刚才那里开始,再来:如果自己早点要孩子,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吧。噢,不对,年龄对不上。就算早点要孩子,现在最多也就几岁。怎么连自己的岁数都搞混了?也许是因为齐美丽。好像一个更成熟的男人才能配得上那样的女人,所以才会无意中将自己的年龄估算得超出很多。
  他很想问齐美丽,问问你,看看我有几多岁?
  他刚一抬头准备去看齐美丽,就发现从外面街上进来一个穿巡警制服的人。
  那人将帽子取下来,夹在腋下,很谨慎地向他点头致意,没叫他名字。饶是如此,那魁伟的身材和那一套制服,仍然像个突兀的冒犯者。
  齐美丽立刻对女儿说:“朱诗,回里面去。”
  朱诗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张,三两步就闪进了后面的小院。
  将军对黑沙利说:“到外面等我。”
  黑沙利拿着帽子出去了。将军认真地写起了招贴,组合了不同的词句和表现形式,一共写了三份。他对齐美丽说:“今天就这样了,你看可以吗?”
  齐美丽拗着腰,挪到他跟前,说:“太好了。你真是个有内容的人。”她眼睛里漾着那种沉稳的有把握的笑,看了一眼外面,又看回来。将军立刻明白了,说:“我的朋友,找我的。”
  “跟巡警头子做朋友的人。”齐美丽眯着眼睛笑着,好像有点欣赏,也像是一种警惕。粗而疏朗的睫毛,弯曲的睑沿,微微撮着的嘴唇,都是将军所喜欢的。但也许她有点误会。
  他将笔墨纸砚归置了一下,说:“我要出去一趟。”
  走到大门那儿了,他又转过身来,回到齐美丽跟前。
  齐美丽靠在柜台前,用略带傲慢的眼神看他。
  “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他说。
  “嗯哼。”
  “你觉得……我看起来多大岁数了?”
  “就这个?”
  “就这个。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看我的……”
  “三十吧。第一眼看,三十。接触下来,觉得应该有三十好几吧。怎么样?”
  将军将手抚在胸前,含蓄地笑了一下,说:“三十好几,差不多四十。”
  齐美丽扬起了一边的眉毛,给了个无可无不可的笑。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7-18 16:18:37
  19)

  刚才有人袭击了我们的场子。黑沙利在车内给将军说了这个消息。“我们的”,他这么跟将军说。
  受“我们”保护并控制的场子是一处剧社,可以进行很多秘密交易。
  将近十名枪手,大白天突然冲进去,倾斜了几百发子弹。基本上于疗养院遭遇的暴力场面重演了一遍。现金倒没损失多少,一是因为场子里当时本就没有什么大交易。二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死了好几个人。枪手们毫发无损,随后乘车迅速离去。
  黑沙利肯定是桥头碑的人干的。
  很明显的报复行动,因为桥头碑的人在疗养院遭到了袭击,还损失了钱和货。疗养院已经被毁了,他们没法找疗养院理论,就迅速选择了疗养院的竞争者作为报复目标。
  “这是要打仗了。”黑沙利说。
  警署并没有太多的办法。抓几个人?他们会实施更多的报复。各个区域的警署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利益并不一致。一定有警方人员作为桥头碑的内应,他们能这么快进行精准报复就说明了问题。
  “还得请你们特勤组出马了。”
  “你之前并没有想到会把桥头碑搞成自己的敌人?”
  “还不是那个慕容笑把事情做得太绝了!现在要我们来擦屁股!”黑沙利边说边骂,“反正,早晚也得跟桥头碑他们开战。他们的生意大部分跟我们重合。要不把他们的打下去,我们的生意好不了!那个,慕容笑,我是应该叫他乔七,还是叫他慕容笑?他到底是谁?”
  “随你怎么叫他。”
  “他去哪儿了?钱,货,都被他扫走了。他去哪儿了?”黑沙利一边开车一边不时扭头看将军。
  “他会出现的。你暂时不要管他的事。”
  “暂时不管他?”黑沙利很认真地瞪了将军一眼。
  将军回以宽和的一笑。
  黑沙利问:“你对我的支持表现在哪儿呢?”
  “你有点着急了。你的钱,他会给你的。”
  “会给的?我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我的钱,我一定要拿到!”
  “当然,当然。”将军像哄孩子。
  黑沙利平时开车很稳,今天却有些急躁了,时不时地摁喇叭,好像街上所有的人都在挡他的道。
  “那女的还在,他还会来找她的。嗯?我们就盯着那女的。”
  “我跟你说了,别去动那姑娘。她是我们的人。”
  “我还真看不出来。我们动过她吗?可她到底有什么作用,啊?”黑沙利的大手在方向盘上拍了几下,车子跟着打了个趔趄。
  他干脆将车开到街角一个大石墩后面,停下来。
  “我跟你不一样,你孤家寡人。”也许是觉得这句话稍有点冒犯,他说得比较轻,随后又感慨地抱怨:“我有老婆,有孩子,还有这样那样的亲戚朋友,他们都望着我。我需要钱。说实话,一开始想这些问题,这些现实的问题,就越想越深,就像网似的,一网一网地就出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我实在是太缺钱了。你能明白我的苦恼吗?”
  将军的视线又拉远了。黑沙利只是一个图景的一部分,他乱糟糟的致密而倔强的头发,像一丛野性十足的荆棘,在最旱渴的地方也能榨取养料而蓬勃生发。这人的气血倒挺旺。
  他这么旺,是因为他已经活在一个复杂的系统里了。将军心里微微动荡了一下。
  黑沙利点上纸烟,不顾将军颦眉蹙额的反应,在车内喷吐着呛人的烟雾,跟将军商量说,桥头碑背后也有各种后台,要把它彻底整垮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削弱它。反正大家凭实力较量。他黑沙利的实力,就是背后有特勤处,这一点需要明确地让某些大人物知道,让他们有所忌惮。现在的问题就是,桥头碑出了名的组织严密,外人不了解他们的具体情况。
  “我们想收拾它,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这事儿呢,是地方治安,我没法出动特勤队。你知道的,为这样的事儿,我是拿不到授权的。”
  “有一个人你动得了。”
  “你说谁?”
  “那女的。”
  “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她有什么关系?”黑沙利呵呵呵地笑起来,“桥头碑里面有个地位很高的杀手,以前长期为他们的大人物做事,肯定了解他们的内幕,知道哪些人才是重要人物,住在哪儿,知道他们的重要产业有哪些。这两天,有人看见他了。”
  “这不就好了。拿着他,就能精准打击桥头碑的势力了。”
  “拿住他?你开什么玩笑!”黑沙利狠狠地弹了一下烟灰,“他这种人,上午在这儿,下午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把桥头碑的大头领抓住都有可能,他这种人怎么抓?还有,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要活捉他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幸好,你有那姑娘。”
  “来苏跟他认识?”将军若有所思。
  “跟他认识?你还真不了解她?何止认识,他们在街上像老朋友那样边走边聊,走啊走啊,一条街就这么聊下去。有个经常给我们提供消息的人,以前见过那杀手的真面目,刚好看到了这美好的一幕,就来给我们说了。”
  “那个所谓的杀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跟我说话,不用总是这么反问。”
  “那他就是个拎着包天天坐公车上班的那种人,见到同事都要打一遍招呼。家里三姑六婆老婆孩子一大堆人等着他回去吵吵闹闹地过日子,吃完夜宵,就给孩子们讲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黑沙利拿出了好脾气,还接连吐了好几个漂亮的烟圈儿。
  “好了,我们就是在商量着怎么把这事儿解决得更漂亮。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消息,对不对?”
  “你非得这么问,什么样的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还能是什么样的人。”
  “你了解他多少?”
  “比你多一点点。”他将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立起来,吹了吹烟头上的那一点点灰烬,“就这么一点。你再找一个人来问,也是同样的回答。”
  “他的……专业能力怎么样?”
  “我可不可以再反问一次?”黑沙利摆出了谦逊的姿态。
  将军就鼓励地笑了笑。
  “专业能力怎么样?这个问题真漂亮。可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作为一个所谓的杀手,他算是哪个等级的货色?”
  黑沙利最后吸了几口,将烟头丢了出去,说:“反正,我不愿意单独面对这样的货色。”
  • 夏螳螂: 举报  2020-07-19 01:10:23  评论

    基本上【于】疗养院遭遇的暴力场面重演了一遍——【将】
我要评论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8-01 20:20:04
  20
  “他是你的病人。他还是什么?”将军认为她了解的应该比这些多。
  她讲了这两天的经历:她的失踪,因为绑架。而绑架的主谋,应该是慕容笑吧。
  像是刻意的?这一过程正好让疗养院血案在她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了。也许有人想让她回避,也许,是为了证明她不在现场?她也不明白。
  情节转弯转得太大,太快。她丝毫没有刺激有趣的感受。就在适应与不适应之间徘徊吧。
  疗养院将置于特勤组的监督之下。下午,负责清理的人员请她去督促工作。看着激战留下的印迹,还有萧瑟的景象,她又有点搞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然后,她看见将军跟着两名警员过来了。
  在办公室里,将军先单独跟她进行了推心置腹的谈话。将军最擅长的,就是在适当时候的推心置腹。他所有的智慧、习惯表情和说话风格,似乎都是为了“推心置腹”这个词准备的,非常有说服力,“温和而有力的说服力”。她本能地有点抗拒。她对于一切不实在的、为了控制他人情感和行为而展现出来的真诚都很反感。我为什么要被你说服?若是真的要抵抗,似乎,又太孩子气。
  谈话的障碍很快就被扫清了。
  无论她是否同意,这个“来苏”也会被警方揪去问出杀手的下落。警察总是会穷尽一切手段揪出有用的线索。警察们不知道她与来苏的这种关系,他们到现在没动她,是因为将军的保护。而在故事场景里,没有将军保护的来苏,一定会在警察那里说出他们想知道的。
  出于不干扰故事线的职责,她似乎只能被将军说服。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那种绝对不可能听从他人的人,还是,有得商量,也会听从别人的建议,比如听你的?”
  “不大好说。”她觉得,他不是那种简单、僵化的普通人物,好像更丰富一点。
  有意思有意思。将军说有意思。
  她不明白有什么意思。
  她变得冷静,带有一点冷酷的那种冷静。一个冷酷的自我,正成长起来,正在占据她的身心。
  将军说,现在就由一个简单、僵化的人物来跟你谈。
  那个满脸沧桑的警长进来了,没有端着大搪瓷缸子,更为憔悴,好像是被生活中的伤心与屈辱折磨得丧失了任何反抗力量,整个人就是一片模糊的呢喃。
  “孩子……”开口说不了几句,他眼里就汪着泪水。
  来苏别提有多难受了,也可能是有些厌倦。
  “你得配合我们,孩子。我们要抓这样的人,我们做警察就是干这个的,就是抓人,抓人。我们逃不掉啊。我总是做这样的事,不断地做,不断重复。绕一圈儿,被别人绊一下,我还是要转回来,还做这样的事。”警长口齿不大清晰,一只手也不时地颤抖几下。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们?”她突然刁难了一下。
  “孩子,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
  “你知道?有多少?”
  警长被问住了,发傻地看着她:“……好多无辜的人死了,每天这样,被杀了,被碾死了,生病死了,我们来来去去都躲不掉的……”
  她实在受不了那样的眼神,模糊地感到有一份悲伤的往事正潮水般地涌上来,在淹没她的生活。
  她转到窗户那边去了。
  窗户外面,几棵高大的银杏直挺挺地矗立着,每一棵都缀满了绿色,绿得有些透亮。
  深秋的时候,树叶金黄,刷刷刷地翩然降落。那是秋天啊。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曾经,自己曾在秋天里的景象。
  眼前的树,被微风一吹,痒酥酥地轻颤。每一片银杏叶就是一个小小的铃铛,沙拉沙拉地摇响。无数小小的铃铛在来苏身体里摇动,无数小小的刺痛,伴随着刺痛还有无数小小的乐。她乐在那刺痛里,在那乐里刺痛着。
  让金黄落满纸张,让翠绿蔓延至瞳孔。
  外面是这样,不与人商量的生机,自顾自的吟咏一般的生机。窗户内,则是喁喁的交谈。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8-03 10:34:53
  21

  四个便衣警察蹲守在来苏家里。另外还有两个,守在楼下马路边的一辆车里。
  欧东会在将近傍晚的时候过来。
  为了保险,也因为不大相信来苏,黑沙利刚才还去找了胖子。他坐在那张铺着方格桌布的桌前,伸手越过那束插在罐头瓶里的皱巴巴的菊花,把胖子手里的那一段儿金光四溢的香肠夺了下来,塞进自己的阔嘴里,嚼得滋滋冒油。
  “肥瘦比例合适。嗯,稍微肥了一点。肥的,就适合做香肠腌肉。”他咂着嘴,将腰上的手枪解下来,搁在桌上,“像你这样的,也可能被人做成腌肉。这种事发生过,你知道吗?”
  胖子承受着精神的折磨。
  黑沙利“吭吭吭”地试了几次鼻息,又说:“你能够一直安全地坐在这里,做你的非法勾当,那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宽容大度。现在,该你回报一下我们的宽大了。不管你背后有什么势力,只要我们认真起来,想要办你,你背后那些势力在我们眼里就不存在。”
  胖子很委屈地嘟嘟囔囔,说联系不到那个被称为欧东或者被叫其它什么名儿的人。每次都是那家伙主动打电话来问情况,隔一两天打一次,有时候一两个星期才来一次电话。至于他下一个电话什么时候来,那就难说了。他住哪里?也许就藏在对面,正把我们观察得一清二楚,也许离得很远。而且那家伙灵敏得很,比你们巡警的鼻子还灵。
  “上次有个想博名头的新人杀手,想找到他,”胖子还讲了个故事给自己开脱,“也是这样,到我这儿来,津津有味地吃我的桂花糕,小说里提到的那种桂花糕,又香又甜,软软糯糯,吃了一整盒,还把枪放在桌上,让我掂量掂量。一直等到那家伙打电话来了。那位新人说,叫他过来接生意。我照着做了。我这人一向很配合。那家伙在电话里说,好,马上就过来。那位新朋友就到外面去了,对面那个饺子馆,看见了吗,新朋友就坐在那儿一边监视我一边等待。一碗饺子还没吃完,新朋友的身子就往下滑,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后来呢?”黑沙利嚼着香肠问。
  “新朋友爬起来,戴好了帽子,捂着胸口,也有可能捂住的是脖子或者肚子,往外走,像一个失去了双亲的孩子走到大街上,向着写有诗句的远方,那些逆光的诗句,一行一行的,他看不清楚,继续往前,往前,想凑拢了能看得清楚一些……”
  “后来,后来呢!”
  “走了半条街就躺下了。就这样。”
  “照你这么说,谁都找不到他?”
  “你可以去问桥头碑的人,他们肯定能找着他。”
  “废话。”
  胖子特别无助,“我也没办法。桥头碑的人知道我跟你们配合,也可能用一颗炮仗把我点燃了。他们这儿,那儿,到处点燃,到处放炮。我也没办法。”
  “跟我提桥头碑?嗯?”
  “你还是回去问那姑娘,既然她知道。”
  “我跟你提了那姑娘吗?”
  无论怎么威胁,胖子都表示自己能够提供的就只有这些。看来还是只有将精力集中到那姑娘身上。
  *** ***
  屋里的四个便衣,都是黑沙利亲自挑选出来的身强力壮的老手,他们的注意力确实更集中在姑娘身上,而不是在那可能即将到来的杀手那里。
  姑娘在他们的注视下,自顾自地玩着扑克,算命,或者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好像真的将无形的命运当做有形的玩具一样玩弄自如。
  几个便衣小声地聊开了。
  “真巧,那个扑克佬也玩扑克。”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重要,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名,都叫他扑克佬。”
  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一个问:“为什么叫扑克佬?”
  “他嘛,每次他干活儿,他都不放暗枪,都会先递给对方一张名片,就是一张扑克牌。对方接了牌,这活儿就必须得干了。”
  “对方要是不接呢?”年轻人乐了。
  “不接?不接也得接。他直接把扑克放你面前。除非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他自己收回去了。”
  他们看着来苏玩了一会儿牌,一个人又小声地说:“她好像什么都明白。”
  来苏就盯着他们,问,要不,给你们算一算?
  随后的时间流逝得很愉快。来苏一边问问题,一边摆出扑克阵型,然后一个一个地说出他们的性格,一些遭遇,尤其是生活中的苦恼和困境。几名便衣给说得心服口服,交口称赞。
  像我这种情况,怎么办呢?他们又问。
  “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咨询。”来苏起身给每人沏了一杯热茶。
  便衣们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又回到各自的角落里等待。
  年轻人实在忍不住,问:“到底啥时候才来?”
  来苏就走到窗户前,往下面看。
  不远处路边的几棵绿化树下,停着好几辆车。
  又一辆车驶过来了,停在靠近路口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车里的人才出来,一出来就抬头向她这边望。
  他取下帽子,一边望着她,一边向着单元口走。
  来苏突然清醒了。那一重冷酷的身份像松开了纽扣和腰带的衣服一样褪了下去。她意识到了此刻的自己,此刻的情况。
  她有点恍惚地将一只手贴着腹部伸到胸前,做了一个像是招手的动作。也许说成摆手更合适一些。这个动作,身后的便衣们看不见。
  他略略踮了一下脚,抬头的仰角更大了。
  她又摆了摆手,朝着某一个方向,像是要抛出什么东西。
  他望着她,笑起来,就是那种试图表达问候或者自我安慰的笑。自然,他那并不适应微笑的面部肌肉群使得笑容看起来僵化而怪异。他就只能这样了。
  然后一头钻进了单元口。
  有点意外的是,被擒住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要激烈反抗的打算。也许是没有机会。
  门是开着的,来苏就坐在工作台前,正对着门。他刚跨进来,就被枪指着了。四个人迅速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卡住了他。他们取下了他的帽子,太阳镜,还有枪。他站着不动,脸上的肌肉还没能松散下来,还挂着那特异性的笑容。甚至当他们扭着他的胳膊把他挤压到墙角,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仍然甩不掉那种笑,显得更为怪异。
  咧开的嘴里,亮出寒光闪闪的白牙。像一头被兽夹夹住的狼。
  来苏感觉,那就只是一具躯体,或者只是一个可以被称为躯体的形象。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8-08 17:52:38
  22
  “扑克佬”被带走了。黑沙利和一名下属还守在楼下路边的某辆车里。
  他总感觉那姑娘今天会干点什么事。至于将军在下什么棋有什么打算,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必须得找到慕容笑,把钱拿回来。那姑娘是唯一可以抓住的线索。要么是慕容笑来找她,要么她会去找慕容笑。他们总会联系的。
  手下有点疑惑:“他带了那么多钱跑了,可能不回这儿来了,他一个游客。”
  “他会回来的。倒是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什么可能?”黑沙利丢掉烟头,又从衣服摸出一铁盒子,取出一颗醒脑的薄荷糖,扔进了嘴里,还是坚持把那句话说完:“他再回来,可能是原来的模样,也可能是另一个样。不管怎么说,他要来找这姑娘。这姑娘能套住他。”
  “另外一个模样?为什么会另外一个模样?”
  “唔,你就当是化妆。易容。他不想咱们认出来。”
  “真有易容术?你讲一讲呗。”
  “说多了你也不懂。”
  手下就怎么也不明白他说的“易容”是怎么回事,老想着这个问题,还嘀咕:“我们认不出来,还怎么找他。”
  “只是一种可能。还有可能他就胆子大,大摇大摆地回来,一身的原装。”
  “我觉得他不像个胆大的人,他那种货色。”
  “老弟,我们最常犯的错就是小看人。疗养院的事儿不就是吗?他干得就蛮有出息的嘛,还敢把我们的钱也吃了。”
  手下正准备数车子外面的烟头时,黑沙利突然压低嗓门提醒他:“瞧瞧,瞧瞧,出来了。这姑娘可真不赖,像个老手。”
  来苏换了一身装束,更紧凑更利落的蓝灰色套装,提着包,略昂着头,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走出了楼,又顺着街道往前走。整个身体像一具绷紧了的弹簧,自信又充满警惕。
  “我说嘛,不能小看人。”黑沙利亮着眼睛,像发现了极有价值的猎物,“她现在跟平常的印象可有些不一样。你看她像什么?”
  手下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有什么行动。”
  “要去见个人。”
  “啊?”手下回了一下头,“明白了。”
  来苏在前面招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拉着她就一路快跑。
  黑沙利他们一直在后跟着。来苏一直没回头。他们也不能确定有没有被发现。
  大概跑了半个小时,人力车停在一个招牌为“新乡记”的大楼前。那儿的一楼有一家颇为红火的舞厅,上面三层则是餐厅或者会议厅。来苏下了车,径直走进了门厅旁边的冷饮店。
  隔着大玻璃窗,在大街上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黑沙利他们把车停在了街道斜对面,坐在车内观察等待。
  来苏要了一杯掺了果泥、满是泡沫的冷饮,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耐心地翻看从书报架上取来的杂志,翻一会儿,再漫不经心地喝一点,就像是专门出来散心的。
  时间过得很慢。黑沙利有点拿不准了。
  又过了好几十分钟,出现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走到来苏跟前,说了点什么。来苏就起身拎着包,跟着那女人出了冷饮店,走入大厅,然后上楼去了。
  这一带不是他们的辖区,黑沙利也不愿意找当地的巡警沟通,那太麻烦,还可能横生枝节。他让手下在外面留意着,自己跟了进去。上了二楼才发现别有洞天,装修得颇为气派,跟大楼低调的外观比起来,这里面像是隐藏着巨大秘密,绝对不是那种任何人都能随意进来消费的场所。
  来苏和女伴好像是进了左侧走廊里的一个雅间。黑沙利刚要往那儿走,一个打着领结、有着杏子般眼睛的男侍用身体堵住了他,并用一种颇为考究的腔调礼貌地询问他订的哪个房间。
  黑沙利说,来找人的,去里面看看。
  男侍坚持着礼貌的态度:“请问有预定吗?”
  “没有预定不能进去?”
  “除非里面的朋友邀请你。”
  黑沙利瞪着他,问:“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男侍笑得更快乐了,“大概知道。可是这里面的大人物不喜欢被打扰。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我能说的就是,我惹不起他们。您也别去惹他们。”
  黑沙利摆着傲慢不逊的态度磨蹭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下楼。在一楼大厅里,他用那里的电话又通知了两名兄弟,让他们带上玩具赶过来,“别穿制服,穿朴素一点,朴素到连你们爹妈都认不出你们来。”
  *** ***
  “我要为你歌唱,唱出我心里的悲伤,只因你离我去远方……”回到车里,他一边哼着一边用手在车窗沿上打着拍子,感觉很地道的样子。这歌儿太好了。他只是有点遗憾,自己的嗓子不好,还就只会那么两句,哼来哼去的也想不出更多的歌词。
  手下问:“哥,你还会唱啊?”
  “怎么样?”
  “比我唱得好。”
  “屁话。要比你唱得好了,那你得差成什么样了。我是问这歌儿,这味儿,你有需要发表的感受吗?”
  “哥你怎么会唱这歌儿呢?”
  “刚才,楼里那舞厅,在放这歌儿。”
  “那要不,咱们进去跳几圈儿?”
  黑沙利就笑了,笑得厉害,那裹着挟着的沙哑笑声,一连串地往嗓子里面滚进去。
  “我们就在车里,看着这繁华的大楼,知道里面大概有什么风景,这也是生活啊。”他感叹道。
  摸不清里面的状况不要紧。他也不想招惹什么大人物,他只想找到慕容笑。慕容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
  *** ***
  等另两名手下带着枪赶过来,他就对他们说,就在这儿等慕容笑出现,必要的时候,可以端着枪明目张胆地冲到里面去。只要见到慕容笑,抓了就走!快进快出,其它的一概不管。别人最多以为是什么江湖恩怨。
  他自己先回警署休息去了。
  将近子夜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蹲守的几个兄弟报告说,丢了。
  他们守得心里发凉,忍不住冲了进去。楼上基本没人了,楼下也找不着那姑娘。慕容笑?更是连一丝影子也没见着。
  黑沙利刚要蹦出几个骂人的词儿,又消了气儿,说:“我就说嘛,这姑娘不简单。”
  “怎么办呢,现在?”
  “这世界,真精彩。”
楼主夏螳螂 时间:2020-08-21 20:29:14
  23
  两天后,来苏又回来了。
  随行的律师带着她去疗养院、警署、公证处、银行等各处跑动
  至于过去两天的生活内容,她不是很清楚,模糊,陌生,就像失忆。她也不愿意去深究。因为,那是来苏的经历。
  她唯一比较确定的就是:来苏的过去派生出来了。
  她进入故事,启动来苏这个角色,是在“疗养院”这个点上。之前的人物背景,只是作为背景资料而存在。当人物被完全盘活之后,那些背景资料就兑换为时间轴上的动态的真实经历。
  可以这么看:这个人物作为一种真实而存在时,就需要解释。在解释这一意义上,所谓的过去、经历,才是需要的结果。
  *** ***
  来苏应该是与背景里的人物有了接触。某些人物为她做了些安排。她身边多出来的那个律师就是证明。
  律师要为她完成遗产继承的法律手续。
  老姨在疗养院的经营是结束了,但老姨自己是有身价的,在银行里有存款,还有金条子,已经被司法局冻结,随时可能被某些势力没收。但是背景里似乎有有力的臂膀,将老姨的这些财产定义为合法的个人遗产,不可剥夺。
  老姨是个简单人设,并没有第一和第二顺位继承人。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兄弟,来苏的舅舅,要来争取这份遗产。多么合情合理的情节。资料中的背景人物,一瞬间就被开发出了,活生生的。来苏的过去,往日的生活,就因为这样的内容而真实可信。
  更为神奇的是那位律师,居然找出了一份老姨早就授权了的声明:她个人的财产绝不能让这位兄弟获益。这相当于是一份遗嘱了,经鉴定为真。反正众所众知,老姨早不和家族里的人往来。来苏就成了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凭着这份遗产,来苏暂时不必依附他人就能维持一份不太伤害虚荣心的生活。
  一个女子,在一个乱世,拥有独立。足以欣慰了。

  虽然将军说要等慕容笑再来,可她并不认为将军的要求有什么约束力,连道义上的约束力也没有。
  该结束了,来苏这个角色已经很丰富很饱满了。她有了这个想法。
  不想再回到那混乱中去。唯有这些日子产生的感情,让她坚持着再主导这个角色几天,完成一些法律手续,以后来苏的生活就有了保障了,可以自己运行下去,她不至于太担心。这么做,只是为了告慰自己内心的情感。因为故事自己也可以顺利进行下去,故事中的来苏不照样得顺利进行下去?
  也许她还没完全从角色中超脱出来。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与沦陷,所以隔一会儿又提醒一下自己:你不是来苏。
  在公证处,律师跟她唠叨另外一桩事。疗养院还有很多东西是老姨添置的,都会被当成赃物而罚没,但是被警方扣押的一辆车,他应该能想办法弄出来。
  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却完全没落进心里去。
  她有些疲倦了,就在前厅坐下来休息,任由律师去忙碌。
  坐着,还是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好像自己站在陷坑的边沿,欲坠未坠,总有一份摆脱不掉的危险。
  “夜,留下一片寂寞,河边不见人影一个,我挽着(zhuo)你,你挽着(zhuo)我……”
  《苏州河边》。
  她循声望过去,是负责登记工作的那个年轻女孩儿在埋头哼唱,一只手不停地翻转着手里的钢笔。
  熟悉感一下就把她拽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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