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風吹在水上.致宋淇書信集》讀書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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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想到一生不過是有數的幾十年
  自己還正走在中途
  說不清再有多遠
  就達到大家共同的目標
  那時 向後轉
  看看從前的事準是可悲可笑又可憐
  同時我又怕我尚未將我的工作趕完
  我的筆就和我一齊在土中深深收斂
  那時縱使我想向你
  或一切別人 呼喊
  “聽著 我已明白生命的意義”
  也是徒然

  吳興華《平靜 》


  

  二零零七年,宋以朗整理文件時發現吳興華致父親宋淇書信六十二封,覺得很有文學史價值,希望能有機會出版。十年後書信收入廣西師大理想國五卷本《吳興華全集》第三冊《風吹在水上.致宋淇書信集》。


  

  吳興華一九三七年十六歲時入燕京大學西語系,同年發表《森林的沉默》無韻體長詩轟動詩壇。燕京就學時,吳興華選修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多有發表詩歌創作,學術研究和文學翻譯。一九四一年,吳興華成績優異畢業留校任教,本有機會去牛津深造,因太平洋戰爭爆發不果行。燕大南遷,父母病故,吳興華須撫養弟妹,只得留守北平,在此期間,他大量研究中國古典詩詞,創作新詩,翻譯西方文學作品。


  
  【燕京大學畢業時的宋淇】

  宋淇(1919-1996),筆名林以亮等,文藝評論家,翻譯家,在文學批評紅學研究翻譯電影諸多領域皆有建樹;與張愛玲錢鍾書傅雷吳興華夏志清等素有深交。

  以下簡要摘錄書信幾則,略析一代才人吳興華詩歌創作,文學翻譯,理想志向隨眼界閱歷時代更迭而發展變化的心路歷程。限於個人水平識見,略去吳興華詩文技巧靈感構思創新評述,尚祈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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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事了扶伊去 时间:2020-07-20 22:55:52
  一.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五日,吳興華初讀里爾克全集,非常震動。覺得自己幾篇得意的作品,相形之下,縱像少一點東西似的。略評里爾克之詩,【他詩最大的特色,是在“沉思而入”,所以每篇詩中都有一些別人見不到的地方。】

  同時計劃訓練自己成一個好散文作家,想要寫地道的中國偉大傳統中的散文,【這問題最大的糾葛還不在句法,歐化與否的問題,而是在文氣和精神。我正在念古文(周作人攻擊唐宋八家,南星也是同一意見,在我看這不值一笑。周氏之文不能說不干淨,不過,我敢說這是確不可移,後世一定會公認的意見,他的文就像桐城的方苞和姚鼐,所謂“一代正宗才力薄,望溪文字阮亭詩”是也。)其正“偉大”的散文還是在韓柳三蘇,及漢六朝的賦家,章表作者,你隨便翻一翻《文選》,就可以看出中國古時詩文氣味的相近,如何寫文也是一種art,類似雕刻的art,而現在散文墮落的情形了。】周作人《苦茶隨筆 楊柳》文中寫道:“第二類(指韓愈以後的古文)的我實在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好,他們各人盡有聰明才力,但在所謂唐宋明清等等八大家這一路的作品卻一無可取。文章自然不至於不通,然而沒有生命力。”對於韓愈,“我對於韓退之整個的覺得不喜歡,器識文章都無可取,他可以算是古今讀書人的模型,而中國的事情有許多卻就懷在這般讀書人手裡。他們只會做文章,談道統,虛驕頑固,而又鄙陋勢利,雖然不能成大奸雄鬧大亂子,而營營擾擾最是害事。講到韓文,我壓根兒不能懂得他的好處。”(廠甸之二) 此文作於一九三五年,知堂對韓昌黎如此苛評,蓋未曾料到自己日後竟附逆事耶。

  


  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九日,吳興華提出兩派散文理念,【我心裡散文的ideal 有兩派:或心中有好意思,婉轉洞達的寫出來,如左文之論說。或者以華麗為主,但下語要有根據,如六朝的駢文,漢賦(譬如枚乘的《七發》,《水經註》,《洛陽伽藍記》等。就連唐小說也不必除外,比如《紅線傳》的文筆,是後人很難摹的。】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日,【前幾年我在詩的形式上下苦功時(這一段 initial labor 現在過去了,謝天謝地!)我採取的辦法是這樣:當讀一首不論中外的詩時,我很嚴厲的先把內容講甚麼完全拋在一邊,只領略著拍子與轉接處的鬆緊等問題,然後合上書想在甚麼心情下才能產生出這樣的詩,慢慢的 so to speak, work my way back 到詩人的心裡。這樣完了,我所獲得的益處是solid的,我可以把它放在一邊,等候用的時候再抽取。自然你真能master的形式必須極多極多,我光在十四行上就費了幾年新,絕句是我念了一輩子舊詩的結果——我可以不帶驕傲的說我是新詩人中極少真能窺舊詩之奧的人。林X,朱XX 的四行,句拼字湊,神孤離而氣不完還不講,他們處理題目的手法還在原始階段中。只寫眼前所見,心中浮薄之感,哪用得著四行那樣的詩體?不能掂播形式的重量,而妄想開十石硬弓,笑話莫有大於這個的了。】講述自己讀詩體會之法門,掌握多種詩歌形式,走進詩人心裡,頗可借鑒。

  一九四三年四月三十日,【我現在整天跟古文駢文詩詞一齊生活,每天晚上必要揚聲謝上帝使我降為中國人,能夠親切地感到中國文學寶藏豐富的美,這種幸福是甚麼也換不來的,用甚麼我也不肯換的。Gissing也說是自幸生為英人 a propos de Shakespeare (莎翁名著),然而事實是我們能夠 in some degrees(一定程度)欣賞莎翁,而他們對中國詩則永遠是doomed to be(注定是) 如盲人捫鑰。】各美其美,概不外予,皆書癡也!可發一笑。

  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二日,【前幾天我又翻了一遍錢鍾書先生的雜感集,裡面哪管多細小的題目都是援引浩博,論斷驚闢,使我不勝欽佩。可惜我此時局促在北方,不能踵門求教,請你若見到他時,代我轉致傾慕之意。近來我總沒心念英文,也找不到一個有點腦筋的談談英美文學,此地大部分號稱主修英文的人,等畢業了,關於整個世界文學的智識,還趕不上我們大一的時代。】書中註解雜感集為談藝錄未刊稿,書後附二宋以朗指1949年7月此書再版,中書君附記感謝“向君覺明,吳君興華皆直諒多聞,為訂勘舛偽數處”。想起《鄧之誠文史札記》一則,【1959年8月11日記曰:吳興華來,言有錢鍾書者作《宋詩選注》,自謂過厲樊榭遠甚。舉世皆狂人,當食無肉,天所以罰之,我輩受其拖累耳!】文如老先生快意恩仇,對青年人不免過於苛責乎,一笑。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述祖母去世,又苦於獨學無友晨夕相研,【我這一陣心境也很不好,有時常常會惘然的想起Milton 少年時代的那首十四行詩,可以自慰的是我在達到二十三歲生日那天,總算一下自己據有的文學財富,比那位《失樂園》的詩人總還強點。真的我一時還想不起任何人能在同樣的立足點上與我相峙的,便是Keats,我也不覺得有對他大讓其步的必要。】比肩米爾頓濟慈,少年心事當拿雲!吳興華根植中國古文辭賦傳統擅五古七律絕句,亦得歐洲現代詩玄學詩特別是里爾克啟發而作十四行詩無韻詩及譯詩,可謂別開新面,惜流傳不廣。讀其詩,如無註解,或真如信中所言:【(張)芝聯從前曾取笑我道,我的詩將來除非自己注,自己批,才會流行。】提及對上海喜劇大走紅運的看法,喜劇之易受歡迎和實難出色是小兒皆知的事情,【然而在epigrams 與一些技巧的把戲上卻真能無法掩飾的看出一個人的才能來,用不著你自己大吹大擂,而美惡俱在。一個強拼亂湊窘態百出,毫無鋒芒的俏皮話正像一個奇醜的女人一樣,脂粉和義務廣告是幫不了她多大忙的。】此評亦適用今日也。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四日,祝賀宋淇訂婚,並準備刊印自己舊日詩作,擬分甲乙稿,甲部收錄深深根植在本國泥土的詩及一些形式上的模仿,五七古,七律及絕句等;乙部收燕京四年受英法德意詩影響所作十四行詩,無韻詩,詩節,歌謠,哀歌及古典節奏的實驗體及部分譯詩。接下來,推心置腹詳細講述自己詩歌鑑賞的實證體會,【我先是陷在十九世紀的泥沼裡,然後左腳拔起來,右腳陷入了現代詩,然後是玄學詩,教訓詩,然後再回到中國詩,由清代往上一層層的壘,只要眼光稍偏時,我就重重給自己一劑相反的藥。譬如我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一向是側向於輕盈空靈的詩,後來我拼命矯正自己,困難的穿過《樂園復得》,《羊毛隱遁者》等長而呆板的詩,現在才有時(mind you, 只是有時)能使自己平衡在一片薄如刀刃的邊緣上—也就是說,真正能從詩的觀點批評且喜歡一切詩。芝聯曾笑我有時過於飄入那另一個極端,而只要看見冗長,費力,用典多,枯燥的詩就興高采烈,我的回答是:不但為我自己,為現在一般的詩人說,學一個劣等的Milton比學一個Mediocre 的Shelley 要來的有益的多,一點著實,真摯的詩句對那些除了念何其芳就是Baudelaire的人是不會有多大害的,你的意見如何?】大量讀詩往復層壘矯正批判,是真愛詩也!引彌爾頓雪萊波德萊爾作喻,亦可謂吳興華之詩學觀。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二日,【現在許多人說我詩中缺少的成分,Eliot之流,都是我在大三大四時就走到盡頭而撇下的了。真要談到外國詩,我也不用瞞你,我可以站起來說,英法德意不管哪一語言裡,只要是提得出名,道得出姓,詩站得住腳的人,你提出他不管哪一首好詩,我若是說不出它的形式上一切細節,內容的好壞,那我準再回家去念十年書。】拿自己《有贈》《錦瑟》和林庚的詩比較,【那時我真是“飲水在泉源處”,絕沒有經過任何林庚的道理,我真是放自己在傳統的大流中,感覺自己無異於一個古人在筵上題詩贈人,或追憶過去的豪遊,我就是古人好像濟慈就是希臘人。林庚的手法你一定也曾注意到,只是在自己面前豎起一個非常Arbitrary(隨意), artificia(做作)與舊詩無內在聯繫的形式,然後往裡裝一點他自己輕飄飄,學魏晉六朝也沒到家的情感,所以他的詩永遠是很清楚的兩半,要合合不起來,分開哪一個也不入眼,和我的詩完全談不到一塊。此外我從古律中提煉出來的詩也是戛戛獨造的,絕不依傍任何人。】詩人現身說法,評介林以亮詩,結合自己詩歌閱讀創作心得以及借鑒突破,與林庚詩比照,難能可貴之詩歌評論典範。

楼主事了扶伊去 时间:2020-07-20 23:01:12
  二.

  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我往往覺得我們最大的毛病就在自恃聰明太過,侈言凌人,結果成就常常反不如人,又事事覺得古人愚直可笑,不求快捷方式而故采迂途,因此好為無根之論以震駭凡俗,心醉於片時的喝彩,便無暇計及真正的不朽之業。】從自視甚高到對照古人自我檢視,發人深省。


  

  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五日,評宋淇詩,【你那首詩很好,我不願意對你作朋友的吹擂,但我想我可以誠實的說那篇詩每行每字都流露出一個 gentleman;而我個人寧可看見一首這樣的詩也不願看見千百首目前搜章摘句或狀若狂囈的詩。近來我慢慢覺得詩文作為一種事業甚為無聊,把神智和精力耗費在鑽研字句太實在太可惜,當然文學修養和對於Arnold式的偉大的詩的愛好是必不可少的,但不必虛拋心力想要作詞章專家,假如一個人能讀書思考,而成為一個類似中世紀或文藝復興時代那樣的well-rounded上等人,學問淵博,志氣大,下筆作詩自然就好,而胸襟氣象也自然與那些整天在筆硯間討生活的人不同。你的詩看了使人覺得可愛,想認識作者和他所寫的人,這就是成功,我但願我的詩能夠都如此。自然,現在懂文學的人幾乎要擎燈去找尋,未見得人人都欣賞這樣的詩,但我想遇到知音時,一定會覺得我的話不錯的。。】 讀其詩,想見其為人,亦可謂吳興華之詩歌鑑賞理念。

  信末提到北方教育圈子生活極苦,【北大清華的教授有些身住大雜院,專以賣書為生,實可稱斯文掃地。先生也是浮躁煩悶,不肯用功。上海來的程度較此地學生好,但看時勢所趨,將來也不過是多替國家早就一批高等華人及闊太太而已(假定能找得到那麼多闊人可嫁的話),甚為可嘆也。】對照胡適日記一則,【1947.9.23日 北大開教授會。到了教授約百人,我作了三個半鐘頭的 ,回家來心裡頗悲觀:這樣的校長真不值得做!大家談的,想的,都是吃飯!向達先生說的更使我生氣。他說:我們今天愁的是明天的生活,哪有功夫去想十年二十年的計劃?十年二十年後,我們這些人都死完了!】倉廩實而知禮節,為之苦笑。


  

  一九四八年六月十五日,【你講到當初一班朋友現在活動的情形,我時常也有此感,然而方眼看今日這種世界,不求聞達也未始不是保身之一道。我近幾年心境屢有改變,對許多事看法都已與從前不同。學問方面雖是照舊的熱心,寫作則久已拋在一邊,偶爾執筆也覺思路梗澀,看來慢慢要與此道絕緣了。不知將來作甚麼好——這是大家共具的困惑心理。我有時想從前抱的大志向,很可笑也很可悲。這恐怕是必要一人親自長大了,受到幻滅的打擊後,才能體會。不是任何文學作品和教訓所能啟示的——亦猶後漢書中記馬援在蠻煙瘴霧裡看見飛鳶落水而想起馬少遊的modest願望:乘款段馬,下澤車,守祖先墳墓,得鄉里稱善人一樣......】時事江河日下,又因肺病赴美留學未能成行,只能束手待之。遠大志向困惑幻滅,即如謙卑願望亦為難得。

  【我對英美現代文學還甚留意,小說戲劇,詩散文,無所不看,對比之下,中國情形真叫人灰心,恐怕須一百年之後才能普遍的抬頭,目前只有耳聞某某作家不錯,有希望,眼見的作品毫無例外的都是幼稚不堪。此地朋友常常笑我見了古書洋書都是愛不釋手,唯獨不屑一顧人人搶著看的鉛印書。其實在我看起來,理由是非常充足的,想你和芝聯一定也是如此。】厚古薄今,不愛今人愛古人也。
楼主事了扶伊去 时间:2020-07-20 23:05:38
  三.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二日,【我倆分離這許久,兩人經歷的事情一定都很多,感慨也很多。當初在大學的時候,年紀輕,人聰明,前途遠大,把世界上的事情看得輕而易舉。過了這些年,被命運buffeted around之後,志氣銷沉了,身體都變得不大好,眼看許多庸陋之流,策駿足,登要津,實在有說不出的感覺。這就是,我想,為甚麼你看了我的那首《病樹》詩如此感動的緣故,同時也解釋了為甚麼我讀了你關於《病樹》所寫的話,覺得你是我難得的知己。這種關係現在一般生氣勃勃,滿腦肥腸的人一定要認為是病態的相憐憫,但我們全知道 it goes in deeper than that。只是沒法子給他們講罷了。

  此地外國人都已逐漸離去,Miss Cochran可能下月到香港,我已將你的地址給她。我目前在系裡地位”日益重要“,由此也可以看出真人才之缺乏矣!現在世界局勢變幻很快,不知何日能夠重見暢談,而心上不夢着戰爭......等陰影,願你多保重,並且常來信。】吳興華肺病纏身,暫停教學養病,經濟奇窘,SOS求助宋淇。加之朝鮮戰事爆發,燕大美籍教授紛紛回國。人心浮動,志氣消沉。


  

  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日,【又:你知道不知道王荊公的這一段詩?我覺得整個舊詩領域內很難找到如此悲哀的句子,比Houseman引Milton 的那句有過之而無不及。詩是這樣的(記憶可能有錯):願為五陵輕薄兒,生當開元天寶時,鬥雞走狗過一生,天地興亡兩不知。 你是解人,一定明白我喜愛這段詩的心理。(原詩為: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王安石《鳳凰山》)】宋以朗在《宋淇與吳興華》文中記曰:【Houseman 引 Milton的那句是什麼呢?父親在《論讀詩之難》一文中提過,那句就是“Nymphs and shepherds dance no more(仙女與牧人不再跳舞),你覺得悲哀嗎?】燕大此時為當局接收,改為國立,人心惶惶,心境大壞,管它天地安危勞什子,真是心如死灰了。

  一九五一年三月三日,【我們年歲都在少壯之時,也安知將來不震眩一世?但拉下臉來兀兀不休的努力,也可不必。讀書本來是為自己,也不見得定要有所表現,你覺得然否?】吳興華近來瀏覽佛乘與老莊等書,時有會心之處,看事洞徹。

  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三日,感謝宋淇第二次匯款,第一次二月二十日送款一百萬,【政府據聞有大規模開展編譯工作之意。我們大家現在正在擬書單(英美文學)。錢鍾書現在全部時間幾乎沉浸在《毛澤東選集》裡,所以很難見到他,但聽說此事他是主動者之一,甚可喜也。】主動者默存君言者,吳學昭《聽楊絳談往事》提到1950年8月應喬冠華請錢鍾書奉調入城參加翻譯毛選,1954年翻譯告一段落後被古代組借調做《宋詩選注》。

  一九五一年六月十三日,【此地舉目所見百廢俱新,頗令人奮發。你若能來看看,對你一定有好處,身體,精神—一切。】邀請香港宋淇北上參觀新社會,又提及因稻糧之謀為蕭乾翻譯五萬字小說刊登《人民中國》。

  一九五一年九月十八日,【你說西洋文學方面人才缺乏,“真”好的少,的確很對。但真好的人現在也難以施展,因各大學都在走翻譯等路線,對文學大家諱莫如深。解放到現在,沒有人敢對歐洲文學作一篇—一篇—系統的估價介紹。前些日子開會遇到卞之琳,每討論一本書就要問馬克思是否提到過它,有保障沒有?令人哭笑不得。聽周煦良說他給北大外語系研究生出題:其一為以馬列觀點,回溯英國詩歌的歷史。考生皆為之擱筆。不知他自己對這題怎麼樣答法?】鼎革後教學及思想為之大變,真才實學無所適從,戰戰兢兢,只得惟馬首是瞻。又向宋淇訴說無筆可寫實在痛苦非凡,不看書寫作的人不知此苦也。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三日,燕大開展教師學 運動,大家也很興奮。【近來偶爾還作些筆耕的工作,代人捉刀翻譯。汪中《吊馬守真文》所謂“如黃祖之腹中,在本初之弦上”似代我今日發言。費掉許多精力,千秋萬歲,誰能知道?反不如W.Raleigh獄裡寫一大套《世界史》足以自娛。】代人操刀,盡如人意如禰衡於黃祖之“如祖腹中所欲言也”無妨,情不得已若陳琳於袁紹之“矢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強為之,苦不堪言也。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八日,介紹女友“燕京校花”謝蔚英,彼時已參加土改。結尾寫道,【現在校中文學課大部分已處於靜止狀態,因學生方面要求新材料,新教授法,而教師們都很無把握。自己念的書也全不知道有用沒有?目前大家全往語言作文翻譯裡逃遁。朱光潛等人也非例外。】弼馬溫入如來神掌,哪裡逃得脫。



  

  一九五二年一月十七日,提到三反運動,北大清華燕京三校合併,土改,【我本來也有去參觀土改的可能,但國家財政困難,已大大的削減了名額。芝聯也未走成,我希望恐怕更渺茫了。我的女友已去參加土改,她本來是一個徹頭徹尾只會享樂和玩的孩子,現在來信也大有進步。可見那一場經驗是極動人的。革命好像是一個大熔爐,良非虛言。。。】信中講校長陸志韋也準備檢討,【有些激烈人士就有不滿之意,認為他太久缺鬥爭性。可見現在身為首長,說話舉動要孚眾望很困難。】巫寧坤《最後的燕京大學》寫陸志韋在各種會議上檢討交代,接受全校師生的揭發批判,“我對這一套逐漸麻木不仁了,可是在最後一次全校批判大會上,吳興華也登台作了大義凜然的發言,卻使我感到震動。”吳也檢討自己埋頭學問不問政治自命清高,成為資產階級思想的俘虜。接下來思想改造,忠誠老實運動,目睹這一切,巫寧坤痛道:誰會料到,三反運動竟會敲响了燕京末日的喪鐘!

  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九日,告訴宋淇自己上星期和謝蔚英結婚及思想改造,讀書興趣等,随附了兩張照片,【芝聯和我在五六月間都參加了亞洲及太平洋區域籌備會議的翻譯工作,得到了很大的教育。我國現在已無疑的成為世界被壓迫人民所仰望的燈塔與旗幟,而我們的政府首長樸素可親及艱苦的作風是語言很難描述的,像許多人一樣,我已經放棄並批判了自己過去許多的錯誤思想,包括對共產黨的幼稚而錯誤的認識,以為他們沒有文化,不給人自由等等。法國詩人阿拉貢曾有一首詩感謝黨還給他失去的歌聲,寫得極動人。我現在離黨的標準當然還差十萬八千里,但可能因此而重新寫起詩來也未可知。】巫寧坤回憶當時參加亞太會議翻譯先後有朱光潛錢鍾書卞之琳吳景榮蕭乾楊憲益夫婦等。吳興華思想改造似頗有成效,想起陳垣先生1950年致友朋書札講解放後得學毛思想,始幡然悟前者之非,一切須從頭學起云云。


  
  【吳興華贈與謝蔚英照片給宋淇 】

  信中說,【我們結婚很有意思,一切全由系裡其他先生代辦,我根本沒有參加意見,也沒有出多少錢,現在的儀式全是這樣,很簡單。】《鄧之誠文史札記》記述吳興華婚禮情形,【1952.7.3 吳興華來,言彼星期日結婚,不敢驚動我,當於婚後,同來拜見。7.6 全校教師冒雨入城至教育部聽錢俊瑞三校合併第二次報告,吳興華結婚行禮畢,亦逐隊而往,蓋教師學 結合三校調整,不可缺課也。】時代不同了,吳文藻冰心婚禮當年在燕大臨湖軒舉行,司徒雷登主持,客廳綴滿鮮花,鋼琴小提琴合奏,不可同日而語。

  吳興華信尾感慨道,【年紀慢慢大了,才發現再也不能找到像舊日一樣的好朋友了,同時許多舊日看起來不值一笑的文人學者都自有其可取之處,我們的名字將來恐怕還遠趕不上他們。這並不是喪氣,僅僅是比較實際一些的看問題而已。】理想志向不再提及,實際看待問題,接受命運安排。

  信函止此,其後因怕“海外關係”給吳興華惹禍,宋淇再沒有回信,連吳興華結婚也沒恭賀。

作者:青鸟123456ABC 时间:2020-07-20 23:10:43
  事了兄好:)
楼主事了扶伊去 时间:2020-07-20 23:15:00
  四.


  

  流水十年間,歡笑情如舊。風吹在水上,吳興華向友人宋淇傾訴心聲,讀書之樂寫詩心得,創作靈感困惑苦悶;從信中也能得知宋淇時常與吳興華品文論詩,寫詩讓他點評,幾次施援手寄錢為朋友解困,贈送Sheaffer西華鋼筆等;見字如晤,信中自然流淌的年輕時代純真的友情讓人感動,“我自己有時靜下來想,從愛情金錢聲名上得來的快樂,比起你和芝聯的友誼都顯得空虛黯淡”;“我現在雖已長久不見到你,但想起你時,總還是像在身邊一樣密切”;“我還記得有一次我踏過湖冰去給你看幾首 scurrilous epigrams,你欣然大笑的情形,如今已是過眼煙雲了。但我想只要我們能再見面,即使那種少年的心情不可追捕,另一種比較沉靜而豐滿的快樂仍是會有的。”可惜,這樣美好的日子永遠成為過去,兩人從此再也沒能見面。


  

  妻子謝蔚英《憶興華》文中提到她1952年畢業後想回香港工作,【而以興華的學識,還有至交宋淇的關係,去港工作生活當沒有問題,但在這點上他堅持留在國內,堅決不離開自己熱愛的祖國。】燕大併入北大,吳興華任英語教研室主任,同事有朱光潛趙蘿蕤李賦寧楊周翰等;1956年,吳興華破格以副教授評上高教三級職稱,在全國絕無僅有;1957年,吳興華因異議蘇聯專家教學方法被劃右派,去職降級,剝奪了教書寫作權利;1962摘除右派;1966年,吳興華為怕“含沙射影惡毒攻擊”忍痛燒毀譯作但丁神曲及歷史小說柳宗元等書稿,去世前三天,核對整理家藏《四部叢刊》十二箱,告訴妻子日子過不下去時可以變賣。

  女兒吳同回憶吳興華之死,【據目擊者事後講述,那天(1966.8.2)父親在北大校園內頂着烈日勞改時,被紅衛兵小將強行灌入陰溝裡的污水,中毒昏迷後遭到這群暴徒棍棒相向,拳打腳踢,延誤了送醫時間,就此不治。就這樣,我的父親,才華卓絕,學貫中西的天才詩人,學者,翻譯家,含冤離開了人世,年僅四十四歲。】

  宋以朗,【夏志清在《追念錢鍾書先生》一文中也引述我父親的信:“陳寅恪,錢鍾書,吳興華代表三代兼通中西的大儒,先後逝世,從此後繼無人,錢,吳二人如在美國,成就豈可限量?”後來讀到王世襄也這樣評論:“如果吳興華活着,他會是一個錢鍾書式的人物。”】


  

  感謝宋淇先生完整的保存了吳興華信函,這不僅是兩人文學和友情的見證,也是彌足珍貴的現代文學史料。誠如吳興華信中所言:【親愛的朋友,我常想在我一生不多的幸運事件中我之認識你可以算是最大的。你所有意無意給我的幫助,也不是我一輩子所能還的清,而我現在還正年青,將來更不敢想,只有希望你能永遠保持著你純潔偉大的人格,將來還有別的強似我的人需要你的指導與援引。(1943.11.26)”】想起張愛玲臨終前遺囑宋淇鄺文美夫婦整理其作品和財產,《小團圓》《雷峰塔》《重返邊城》《易經》《少帥》等遺作得以重見天日,宋淇先生可謂文學真賞音!設若能將信中詩文評論鑑賞結合吳興華詩作加以整理評述,當可媲美中書君之《談藝錄》也。

  讀罷書信,沉默良久,突然冒出徐志摩的一句詩:“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在夢的悲哀裡心碎。”人生的命運理想抱負遭遇時代大潮裹挾,沖入漩渦中心翻騰直至消沉海底不可找尋,真如在夢中,不如在夢中。。

  一切消失了,永遠永遠不復見,森林的沉默。。。

楼主事了扶伊去 时间:2020-07-20 23:20:58
  五.


  

  讀《吳興華全集》特約策劃袁曉琳的編輯手記《只願五陵輕薄兒,開元天寶當自知》,詳述此書出版背後諸多故事。選題立項,整理文稿,掃描書信,按圖索驥,查漏補缺,逐字錄入,無懼挫折,孤軍奮戰,增補修訂篇幅幾與原書相同,前後歷時三年,“對抗時代的消磨”,文稿就緒,編輯卻要離職了。吳興華的書,是袁曉琳作為編輯,做的最後一套書。

  【我只是希望在茫茫人海中,能多幾個人,在看到這些簡短的信息後,能如我當年一樣被驚艷到,然後去了解,去讀,繼而發現自己得到了一個寶藏—雖然憑我有限的學力和眼力,至今都不能完全讀懂,並且終我一生也不可能 得吳先生才華之萬一。只是那些融合中西—運用西詩音步和音律書寫中國古事與意境—的新詩,那些成熟精要的文論與詩論,那些娓娓道來的書評人評—詩自不必說,古詩古文隨手拈來,西洋文學亦評點精當,連病中讀偵探小說自遣,也能認真評點,頭頭是道—至少沒有堙沒在時間的黑洞裡。這也便夠了。】


  

  【吳先生,你在天地興亡的歲月裡都能留下的這樣的文學天才之作,我不信要在開元天寶的時代裡漸漸堙沒。】二零一七年,書出了,版稅也照付,【這是一個時代的良心,是我們能為他們最後所作的事了。】

  於此也向這個時代的良心,理想主義者,“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編輯”袁曉琳致敬!手記中提到二零一七年中國很多作家去世五十週年作品進入公版領域,將是出版界一場群星璀璨的盛會,讀來心驚,為之一嘆!

  2020.07.18
  庚子五月廿八

  


  


  

作者:草桥关 时间:2020-07-20 23:33:00
  事了兄好,先签到:)
作者:湖北青蛙 时间:2020-07-21 09:48:51
  刚才将所有内容,全部读完。
  一声叹息。

  我们的很多宝贝,丧失了。沦亡了。可能是人,也可能物,或者两者皆有。
  时代永是变迁,但愿遗物能够有所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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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隆獨步天下 时间:2020-07-28 01:14:37
  事了兄好,在下前段時間無意間在豆瓣上又發現了一個“事了拂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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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nedayoronelife 时间:2020-07-28 04:46:30
  这个也好看。看标题,还以为是说徐志摩的呢 : )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20-07-30 21:02:51
  事了兄好
  结婚照下面张爱玲说得好听极了:)
作者:关粉儿 时间:2020-07-30 21:04:24
  想起張愛玲臨終前遺囑宋淇鄺文美夫婦整理其作品和財產,《小團圓》《雷峰塔》《重返邊城》《易經》《少帥》等遺作得以重見天日,宋淇先生可謂文學真賞音!設若能將信中詩文評論鑑賞結合吳興華詩作加以整理評述,當可媲美中書君之《談藝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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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在读小团圆时知道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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