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藏书]高拜石:新编古春风楼琐记(三)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0-17 16:19:00 点击:2759 回复: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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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学苦读终有成
   ——胡朴安苦学成名
  
   近人中以苦读精研,在学术界得有辉煌成就的,世皆知有钱宾四(穆);而前于钱者,当推胡朴安。
   胡朴安本名韫玉,字仲明,泾县人。泾县是皖南各县文风最盛的一个县份,但朴安并不是阀阅世家,或书香门第,他是贫寒子弟出身,幼年丧父,他曾做过商店的学徒,而对读书特别感到兴趣。
   每日早晚,偷空读书,虽是没有师友指点,他认为读书,总是一件有益的事,不管懂与不懂,只是勤奋地读,久而久之便稍稍能够看点书而神领心悟了,因而读得更勤。
   有一回,夜里在灯下看书,受到老板的责骂,并且生了一场大病。同店的伙计学徒们,笑他是书呆,揶揄嘲弄,不一而足,但他并不灰心。
   后来机会来了,一位亲戚介绍他到书店里当校对,由此接受更多知识,看了不少的书,对学问渐渐入到正式的门径。在事务比较空闲的时候,便做些诗词和论文去投稿,几十年一直没有间断过,国学之渊博,一时称最。
   他不但是一个苦行的学者,而且是一个革命的文人。
   他和叶楚伧、于右任诸先生,都是南社诗文之中坚分子,他当过报馆编辑、中小学教员、大学教授,布衣素食,教学自养。北伐成功后,楚伧先生主政江苏,邀担任民政厅长,不久便辞职去教书,他说:“我是不宜做官的,还是写写文章,教教书,却适合我的本性。”
   抗战期中,他在上海西区康脑脱路的“安居”中,小楼一角,坐拥书城,生活却甚清苦;他的夫人自己执炊,每餐限两件素菜。汪精卫屡次派人逼他出来,他置之不理,后来索性杜门谢客,函札也不置答。
   他身躯伟岸,满面虬髯,健谈豪饮,晚年左臂患了风湿痛,便打打太极拳。抗战胜利后,被任上海通志馆长,臂疾渐剧,终至偏废,遂自号“半臂翁”。
   家居研究佛学自遣,所写文字,也带有禅味,深入浅出,含有哲理。
   一九四七年夏逝世,年七十九。
   他的遗作甚多,死前有拟《寒山子诗》四首,外间似未发表,兹录其一于次:
  半身偏废我神游,跋涉无庸车马求;
  风雪交加都不隔,山川间阻可无愁。
  
  或从梦里时时见,好向书中细细搜;
  万里风云来眼底,青箱作枕枕吾头。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0-18 19:48:23
  
   玩世不恭
   ——云间名士杨了公
  
   云间杨了公,是个玩世不恭的名士,一般人称为“松江才子”。他之所以自号“了公”,意思是“世间事一了百了”,“事无不了”。
   清末,戚扬任松江知府,地方发生水灾,请绅富自由乐捐办赈。了公家里颇称丰足,但也不算富,而他首先捐认了三千元,松江人说他太傻了,更有骂他为败家子的,那一些家当终久也会一了百了的!他却不理会。戚扬则以他能够慷慨乐输,急公好义,对他特别器重,了公的名,经他这一揄扬,因而大著。
   他的诗、文、字都很精湛,为文尤横逸有奇气,诗则上窥唐人堂奥,字则脱胎颜柳,浸润《灵飞经》,几具神化。有人请他撰写联幅,题款是“云间了公”四字,那“了”字用篆法写成,就像开奶粉罐头的匙子一般,别致异常。远近求字者,对他所作,异常欣赏。
   据传说:他先世是“远近凭双足,高低稳一肩”的轿夫班头,在松江知府衙门当差,但这老人向以勤慎著称。
   某太守在任时,公余散步,恰巧是杨值班,他恭谨地伺候着,那太守和他闲话家常,问他家里生活如何?有无子女?大概答对很得体,那太守便嘱他明天带他儿子到衙门里来。
   次日,杨班头便带了公进见,太守见了公清秀颖慧,掉起文来:叹为“犁牛有子”!便叫了公留在衙门里,和小少爷同师肄读。了公感奋之下,特别勤读,不数年,便学业日进,文思卓绝,太守自信老眼无花,许为俊才。
   但在清朝,有个恶例:凡属娼优隶卒,虽有佳子弟,也不许应试,以免“有玷士籍”。杨了公的父亲,恰恰属于隶卒之列,本来对科名举业,是做梦也休想的。那太守真是逾格栽培,玉成到底,便悄悄地隐为销籍,叫杨班头改营小本贸易,并将他户口校正为普通民户。
   几年之后,了公长大了,学业也更不同凡响了,便去应试,松江人知道底细的,群起反对。那太守做好事做个彻底,乃多方维护,而了公也着实有出息,首试就发售了,考取第一名,便补博士弟子员——秀才,杨班头经营得意,儿子又居然成名,遂出赀营建居宅于府衙西偏的日月河之南,从此便跻身士族,松江人也没得说了,再也不敢挑剔这“犁牛之子”了。
   了公进了学之后,为求百尺竿头与日俱进,益加奋勉。以期中举人,成进士,可是昔人有句“文章憎命”的话,命里不中,秋风场屋,屡考也是不售,于是便由廪生捐贡,依例纳赀做个县学教谕,铨叙宝山,当了“学老师”。
   有个姓汪的被称为“汪痴”,和了公意气相投,同到任所,了公生性散逸,把公私官印交给汪痴,自己往返淞沪间,逍遥自在。那汪痴,痴得把公事给耽误了,杨了公落个革职处分,他却不以为辱。
   那时了公已四十开外,虽家产倾散差不多了,他也不在乎,还是徜徉诗酒。看着清末时代的腐败,他觉得不做官也好。
   了公既遂初服,于是致力教养事业,想创办一所孤儿院,专收孤贫儿童。因为没有经费,便在东岳庙平台上,摆下一凳一桌,竖根竹竿,上横白布,写“杨了公卖字”,两旁再挂一对:
  
  革去宝山县学正堂;
  升为孤贫儿院总理。
   传遍了各方,但卖字所得有限,经费始终不能达到预期的数目。
   一九一二年,民国法律学校,有一个唤做杨而墨,字无我的南汇名士,对了公很歆慕,便将“无我”和“了公”四字嵌成联句,登门请见,恭求法墨,与了公道明来意,了公未及细听,接着联句便伸纸命笔,欣然疾书,书毕,把笔一丢,大笑曰:“此吾知己也!”正欲叙话,无我已卷起联纸去了。
   后七八年,杨无我因省选的事,即租住了公寓所的隔厢,了公知道这房客是南汇杨无我,竟不出来;杨也晓得房东为云间了公,也不请见。一直到了选事完竣,才彼此欢宴,两个人终席无寒暄或钦慕的答话,只是一杯一杯地互相酬酢,点点头笑笑,仰起脖子便干杯,尽醉便算尽欢。
   北伐成功,金陵定鼎,叶楚伧先生委了公做奉贤县长。他走马上任,综理县政,颇协众口。大概“名士不宜官”这一句成语,是真实不虚的,不多时便因小小罣误,不终任便下台了。
   了公一生,落拓不羁,不为外物移情,故为时人所爱重;待人多出至诚,尤肯济困扶危,有时适值阮囊羞涩,而他还是东拼西凑,为“从井救人”之举。
   某年春初,了公游杭州西湖,春寒犹厉,他穿着皮袍、皮马褂在西湖玩雪景,西冷某寺的方丈和他本是旧识,他便在寺里下榻。
   盘桓了十余日,游资渐罄。那长老以了公书法甚佳,怂恿他鬻字作杖头钱,了公欣然答应。长老略有交来,代他尽力延誉,
   居然时有人来请求,但他赋性懒散,每写了十多件,便歇了下来,到钱用完了,才再命笔。他说:“我不得已而卖字,若是终日做人家的书佣,写得手疲神惫,辜负了大好明媚的春光,那才是傻了呢!”
   有一天在楼外楼饮酒,有个少年寒士,作不速之客,自称在上海见过了公,并称同座的是哪几个,证明他的话是真的。了公仰首思索,若隐若现,似有却又模糊印象。时节清明,东风吹雨,料峭尖寒,那少年袷衣飘薄,汗毛直竖,打起哆嗦来,了公瞥见了,便道:“何一寒至此?”
   少年道:“游资不继,衣服都送进长生库(典当之所,以可以源源生利而称)了。”
   了公拍肩曰:“是吾徒也!”
   呼酒共饮。饮毕付钱,摸着自己衣袋,也没有了,便脱下外褂,付与酒家,说:“押给你!”并再另借了五元给少年。
   少年见了公把钱给他,辞不敢受。了公笑曰:“要什么紧?即素昧生平,亦属常事;何况汝曾在上海识了我?是朋友了,给你借你,还不是一样?”
   少年便才收去了。
   了公微醺回到寺里,长老问外褂何以不见?了公答以暂押在楼外楼酒家,并说明天备钱往赎。过了一天,天已晴霁,气候转暖,了公也忘却楼外楼那件马褂了。回到家里,他太太见他穿了长袍回来,问何以没把马褂穿回?他据实以告。问少年何处人?是何姓名?了公唔唔了半晌,说:“口音似杭州,却也有时作不纯粹的苏白,姓名倒忘记请教了。”他待人醇厚,却始终不承认是被人家混去的。
   其年秋初,了公的朋友有到杭州游湖的,也在楼外楼买醉,店主人听见他说话带着很浓的松江口音,便问:“先生认识云间杨了公否?”
   朋友说:“了公是和我多年朋友,你问他做啥?”
   主人便把押马褂的事,告诉了他,并说:“听说杨先生书法好,想请他写屏幅四条,即以皮马褂还他,不知道杨先生肯不肯?”
   朋友说:“杨先生润例,屏幅四条要十六元,他押了五元,借了五元,一共十元,怕办不到。”
   主人道:“且烦先生告杨先生说说看。”即取出皮褂,托这朋友带给了公。
   朋友回到上海,把皮褂交还了公,将店主人请求写屏条的话,也告诉了他。了公欣然答应,但一天天地过去,始终没有挥毫。到第二年的春天,那位朋友,又想到杭州去,为了不愿失信于店主人,买了纸,磨好了墨,请了公到家里来,拿出酒和菜,请他喝酒。酒半,逼他动笔,了公便借了酒意,四幅屏一挥而就,挥完酒亦罄,朋友便携往杭州交给楼外楼主人,完成一桩心事。其懒散处多类此。
   了公有《新月》诗:
  新月送斜阳,斜阳送高阁;
  独自过板桥,听弄梅花落。
  
  被人嘲为乞儿语。
  其词却隽逸韶情,有《踏莎行》四隔词:
  《隔帘》:
  波漾虾须,香凝蝉翼,垂垂不放游丝入;东风有意掠闲阶,鞋尖露出红鸳窄。薄雾花光,轻云月色,相思相望情何极!燕归双剪拂银钩,春愁一片潇湘碧。
  《隔窗》:
   几扇玲珑,一层窈窕,蛾眉约略方才扫;碧纱花影薄于烟,剪刀声放香绷小。绮绿深遮,瑶红低绕,曲尘飞近阑干悄;刚寻象眼好相窥,檐牙已被鹦哥报。
  《隔墙》:
   涩浪低浮,彩霞斜映,银垣便是银河境;无聊宋玉正低徊,一枝风外欹红杏。月晕含明,露华凝冷,琴心挑尽无人应;痴魂难逐蝶高飞,愁丝空绕秋千影。
  《隔舫》:
  侥幸今番,春风一曲,相逢刚是珠帘卷;绿杨桥下是烟波,丝丝细把游魂绾。故换轻衫,佯遮小扇,扶鬟笑处金钗颤;玉箫吹罢又斜阳,无情流水催人远。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0-19 20:08:33
  
   保皇派如是说
   ——康有为的虚君共和
  
   康有为在戊戌维新失败后,栖遑国外者十余年,以保皇党魁自居。到了清祚已移,他还是死不了心,与张勋同谋复辟,仅仅十二天的弼德院副院长,便跑到东交民巷里哀吟着“我生命岂在牛斗,蒙难仓皇又廿年”了。
   《清史稿》把他和张大辫合传,作殿尾的一卷,大义微言,显而易见。然康之门人张伯桢所撰《南海康先生传》中说:
   先师主张虚君共和,张勋主张君主立宪,政见各异,遂受排挤……
   其益盖在为其师极力洗刷;较之梁任公祭文中对乃师之盖棺论定,似更有几分准确性的。
   当辛亥革命之际,康住神户须磨之双涛庵,见各省纷纷起义,颇亦有跃然思试之意。他曾致函黄克强先生,主张采用“虚君共和”。
   其虚君之目标,是拟以孔裔之衍圣公,假以皇冠,而不资以政柄,一切由责任内阁负责,原函娓娓数千言,但此等迂阔主张,如何能入革命首义诸人之耳?是时,广东陆师提督为湘人秦子直,水师提督为川人李準,康曾派与秦有姻娅关系之向构父赴粤,游说秦、李,要求拥他做都督,以发挥他虚君共和之主张。向某刚到上海,秦、李已被驱离粤,这事遂没有人知道。仅能在他的《不忍杂志》上,找到一鳞半爪。
   到了一九二五年八月,康对日本记者谈话,述其主张复辟拥立溥仪的理由,也说:
   余多年所主张者,即以为中国乃数千年之君主国,终非改行共和政体所能治理……应效法日、英两国,以立宪君主国,采用民主主义,以建立理想之君主国……至若应拥何人为君王,则惟有孔子之末裔衍圣公与宣统帝而已。衍圣公年龄未达两岁,君临中国恐非所宜;至宣统虽为满人,但满人君临中国已有三百年历史,故余深信拥立宣统为最上良策。
   还是和辛亥时所说的一样。
   康氏自离开“万木草堂”后,一直是想做帝王师的。读书人想做帝王师,惟一是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自苏秦、张仪以迄王闿运、杨度,都是玩这一套法宝,不过康圣人玩得既迂阔又夸大,所以成了个“故步自封,执迷守旧,不识时务”的政客而已。
   他在一九二四年一月,还请庄士敦代奏溥仪道:
   经年奔走,幸所游说,皆能见听,亦由各方厌乱,人有同心,此行陕、鄂、湘、江皆得同意,安徽、江西亦已托人密商,亦得同情,黔刘在沪,时往来至洽,亦无异言,滇唐向多来往,今惟歌舞自乐,则亦可传檄而定,惟有浙不归款,只此区区不足计也。
  一九二五年谢寿折中,亦说:
   虽载洵曾举臣总揆,然大盗谋移国而未成,华侨多从臣保皇,纵会员有亿兆其何补……
  这个风云雷雨更卖到他的“故君”那里了。
  梁任公谓:
   丈夫立身各有本末,师之所以自处者,岂曰不得其正,思报先帝之知于地下,则于吾君之子以行吾敬……
   对康之复辟说得很委婉,事实上康圣人只是打算送顶皇冠给溥仪,而自坐太师椅的。
  
  
  
  
作者:swufexiaohe 时间:2006-10-20 15:15:59
  是在图书馆看到的这套书,逸闻掌故挺有趣的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0-20 20:36:50
  
   圣人也撒赖
   ——康圣人的晚年
  
   康有为以“维新”而得名,因“复辟”而丧誉,晚年落寞异常,言行更为颟顸,到处漫游,冀以其主张,打动一班半新不旧之军阀;可是,那些军阀对他,不过以玩古董的心情来敷衍而已,康氏全不自觉,其间还演出不少尴尬的局面。
   一九二三年,康到西北,逗留西安,督军刘镇华待以上宾,康大施“游说”,刘亦妄言妄听。
   一日,圣人谈起陕省皮货,刘便挑选了上等皮筒送他,大概嫌少了些;过二天,又说冷,说要买狐皮袍,请刘代他电向家中取款,买裘过冬。刘不好推却,派人到皮衣庄里挑了几件,叫店伙送去,康便全数收下,叫店里向督署去收款。
   康自称精于鉴别古物,陕省收藏家,便纷纷把所藏给他鉴定,并请他题字,康来者不拒,真赝全收了下来,据为己有。有人把祖传古钱拓片请他题识,康索观古钱,不及细看,便向袖里一藏,那人再三说是传家之物,情愿送他一两枚,请把其余赐还,康顾左右而言他,装做没听见走了。
   最讨没趣的是偷取卧龙寺藏经,要辇走出关,被陕绅高介人、杨叔节、李汉青等以古物保存会的名义,向省府及法院告了一状, 把藏经截回。康撒起赖来,除向刘镇华要求赔偿名誉费一百万之外,并提出三个要求:一、家藏图书一批,由西北大学购买,书价以两万元计算;二、请刘私人投资两万元,作其所办《不忍杂志》之股本;三、聘其门人张扶荣等为西北大学教授。
   刘镇华也看透圣人行径,给他一个相应不理。康愤然离陕,上海报纸当时有一篇《焉用圣人为?》的评论,把圣人取经的事写得很详细。
   钱病鹤还画一幅漫画,把圣人挖苦透了,康无可置辩,好不气煞!
   邓如琢督理江西军务时,曾突发雅兴,请康游庐山,康便带了子女同篯、同凝前往,到了南昌,圣人又滔滔不绝地向邓游说一番,邓对他当然也只是敷衍,庐山之游,只派了副官随行招待。到九江后,便由镇守使李鸿基,招邀一些政客名流陪同上山。
   圣人的字,在自撰《广艺舟双楫》里是大大有名的,恭求法书者络绎不绝,文具店至于供不应求,圣人也有求必应,可是苦了随从,每日磨墨,以供圣人挥洒。这班人哪里有研墨的耐烦,便买了五味子泡汁略研数十下,便算应了差,到裱时便一塌糊涂,有同张天师画的符箓了。
   在山数月,到处游逛古刹名胜,自是“不禁有诗”,一日游黄龙寺,坐宝树下,心血来潮,忽然得句,便草一幅,署款云:
  丙寅某月,书付黄龙寺僧。
   黄龙方丈青松,本蜀中世家,本身又是宦海中的过来人,晚年逃佛,对圣人是“夙仰大名”了的,对圣人目空一切,很不受用。副官以康所书付给他时,青松说:“阿弥陀佛,老僧不识字。黄龙游客,尽是雅人,好诗、好字多的是,老僧都不敢收,小小寺壁挂不下的。”
   退后对别人说:“远公和尚有沙门不拜王者论,即世俗相交,也应往来以礼;康有为何人,‘书付寺僧’,老僧岂是受他付的人?”
   康在离赣前,又有《康庐山记》之作,他引证匡俗本来是姓康,讹为匡,所以“匡庐”应作“康庐”。记约二百多字,亲撰亲书,要把它勒崖。但圣人去青岛后,这记始终没有人敢付刻。为了这个像“拗相公争墩”的公案,即不怕地方人士反对,也防山灵有知,说何必要从圣人之姓啊!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0-21 20:09:17
  
   同是一“割”两样情
   ——康梁师徒之割
  
   “晚清人物数康梁”,自从“戊戌政变”以后,在公私文书或一般人口头上,常是把康有为、梁启超二人名字并称,但他二人在精神上不论是出于先天的、或源于性格的、还是基于学术的立场,抑因于做事之手法,都显着甚大的差别。
   大抵南海“好骛新奇而不求甚解”;任公则“略偏保守而又无成见”。
   一九一一年后,其所以维系两人关系的师生名分虽存,事实上早已分道扬镳。关于康、梁异同处,可说的甚多,世之论述者亦不在少,这里不拟详说,只是在他们落寞的晚年,不幸均死于动手术不久之后,同为经过一“割”,而出发点又各有差别,其事颇趣,因摭拾所闻,纪之。
   一九二六年二月,任公因小便出血,在北京协和医院,曾割去右肾一只,据任公之弟梁仲策(启勋)的《病床日记》说:
   任公于四年前,即患小便出血症,当时因在清华讲学,城内各校亦时有定期讲演,异常忙碌;加以其夫人病恙日加沉重,以此种种关系,未暇诊治。及其夫人病殁,任公失偶,情极难堪,仍在清华讲学如常,亦借此寄托以过其难堪之日月也。其小便出血之症,由此愈剧, 友人有劝其就医者,因先入德国医院,由克里大夫检查, 结果不能断定病源所在,乃改入协和医院,由泌尿科诸 医检验,谓右肾有黑点,血从右边出,即断定右肾为小便出血之原因……
   任公的身体,素称强健,自言可以活到八十岁,但常以因打麻将熬夜与烟酒过量,所倡导的社会文化运动遭到失败,又赋悼亡,遂抑郁致病,如其自评所云:
   启超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间又屡为无聊之政治活动所牵率,耗其精而荒其业……
   任公的学术,自有其地位,“荒其业”是自谦处,“耗其精”倒是实在的。
   但在右肾割去后,病势仍然不减,再割,仍没法根治,一九二八年冬再入协和医院诊疗,翌年一月十九日便与世长辞了。
   梁任公因小便出血,而将腰子一割再割,终因病根已深而告不治。
   而同时先后,他的老师南海先生,也偷偷地动手术割去睾丸,并易种青春腺,闹了小小的笑话。
   南海晚年,僦居上海。一九二五年二月,忽动游兴,首先到天津觐见废帝溥仪,以“进德、修业、亲贤、远佞”等语奏陈。之后,即遍游赣、鄂、鲁、豫名胜,过洛阳晤吴佩孚,又游秦陇,登五台,归抵吴越,在西湖的康庄住到岁暮,仍回到上海。
   有人说他仆仆风尘,或有所图,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但他政治生涯已趋落寞,不为人所重视,却是真的。
   那时已是六十九岁的老人,由于他禀赋绝异,声若洪钟,幼年便有“圣人为”之称;一向是“圣人”面孔,但从漫游归来之后,忽发绮想,可是年纪大了终归是老了,在某一方面“岂能尽如人意”?不免想到借助于药力。他和当时上海名医生江逢治,最谈得来,江便介绍一个擅长于“返老还童”的德国医生,为他设法。
   这个德国人,自称是个医学博士,夸张他的医术,能将猴子的什么腺,移植在人的身体上,则可起衰振敝,但须将已无作用价值的睾丸割去;并在报纸上大事宣传,说人体经改造之后,在“某方面”可以像生龙活虎般;另外还邀请上海许多名流,情愿免费给他们“返老”。经过江逢治的介绍,这德国人以康有虚名,如经其品题,声价何止十倍?因此便表示欢迎。
   有一天,江往访康,康便带了老仆,匆匆出门,没有告诉家人。到了深夜,老主仆都没回来,家人正在忧疑中,那老仆回来了,笑哈哈地道:“大人现在医院,甚为平安,叫我回来禀报,不必挂念,十日后便可回家……”
   康家上下,以为必定是在马路上给车撞了,或是中风晕厥,所以住了医院;但瞧老仆的笑容可掬,则又似并非遭有意外奇灾或仓猝的急症,诘问再三,老仆似有难言之隐,因叫他引至康圣人住处。
   到门,才晓得是江逢治医院,盖江约德人在他院里施手术的。
   江逢治出见,家人询康何病?江说:“康先生哪是有病?现在室中休养,十日后便可返老还童了。”
   家人益莫名其妙,请江引入病室,见圣人卧在床上,颜色如常,毫无病态,对家里的人笑说他割睾丸易腺的经过,并说:“早给你们说,必不让我出门了,但事后曾叫老仆回家详告了呀!”
   家人以老仆再三不说,所以不放心,康听了大怒,责老仆何以不说?那老仆说:“大人明见,老奴久事大人,略知礼数,怎敢 向太太面前,侃侃而谈大人割的是什么东西呀?”
   康亦大笑不已。
   事后,康写了中堂对联赠德国人,当时《晶报》载有《圣殿记》,说德医骗康,康还和德国人打了官司,但在第二年的二月二十八日,康便没有“还童”而死了。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0-22 12:04:38
   无端与人共患难
   ——林长民塞上惊魂
  
   林长民之死,梁任公撰联挽之云:
   不有废,谁能兴,十年补苴艰危,直愚公移山已耳!
   均是死,庸奚择,一朝感激意气,遂舍身饲虎为之。
   以任公和林的关系,此联颇有“既伤逝者,行自念也”的沉痛心情。
   其后更有《双栝行》之作,全篇凡数十韵,意犹未尽。独橘州听水老人陈弢盦所挽,寥寥十四字,却能将怜才念旧,感逝伤时之意,曲曲道出,才算得“持平”之论。
   陈句云:
  丧身乱世非关命,感旧儒门惜此才!
   自袁世凯僭位大总统一直至张作霖自立为大元帅止,十几年中纷乱扰攘的局面,谈往者多归咎军阀的胡为;但平心说来,一般读书人出身的政客,多少也要负些责任!这些人何尝没有才干?没有怀抱?却只是想把老虎当座骑,要想驰骋一场,不是给甩了下来,便是膏了虎吻,落了个虎伥(chāng,指助人为恶者)的讥诮。
   有人感咏郭松龄败灭事,对林氏之死,说:
  谋国由来藉股肱,衰迟兵马本难胜;
  沙场归骨林宗孟,绝域生还饶宓僧。
  塞上折冲宜有待,军前磨盾果何曾?
  凄迷双栝题门处,同为佳人一拊膺。
  
  可为丧身乱世非关命运,下一注脚。
   林长民,字宗孟,所居门前一对栝(kuò,就是桧木)树,因自号“双栝庐主人”,籍福建闽县。父为林伯颖(孝恂),故自幼随宦杭州,伯颖是晚清浙江的名县令,以开通风气为务。
   宗孟是个绝等聪明的人,文章书法,少便蜚名。似乎一度曾进过上海圣约翰大学,随后留学日本,入早稻田大学,专攻政治法律,因为他文笔好,所以在留学界中,很早便有盛名,日、英语都很熟谙,又好交游,人亦乐与接近,梁启超、杨度、刘崇佑诸人,和他都很交好,和犬养毅、尾崎行雄也每有过从。当年留学生分“共和”、“立宪”两派,林氏属于后者,雄谈善辩,黄兴、宋教仁和他政治主张虽有不同,但基于怜才一念,和他交谊却还不错。
   在早大毕业后,赴浙省籍,东三省总督锡良,拟招林赴奉。将行,得刘崇佑电,邀其返闽,遂赴福州。当时,各省设咨议局,刘当选议员,拥高登鲤为议长,自己也当选副议长,所以力邀宗孟做书记长。
   林伯颖官声既好,乡誉亦佳,宗孟是他的长君,又蜚声于留学界,回闽之后,官绅对他争先延纳,并兼官立法政学堂的教务 长。他瘦骨削面,长髯飘拂,双目炯炯如电,而襟袖浓香馥郁,见者怪之,未几以“危言谠论,动惊长老”,给提学使免去教务长。
   闽省法政学堂监督郑锡光,字友其,系同治进士,科举废后,被聘充是职。刘崇佑从日本归,大家原拟拥郑为咨议局议长,郑思想陈旧,且自居前辈,怎能入留学生之眼?但他是缙绅领袖,旧派对郑,仍是十分崇仰。
   林宗孟在议场里侃侃而谈,在学堂里尤哓哓善辩,锋头之健,自然免不了招忌,和郑锡光意见最为枘凿(ruì záo,方的木端不能插入凿的圆孔里,比喻彼此意见不合不能沟通)。
   郑言于提学使姚文倬,便把林免去教务长职。林发表告各界书,自承“蹇性窈思,难以谐俗”,并集资创“私立法政专门学校”于白水井,俨成壁垒,而自诩则为“与旧势力奋斗”也。
   辛亥光复,孙中山从海外归来,林以福建代表身份,赴南京参加临时约法会议。在下关车站,忽有流弹飞过,他幼年曾从他父亲习技艺,枪声乍响,他机灵得很,便向地上一趴,弹从头上飞过,幸免于死。他便星夜离宁,在上海逗留些时,和议既成,清室退位,袁世凯任大总统,林当选第一届众议院议员,任秘书长。
   他本与汤化龙、刘崇佑等组有民主党,至是与王家襄、梁启超诸人之共和党,合并为进步党,自后他便在政治漩涡里打滚,以迄于死。
   刘劭论人物,把人的流品分为十二类,有所谓“伎俩”与“智意”,即:
  似法家而思不及远,务在功成;
  似术家而权智有余,公正不足。
   章太炎把它分作十六种,对于“通人”中之“外学”,指为“所恃既坚,足以动人,各因时尚,以取富贵”的官僚政客,骂得最苦。
   不幸清廷退后风云之交,那些才智不凡之士,很少不倾心苏、张之术,想依傍实力派来干一番“事业”,图博取个人功名富贵的。这类人物,真不胜一一枚举,说来也是时代读书人的悲哀。进步党政策,是“和现势力结合”,所持的理由是:“期导入于宪政正轨”,但也有人批评他们是“利用实力派以取得政权”者。
   至于所谓“现势力”,也何尝没有另一班的谋臣策士为他借箸而筹?所以对袁世凯、对段祺瑞皆中道乖离,因为利用不来,合作不成,事与愿违之后,便分手或翻脸了。
   林自负才华,亟求有以表现,即其同党亦多以“政客”目之,至少也免不了犯着“急功近名”之戒。
   袁世凯筹建帝制前夕,传林因杨皙子进言,被封为上大夫,太和、保和、中和诸殿,改称为体元、承运、建极三殿,命林写了进呈,林仿《瘗鹤铭》体势,大被嘉许;一九一六年丙辰元旦,袁龙袍加身,林是日适生一子,奏称:
   圣主当阳,春和四被;臣幸诞一男,伏恳赐名,以为光宠。
   袁执笔即书“新华”二字付之,林氏表谢,诩为殊荣,刘成禺有诗纪其事。
   蔡松坡在西南发动倒袁时,汤化龙辞教育总长,林亦悄然出都,至南京,冯国璋欲聘为秘书长,林依违而已。逗留江南若干时日。
   一直到一九一七年,对德问题发生,进步党和段祺瑞结合,张勋复辟,马厂誓师,再造共和,黎元洪辞职,冯国璋继任总统,段为国务总理。这时进步党人与段愈益融洽,林与梁启超、汤化龙、汪大燮、范源濂诸人,同时被邀入阁,林长司法,汤长内务,梁长财政,但渐招段左右的嫉忌,合作不坚,双方情感反日趋疏涣。及冯段失和,段辞,林与梁、汤等亦同去职,表面似有终始,其实早已貌合神离了。
   林在司法总长任,恰为三个月,因镌有“三月司寇”小印,颇为自喜。
   冯、段龃龉(jǔ yǔ,抵触、不合)的结果,造成了徐世昌出山之局。段派拥徐,原欲徐拥其名,而段握其实,可是水竹邨人之性格,怎肯甘为傀儡?一登上宝座,即与旧交通系密切联系,对进步党亦深示好感,月助党费。
   进步党人遂对段阁的借款政策,猛加抨击,昔日胶漆,今成水火。以利害相要结者,很少不是隙末凶终的。徐世昌与林伯颖本为同年,宗孟于徐,应称菊人年伯的,于是,应邀入京。
   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告终,“巴黎和会”开幕,我国被邀列席。外长陆徵祥奉派赴欧,徐特于总统府内设置外交委员会,聘汪伯唐(大燮)为委员长,宗孟为事务主任,熊希龄、孙宝琦诸名流耆宿为委员。遇有和会代表团请示事件,都交该会拟议,权在外交部之上。
   “巴黎和会”各国代表额五名,中国系列席会员,出席只限二人,陆徵祥自任首席外,曾电京以王正廷、顾维钧、施肇基、魏宸组四人名次,请示核派。案交外委会,林以陆体弱多病,次席代表实同首席,不欲由王充其次,遂颠倒王、顾之次序而为顾、王,由会呈府发表。王愤然求去,陆大窘,不得已称病,遂使王、顾二人均出席。这一次小波折,几弄成僵局,各方多以责林,盖王代表西南,非王无以示南北一致的。
   在“巴黎和会”讨论山东问题时,日方坚欲继承德国在华权利,英、法先受日本运动,默予左袒,美仗义执言,日称中国已同意,且指换文中有“欣然”二字,为非压迫之证。威尔逊总统,问于顾维钧。顾电国内报告,外交会向交通总长曹汝霖询查,乃悉不特青岛问题,尚有济顺、高徐铁路敷设权密约。朝野惊愤,汪伯唐最为激昂,宗孟将此约换文内容,及在和会中之影响,以《山东亡矣》为题,把它登在《晨报》。
   山东问题的秘密揭载报端之后,群情愤激,各大学相率罢课,要求惩办交长曹汝霖,驻日公使章宗祥,以及参预秘密借款的陆宗舆。迁延了十来天,酿成了所谓“学潮”,天安门之游行,赵家楼的焚毁,民族自觉之“五四运动”继之。
   徐世昌责林宗孟为“放野火”,召他到总统府切责,且有“爱惜人才,未予严惩”的话,外交委员会因此撤销,徐和林的交谊,至此中断。
   林遂漫游欧洲,在英年余,勤习英语,并研究社会主义,一时又传“林宗孟左倾”了。
   归国以后,蛰居天津。那时,联省自治之说,甚嚣尘上,林是福建人,颇思归主闽政。段系的曾毓隽,颇想帮林的忙,允为相机进行,嘱其少安勿躁,林疑为推宕。适闽省代表晋京请愿,请以“闽人治闽”,推他任省长。但梁鸿志和林素来不睦,从中作梗,事便搁置,林悻怒见于词色。
   段祺瑞入都执政,设善后会议,聘林为秘书长。又值国宪起草委员书,草拟宪法,由各省市推代表二人,另外选聘通才硕学者若干人任委员,特聘林为委员长。宪草仅至二读,而战云弥漫燕都,看着段执政的政权,又要垮台了。
   段祺瑞临时执政,是在“二次直奉之役”冯玉祥幽曹之后,名为各派协推,实际是建立在奉、冯两军的枪尖之上,要维持均势,自不容易。
   一九二五年八月,段发表姜登选督皖,杨宇霆督苏,同时发表冯玉祥督甘及孙岳督陕,实现奉、冯两系利益均沾的计划,即以东北、东南为奉系势力范围,西北、中央为冯系势力范围。但冯与奉方摩擦日甚,孙传芳、周荫人对奉军猜疑日深,“二次江浙战事”,遂由双方辟谣而爆发。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五日,孙自任五省联军总司令,上海奉军邢士廉部不战退却,十八日杨宇霆弃苏北走,二十三日姜登选亦弃皖而逃。奉方不战而退,固由于战线太长,怕给人“剪线”,同时也因为冯玉祥态度可疑,吴佩孚更在这时设总司令部于查家墩。到了十一月奉、冯形势益形恶化,段居间斡旋,以京汉线归冯,津浦线归奉,长江归旧直系,自诩均势政策得收宏效,却不知冯系势力近在肘腋,自己因人成事,无钱无兵。京师卫戍司令鹿钟麟,名为戍守,实即对段监视。
   不久曾毓隽白昼被囚,梁鸿志夤夜出走,一切阴谋暗杀之事,接二连三发生,政海人物,人人自危。“身系天下苍生之望”的段芝老,至此竟成了一筹莫展的孤寡老。
   郭松龄滦州倒戈,密锣紧鼓串演出台,段的苦心遂尽付东流。
   段祺瑞有两个智囊:一为徐树铮,一为曾毓隽;徐方漫游欧美,独曾在京。这人颇机警,段任执政时,他不参与实际政治,但梁鸿志之执政府秘书长为其所荐,寄与耳目而已。但曾和奉方较为接近,所以鹿钟麟将其逮捕,梁鸿志胆子更小,恐祸将及,故先出走。林宗孟本来敏感,得讯寝食不安,同时也接到好几封恐吓信,更觉得惶惶不可终日。
   有一日,日本公使请他吃饭,座中有金拱北,也有某些玩政治的朋友。宗孟到时,有位朋友对金暗地里说:“像宗孟这样一把瘦骨,满脸死灰色,真活该干掉了事。”
   拱北听了这话,私下又告诉了他。他益发恐慌,真感到危城不可一日居。
   碰巧这时郭松龄正在倒张作霖的戈,看中了他是个搞政治和对日外交人才,几经转折,由京汉路局长王范庭(乃模)以及李孟鲁(景和)、萧叔宣(其碹)介绍,得识林氏。郭乃怂恿出关,许以事成以后,郭主军,林主政。范庭为接近冯军人物,叔宣与郭陆军同学,孟鲁曾任总统府秘书早在郭幕,三人皆与林为同乡,林正拟离开北京,巴不得有此机会,匆匆便行决定,而郭所派之专车已在前门东站候发了。
   当时亲友多半不赞成他去。他临行通知亲戚某君到家,告以“两三日间,将有一新发展,本晚即离京,兹留上段执政一书,行后,可交汪伯老(大燮)托其转呈,宪草委员可请汤斐予(漪)商结束”。
   某君仍请他再斟酌,他道:“吾与郭非素识,答应了又变卦,则郭怕我泄漏他的秘密,必假鹿瑞伯(钟麟)之手以灭口,那时将求为康、梁而不可得了。见了郭之后,如无可作为,便往天津,郭也无奈我何,这是金蝉蜕壳之计。再不然,那里到营口精盐公司也近,或且去到那边休息些时候也好。”
   这时宗孟是想见郭之后,渡辽河去营口,或循海路至天津。其夜,林携王范庭所授口令,和孟鲁及学生吴少蔚(粹)匆匆到车站上车出发。
   林氏一行到沟帮子时,郭松龄已进入白旗堡,距皇姑屯只一日路程,奉方部队,纷纷输诚,张作霖也已准备逃往吉、黑。郭松龄固是豪气勃勃,听到林宗孟来到,便派军接林到白旗堡相见。林本来是急功近名的,又因闽省长弄不到手,不满于段,郭对之优礼有加,视为平生惟一知己,以为果能使郭言听计从,举东北之兵力、财力、人力,好好地运用一番,不特大有可为,且可问鼎中原,多年怀抱之政治主张,或借此可获实现。
   郭军捷报频传,已认为奉天是囊中物,所以郭在白旗堡发了一电给他的如夫人,说:“辽河冰冻未坚,车不得渡。”犹存观望之念。
   郭松龄自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滦州发出通电后,一路势如破竹,冯玉祥出兵五路,由喜峰口进占热河,奉方阚朝玺仓皇撤退,奉张势穷力蹙,拟退往吉、黑。冯玉祥志得意满,电劝张雨亭下野,却不料用兵关外,会惹起严重外交。
   果然十二月十六日,日本以护侨为由,命“满洲派遣军”菊池少将,分别照会张作霖、郭松龄两方,说:
   在铁道附近地带,及日军警备区内,两军绝对不得侵入;否则,本司令官(关东军司令白川义则)不得不执必要之武器。
   旋由日方提出调停之议,希望张作霖下野,郭军和平开入沈阳,莫伤老百姓生命财产。有人说这是奉张串同日方散出的烟幕,好从容布置,确否已无可稽;但张作霖趁着这个空间,调动黑龙江吴俊陞的骑兵作背城借一,却是真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吉、黑精锐部队,迎拒叛军于新民、巨流河间,号称傻大个子的吴俊陞,带着他部下骑兵打前敌,却真具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居然把郭军打得落花流水,由惨败转为大胜。
   这其间自不免有日本方面的帮忙,即黑龙江骑兵是越自日军防线而过,横截郭军;而日军以警戒为名,堵住郭军的后路。在中国道德观念上,郭是“以下犯上”的叛逆之行,不为一般所同情,所以奉张借外力来平郭乱,也很容易被人忽略了。何况又做得那样从容不露。郭松龄夫妇仓皇化装逃遁,终给傻大个子逮住了,奉令就地枪决,做了同命鸳鸯。
   郭军惨败的消息,陆续揭载于北京日人所办的《顺天时报》,林宗孟的亲友们,焦急万分,营口精盐公司方面,却得白旗堡方面来的电报只有五字:
   孟安,派车接。
   公司中皆大惊喜,急派车往接,而接回来的却是李孟鲁和吴少蔚二人。原来电文中之“孟”是李而不是林,林氏主仆在兵慌马乱中已毙命了。
   在郭松龄军中,宗孟之外,尚有一个擅长骈四俪六文章而满身生着虮虱的广济饶宓僧(汉祥),这一对新旧“书生”,耍耍笔杆斗斗嘴,自是出色当行;一旦身临兵凶战危的前线,自觉得满不是事。
   林宗孟虽感苦恼,尚能矜持;饶则装起病来,见人辄说:“遗精病重!”即白天也皱着眉头做出“忍俊不禁”的样子,于是饶便在“因病”的理由之下送回后方。林宗孟、李孟鲁一行,随军前进。
   当大战的前夕,黑龙江骑兵越过日军前线,横截冲击,郭军情势显已大变,郭松龄知道大事去矣,和他太太韩氏,换了便服,准备出走。林宗孟、李孟鲁等四人,住在白旗堡的郊外一所小寺的楼上,这一夜,月黑风高,灯昏人惫,景色好不凄寂!宗孟踯躅楼前,拍遍阑干,口中念着“无端与人共患难”不已。
   次晨,晓色朦胧,即坐了板车上路,郭氏夫妇已不见了。车过山坳,前面枪声四起,四人仓皇下车。宗孟披着狐皮大氅,仆人挟着他走入沟壑里,觉得不安全,主仆二人蜷伏蛇行,想爬到低处避匿,为了狐氅累赘,想把它脱去,头微仰,恰好弹如雨至,不幸头颅中弹,只剩了半截,那仆人往前一拉,也追随主人于地下了。
   李、吴二人逃在老农家里,漏夜易服,变易姓名。接着传说郭氏夫妇在“菜窨”里给黑龙江督军抓获枪毙了,自锦州至白旗堡间,军队密布,查缉郭松龄余党。孟鲁和少蔚化装着捡大粪的,肩背着长桶,手持着粪勺,偷渡过辽河投奔营口精盐公司,辗转到了北京,证实了林宗孟的噩耗。
   宗孟的胞弟林希实(天民),是个留日电气工程家,也是一位“日本通”,便和族弟林朴初商量前往收骨。为避奉方巡弋,绕道大连前往。登岸之后,二林的来意,已为日本方面探悉,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总裁松岗洋右,叫人到两林住的旅舍里,请他们二人前往,见面便说:“林长民先生确已遇难了,为了敬重林先生,遗骸已由白旗堡日本领事馆保存着,二位到堡,向领事馆洽领便可。”
   便派了一个军曹,陪着二林换了日本服装,坐了特备的板车到白旗堡,在领馆里取出两个大菜瓮,揭开一看,只余头颅、胸肋、大腿的骨骼,其余已烧成了灰,筋黏血渍,显然是草草焚化,胡乱装瓮的。希实认得其兄齿肋两处的特征,才辨出是主是仆的遗骨,乃原车带着骨殖回大连,在本愿寺改殓,将衣冠胡乱包裹后装入棺木并设奠告灵,日人多有来吊,松岗也送了个大花圈。
   主仆棺木,自大连径放上海,希实护柩同行,归葬福州。北京方面,在过了月余奉军撤回关外之后,才在景山林氏私宅里,设奠受吊。吴少蔚也穿了白袍,哭丧着脸在陪客,许多人指指点点,纷纷责吴的背师卖友,却成了众矢之的。
   林宗孟之死,确成了当时许多人的话题。徐志摩和宗孟长女林徽音很交好,说:“徐佛苏挽联,有‘冲锋陷阵哪用书生’之句,说得真是,像林先生这样的才学声望,在天津卖字也过得下去,偏给郭松龄看上了,把他请去,叫太太陪了同车,一直开到前方去送命,前后半个月,活生生的一个人剩了一堆白骨,你说可怕不可怕?可惜不可惜?”
   而接近林氏的人,更事后说出先见之明,埋怨不及劝阻,以致轻身尝试。
   又说那些怂恿林出关的人,只是欲依林氏以取功名。只有一位老先生说得较为平允,他说:“政治这件东西,是可玩而不可玩 的,自清末至今,因为玩政治而送却老命的,又何止林宗孟一个?不过这回玩得不大高明罢了,求仁得仁,又何怨焉!”
   这自然是身后之评了。
   提到宗孟的字,也值得一说。宗孟的书法,是由晋唐人入手的,早年写的东西,真是美妙绝伦,中岁参了北碑的态势,更在雅秀之中,显出朴茂劲遒的意味;所谓“融碑入帖”,便是这个境界。
   康南海作《广艺舟双楫》,以评书家自命,曾和伊峻斋(立勋)说起:“你们福建书家,却只有两位……”伊峻斋以为他自己一定占了一个,那康圣人从容地说:“一个是郑苏庵,一个是林宗孟……”
   更以后沈寐叟(子培)的字,风靡了一时,有人把林写的圣约翰大学校长卜舫济的寿序来比,称做“书家两雄”,因为沈培老的槎桠,算“丑中之美”,林宗孟的字则为“劲中之美”,确是一个天才书家,而他自己也风流自赏。
   他有一位如夫人,浑称为“黑里俏”,略识文字而已。有一个时期,他在北京把她留在南边,多情的司寇,免不了写了富有情感的信给她。信札的确写得好,文句的风趣肉麻,都不在话下,单是信里的字则五花八门,各体俱备,在每一封家书里,不是注明是学王大令的,便是临褚登善的,不是虞永兴“庙堂碑”的笔意,便是王羲之的“兰亭”,或智永“千字文”,用尽全副本领,来讨她喜欢,而她却全看不懂,一通一通地拿来给人看,因而这个“佳话”便传开了。
   宗孟能诗而罕作,寿梁任公五十诗,笔意倜傥,称诵一时,任公生于同治癸酉(十二年,公元一八七三年),长宗孟三岁,诗中有:
   西郊矮屋穷研诗,出门一笑看残棋,残棋急却听生死,画枰捡子心自怡……我生丙子公癸酉,岁数相差才几时,生天成佛孰先后,两不敢计惟师资,愿公长健作山斗,寸舌椽笔终相追。
  不曾料到,他自己五十岁时,却死于非命了。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2-27 15:21:01
  
   攘夷颂
   ——杨雲史江东独步
  
   这是风雨过后的黄昏,九龙金巴利道月仙台,一个老诗人的书斋里,浅蓝色的灯光掩照着那瘦削苍白的脸庞,两撇胡须斜欹地挂在薄薄的唇上,眼里闪着倔强的光芒,颀长的身材,拖着沉重的脚步,静穆而闲雅地,朝着南窗外面露台望着对海的太平山顶和山腰的熠熠灯火,口中念念不已,正推敲着那未完篇的诗句——这是一九四一年的七月。
   这个老诗人便是被称为“横绝四海”的杨雲史,这一年正是他六十五岁。
   那时候,太平洋风云日亟,中国对日抗战也面临着极艰苦的时期,一般信念不坚、认识不够的动摇分子,躲在港澳高唱抗敌救亡妙论的,可真不少!本来因病肾艰于执笔不常写作的杨雲史,终于遏止不住一股对国家光明前途的热情,集中最后精力,扶病集《焦氏易林》一百三十八句,成了一篇不朽杰作——《攘夷颂》,颂前还写了一千余言的长序。以他的敏智的观察,透过真挚朴茂的情感,精纯简练的技巧,推论“胜败之数”,不特富有文学上的价值,也是一首有光有热的史诗,可称为诗人对于大时代的珍贵贡献。
   这篇《攘夷颂》太长了,限于篇幅,不能全录,概括说来,他畅论自古以来的边患,每是“先败后胜,欲取故予”,自三皇、五帝、舜、禹、商、周,历汉、唐,以逮宋、明:
   莫不上承天运,下浃人心,视听自民,受命于穆,是于兴王令主,重熙累洽,九族克谐,重泽向化。
  他慨然说:
   盖华夏神胄也,中土大器也,未有承运无本,功德不纪,而以鸡鸣狗盗奄有区宇者也。
  他引出:
   如秦皇、隋文、魏武、萧梁,有其雄才大略,不知爱民务德,则犹鼎折餗(sù,鼎中之食)覆,大命立倾……尔乃轻浅躁妄,屠杀焚劫,妄蓄开疆辟土之谋,而为残杀掠夺之事,丑德恶性,暴露全球,君子于以知其微矣!……乃欲羁九有之业,膺神明之祚,胡命不辰,天夺其魄。
   杨雲史,江苏常熟人,学名朝庆,更名鉴堂,别署野生,四十岁以后,改名圻。生于清光绪元年乙亥(公元一八七五年)。祖沂孙,字子与,道光举人,官凤阳知府。父崇伊,字莘伯,庚辰(光绪六年)进士,授编修,由御史外放汉中知府。雲史原配李道清,是李鸿章的孙女,她自小陶养于这样书香世家,家学渊源,诗文词章,早已名噪一时。
   十七岁议婚李氏后,十八岁时作品即已驰誉都下,他曾自述:
   我生一千日,问字母代师,八岁来京邑,浩荡动雄思,弱冠飞俊誉,如马初脱羁,京师盛文彦,见者称清奇,严父靳词色,心亦远大期,当时丽裘马,如龙如凤姿……
   当时李傅相幕府里,才士荟萃,通州范当世,读了他的作品,叹为“杨郎清才”。与元和汪衮甫(荣宝),江都何鬯威(震彝),同县翁玉润(泽芝)齐名,号称“江南四公子”。
   二十一岁进了学之后,任詹事府主簿,道出扬州,在瘦西湖的平山堂,倡文酒之会,邂逅那曾经供奉内廷的老伶工蒋檀青,谈到英法联军犯京津的旧事,以及随侍咸丰帝在圆明园的恩遇,凄然下泪。
   雲史为赋《檀青引》,并有序千余言,以薰香摘艳之词,抒感事哀时之旨,婉而多讽,不怨而哀,易实甫誉为:
   可作咸丰外传读……长恨歌、永和宫词,并此鼎足而三,称之诗史,洵无愧也……
  长沙张百熙尚书更说他:
   高咏独赏,摆脱积习,不独诗格名贵,益可见其人品之高,二十年后,江东独步矣……
   雲史负不羁才,尚侠好奇,京华奇迹,裘马丽都,父母健在,家境又饶裕,一般都以纳兰容若(满洲正黄旗人,清初著名词家)相比。二十七岁为户部郎中,壬寅(光绪二十八年)顺天乡试,他中式南元。原来清代科制,乡试分南、北两闱,北闱举人第一名解元,例归直隶省籍,别省的人,文章即冠军,亦列为第二名,故称为“南元”。之后,调邮传部主稿,薪给优冠京曹。
   他夙有澄清宇内的抱负,见到当时政治的泄沓窳败,和同官的征逐干请,种种腐化的现象,感慨万分。戊申(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度支部奏调他为郎,始被引见颐和园,这才“臣言声入九重清,天下初知我姓名”。满想有乘时遇合经世大用,如所自述的“激昂青云,致身谋国”,进知“长揖入郎署,琐屑心生疑,人或问钱谷,嗫嚅难毕辞,或云富贵至,常与老大随,同学英俊人,闻言以鼻嗤,大乱生奇才,曷为守其雌”。自命不凡的雲史,岂肯长久为这种卑秩琐屑的事?自是更使他感觉到失望的空虚。
   那时适逢他的岳丈李伯行,奉命出使英伦。雲史曾肄业同文馆,学习过外国语言的,因此就随轺西行,旋奉派为驻新加坡领事。
   在新加坡六年,一度经营橡胶事业,集赀租地一万二千亩,植橡树二十万株。他曾亲自入山督工,很受一番辛苦,但新岛风光明媚,景色秀丽,水木清华,他在那里,也颇享山林啸傲之乐,曾自述道:
   吾惧夫习俗移人,既无以为用,转失所抱;闻南夷岛国有海山之胜,中国人数十万居之,有子孙焉,心壮而慕之!乃于外部求为译吏于南溟之星洲,戊申之冬,乃挈家室,爰载国书,挂席碧海,筑屋白云,所居颇幽胜,水木数里,谿谷百重,高斋爽秋,修竹快夏,意虑既一,与世相忘矣……休沐多暇,驰骋乎海澨,出入乎幽谷,登高饮酒,举目万里,从我游者,一妻二稚子而已!于是采摭异闻,眷恋光景,闭门有酒食之欢,高枕有云海之胜,山野之性,愿终老焉……
  从他的《江山万里楼》诗钞中许多纪游的诗句看来,雲史这时的生活是很快乐的。他每“自煮酒竹间”,以“劳琐为乐”,有纪实诗:
   钓得【鱼仓】鱼美,欢哗稚子呼;
   敲门闻客至,留客入村沽。
   秋水洗蔬菜,松柴爆竹炉;
   磨刀劳玉手,钏影落清渠。
  
   客至妻入厨,呼儿作钓徒;
   山斋闻笑语,茅屋响杯壶。
   花露都清切,松风似有无;
   酒酣岚照寂,相与说江湖。
   他在海山的生活虽这样的多趣,但有时也不免望月怀乡。宣统二年庚戌(公元一九一O年),他一度请假回国省亲,海外归飘眼界宽,不免有“百国归来吴楚小,万方多难海山闲”之感,那时亲贵用事,政以贿成,他看得更不顺眼,略事流连,就仍携他那继配夫人徐霞客载了图书渡海南下,海行途中经过台湾海峡。
   他望见这号称“美丽之岛”的台湾,矗立海中,不禁重重有感,便写成《台湾诗》五古,也是一首长篇的诗,它的结尾几句是:
   君悲感盛衰,我视固朝夕,
   曾见古今趋,异时今已昔。
   大造甲子始,竖亥回其极,
   疏星如残棋,扁舟寻沙载。
   在这首诗里,诗人早预言了台湾一定会“回其极”的,果然在他撒手尘寰的第四年,台湾仍旧回到祖国的怀抱,成了“诗”的预见。
   辛亥(宣统三年)鼎革,清室退位。雲史做的是清朝的官,便自星州“弃职返国”,归隐虞山的石花林,莳花种菜,闭门谢客,决心不再问世,有“长为百姓,潇洒江海”之意。他的继室徐霞客夫人,能共患难同安乐,伉俪深情,唱随喁于,他自叙道:
   我妻徐檀,曼容厚养,曳纨绣而被明珠,固贵媛也。哀余之志,则裙布而钗荆,从我贫矣。相与奉事我母,婚嫁我子女,怡如也。坐食既久,生产斯困,尝事什一,又复挫折,五年之内,数败巨万,余则稍稍苦矣。然余性疏野,乐文字,喜山水……耳无俗声,目无世态,我妻则自督奴仆,洒扫园宇,买鱼江市,烧笋竹林,以供我起居吟诵游览宾客之兴,虽苦而能乐其乐也,则我妻之助我也……
   有这么一个安贫助夫的“好太太”,自然能成全这乐道的诗人丈夫。在他诗钞中,所述他俩唱随之乐的篇什太多了,如一九一八年《池上夜坐与霞客话昔年新婚纳凉于此》,诗云:
   忆昔北池上,银床清露滋;
   玉人相并处,新月上来时。
   荷净因疏雨,灯清照奕棋;
   十年都似旧,两鬓有微丝。
   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五日偕霞客游福山食鲥鱼,日午至江口系缆渔家,俟其举网,则就舟中烹之,徜徉竟日,乘暮潮归城。是日也,煎江水茶,食新钓鱼,读工部诗,三春惟今日最乐也”。 有诗曰:
   扁舟何必载西施,贫贱夫妻乐有时;
   举网得鱼江月上,东南风细到家迟。
   足见这位美而贤的太太,所具有的是何等才华和风雅。
   在少年时的雲史,是不愿人家称誉他为“诗人”的,他说:“闻有诗人称我者,则色然怒。”
   中年以来,一切环境变迁了,个人的心情变化更大。四十岁后,遇人称他“诗人”,则“欣然喜”,他说:“据闻海内人士誉我者曰:‘雲史诗如少陵’,嗟呼!我又何不幸为诗人而为少陵也!”
   这一点,以他的《中年集》中的《书工部集》诗一首,来作注解,最为恰当。诗云:
   此老盖忠孝,神交宁在诗;
   哀歌答君国,异代不同时。
   宇宙何多难,风流我所师!
   晚年下三峡,怀古动余悲。
   以前读书人,对于忠君爱国的思想,是浓厚而执著的,所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他“事德宗皇帝十二年,幼帝三年”,一向以忠孝自期,他的哀歌答君国,却不是那班顽固透顶一心想复辟的遗老;也更看不起脱下从朝珠袍褂而挂上文虎章、嘉禾章的“贰臣”。他对中华民族一分子的责任,是知道拳拳服膺的,所以《攘夷颂》里充满了爱国族领袖的热烈情绪。
   一九二0年,陈光远继李纯之后做江西督军,慕雲史才名,聘他掌记室;当时南昌古郡的一般诗人墨客,和他过从甚密,文酒之会殆无虚夕。
   但陈光远是个伧俗的家伙,心粗耳软,那时候,张宗昌盘踞袁州,陈想以武力驱逐,雲史以两军交垒,徒苦了无辜的老百姓,谏阻无效。但张的乌合之众,果被驱散,而老百姓受兵燹的惨痛,则是无处呼吁了。一九二一年十一月,陈光远集会追悼这次阵亡的官兵,雲史写了一副挽联:
   公等都游侠儿,我也得幽燕气,可怜北去滞兰成,听鼙鼓连声,怆然出涕;
   醉后摩挲长剑,闲来收拾残棋,惭愧西来依刘表,看春江万里,别有伤心!
   此外又有《南昌军幕感怀》诗,内中有“白骨如山诸将贵,黄金满地五丁愁”之句,这里面难免没有对陈的黩武好货的讥嘲,就给一些拍马进谗的清客们作为打小报告的好资料。陈光远听到了,怒不可遏,拍案道:“杨雲史我待他总算不错,他居然嘲侮我,骂我是刘表!”
   ——刘表在《三国志》与《三国演义》里,有不同的写法,陈光远只看见过《三国演义》,所以引为大辱,何况更挖他黩武好货的疮疤?这一回闹得相当严重,后经王晓湘等几个绅宿解围,才缓和了下来,而雲史也不愿更作恋栈之想,他写了一纸典丽矞华的信,向陈告辞:
   圻江东下士,将军谬采虚声,致之幕府,时陪阎公之座,遂下陈蕃之榻,颇思尽其愚悃,有裨万一。得山妻徐书谓:园梅盛开,君胡不归?不禁他乡之感,复动思妇之情,清辉玉臂,未免有情,疏窗高影,亦复可念。清狂是其素性,故态因之复萌,敢效季鹰烟波之请,乞徇林逋妻子之情,予以休暇,遂其山野,庶白云在山,靓妆相对,此中岁月,亦足为欢,则将军之赐也。
   这封信写得情文并茂,“见梅思妇”播为美谈,那陈光远知不可留,叫人送一千元做赆仪,送到时,他已飘然过江走了。雲史南下过南京,诗吊李秀山(纯)之后,便归常熟。时吴佩孚为两湖巡阅使,耀兵江汉,声名甚盛。听见雲史和陈光远闹得不欢而散,便备厚礼托人迎请。
   吴是秀才出身,多少有些墨汁,授为机要秘书,奉之以上宾之礼,曾赠诗雲史:
   与君抵掌论英雄,煮酒青梅忆洛中;
   雪里出关花入塞,至今诗句满辽东。
  
   江东陆畅好丰神,入洛吴侬拂战尘;
   十四年来还本色,少年公子老诗人。
  又写一联:
   天下几人学杜甫;
   一生知己是梅花。
   雲史得之甚喜,宾主之间至为愉洽。
   一九二四年,是吴佩孚一生的鼎盛时代,亦为其盛极而衰的转捩点。二次直奉之役,吴北上督师,雲史自也随行。濒行之际,徐霞客夫人忽然病故洛阳寓所,雲史仓卒殡殓,第二天便随军出发,这是那年的九月十三,他有“可怜九月十三夜,死别生离第一宵”之句,又:
   楼船东下气如云,永诀声凄不忍闻;
   戎马书生真薄幸,盖棺明日便从军。
   他和霞客实在是情深义厚,作有《谥妻记》并《悼亡诗》数万言,合刊为《雲史悼亡四种》。
   自此之后,他追随吴氏,始终不离。随节到山海关时,大雪纷飞,他对这劳师袭远的军事情势,颇感不妙,曾赋诗寄慨:
   盘马弯弓苜蓿肥,金汤大好启戎机;
   雪花如掌阴山白,不照金樽照铁衣。
  
   逐鹿中原举国空,边军力尽更张弓;
   黄金白骨知多少?都在营州落照中。
  
   九合诸侯事惘然,三分犹得靖烽烟;
   江流不限南风竞,门外津桥啼杜鹃。
  
   层台美酒饮千钟,日落清歌欲荡胸;
   醉里未忘关塞气,玉人扶定看卢龙。
   果然吴弄得大败,他诗句里的“昨夜卢龙城上月,五更犹照废营来”,一片败军景象,写得特别苍凉。
   雲史曩在汉皋,曾眷一校书,名陈美美,明眸皓齿,婀娜动人。雲史擅于画梅,但从不轻作,美美请画屏风,他尽了一夜之力,画成四幅,兼题八绝,妙语如珠,均在诗钞之外,因录存之:
   云护屏山吹雨丝,玉人相并弄胭脂;
   江郎移笔狂犹昔,画了长眉尽折枝。
  
   折得寒香烟满湖,孤山苏小伴林逋;
   羊羔美酒销金帐,抵得清狂小宋无。
  
   迷香洞里春如海,猩色屏前见绿华;
   看惯上方高格调,一生悲喜为梅花。
  
   王恭步雪尽风流,姑射仙人下十洲;
   昨夜春寒眠不得,自披鹤氅拥貂裘。
  
   太虚诗骨似冰清,雨雪春灯忆玉京;
   蜡炬两行归院去。衣香花气不分明。
  
   睡醒临浮三两枝,看花最好未开时;
   纵教堪折不须折,留与东风好护持。
  
   春来心事惜芳菲,花满江城酒满衣:
   一自新诗传众口,家家红粉说杨圻。
  
   湖海元龙万里身,掉头四顾出风尘:
   近来英气消磨尽,只画梅花赠美人。
   他对美美最倾倒,美美对他也最倾心。他的《折柳曲》、《踯躅词》、《无题》、《沉醉》诸诗,都是为美美而作的,句如:“夜半入门人已醉,手扶花影下雕鞍”,“酒后春寒行不得,军中刁斗已三更”,“何因软语甜如蜜,皓齿无声啮荔枝”。
   都是香艳入骨之作,“风流小杜”之名,传遍宇内,妒之者却称他为“娼门才子”。
   自从徐夫人死后,雲史钟情美美,趣闻颇多,垂老言情,更饶绮思;美美固也不俗,吴秀才败衄之后,栖栖皇皇,杨也频年颠沛,无力迎美。在汉别美美时,美美再索画梅,他题了二绝,真是缠绵悱恻:
   戎马经年衣满尘,强欢暂醉暗伤神;
   平生热泪黄金价,只赠英雄与美人。
  
   照眼枝枝红雪堆,胭脂难买好春回;
   罗浮以外非春色,从此杨圻不画梅。
   旋美美嫁给一吴姓画士,杨也纳狄美南为簉室(妾,姨太太)。
   三四年后,回到上海,那时美美适赋仳离,踪迹到杨的寓所,狄美南款待殷勤,二人相见之下,人面桃花,俱各无恙,而飘零细诉,无限感伤。
   一九三二年起,吴佩孚自川北上在北京住着东城什景花园,虽还有所谓“八大处”,这时郭梁丞、张其鍠两个秘书长先后死了,陈廷杰顶了秘书长名义,雲史仍是机要秘书,每月在行营领一些薪水,过的生活却是苦闷生活,但仍吟咏不辍。这时汪荣宝也在旧部住着,少小交游,白头相对,不胜欷歔。
   不久汪氏下世,雲史益自感伤,而自“九一八”后,北方局势日亟,庾信哀时,杜陵念乱,生计又日困。最后陈美美又到过一次北京,再索诗画,雲史又题五首:
   汉臬解佩事悠悠,江草江花几度秋;
   此日凉风动天末,何人吹笛上黄楼。
  
   貔貅十万唱刀还,几处笙歌战后闲:
   二月鱼肥江水美,新莺啼遍武昌山。
  
   霸业荒芜已十年,行军司马鬓苍然;
   当时横槊临江处,只在桃花流水边。
  
   闺中有妇似朝云,绣榻参禅伴使君;
   相对琴操如佛印,袈裟未必异红裙。
  
   桑田绿后见云鬟,寂寞韩嫣鬓已斑;
   我未成功君未嫁,彷徨且共看秋山。
   他在北京,札取旧日治军诸事,一一纪录,对吴子玉共患难,图终始,他也有诗纪述:
   凉秋辛酉岁,使剑洛阳宫;
   东井人间聚,嵩高天下中。
   怜才必知己,从一贵能终;
   二十年来事,欷歔白发翁。
   说来吴对雲史也真是信任之极。一九三六年秋,上海某小报突载雲史曾纳私奔富孀,且说他贩运白面,得资数十万。雲史本人倒无所谓,也懒得去辩驳,那吴秀才竟花钱登报,替他辩诬,这篇文字是吴自己亲撰,录如下列:
   近闻上海某某小报,诬载杨雲史兄昔佐余幕,至解职时,囊橐已裕;又近纳奔妇,得资数十万,又在沪经营白面,获利甚巨云云……去岁亦刊有某夫人与其如何如何,同人阅之,咸动公忿。
   按雲史学优品端,淡泊明志,公忠正大,念不及私,康南海谓有古名臣风度,而惜其生不逢时;至其文学优长,犹余事耳。昔虽久襄机要,倚畀深资,而品节自高,未尝一为官吏,即各省军政首领致送馈赠,皆以幕府不宜结交诸侯为辞,一概谢绝,以迄解职,未受报酬;几经颠沛,欠薪累累,非惟一钱不名,抑且债台高筑,衡之当代,实难其俦。其依汉卿亦复如是,事涉功利,则去之若浼,非公事未尝入于偃之室也。我人言之,方致歉仄,何谓囊橐已充耶?雲史与人交游共事,纯以道义相契,非以利禄为谋,人固未必知,亦难为世俗言也。今该报乃以无耻龌龊之事,加诸守身如玉之人,尤其纳奔妇、贩白面各节,稍知自爱者所不屑为,乃以雲史之介而为之乎?余今特为之证明,其内眷与内人往来素密,琐屑相闻,最近两载,有如家人,除侧狄关南夫人外,并无第二人,其境况则捉襟见肘,境至屡空,何来与奔妇数十万之事,久往北方,迄未南返,何有在沪经营毒物之事?总之雲史昔在洛汉,苟欲富贵,易如拾芥,然其门如市,其心如水,是不为也,非不能也!苟好货利,亦无烦取求,早致大富,奚待此区区之数?而纳人嫠妇,贩卖毒品,丧检败行以谋之乎?该报所载,实属毫无影响;毁谤端人,殊堪痛惜!余交雲史十余年矣,知之最深,敬之至切,诚恐杯蛇市虎,淆乱听闻,特为宣布生平,证明剖白,世之论雲史者,可以知其为人矣!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吴佩孚死,雲史挽句云:
   本色是书生,未见太平难瞑目;
   大名垂宇宙,长留正气在人间。
   那时敌伪屡次搜检雲史的寓所,又征询他对卢沟桥事变的感想,他坦然道:“我没有旁的感想,就是:我是中国人,应知爱中国。”
   敌人奈何他不得,暗中监视着他。这时他的故乡“江山万里楼”已化为灰烬,欲归无钱,暗把一个心爱的鼻烟壶押了一千元,化名叶思霞,悄悄走到塘沽,伺隙南行,却半路上给日本兵截回。
   董康、王克敏已做了汉奸,总算记着旧交,替他缓颊,才获放行。他同狄美南到了香港后,因港汇日涨,不能自给,又因港地气候潮湿,和他的体质不合,年余后患了风湿麻痹症,曾有“旅港久病风痹,医药奇昂,力弗能求,忍苦而已”的诗:
   江南斗米价万钱,海南药饵黄金千;
   老夫数米弗求艾,蹙额讳病焂二年。
   自非富贵何能病?尽有流亡相为邻;
   明年此日家何处,万水千山耸一肩。(肩臂拘挛尤剧)
   后来政府知道了他的窘状,由杜月笙处月致数百元,赖以存活。但他自知病已无望,对故乡石花林的梅花犹置眷恋,常指着照片对人说:“这是我的故居,今后恐不复见了!”
   边说边呜咽不胜,泪珠儿也簌簌而下,终于在献颂之后的十
  天——七月十五日逝世。
   狄美南在料理殡葬后,也仰药以殉。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2-28 14:41:09
  
   人间四月天
   ——谈谈徐志摩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九日上午,中国航空公司京平线的济南号飞机,由南京飞往北平途中,在济南五十里党家庄附近,遇到漫天大雾,误触开山山头,机身破毁,滚落山脚下,一团黑烟烈火。飞机驾驶者身殉外,机中惟一的乘客“新月社”诗人徐志摩,头上撞了一个巨洞,手足烧成焦炭,死事甚惨。
   志摩的父亲徐申甫挽哭之云:
   考史诗所载,沉湘捉月,文人横死,各有伤心,尔本超然,岂期邂逅罡风亦遭惨劫;
   自襁褓以来,求学从师,夫妇保持,最怜独子,母今逝矣,忍使凄凉老父重赋招魂。
   句虽平常,但却见此老抱痛之深。
   志摩仳离了的太太张幼仪(嘉玲)挽的一联是:
   万里快飞鹏,独憾翳云遂失路;
   一朝惊鹤化,我怜弱息去招魂。
   不即不离也却好。
   郁达夫挽的是:
   两卷新诗,廿年旧友,相逢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几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诗人挽诗人,吐属自属不凡。
   陆小曼却没有,大概她那娇弱身躯闻耗伤心,除嘤嘤啜泣之外,不干这陈腐的劳什子了。
   徐志摩原名章垿,浙江硖石人。幼在家乡开智学堂读书,年十五进杭州府中学,一九一五年,和张嘉璈的妹妹张嘉玲结婚,那年他二十岁。婚后第二年,进北京大学,读了两年,在一九一八年的秋季,赴美国入克拉克大学,攻社会学。那时的志摩,初拜在梁任公门下,文学和思想,深受到任公的影响,充分表现了少年爱国的抱负。
   在出国的途中,他写了一封“饮冰体”的长函,致各亲友,摘录一二段,以见一斑。文云:
   诸先生既祖饯之,复临送之,其惠于摩者至,抑其期于摩省深矣……诸先生于摩之行也,岂不曰国难方殷,忧心如捣!室如悬罄,野无青草;嗟尔青年,惟国之保!慎尔所习,以騞我脑!诚哉,是摩之所以引惕而自厉也……耻德业之不立,遑恤斯须之辛苦,悼邦国之殄瘁,敢恋晨昏之小节;刘子舞剑,良有以也,祖生击楫,岂然然哉!惟以华夏文物之邦,不能使有志之士,左右逢源;至于跋涉间关,乞他人之糟粕,作无僇之妄想,其亦可悲可恸矣。方今沧海横流之际,固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排奡砥柱,必也集同志,严誓约,明气节,革弊俗,积之深而后发之大,众志成城,而后可以有为于天下……
   在这封信里,虽是酸腐的词套,但立志却是很堂皇的。这时的志摩的思想,可以说是如假包换的饮冰室弟子。
   志摩回国以后,担任《北京晨报》副刊主编,那时正值“五四”运动的前夕,学者大师们甲提若干点主张,乙提几个大建议,高张“文学革命”大旗,甘冒全国学究之敌,此呼彼应,新诗、新文学纷纷出笼。
   志摩是清才,亦是一个奇才,他在国文、英文方面的根柢是很结实的,他对国学有很丰富的知识,旧书读得不少,从这里头涵咏出来的对于作诗行文,典雅丰瞻,远非并时诸人所可企及。林语堂对他的作品,即有很忠实恰当的批评,说:“志摩以诗著,更以散文著;吾于白话诗念不下去,独于志摩诗念得下去。其散文尤奇,运句措辞,得力于传奇,而参以西洋语句,了无痕迹……”
   而他和陆小曼的一段姻缘,也是从作品上得到她的爱好。小曼曾说过:“他的诗比一般来得俏皮,真像活的一样。字用得特别美,神仙似的句子,叫人看了神往,忘却人间有烟火。”
   一般人也认为:“他的作品之异于他人者,在于他丰富情感中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媚……它直诉你的灵府……”
   其实何止文字,即是他平常说话,就惯用亲昵热情的腔调,如笔下一般有着一派撩人的妩媚。
   有人挖苦“五四运动”仅有局部的成功,即“白话诗”与“恋爱自由”而已。志摩白话诗是成了名,自由恋爱便成为他“梦想的神圣境界”了。
   人类是富于感情的,“邂逅赏心,相倾怀抱”,自古以来,如知音、知遇、知己,都是以“混真识于心镜,辟蹊径于情田”的。尤其是男女间一有于此,最容易生出是非来。
   司马长卿(相如)的“临邛琴心”,是其一例,志摩富于文名,小曼又夙有艳名,彼此见过几次面,又票过一出戏,郎有心,妾有意,双双便坠入情爱的深渊,终于抛妇背夫、“不思旧姻求新特”了。
   任公虽曾恳切儆告,但当时志摩与小曼的情恋,已到了难分难解的程度,在爱欲迷惘中,他们认为:“真爱不是罪,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更干脆地说:“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奋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惟一灵魂之伴侣,得了,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诚如梁任公所说,“恋爱神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一旦接触实际,幻想立刻破灭。人生是现实的,现实的人生,还需要现实的方法去处理。
   志摩和小曼结合后,在临死前几年的生活,已濒于捉襟见肘的境界,风尘仆仆地于平、沪间,飞来飞去,飞不出圈子,便血淋淋地跌在人生现实的荆棘上了。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2-29 14:57:41
  
   新中庸之道
   ——“五四”与蔡孑民
  
   “五四运动”已届四十周年了,因忆起这个运动的领导者蔡孑民先生,而他系于一九四o年三月五日逝世于香港,缅念风徽,尤不胜其感念之至!
   孑民先生对于近代中国社会文化的关系,无疑是“三千年来一大变局”后的政教开山者,但他却真的只是开拓一种风气而已,对于新文化运动以后所发生的影响和流弊,他却不负任何责任。说起来,他的精神,仍然是当时给人家称做“孔老二”的孔二精神。
   孔子是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以来的中国文化之大成,蔡先生的思想,是“意在兼采周秦诸子、印度哲学及欧洲哲学”。他的“兼采”就是孔子的“集大成”,因为孔子也是集墨、法诸家之大成的。他的弟子蒋孟邻(梦麟)先生说他:“在中国过渡时代,以一身兼东、西文化之长。”
   又说:“温、良、恭、俭、让,是蔡先生具中国最好之精神;重美感,是蔡先生具希腊最好之精神;平民生活,以及在他的眼中个个都是好人,是蔡先生具希伯来最好之精神。”
   傅孟真似乎也说过:“蔡先生实代表两种伟大的文化:一是中国圣贤传统之修养;一是法兰西革命中标揭的自由、平等、博爱之理想。
   这些话都是不错的。他兼采中国的伦理,西洋的美学和近代民主精神,实欲造成一得集大成的“新中庸之道”。孔子中庸之道,是以儒理为基础的,故五达道,三达德,允执厥中,归根是一个“诚”字。蔡先生的中庸之道,是以公民道德为基础的,他说:“军国主义,实利主义,公民道德,世界观,美育,五者以公民道德为中坚,盖世界观及美育皆所以完成道德,而军国民及实利主义,则必以道德为根本……教育家必有百世不迁之主义,如公民道德是。”
   他在一九一二年已是如此观解了,但讲究公民道德,不外一个“群”字,所以说:“人类之义务,为群伦不为小己,为将来不为现在,为精神愉快,而非为体魄的享受。”
   又说:“一种社会,无论小之若家庭,若商店;大之若国家,必须此一社会之各人,皆与社会有休戚相关之情状,且深知此社会之性质,而各尽责任。”
   又:“孤立而自营,则冻馁且或不免;合众人之力以营之,而幸福之生涯,文明之事业。”
   这都可以说明他的中心思想,是“为群不为己,为公不为私”。所不同者,孔子的伦理思想是“由私推之于公,由己推之于群”,他主张为群、为公,而“己”与“私”自在其中。孔子所处是宗法社会,先生适是在民主社会的开端,更不失为时代的先觉,有人说:“如果我将以孙中山先生为近代之文王,则蔡元培就是近代的孔子。”
   戴孝园先生也曾称他是“时中之圣,百代之师”,都是有触而发;这在蔡孑民先生《言行录》的零缣散简中,是不能见到先生之全貌的。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6-12-30 16:01:19
  
   近代孔子
   ——蔡孑民的家世
  
   蔡孑民先生于一九四O年三月五日在香港逝世,享年七十二岁。
   蔡先生为一代元功,关于他的生平记载已多,这里只是记述些关于蔡先生的家世和一般所未详的几件琐事。
   浙江绍兴,为古之会稽,旧名山阴县,蔡先生所居在城内之笔飞坊笔飞弄。附近有笔架山、笔架桥、题扇桥,以及相传为王羲之故宅的“戒珠讲寺”,寺后即蕺山,俗称“王家山”,这些地名全是因王右军(羲之)遗迹而题名的。
   蔡氏是明末由诸暨迁到山阴的,蔡先生的太高祖是经营木材,曾祖贩运绸缎,到他祖父是一家典当的掌柜,笔飞坊的房子便是他购进的。他父亲同胞兄弟七人,除第三好武,外出习艺,不知所终;第六读书,入庠补廪,是第一个登科名的;其余都是从商。他父亲居长是钱庄经理,老二经理绸缎庄,四、五、七也都是钱庄的副经理。
   先生同胞凡四人,其序为二,四弟早殇,实际只有三个,故上有兄而下有弟;姊妹三人,两姊将嫁而夭,幼妹三四岁时痘(俗称天花)殇。
   先生生于丁卯(同治六年,公元一八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亥时,面貌最像父亲,哥和弟则像母亲。幼时家里延个教读先生教他们读书,十一岁时父死,便不再延师,就在别处附读。最初一年在他姨母家附读,十二三岁,在李姓家塾附读。十四岁跟一个以做八股出名的王子庄读书,十七岁入学,进了秀才。第二年首次离家到杭州乡试,不中,便在家里,设馆教书。
   设馆两年,二十岁起不做猢狲王了;那时绍兴徐姓家中藏书甚丰,又喜欢校印书籍,为“以文会友”,特聘蔡氏在家教书。在徐家经过四年光景,读遍许多古籍名文,那时他对于帖括之学,已感不到兴趣,改攻词章考据之学,到了二十四岁中了己丑(光绪十五年,公元一八八九年)乡试举人,次年赴北闱,联捷入翰林,翁同龢对先生很是爱重,翁在某日记中有:
   新庶常蔡元培,号鹤青,绍兴人,乃庚寅(光绪十
  六年)贡士,年少通经,文极古藻,隽材也。
  之语。
   乙巳(光绪三十一年),同盟会成立,何海樵介绍他加入。丙午(光绪三十二年),黄克强持孙中山书,派先生为上海支部长,那年他回绍兴去了一趟。丁未(光绪三十三年)随孙宝琦去德国,孙是“钦差”,先生和齐寿山同行,从西伯利亚去柏林,住了年余去莱比锡。戊申(光绪三十四年)到柏林。
   辛亥革命,他在德国,陈英士电催他返国,便由西伯利亚动身,到南京后,担任临时政府教育总长……这些为《言行录》所没有说到的。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起,先生和夫人周峻及最小的男、女公子,避居九龙,隐名“周子余”,杜门不见客,夫人自课子女。一九四O年三月便因病逝世,葬于香港。
   蔡先生前后凡三娶。元配某氏早逝,光绪二十七年辛丑,续娶江西黄尔轩之女仲玉,婚前提出征婚条件:一、天足;二、识字;三、男不娶妾;四、男死,女可改嫁;五、不合可离婚。年余,才由叶祖芗介绍仲玉女士和他订婚。仲玉天足,而且工书善画,不久,在杭州成礼。
   结婚那天,厅上高悬“孔子”大字缎幛,并立行礼,午后,开演说会,继闹房,来宾陈介石引经据典,畅说男女平权理论;宋平子更主张男女应以学行相较。蔡则于答词中,表示学行固有先后之分,就人格言,总是平等。
   婚后,伉俪情感极笃。一九二0年,仲玉夫人病逝,蔡哀感至深,有悼文。
   这位周峻夫人,则是黄死后续娶的。因谈蔡的家世,附记于此。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01 14:05:08
  
  郁达夫与郭沫若
  ——郁达夫赴日因果
  
   偶然看到日本静冈大学教授高杉一郎写的:《廿年前郁达夫在东京一段往事》。
   那时高杉是日本改造社《文艺》杂志的编辑,他为着职务上必要,同时郁达夫的处女作《沉沦》,曾在《改造》译载过;更震于郁之文名和其学生时代的逸闻趣事,当日本对华发动侵略战争的前一年——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中旬,达夫从福建到了东京,投宿鞠町的万年酒店时,他便驱车往访。他对达夫的印象,是:
   “颀长的个子,脸色略带青白,头发剪得很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会谈之后,他惊奇于达夫“对日本文坛认识之深,并作很中肯而充满善意的批评”。在他将要告辞时,达夫忽然记起说:“这趟,我想跟郭沫若言归于好后,才返国呢!这些日子,我和他之间,一直就闹着别扭!”
   他领悟郁达夫和郭沫若曾因“创造社”的事,有一段过节,便代郁达夫传讯给当时住在市川的郭沫若,并告知山本实彦社长,由山本招待了郁、郭二人,顺便做了和事佬。
   一个月后,达夫回华,又七个月战事爆发,郭沫若乔装逃出日本。其后郁在太平洋战争前夕,到了新加坡,旋又化名赵廉,逃苏门答腊,经营小生意;又给日宪兵查出他会日语,强聘他做军部翻译。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晚上,郁达夫给一个“不明国籍”的人引了出去,不知所终。以上是节译高杉所记,除了说达夫的失踪,是给“国籍不明的人引了出去”,替他本国人“文饰”之外,其余都还实在。
   郁达夫之死,是在抗战胜利后被日本宪兵处死的,起因就是在于这回的日本之行——日本人因为郁达夫到日安排郭沫若的返国,认为郁达夫是个“支那大间谍”,所以对郁达夫害怕而要了他的命。
   郁和郭是“创造社”时代的朋友,郁的个性是爽直轻信。
   郁达夫受聘赴北大任教时,郭反对他,达夫写了一篇《离散之前》的小说,这时便开始闹别扭。郭沫若负气赴日,将《创造》停刊。
   一九二四年,达夫与“太平洋社”合作,出《现代评论》。第二年,和石瑛到武昌大学,还推荐郭氏当文科主任,他又负气不去,宁愿参加学艺大学,不久又和林植夫搞得不欢而散。一九二六年到广州,结交林祖涵,初次认识了毛泽东,这时候达夫已经和他绝交了。达夫对人随随便便,择交也不苛,曾和“新月社”的一班人来往,郭的一系人,便对郁攻击,郁察知是郭所主使,便一怒而断了往来。
   武汉政府倒台,国民党清党,郭氏流荡到南昌。本来苏联上海领事容许他赴莫斯科,因害了斑疹伤寒去不成,为逃避通缉,他便化名吴诚,逃往日本,去渡其“海外十年”。
   这便是达夫所说闹了这些年别扭的经过。
   “九一八”之后,中国文风丕变,文艺创作的最高目的是“抵抗侵略”,一切文学上的活动,皆以“抗日”和“收复失地”为标的。这个高潮的澎湃之力,可以说是空前,远非“五四运动”所 可比拟。达夫那时高谈“国防文艺”,作民族自救的呼喊;而郭在时代的暴风圈之外,在异国携妻挈子写他怡情恬适的小品。
   自一九三五年开始,郭氏渐渐开始活动。达夫一九三六年日本之行,其任务虽不止单是把郭弄回来;至于为郭出处,则因那时达夫在福建省政府当参议,和陈仪主席在闲谈中提起,认为郭不应该罔顾民族的处境和国内实际政治脱节。郁和郭本是绝交了的,但朋友的情感是容易复活的,达夫在当局的默许下,遂设法给郭去电。
   郭回信说:不便详复,请郁氏东渡面谈。
   达夫日本之行,是如此衍成的。
   日本侵略中国行动,日显一日,中国的日本问题专家,早经予以密切注意。达夫比一般“日本通”更“通”,他和日本文化界关系很好,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可能容易看到一些真实状况,因为福建沿海在疯狂的日本军阀心目中是其囊中物,达夫之行,如其说是有关政治性事务,也就是注意这一点,而促郭回来共赴国难,当然也是其任务“之一”。但达夫在《毁家诗纪》中,说是“因受日本社团及学校之聘,去东京讲演”的,而日本特务心目中竟把达夫看做“间谍”了。
   达夫在日和郭沫若见面之后,把当局意思告诉了他,但对郭所希望能获得的职位,以郁之地位与身份言,对此只能做到初步的转达,而和他私谈了三数次,其余时间,便和日本文化界交往,如上所述山本实彦的宴会,郁也拉郭沫若和各文化巨头见面,不过只以郁的朋友身份作陪而已。
   但郭自伤落寞,说“达夫所受的是中等优待”。在日本,郁的声誉是在郭之上的,可是十二月五日,日本文学工作者发起的演讲会,请达夫讲“中国诗的欣赏”,便被东京警察禁止,讲演会本身和讲题是无禁止理由的,这判明了日人对郁的怀疑和忌恨。
   达夫知机,遂于十二月十七日离日绕道到台湾,稽留二三日便返回福州,已是岁暮了。
   “七七”烽火爆发,郭在我大使馆协助之下回国,要求郁到上海接他,他虽是“别妇抛雏”,也得到“高位”和“厚待”。
   任政治部第三厅时,对敌宣传原约定请达夫协助,后来却换了范寿康,郁也不在乎;不久为了“毁家”的创伤,便一气去了南洋。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02 14:11:08
  
   国难家变不了愁
   ——再记郁达夫
  
   郁达夫已死多年了。日本投降前夕,他在苏门答腊被日本宪兵抓去弄死后,用麻袋装了填海,虽说不上为国捐躯;但作为一个文人,能够临难不苟,气节无亏,也还心安理得!不然,“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达夫对他个人历史总是有个交代的。
   他在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杭州“风雨茅庐”落成之后,应福建省府的招邀,只身南行,初意要漫游武夷、天姥,饱采南天景物,重做些纪游述志的文字,到了福州之后,便和福州文艺界一起,大谈其“国防文学”,并担任“中央宣传部”直辖的《福建民报》文艺栏的主编。他以崇尚气节与文化界同人共勉,曾写了一首诗:
   闽中风雅赖扶持,气节应为学者师;
   万一国亡家破后,对花洒泪岂成诗?
   这一年的冬天,他到过日本,在东京讲演后,来过台湾。“西安事变”突发,他便匆匆地返闽。
   他和王映霞结缡了十余年,从无两个月以上的离别,于是便在杨桥巷租下叶家花园房子,电促映霞来闽。那时他听到了映霞行迹失检的风传,在大家“接风”的盛宴上,看到号称“荸荠白”的映霞,颀长的身材,丰满,结实,风韵很好,双眼尤其是水汪汪的。
   席上,萧客生忽然想起刘大白和吴芙霞来。大白也是诗人,映霞却比芙霞更使人迷醉,客生深深地慨叹于“诗人在历史上是一个仙人,在人前往往被目为疯子”,当时大家只是谈论着大白的故事,却不料眼前一对也是如此。
   一九三八年五月,映霞以不习惯为辞,回了杭州,达夫也参加了政治部的慰劳团赴徐州,不久到了汉口,和映霞仳离的启事出来了。开头就是“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的警句,再回到福州,心神颓敝,每日以酒浇愁。
   一个心灵刺激得太厉害的人,泥菩萨也会开他的玩笑,在裴仙庙里他求得一张签:上面题“曳尾泥涂”,下面画的是“四灵除汝凤麟龙”的“龟”,他心里好不自在。再至于山的王灵官庙里求签,更是语意明显,说是:
   寒风阵阵雨萧萧,千里行人去路遥;
   不是有家归未得,鳲鸠已占凤凰巢。
   他酒后每诵给朋友听,《毁家诗纪》中,也有“曳尾泥涂当死”的句子,他是“看得破”又“放不下”的一个人,所以那时真够他痛苦了。
   他和映霞这么一闹,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看法,说穿了还是帷帏之中得不到满足。正如他说的“一个女人要从各方面征服她,才可永远控制住她的心灵”。惟其如此,美妙的肥皂泡般结合,便很容易地破碎了。
   郁达夫本身在事功方面,可以说没有什么成就,但他的文名却誉满了寰中。“五四”以后,新诗白话文,风起云涌,他的小说散文纯用语体,而诗章则用律绝格调;他得于天资与自然风物者多,刻画雕琢者少,所以清新浅露,用典实也很浑成,句法与意识多属现代语范畴,若以旧瓶装新酒而论,他的创作不下于并世的学者大师,而其工力又似乎驾而上之的。
   因为他所处的是动乱的时代,所触发的便多是感伤的、幽郁的。但他的为人,还是属于忠厚笃实的一派,并不如一般所想像的那么浪漫颓废。他对国策是拥护的,至少可说是较许多故意立异大鸣的作家们比较更接近,不过他是一个文人,不是职业宣传工作者,没有“取一般之称谓,入敌主之宣称”罢了。
   “九一八”以后,他感念国势,忧切时事,吊古伤今,以岳墓为题者凡三见,他如《上梅花岭》、《过西台》、《钓鱼题壁》、《读陈龙川集有感时事》、《过义乌》、《青岛杂诗》等等,皆可掷地作金石声。
   他自伤濩落(无聊失意)之作,也不少见,如《东京闻歌》一首: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牢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洲中骨,未拜长沙太傅官。
   一饭千金图报易,五噫几辈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抗战爆发后,他的爱侣离弃了他,他的悲愤自不待言,当着敌人对我大举侵略,更引起了他的愤慨,国仇家恨,一时并上心头。如:
   千里劳军此一行,计程戒驿慎宵征;
   春风渐绿中原土,大纛初明细柳营。
   碛里碉壕连作寨,江东子弟妙知兵;
   驱车直指彭城道,伫看雄师复两京。
  
   水井沟头血战酣,台儿庄外夕阳昙;
   平原立马凝眸处,忽报奇师捷邳郯。
   诗人虽颓废,这时也坚强起来了。
   一九四0年,投身南荒,在新加坡“南天酒楼”,最后和映霞诀别了,生活上百无聊赖。一九四二年日军入星洲,他又避到苏门答腊,在舟中他还写了一首五律《见志》:
   伤乱倦行役,西来又一关;
   偶传如梦令,低唱念家山。
   海阔回潮缓,风微夕照殷;
   愿随南雁侣,从此赋刀环。
  其《乱离什诗》中,另有:
   却喜长空播玉音,灵犀一点此传心;
   凰凤浪迹成凡鸟,精卫临渊是怨禽。
   满地月明思故国,途穷裘敝感万金;
   茫茫大地愁来日,剩把微吟付苦吟。
  
   犹记高楼诀别时,叮咛别后少相思;
   酒能损肺休多饮,事决临机莫过迟。
   漫学东方耽戏谑,好呼南八是男儿:
   此情可待成追忆,愁绝萧郎鬓渐丝。
   这些诗为纪念一个任联军广播员的女友,听说此女年轻貌美,对郁说:“不能接受你的爱,也不应和你结合,但我永远爱你!”
   并叮咛了许多话。达夫又动了真感情,如但丁之于德丽斯,以表现其伟大之理想和爱,到巴东后即不饮酒,可惜临机大意,给敌人逮去,埋恨炎荒,长此千古了。
  
  
  
  
作者:不可耐 时间:2007-01-02 17:57:27
  这是套好东西,不知道大陆版的是不是删了很多内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下手买。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04 14:14:10
  
   啼笑姻缘
   ——“赵廉"与何丽有
  
   一九四二年日本“皇军”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席卷了东南亚。
   第二年的九月十五日,在苏门答腊西部的一个小市镇——巴东,土名叫做“巴东公务”的“荣生旅馆”里,“赵豫记酒厂”的老板,同时也是这个旅馆的股东赵廉,结婚嘉礼的吉夕。结婚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只是摆了一桌酒,由新郎、新娘陪着证婚人、介绍人以及几个熟朋友聚餐而已,惟一重要节目,便是交换了结婚证书。那证书上面写的是:
   赵廉,原籍福建,年四十岁,男。
   何丽有,原籍广东,年二十岁,女。
   上二人于昭和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在巴东结婚,因在战时,一切从简,此证。
   证婚人:吴顺通。
   介绍人:戚汝昌,吴元湖。
   昭和十八年九月十五日
   这个赵廉自然不是南宋以善画山水得幸宸内的赵廉,也不是明代以画虎著称的赵廉,自然更不是法门寺里那个郿坞县县太爷的赵廉,原来这是被称为“颓废派作家”的郁达夫。
   达夫于“毁家”之后,便飘海南游,最初担任《星洲日报》的总编辑,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他被推为“新加坡华侨抗敌动员委员会”执行委员,及“新加坡文化抗日联合会”主席,并主持“新加坡文化战时服务团”和“战时工作干部训练班”。日本“皇军”魔爪伸入南洋后,英国海军“太平洋舰队”惨遭覆灭,守卫马来西亚的英印军队,节节败退,一九四二年一月,日军抵柔佛的新山头桥,新加坡跟着不守,达夫也重新过着亡命生涯。
   六月初,达夫飘流到苏门答腊的巴东,化名赵廉,籍贯也改为福建。
   最初租了当地华侨蔡姓的房子住下,这时,他所带的赀斧,已是所余无几。幸而不久,得了几个热心爱国的侨商和文化界人士,秘密凑集了一笔很可观数目的资金,交他开设“赵豫记酒厂”,经营土法酿酒,以供应他的生活,并维护几个流浪文化人的必需支出,生意却也相当鼎盛。
   在这个时期中,距巴东不远的武吉丁宜地方,驻有日本的宪兵队一队。不久,他们调查到了这赵廉是当地惟一能精通日语的中国人,就再三强迫他充任宪兵队的翻译,在敌人的淫威之下,他不敢不勉强答应,但声明义务传译,不受宪兵队的薪金。他衔恨茹痛和日人周旋,苏门答腊的侨界以及印尼人被捕的人士,受他庇护而得免日军荼毒的为数不少,他自己却如芒在背,胆战心惊地时时希望脱身。
   后来,日本宪兵队长换人,达夫千方百计买通了日本军医,给开具了一张肺病证明书,才获准辞去翻译的实际职务,不过日本宪兵对他并不放松,职务虽准辞卸,但仍有随时替日本“皇军”服务的义务,因此达夫虽离去宪兵队,却离不开巴东。
   达夫在巴东公务的住宅,是一栋小洋房,陈设相当清雅,家中客人不断,流落在苏门答腊的文化人更时时登门造访,经常受他接济,日本宪兵队的人员也不时光顾。他是个老板身份,而且拥有华美住宅,但何以“中馈犹虚”?日本人觉得很奇怪,每是有意无意似的问达夫“何以没有太太”?达夫为了免除敌人的猜疑,便四出托人做媒。
   他没有提出条件,美丑不成问题,身世更无所谓。但当地人听到赵先生要在战时结婚,都感到莫名其妙,谈了许多次都没成功,终于由武吉丁宜一家旅馆的主人,介绍一位何丽有女士,约晤一次,何小姐即应允下嫁。
   达夫的目的原为掩护自己的身份,自是一说即合,当时便脱下手上戴的金戒指一枚为定。不数日,在“战时一切从简”的托词下,定于九月十五日,草草成婚。
   洞房花烛之夜,酒阑灯灺(xiè,灯灺,将烧尽的蜡烛),达夫还留恋于麻将台上,朋友们看何小姐空房独守,催他进房。他戒酒多时,这一天却破戒饮了几杯,微醺乘兴,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下四首七律,来纪念这回“天作之合”的“良缘”。
   题目是《无题四首》(用诗纪中四律原韵):
   洞房红烛礼张仙,碧玉风情胜小怜;
   惜别文通犹有恨,哀时庾信岂忘年?
   催妆何必题中馈,编集还应列外篇;
   一自苏卿羁海上,鸾胶原易续心弦。
  
   玉镜台边笑老奴,何年归去长西湖;
   都因世乱飘鸾凤,岂为行迟泥鹧鸪。
   故国三千来满子,瓜期二八聘罗敷;
   从今好敛风云笔,试写滕王蛱蝶图。
  
   赘秦原不为身谋,搅辔犹思定十洲;
   谁信风流张敞笔,曾呜悲愤谢翱楼。
   弯弓有待出南虎,拔剑宁它惭上勾?
   何日西施随范蠡,五湖烟水洗恩仇。
  
   老去看花意尚勤,巴东景物似湖濆;
   酒从雨月庄中贳,香爱观音殿里薰。
   水调歌头初按拍,摩诃池上却逢君;
   年年记取清秋节,双桨临风接紫云。
   从来成婚之夕所赋的《催妆诗》,没有用《无题》的,诗中的“编集还应列外篇”句,分明白道是逢场作戏。
   第二天,他俩返到巴东住所,朋友来贺的,他毫无保留地笑着说:“想不到她还是处女。”
   又说:“为了是处女,诗中‘瓜期二八’之下应改为‘破罗敷’了。”
   这却是达夫的玩世不恭的本色。
   达夫一生结过三次婚,第一次和发妻孙氏,算是父母之命;第二次和王映霞,自然是自由恋爱;这一回玩笑式的结合,反是媒妁之言了。
   这个何丽有小姐,虽是广东人,但属于苏门答腊土生土长的,只会说马来话,她是一个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的女人,自然达夫也没有对她说明自己的身份,达夫称她“婆陶”,这是马来语,意思是“傻瓜”。
   婚后不久,何小姐便有孕了,她对这赵老板的丈夫,爱也爱到极点,只是讨厌两件:一是家里有许多书,东一本西一堆的,收拾起来真麻烦,摆在架上也没有什么好看;一是有许多女孩子来找她丈夫,一见面叨叨絮絮地谈个不休,听又不懂,不知捣什么鬼?达夫也常对人说:“这傻瓜倒会捻酸吃醋,凡是穿得漂亮的女人来了,她三不管硬来个闭门不纳,向她解释也没用。”
   过了一年,何小姐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大雅,达夫对这孩子,倒非常钟爱,同时对这婆陶也渐渐生了感情了。
   日本对赵廉的身份,始终有怀疑,认为这个中国人不是和中国本土即是和联军情报机构有关系。到了一九四四年夏间,有个当翻译的洪培根向宪兵队报密,说赵廉是个特务工作人员,日人十分重视,专案侦查,抓了十几个华侨,都是和赵廉案有关的,但对达夫尚未下手。达夫也知道自身处境的危险,外表虽还是欢喜笑脸,内心却痛苦万分。
   十一月,全案调查清楚,日本宪兵向上级请示之后,便请赵廉到总部里来,宪兵头子对达夫还客气,指着一堆达夫写的小说问他。达夫也很镇定,认赵廉是本姓名,郁达夫是笔名。那宪兵头子也不加深究,很客气地送他回去。实则郁达夫的名气在日本比在中国还响亮,日本《人名大辞典》里,对达夫早有很详细的介绍。
   自从抗战前达夫到过日本之后,日本人始终认为郁达夫是第一号间谍,所以没有即时加以杀害者,一是达夫没有行动;二则达夫是享大名的文化人,杀他恐遭清议指责。实际上监视达夫的行动,一天严似一天。
   达夫呢?自从秘密被揭破之后,已明知逃不脱,所以也不作逃的打算;但只有佯若无事地和何丽有仍过着平静的生活,和日本人往来如故,家里招待朋友如故,而内心苦闷惶惑,则日甚一日。何丽有对这些是不懂的,达夫也不愿给她知道,一直到达夫失踪之后,何丽有这个可怜人,连她同床共枕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仍是不知道的。
   一九四五年乙酉元旦,达夫饮屠苏酒后,百感丛生,他写了一纸遗嘱:
   余年五十四岁,即今死去,亦享中寿。天有不测风云,每年岁首,例作遗言,以备万一。
   自改业经商以来,计将八载,所得盈余,尽施与友人亲属之贫困者,故积贮无多。统计目前现金约存二万余盾;家中财产约值三万余盾;丹戒宝地方位宅草舍一所,地一方,长约一百二十五米达,宽二十五米达,共一万四千余盾;凡此等产业及现款金银器皿等,当统由妻何丽有及子大雅与其弟或妹(尚未所生)分掌。纸厂及齐家坡股款等,因未定,故未计入。
   国内财产,有杭州官场弄住宅一所,藏书五十万卷,经此大乱,殊不知其存否?国内有三子,飞、云、均,虽无遗产,料已长大成人,地隔数千里,欲问讯,亦未由及也。余以笔名录著之作,几十余种,迄今十年来。版税一文未取,若有人代向出版该书之“上海北新书局”交涉,则三子之在国内者,度可得数万元。然此乃未知之数,非确定财产,故不必书。乙酉元旦,赵廉。
   达夫的生年,就旧历推算,是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午时,即是清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三日,公历一八九六年,辛亥革命前的十五年;乙酉应是四十九岁,何以会写成五十四岁?而结婚证书上又缩小了几年?他和孙氏所生的一子一女,子名元春,女叫洁民,他却不提;飞字阳春,云字殿春,均字建春,都是王映霞所出。除建春寄养陈公侠家之外,飞和云于“毁家”之后,都回到富阳老家,由孙氏鞠育,这些事达夫都清楚,何以都没提起?
   这一年,联军一天天接近胜利,达夫也小心谨慎地生活着,到了“八一五”日本无条件投降,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以前戒酒,怕酒后失言,所以浅尝辄止,这时他开了戒狂饮起来。
   这时,南洋许多地区联军还未接收,仍由日军驻守,但地下工作人员均已出来,许多反日志士,也出现在达夫的居所,他和何丽有及子大雅还拍了几张相片,纪念这艰苦的八年抗战。
   不料,那日本军阀终放不过他,在八月二十九之夜,达夫在家里和几个友人正商量着结束厂店事务,有一个少年人来找达夫,达夫跟他出去一直便没有回来。
   次日之晨,何丽有又生了一女,这女孩出世,她父亲已失踪十二小时了,友人们四出打听却毫无消息,有人告诉何小姐:“你丈夫是郁达夫。”
   她瞪着两眼不相信,嘴里一再念着赵廉,赵廉……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05 11:17:03
  
   终非佳偶
   ——郁王婚案前后
  
   兄等平安否?记离时,都门击筑,汉皋赌酒。别后光阴驹隙,又是一年将尽,怕说与近来病瘦。我是无能甘命薄,最伤心,母老妻儿幼。身后事,赖良友。
   半生积贮风双袖,悔当初,千金买笑,量珠论斗。往日牢骚今懒发,发了还愁丢丑。且莫问文章可有?即使续成秋柳稿,语荒唐,要被万人咒。言不尽,弟顿首。
   这是郁(达夫)诗人仿顾梁汾寄吴季子的《金缕曲》,填寄给他朋友的一首词;满纸凄音苦调,把忧愤悲怨的心情,曲曲道出。深宵寂坐,默念前游,恍如梦寐,闲哦遗句,对这个风流倜傥以悲剧收场的乱世文人,深致无穷的感悼!
   一九二二年的初秋,我和几个同学从家乡度过暑假再回到旧都,过上海时,陈澹庐兄弟,约我们去吃饭。
   那时候所谓“新文艺运动”,正是风起云涌,我们一般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都是自命不凡,且已加入了文艺的组织,因此也高兴和成名了的作家见面,于是,在一顿饭里,经过介绍认识了“孩军社”的林植夫和“创造社”的郁达夫,这是我和他第一次的见面。
   自然初次见面,大家“久仰”一番,说不上“一见如故”,酒足饭饱之余,一哄而别,不过对他们的文章早已读过,当然早已有了印象。更从澹庐谈话里,详细地知道他籍浙江富阳,留日“京都大学”政经部,归国以后,却以文章见长,赵南公在上海创设“泰东书局”,聘达夫和郭沫若、成仿吾、易君左一班人任编辑,达夫处女作《沉沦》,便是这时的产品。
   在离沪的前夕,澹庐和我们几个人在街上闲踱,路过马霍路,他指点着一个小弄堂的房子,说是达夫的寓处,因此我们也礼貌地特地留下名刺,作为访候,也算做告辞。此后,从北京书摊上看到达夫所写的《采石矶》及《碧浪湖之夜》等创作,觉得造意遣词,比以前不无小异。更从友人通讯里,知道达夫还去过安庆,在体育专门学校教书,不久又回到上海,去过杭州,一九二六年到过广州,在“国立中山大学”任文科教授,也还不断写作。
   一直到我从北京南归,再过上海,在王二南先生寓所,又遇见了达夫。这是一九二八年,也就是达夫和王映霞的恋爱到了白热化的时候。这位王二南先生,是映霞的祖父,却也就是外公。他是杭州有名的饱学耆宿,幼年的时候,称为神童;每读一书,过眼成诵,至老不忘,经史百家、天文地理、朝章典故,无所不知;对于诗古文词,尤称高手。历来文人无不嗜酒,这位老先生自然也不例外,平常喝十来斤不醉,酒酣更欢喜和少年人谈笑,论到古今上下,所以他的朋友和学生都欢喜和他在一起。他早年丧偶也没有续弦,生子世群,未成年即夭,一女嫁与他门人金冰孙,又在一九一九年夏间一病不起,遗有二子二女。
   二南先生,时已六十七八,他很旷达,虽然一门鳏寡孤独,他还是饮酒赋诗。为了嗣续,他把大的外孙女——即映霞——和最小男外孙,立继为后,因此把他女儿一家接在家里。
   一九二六年冬,革命军攻浙,孙传芳一系军阀图顽抗,王先生便移居上海哈同路民厚南里。映霞在杭州女中肄业时,即有艳名,号称“杭州小姐”,达夫一见讶为天人,倾倒备至。时,达夫已三十三,映霞年华才双十,二南对达夫文章才情,甚为赏识,惟以两人年齿悬殊,且嫌达夫已娶。
   至是达夫遂与其元配孙氏离婚。孙为旧式乡间妇女,名分上是仳离,但仍和达夫之母住在一起。
   那天,笔者到二南先生家里,达夫已先在座,相见不免互相寒暄一番,匆匆不数语即告辞,旋见达夫和映霞外出。二南目送他们出去,回头对笔者说:“现在一切都改了样了,我这七十六岁的老头子,许多事真瞧不惯,可是,世风如此,又能说什么呢!”
   这几句话,却使宾主相对嘿然,似在这老人的眼光中,早料定了他俩之终非佳偶。
   不久,达夫和映霞东渡日本,在横滨结婚,不时由沪赴杭省亲,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南中风逝世,嗣孙未成年,由达夫经纪丧葬尽礼,遂迁住杭州,并择地城东官场弄,建“风雨茅庐”,小园负郭,构造精巧。地近“报恩寺”,为军械储藏处,旁即省立图书馆,达夫自诩拥有书城、武库者即以此。
   达夫雅好交游,达官显宦、学生、穷朋友,谈得来的无不结纳,一样招待,邵力子、宣铁吾、周象贤、赵龙文诸氏,与达夫交谊都不坏。陈澹庐游杭,达夫拿一块艾绿的石章嘱篆“座上客常满”五字,澹庐说:“不如刻樽中酒不空。”
   达夫知含有讽意,后来他在给澹庐信里曾说:
   冠盖中虽少肝胆,但藉此自溷,亦庄生曳尾涂中意也……
  这些话说明了“末世做文人不易”的悲哀。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段时期,总也可算是达夫的黄金时代。他素性爱游山玩水,诗词之外,所写游记和杂文以这时为较多,当时上海报纸有称达夫为“游记作家”,达夫也乐于自居。他的经济状况虽不怎么宽裕,究竟那时是“太平盛世”,卖文买酒,还是绰有余裕。达夫本来善于自我陶醉的,航空奖券每期必买,期以必中,而且预派用途:他拟以一万元汇富阳养母,一万五千元留杭州赡家,五千元送穷朋友,留二万元做他个人遨游四海之赀。
   这个预算,他是逢人必道,像煞有介事的。足觇盛时生活情趣,与乱离时期真有天渊之隔,他所写的旧诗,多为游览之作,如《醉宿杏花村》:
   十月秋阴水拍天,湖山虽好未容颠;
   但凭极贱杭州酒,烂醉西冷岳墓前。
  《临安道上野景》:
   泥壁茅蓬四五家,山茶初茁两三芽;
   大晴男女农忙去,闲煞门前一树花。
   以及《玲珑山寺琴操墓》(翻阅《临安县志》,不见琴操事迹,但云墓在寺东):
   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
   如何十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
  出昱岭关过三阳坑后,车道曲折,风景佳绝,他记道:
   盘旋曲径几多湾,历尽千山与万山;
   外此更无三宿恋,西来又过一重关。
  
   地传洙洄溪争出,俗近江淮语略蛮;
   只恨征东留不得,让他桃李语春闲。
   这几首是闲写杭徽公路的风景,凡走过这条公路的,对诗中描写的沿路风景,当有同感。尤其是昱岭关附近的回旋湾道,写来历历如绘,真可说是诗中有画。
   “九一八”以后三年间,日本军阀侵华日亟,华北局面有山雨欲来之势,朝野愤激,但乾坤一掷之举,不能只凭一股意气,重在计划周全。达夫在一九三四年三月十九日《过岳王墓》:
   凭眺湖山日又曛,回车来拜大王坟;
   虫沙早已丧三镇,猿鹤初堪张一军。
   河朔奇勋归魏绛,江南朝议薄刘蕡;
   可怜五百男儿血,空化田横岛上云。
  慷慨叹悲歌,慨叹无限!另有《过岳坟感事诗》,句如:
   北地小儿耽逸乐,南朝天子爱风流;
   权臣自欲成和议,金虏何尝要汴州……
   措词虽然稍嫌偏激,但诗言志,凭这溢于言表的几句,该为人所谅许,因为他是爱国的!又达夫四十岁生日的前几天,曾和赵龙文诗两首:
   卜筑东门事偶然,种瓜敢咏应龙篇;
   但求饭饱牛衣暖,苟活人间再十年。
  
   昨日东周今日秦,池魔那复辨庚辛?
   门前几点冬青树,便算桃源洞里春。
   这两首诗却显着衰飒,有人说是诗谶,事有凑巧,他自己也想不到刚刚是十年,便骨委蛮荒,离开了乱离世界。
   抗战的前一年,陈仪任福建省主席,达夫和陈是留日旧识,私交也不错,当时他应邀到福州,一时轰动了福州的文艺界。记得是那年的十月二十日左右,福州记者公会假“格致学校”的礼堂,欢迎达夫,达夫很高兴地参加,并公开演讲“国防文艺”,并即席赋诗《赠民报同人》云:
   闽中风雅赖扶持,气节应为学者师;
   万一国亡家破后,对花洒泪岂成诗?
   为了以前在上海二次见面的一段因缘,我们算是“老朋友”,见面时“把握甚欢”,更因为达夫下榻之地,是杨桥巷的“叶家花园”,和我寄居的“郭家花园”,相距不过十几步,因此也“过从颇密”起来。
   达夫在省政府挂了名参议,说好听的是主席的“上宾”,本来就无须办公,因此他寓所车驾虽频,所往还的还是以文艺界的朋友为多,如姜琦、董秋芳诸氏,便常是达夫座上客,慕名而来的新朋友也还不少。
   这时达夫最悠闲也最繁忙,不容讳言的,他诗词却不能说没有相当的素养,若论毛笔字实在却还欠工夫,偏偏那时却有许多人持宣纸向他“恭求法书”,达夫也“却之不恭”地纸到即写,所写的也就是他所作的许多诗句。
   不久,他便不时到上海、杭州去住了些时日,福州的漆器、印泥、图章石,他每次都买了好些,说是送朋友。
   到“七七抗战”军兴,便挈同他的美丽太太——王映霞并两 个儿子,再度来闽,颇有久居之意,我们自也时常见面。这时映霞已是快三十岁了,还是那么白嫩,轮廓生得真停匀(均匀,妥帖),在家里常不着袜,趿着一双珠履,脚指甲早染上蔻丹,更显得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不过神情较在上海看见的时候沉默了许多,很少有欢乐的表情,和达夫间相敬如“宾”,朋友们以为她住不惯,却不疑有它。
   达夫是有名酒徒,对福州“鸡老”、“参老”等土酒均有深爱;尤其喜欢福州的“酒库”,那是国粹的“酒吧”。喝酒的客人靠着柜台打酒便饮,也卖有简单的下酒物,故又名为“柜头试”,因为嗜酒,寓中每饭必饮,一壶老酒,一碟炒青豆,一碗炖鲜鱼,足够他酡颜(醉容)。
   他是六成旧、四成新的名士,不免有“使酒骂座”的癖疾,有了几斤,便复萌“狂奴故态”;他瞧不起那时包围陈仪的几个顾问,也许是爱惜他的老友,不时肆无忌惮地批评省政措施,因此他虽不久兼了“公报室主任”,仍不外是个“客卿”,同时也是一位“闲员”。
   那时《福建民报》和《小民报》副刊主编缺人,有人介绍曹聚仁,但曹却应了赣州之约不果来,因此便力荐达夫来兼;一为达夫在文艺界名气不下于曹,二来兼些外快,也可以增益他的“杖头钱(买酒钱)”,自是两报副刊的《新园林》和《新村》,每日均有达夫写的“每日谈话”之类,下段排着用锌版制的签名。这时他的笔调,也转成泼辣,颇合一般人胃口,因此报纸发行的数字也跟着直线上升。但,也为了这,却带给一些人不必要的误会。
   说来话长,一切从简,到了最后,经陈仪把报社负责人调到省府去任职,另从省府派人去主持这份惟一的大报。
   经这一变动,我和达夫自然也“拔茅连茹”地一齐滚蛋,而且连累了“福州文艺协会”同时寿终正寝。
   那时候是抗战的初期,中枢播迁重庆,地方当局,便宜行事的事例太多,《民报》的改组,不过是“之一”而已。大家在“相忍为国”的原则下,也以不了了之——横竖楚弓楚得,更不值得一提了。
   一九三七年的冬季,达夫夫妇入湘,到长沙找到了易君左,君左把他安置在汉寿北门外蔡天培醋铺里暂住。主人蔡仲炎,也是留日学生,和达夫相处还好。但他夫妇却时常闹别扭。这里应该补叙:原来达夫与映霞到了一九三六和一九三七年之间,他们中间的情爱已趋于低潮。映霞在杭州的日子多,又是名士之妻,自己更夙著艳名,交际一广,久而久之,自己也欲罢不能,当然闲话也跟着而来,达夫对映霞可称是“珍如拱璧”,爱之深当然便责之也切;映霞是被惯久了的,一回,二回,遭数落多了,如何经得起这个“絮聒”,女人的性情,一到感情横决之后,便不容易回心转意,况且是“怂恿有人”?所以他俩之间裂痕愈积愈深,即经人家劝和了,还是不能没有隔膜;兼之时逢丧乱,大家心情都不甚好,以此更显得同床异梦。
   在汉寿,达夫国难家愁,丛集一身,哀乐中年,便以山林诗酒为寄托;但凡访友出游,映霞总是借故不参加,这是暴风雨以前的片刻宁静,不久,映霞和达夫竟闹翻了。记得达夫在汉寿曾寄他的友人两首诗:
   敢将眷属比神仙,失难来时倍可怜;
   泽国尽多兰与芷,湖乡初度日如年。
   绿章迭奏通明殿,朱字匀抄烈女篇;
   亦愿赁舂资德曜,扊扅新谱入哀弦。
  
   贫贱原知是祸胎,苏秦初不慕颜回;
   九州铸铁终成错,一饭论交竟自媒。
   昨夜刚逢牛女会,他生再卜凤凰台;
   最愁陌上花开日,怕听人歌缓缓来。
   从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做达夫对婚变的自白,同时也告诉你为什么要在心理上控诉王映霞?句中“一饭论交竟自媒”下有详注的,这里不予转录,但单凭这七字来推敲,也就可以恍然了。
   本来美貌之于女人,不一定就是幸福,一个女人既禀受天赋之厚,在人欲横流,礼沦法斁(dù,败坏)的纷乱社会里,不能葳蕤(wēi ruí,鲜丽的样子)自守,其责任固不能单独责成女人来担负,但影响所至,竟因之而毁了一个才人;所以当时一般对“郁王婚案”几乎普遍有个成见,即:
   “无论王映霞怎样美,嫁给郁达夫,总算几生修到,单凭《达夫九种》这部恋爱圣经,王映霞也足以千秋了。”
   这却是平心之论。
   之后,他俩越闹越不像话,映霞负气而去,达夫也一气之下,答应了《星洲日报》的邀约。
   在一九三八年,达夫去国之夕,还写了许多诗句——即所谓《毁家诗纪》,并把映霞的一个“情人”写给映霞的“情书”,原原本本的真迹,印了一套像明信片般的珂罗版印成的东西,遇着交好就送。
   当他赴南洋之前,我们还见了几次面,自然不用说,那时达夫颓丧萧索的神志,真无法形容:一袭蓝布长袍,配着一顶细边旧呢帽,本来其貌就不很扬,这时真颓废到了极点。
   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才人去国,世局阽危,我们相对无言,黯然话别,却不意这一别却成了千古。
   太平洋战潮掀起后,许多朋友都隔绝了音书,日本“皇军”侵略的指标指向星洲,达夫却逃难到巴东尚“日成一诗”,及流亡到苏门答腊,这时他已不再以文人面目示人了。他开过杂货店,一会又主持着一爿(pán,商店一间叫一爿)酒家,自己也“犊鼻当垆”过。文人偏生在乱世里,在莫可奈何的环境下,他的环境也够苦了,他未能忘情,还是免不掉醇酒妇人,但可能解释为“伤心人别有怀抱”了。
   他在中年以后,在余暇作的旧体诗词,造诣都很深,字里行间,充满爱国心志,虽然也免不了忧郁的情调,却也有他的本来面目,和一般叹老嗟贫的不同。至于他的思想,可以说是纯洁;因为过去和周树人(鲁迅)、郭沫若、成仿吾等交往,在一个时期中,有人怀疑他不无“中间偏左”,更有人怀疑他和郭沫若关系特殊,他在福州时,便是被人怀疑到这点,连带影响到《福建民报》的改组,小小事件,居然反映到陈仪那里,连邵力子也横加压力,当时若不是一些识大体的人在解纷排难,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现在,事已过,境已迁,这里更不是对达夫不敬。
   但平心说一句,“创造社”的诸人中,最天真、最纯洁、最富正义感和热情的,谁能比得上达夫?易君左对达夫认识很清楚,也深致敬慕,曾说:“达夫是一个人才,一个天才,一个仙才……天之生才真不容易,数百世而不可一见。李太白以后一千多年,才生出一个黄仲则(即黄景仁,清乾隆时人);以后又隔了几百年,才生出一个郁达夫……”
   他与达夫的交谊是很深厚的,或不免有“阿好”之嫌,但把达夫比黄仲则,实再也恰当不过,黄、郁二人,文章身世,实有许多相同之处,然而,达夫却更不幸了些。
   达夫死后,遗四子一女,映霞后归钟贤道,日月不居,投老秋娘,闻已随居湘西,后均无消息,不知何殁何存了!某诗人有悼达夫句,写得较好,特录之以代凭吊:
   惊才忍作沉沦想,肝胆流虹倾一卮;
   山上蘼芜随分绿,天涯涕泪几人知?
   魂招风雨庐何在?骨委蛮荒梦尚疑!
   闻道诸儿相望苦,夜寒犹诵毁家诗。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06 18:04:24
  
   诗 狂
   ——“摩登和尚"林庚白
  
   一九四一年冬,太平洋风云变色,中国抗日战争,也开始作一新的转变。在日本军阀踏进港九的两星期,九龙天文台道僻静的住宅区内,一群疯狂的日本兵,包围袭击一个无拳无勇的中年人和他的女伴,结果这人倒在血泊中,咽了最后一口气,女的也受了重伤——这便是林庚白、林北丽夫妇。
   林庚白是福州人,原名学衡,字浚南,一作众难,自号“摩登和尚”,后乃以庚白行。幼年有神童之称,和林景行(寒碧)齐名。
   青年时代的庚白,对政治发生浓厚兴趣,他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即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当辛亥光复前,已参加革命,为京津同盟会会员。一九一二年在上海与陈勒生等创“黄花碧血社”,以暗杀牵掣清廷余孽为职志。二次革命失败,庚白正在北京国会任职,郁愤弗伸,他对文学是有天才的,以旧诗的风格,写新的事物和思想。
   当时的诗坛差不多是江西诗派的天下,庚白虽也曾师事过二陈(弢盦、石遗),但他写的诗和对诗的见解,却不走他的同乡前辈的旧路,较之人境庐诗,才气更为艳发。
   庚白隶籍国民党,因为生性狂傲好作愤激语,所以有人指他 “左倾”,这是不确的,他与胡展堂、汪精卫都曾接近过,据实说,只是一个未忘积习的书生,或玩世不恭的名士。
   柳弃疾常笑他是“客厅里的社会主义者”,这多少含有恶意的诽谤。他两人订交在辛亥之时,一九二七年前后过从颇密,因为这恶谑便闹翻了。
   柳说骂都敌不过他,乃操杖逐之于客厅之外,庚白回去写了一诗寄柳,有“故人五十尚童心,善怒能狂直到今”之句,弃疾得诗也知道自己的理短,便见风收篷地说:“入木三分骂亦精,胜于搔痒不着之赞。”
   又说:“庚白理想瑰奇而魄力雄厚,虽余亦愧谢弗如,当代抱残守阙者流,又岂足当其剑头一吷耶?”
   他俩人平生都颇有夸大狂的,捧人抬己,这几句亏他说得出!
   这时候,庚白在上海办了一本杂志,名曰《长风》,里面多是他自己的大作。他对自己的诗,评价甚高,最初说:“杜甫诗第一,余第二。”
   后来则说:“本来拟推尊杜甫,惜其为时代所限……境界未恢,不得已,我只好居第一了。”
   所以,一般人称他“诗狂”。
   他在他的诗稿或刊物中,加以浓圈或密点,朋友规劝,他绝不理会,汪旭初因此写了一首讽刺的诗给他,句云:
   我爱林庚白,狂来天地惊!
   杜陵才小弟,李白是前生。
   游女搴帷看,飞花侧帽迎;
   沉冥与任侠,异代两君平。
   林北丽是林亮奇(寒碧)的女儿,和庚白是“同姓不宗”,她的身世也与中国革命和近代诗学有很深渊源,寒碧是党人中才华较开展的一个,却不幸在上海给电车辗死。她的母亲徐蕴华,姨母徐自华,都是南社的女诗人,蕴华还是“鉴湖女侠”秋瑾先烈的高足,其作品简练明洁,颇有青出于蓝之誉。
   蕴华、寒碧以诗文而结合,但蕴华谓其“练字过于冷涩,恐难载福”,不幸果如所言。北丽生长在这样的家庭,无形中养成了对于旧诗的兴趣,也成为她与庚白结合的原因。
   庚白在北京时,一度和林徽音谈过恋爱,结果失败了。徽音是研究系领袖林宗孟(长民)的女儿,很会写作,后来宗孟与梁任公结成亲家,便把徽音许于梁子思成。他和北丽相识,是在抗战前的南京,北丽曾经这样描写第一次见到庚白的印象:“除了有一个中国旧念书人的骆驼背外,不细看,不觉得;小小的嘴,高高的鼻子,简直有西方的美呢!”
   北丽最初对庚白,似乎只有崇拜的份儿,尚不无年龄辈分的顾虑,经不起庚白拼命地追求,和一天十几首的情诗和早午晚都写的情书,女孩家经不起这样疯狂地挑逗,便答应了他的婚姻要求。在他们订婚的日子,北丽写了两首诗,也是古今诗句上别开生面的。照录如次:
   曾俱持论说婚姻,积重终难返此身;
   为有神州携手意,一觞同酹自由神。
  
   两世相交更结褵,史妻欧母略堪思;
   春申他日搜遗事,此亦南都掌故诗。
   他俩结婚于一九三七年,已是抗日战争起后,南京大轰炸的时期了,自淞沪转进,国民党政府西迁,他俩由南京而武汉而重庆,奔走流亡,庚白的诗篇愈富,而北丽则几于废诗了。
   庚白于书无所不览,对于命理的研究也能独辟见解,著有《人鉴》;自然也同样地对自己推算的天干地辰,认有独一无二的妙理玄机。偶尔自推其命,认那一年必遭横死,恰巧敌机大举滥炸,庚白深怀戒惧,遂尽售长物,挈了北丽走避香港,于十一月九日到达。
   那时,很有些人认为香港是世外桃源,尤其一般有钱人,多自内地避到香港去,因此繁荣一时。更有些诗人文学家,在香港大写其悯乱伤时之作,庚白赴港本想与南洋侨领合作,办一个报纸,作为打击恶劣势力的工具;却不料在风云变幻的第十八天(十二月二十五日),他便首先遭到敌人的毒手,用他自己的鲜血来写最后的诗篇。
   遗稿由北丽保存,今更不知飘落何所了。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09 21:16:00
  
   艺术大师宁有种
   ——齐白石诗情画意
  
   齐白石老家,在湖南湘潭白石铺侧的杏子坞,原配所生三个儿子——子贞、子良、子如,都能画,孙儿众多,据说,以老三最能传其绪业。在北京的家,是老人五十岁以后建的。
   白石老人以出身木匠而成为画家,真是艺坛上一个奇迹。他不但能画,而且能刻、能诗,那还不算为奇,奇的是他的画自成一家,虾和蟹尤能在画史上占个相当地位。他画下有兀傲不平之气,下笔施墨,雄劲超特,使人百看不厌;刻石的篆法和刀法,也是独创一格;至于诗,也充分流露着他的天才,为时称誉。
   少时,家极贫苦,学作木工,不过他学的并不是一般的生活,而是做精致家具的雕刻工夫的木匠,大概为了雕刻先要画画,便对画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闲着时候,便废寝忘食以全副精神致力于画,他的祖母瞧着他叹道:“你好学,可惜生来时走错了人家,俗语说:三日风,四日雨,哪见文章锅里煮?明天锅里没了米,这日子怎么过?”
   但他仍是孜孜不倦,把《芥子园画谱》刻意描摹;同时对诗也特别爱好。
   有一天,他在黎翰林家里做工,王湘绮恰好到黎家做客,看见白石正在画花,勾勒有法,而旁边摆着两本书,拿起一看,一本《剑南诗集》,一本就是《湘绮楼诗集》,不禁奇异起来,细细盘问之下,知道他不但读诗,还能作诗作画。湘绮高兴极了,便拉着白石进了黎家客厅里,一同饮酒,当下就将他收入自己门下,由黎翰林作见证,这就是他成为“湘绮楼弟子”的经过。
   他自列在湘绮门墙后,更致力于读书,并以他“运斤成风”的刀法来刻印,和更深一层地去学画作诗,他在屋后削壁上朝夕琢磨,石上时时布满了他的作品。
   他有创造的天才,他要自己建立自己的殿堂,不满足于前人的唾余,生平反对三王(清代王时敏、王原祈、王鉴)、吴(道子)、恽(南田)的画风,所持的理由是认为这些东西徒供少数士大夫阶级的赏玩,湮没了艺术的真价值。
   他不让他的职业埋没他的天才,他不讳他贫苦的出身,他用的印章,便镌有“木人”、“鲁班门下”、“吾少清贫”、“有衣食之苦人”、“星塘老屋不出公卿”。
   又有诗云:
  富贵无身轻快人,亦非能遣十分贫;
  五旬以后三年饱,不算完全饿莩身。
   他的诗虽给湘绮讥评为“薛蟠体”,但中年到北都后,受到李梅庵、陈师曾诸人的攻错与揄扬,取得了一班文人骚客的认识。
   白石中年时,曾北抵幽燕,西上秦陇,南游粤桂,畅游名胜,以陶冶他的诗情画意。初到北京时,下榻的“法源寺”,原是一所非常冷落的古庙,而这庙和晚清的一般文人学士却最有缘分。
   湘绮在咸丰年间,赴京会试的时候,也是寓居这个庙里的。《湘绮年谱》中曾说:
  
   于时名贤毕至,清流谋议,每有会宴,多以法源寺为归。
   后来湘绮北上就“国史馆长”时,也有《法源寺留春宴集序》之作,文云:
   法源寺者,故唐悯忠寺也,余以己未赁庑过夏,居及两年……垂暮之年,忽有游兴,越以甲寅三年,重谒金台……乃访旧迹,犹识寺门,遂请导师,代陈鄙志,约以春尽以日,会于寺寮……
   湘绮文中对于“法源寺”很有眷恋之情,想不到他的弟子也在这里寄居作画,并且成了名震中外的一代大师。
   他在陕西的时候,和樊樊山认识,樊山请他刻了许多印章,自写一对联帖为赠:
  宁独蛟螭隐金箧;
  便皆彝鼎登明堂。
   并为他的诗集作序,大大夸奖他的作品,他深致感纫。到京后,有人愿代求缪素筠女供奉,引介去见慈禧,他也辞谢;不久,南回老家。
   一九一二年,杨皙子、夏午诒两个同门多次邀他北上,论关系他难却这个“盛情”的,但他不去,因杨、夏正帮同袁世凯窃号自恣,他不愿意。因在杏子坞的“借山馆”里,天天在碧纱窗下,研究小学篆刻,绩画作诗,颇有“富贵不能淫”的志向。
   一九一八年,是他到北京的第三次,这次他要在北都过卖画的生活,于文化古城中一显他的身手;起先在“法源寺”里住着,声名尚未大显,那时林琴南、陈半丁和陈希曾都早已蜚声腾誉了的,白石名字,尚少有人知道,知道的也露着十分轻蔑的语气说:“那个土头土脑、乡气十足的木匠,能画出什么来?”
   他认樊山是他艺术上的一大知己,为酬答樊山多年揄扬的雅意,曾画了一幅“双蝶图”的扇面送去。樊山便写了一首诗送他,句为:
  一双蝴蝶蘧蘧至,犹恐相逢是梦中;
  知我平生非酷吏,故人相赠只清风。
  慈禧供奉红颜老,湘绮门墙白发新;
  珍重先朝双画手,齐山人与缪夫人。
   大约一经胜流品题,身价何止百倍,从此声名鹊起。同时,胡鄂公也到处延誉,以白石和吴缶庐并称,说是“南吴北齐,相提并论”。之后,许多日本人,也向白石求画了。他的画,渐渐地销到了欧美许多国家,谁料出于低山夹谷的杏子坞一个木工,竟成了世界知名的画家。
   白石的诗,是豪放不羁,纯乎天籁,并且比他的画,有着更积极的反抗现实的个性表现。如《寄萍堂》一首,可作为代表:
  凄风吹袂异人间,久住浑忘心胆寒;
  马面牛头都见惯,寄萍堂外鬼门关。
   把一切的人,都写成牛头马面,此老胸中抑郁不平之气,都在此短短二十八字中尽情吐露了。
   他的作品里,还有一种无畏的精神,他长于工笔草虫,所以下笔之先,往往先把要画的动物如蜻蜓、蝴蝶、蚱蜢等标本,用近光眼力凝思许久,然后动起笔来,却又尽量的放恣,大有一往直前,旁若无人之概!人间的毁誉,于他久已置诸度外,他题李苦禅的画,曾有:
  布局心要小,下笔胆要大;
  世人如要马,吾贤休害怕。
   “胆大心小”固是他对苦禅的画而言,又何尝不是他的现身说法?谁说他艺术的成功,是偶然的?
   这些富有“怪趣”的诗,读之可以帮助理解他沉思冥索的艺术趣味。他诗集里有好几首记述梦境的作品:譬如他白天画了仙桃,夜间便梦仙女董双成来送桃;白天有人拜门,夜里便知仿佛有人求为门生。诗、画、梦,成为他生活中的三部曲,他又有“好奇贪怪生虚境,故有天魔入梦来”之句,令人玩味不尽。
   他北京的住所是辟才胡同内的赶车胡同,是一个非常荒凉的所在,建筑也简陋而古旧。房间里,中间是一张长方的写字桌,一端放几把茶几靠椅,中间一面大镜子,是他的相片,房子外面是一片梧桐的树。
   对于生客来访,他并不欢迎,客厅门口,经常挂一面牌子,上写“白石老人,心病复发,停止见客”。但只要他认为你还不是一个俗人,也许心病痊愈了,欢迎接见;而且会见你的时候,必定拿出花生饼、苹果之类食品来招待,你也可不必推却。
   他东西都由自己保管,腰上老挂着一串钥匙,有人笑他身上“驮着半斤铜”;但数十年如一日,也是他怪癖之一。
   他房门外廊安上一层铁栅,睡觉和外出都上了锁,可看出他的固执。他作画不顾人家笑骂,卖画也不虚伪,按润例算钱,和做生意一般,开单点货,直截了当。
   以前有人说湘绮、白石都是“湘潭之怪”,我以为白石怪得最彻底,也怪得最可爱。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11 17:27:48
  
   忠而不愚
   ——苍虬老人之梦
  
   爱读剑南七字诗,自伤自慰总堪悲!
   强弓怒马真何物,村酤园蔬又一时。
   万里神州供涕泪,百年岁月易差池;
   抛将蓟北黄龙憾,来写江南白紵词。
   这是苍虬老人的诗句,题目是《读剑南诗》。
   老人遭逢世变,丧乱迭经,生平志事,百不一酬;而烦冤极愤,郁结幽忧之情,从心底流露到笔端,悱恻缠绵,读之备感无尽悲凉!
   老人名陈曾寿,字仁先,“苍虬”是他中年以后的别号。他家里藏有元代吴仲圭所画的松,题曰“苍虬图”,鉴赏家称为“神品”,他极为珍爱,请宣都杨惺吾(守敬)写一斋额,曰“苍虬阁”,写得古朴遒劲,是杨得意之笔,他便以“苍虬”为号,晚年人都称他“苍虬老人”。
   陈家本是湖北蕲水的望族,他的曾祖名沆,字秋航,人称“太初先生”,是有清嘉、道间一位大诗人,著有《简学斋诗集》及《赋比兴笺》行世。其武昌的故居,名昙华林,在花垣山之旁,地点虽稍偏僻,却饶有花木之胜,后家道中落,更因不善治生,这昙华林便以贱价卖给他的亲戚;而吴仲圭的画,也终于售给了别人,举家迁到上海。
   苍虬渊源家学,更能刻虚励志,壬寅(光绪二十八年,公元一九O二年)捷了秋闱,癸卯(光绪二十九年)中了进士,循资洊转,官至监察御史。
   辛亥(宣统三年,公元一九一二年)清室逊位,他那时才三十四岁,便成了满清遗老。论算起来,清廷对他并无“特达之知”,他大可不必恋恋故君;但过去的读书人,都有一股傻劲,如投水自杀的梁巨川说的:“义者天地间所不可歇绝之物,所以保全自身之人格,培补天地之元气,当引为自身当行之事。”
   他们的见解:这一个“义”字,是要硁硁自守不渝的,自然也有人称他们是顽固。但苍虬之不仕共和,因为他曾做过清廷的官,所以辛亥之后,他便筑室西湖,幽居奉母,在苏堤第一桥间有个陈庄,便是他的居处。时出游江南名山胜水,和陈散原、俞恪士、李梅庵、王病山、郑太夷、陈石遗诸人,酬唱甚繁。几个人聚在一起,僧寺寻幽,寒泉品茗,谈诗斗韵之外,还好“说梦”和“谈鬼”,《觚庵诗集》中,很多和苍虬之作,如:
   潇洒陈孟公,有俗无不弃;手写咏菊诗,闭门自成世。
   将花入性情,不独色香味……
   昨梦坐觚庵,君持菊谱至……
   笑指枯目僧,谓是花中意……
  以及:
   湖居不见中秋月,偏向僧楼坐雨深;
   避世渐谙蔬笋味,入山终负水云心。
   人生适意每不足,眼底有诗何处寻;
   还我一庵听说鬼,涧松岩桂各森森。
   苍虬自己爱谈鬼和梦,同时也喜欢听人讲。
   苍虬爱谈鬼,爱说梦,成为朋友们尽知的癖好;他并自说前身是个和尚,不知何所据而云然,但他言之津津,又似真的持之有故。有他的诗词为证,并录如下:
   何朝遗古寺,门对荒江开;
   幽境出世闲,梦中时一来。
   红廊缭千步,殿角高崔嵬;
   蜂房巧接连,琳琅净签排。
   檐竹浮红光,几榻碧潆洄;
   老僧强为礼,雪眉映枯骸。
   似言暮色深,一宿且为佳;
   上镫起霜钟,苍茫入江雷。
   怳然暂已觉,我梦何时回?(作者自注:余数梦至一寺,门临大江,略似焦山定慧寺,而幽窕过之,昨又梦其处,因纪以诗)
   又说:“尝梦至一寺之山门,仰见一匾额,曰‘明月寺’。一时月朗中天,光澈大地,后有一人指月告余云:此汝前身也!倚《临江仙》一阕纪之”:
   明月寺前明月夜,一轮明月如银!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照澈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莫将圆相换眉颦;几回三五夜,说了梦中人。
   诗里所述,是他梦回述忆之作;词则充满了禅意。他自信前身是和尚,这一点破,又觉前身是明月,恍似贾宝玉进了太虚幻境,说来都不免荒唐,但将这种意识运用到诗词上面去,只觉妙谛因心,白月入证,一若灵机无碍,毫不觉其不合理了。
   朱疆村、夏映庵诸人对上述两则诗词,都极口称赞。有人说他是有顽强性格与偏执的见解,然也可以作为他性情热烈与风骨高峻的解释。由于他的坎坷曲折的身世,造成了他与生俱来到死不尽的悲哀。不期而然地从心灵中流露出来,造成了他诗和词的高度成就。
   苍虬对袁世凯一流人,自是看做操、莽一般,深恶痛绝;对清室却始终念念不忘,隆裕后逝世,他到北京,同陈弢盦、袁珏生诸人,哭临过孝定景皇后。
   张勋复辟之役,黄龙旗一度重现于都门,讵料马厂炮声一响,张大辫缩向荷兰使馆里去,旋即烟消火灭,他自感到隐痛,不久即南下省墓。
   道经武昌,住他亲戚家,也即是他幼时所居之地。当年他夜读甚勤,每夜多至丑初,有个老人挑担叫卖油酥饼,深夜引吭,声调凄清,他每夜必俟担过买吃了才睡。这次,回到旧日书斋,入夜,又听到叫卖油酥饼的,开门一看,仍是那个老人,睹面恍如隔世,抚事酸辛,慨叹无尽,他写了七绝一诗:
  华表峥嵘不住尘,望门呼旧只酸辛;
  尚余一担油酥饼,犹是当年皱面人。
   盖不胜家国沧桑之感矣!
   “雷峰夕照”,为西湖十景之一。这雷峰塔是五代时吴越王钱俶之妃黄氏所建,本名黄妃塔,因为南屏山下旧有雷姓聚居,号称“雷峰”。为了许仙与白娘子的民间传说太普遍了,这塔遂为一般人所熟知。苍虬老人西湖陈庄,就在附近,他有《临江仙》一词,说:
   修得南屏山下住,四时花雨迷濛;溪山幽绝梦谁同?人间闲夕照,消得一雷峰。极目寥天沉雁影,断魂凭证疏钟;淡云来往月朦胧,藕花风不断,三界佛香中。
   一九二四年甲子,正当齐燮元与卢永祥两个军头争战之际,这塔忽然倒坍了,词人本是多愁善感的,他无限悲伤地填了《八声甘州》一阕,附有小引:
   千载神归,一条练去;末劫魔深,莫护金刚之杵;暂时眼对,如游乾闼之城;半湖秋水,空遗蜕之龙身。无际斜阳,杳残痕于鸦影;爰赋此词,聊写秋哀!
  词云:
   镇残山风雨耐千年,何心倦津梁;早霸图衰歇,龙沉凤杳,如此钱唐!一尔大千震动,弹指失金装;何限恒河沙数,难抵悲凉。 慰我湖居望眼,尽朝朝暮暮,咫尺神光。忍残年心事,寂寞礼空王。漫等闲擎天梦了,任长空鸦阵占茫茫。从今后,凭谁管领,万古斜阳!
   这首词悲壮苍凉之极,言为心声,也可见此老的心情了。之后,他又到天津去,寓于前清内务府大臣荣源家。
  荣源,瓜尔佳氏,有个女儿秋鸿,长得十分明艳,在天津一家教会办的女学校肄业,英文名做伊莉莎白,中英文都很好,并能绘几笔山水,中文和画便是苍虬所授。废帝溥仪选后,这秋鸿便被选中了,和溥仪结婚后,仍请苍虬在宫里讲授。因之溥仪对于苍虬,也以师礼看待。
   那时,溥仪的师傅是陈弢盦、袁珏生诸人,英文教师则是英人庄士敦,在紫禁城里倒也自在逍遥,只是对旧臣仍是摆起皇帝气派,赐寿赐谥,年号还在用宣统几年,不奉公元正朔。
   但这小朝廷,在冯玉祥举戈幽曹时,同时湮灭了,并把溥仪撵了出去。驱逐溥仪出宫,原不算什么错处,只是马二对于溥仪迁出之后,没有作个适当的安排,叫鹿钟麟们硬逼他们出去,离开就算,却不想那日本人正在想着这剩余的价值。
   最初溥仪带同了妻妾诸人,在他生父醇王载沣家里住下,那郑孝胥便出了鬼主意,撺掇(cuān duō,怂恿别人)溥仪避到东交民巷日本兵营,经日使芳泽谦吉向东京请示之后,又把溥仪弄到天津日租界张彪花园去——这时溥仪已被日本特务视为奇货了。
   “九一八”前后,那自称“宗社党”的小恭王溥伟,已在东北活动着,日本关东军头目们嫌这小溥伟不够分量,不感兴趣;派土肥原贤二积极诱致在津的溥仪,郑孝胥、罗振玉辈刚好给他利用。苍虬虽也眷恋旧君,但借日本人的力量,在日本操持之下来建立一个附庸的国家,则始终反对,他所异于郑、罗一流人者,即在此一点。
   苍虬的女弟子秋鸿,生长平津,对于白山黑水爱新觉罗的发祥地,始终视为畏途,尤不愿她的夫婿溥仪像猴子般给日本人牵着去耍,这里头自是老师解譬的巧妙。在溥仪未被挟持出关之前,确被秋鸿说服了,一面曾向北京行营请求保护;一面由一个林姓的代表到南京,透过张溥泉、郑晓云二先生,向中枢请示,愿意迁居南方或出国留学欧美。
   据传这件事已有了眉目,当局允准按月拨与月费,住处或留 学凭其自择,林子超也赞同其事,林某得讯返津途中,而“九一八”之变作,对这桩事略未注意。那日本特务耳目灵通,郑孝胥等也怕这“奇货”有失,急急地做下圈套,在一只水果篮内装了定时炸弹,冒名送到张园,炸弹炸裂,溥仪吓了一惊,以为真的处境危险,在土肥原三言两语之余,不由分说,挟了他潜离天津,在白河口乘小火船到塘沽,改乘日轮“淡路丸”去营口,由日本宪兵大佐甘粕正彦接运到了旅顺,一面再由甘粕接取秋鸿。
   秋鸿为了溥仪已行,就是不愿去也得去,但单身前去,又觉得不便,便请苍虬同行随护。苍虬为了私谊,于是勉强随了秋鸿,从天津搭船一起前赴大连。
   那甘粕大佐,是个色情狂的萝卜头,见秋鸿貌美,更自以为这儿皇帝不是“皇军”照顾,哪能回到满洲去践祚?故意和秋鸿搭讪,词色既不尊重,又随便动手动脚。在《苍虬日记》中,十月十八日,所记,有这么一段:
   侍后早餐,西餐与日餐同进。后言:大佐甚无状,常避之。
   无状而“甚”,至于“常避”,这大佐荒唐处可见。苍虬心里难过极了,所以到了东北之后始终抑郁不欢。及溥仪在“膏药旗”荫庇之下,僭号“满洲国”执政,旋称起康德皇帝,苍虬自陈不愿受任何官职,溥仪便将他安置在宫内府,仍伴秋鸿读书。
   不久,日本阴谋益露,傀儡朝廷中郑孝胥、张景惠、胡嗣瑗诸人斗争日烈。苍虬触目痛心,忧愤至极,那汉奸们却嫌他碍眼,又恨他目标清白,颇予他难堪。
   苍虬到东北去,完全为的女弟子秋鸿,正如所谓“明知不是路,无奈且相随”。却被汉奸们看做眼中钉,他恚愤俱极,请求放他南归,这话一露出去,秋鸿向他直淌眼泪,溥仪也坚留他,不让他走,他心又软了下来。
   恰巧日本人在满洲创了一种服装,名做“协和服”,这种服装,有点像中山装而略长,加以紫色料子的边缘,规定为官吏的制服。自海藏楼诗人以次照穿不误,苍虬是早就声明不受官职过的,也并不同于顾问之流,自然不理不睬,照样穿着长袍马褂;但他为了溥仪夫妻俩的私谊,不能绝迹于“宫廷”。
   某日,他和溥仪同在宫里踱步,给关东军派驻伪满宫廷负监视之责的吉冈中将撞见,他是宫内府顾问职位,他一眼看见这长袍马褂的老先生,上前将他拉住,加以诘责。苍虬知道不能再留了,告知溥仪夫妇,即日要去天津。溥仪慑于日本人的威势,这一次也不敢再强留他了。在宫里设宴饯行,秋鸿牵住老先生的手,哭至失声,溥仪也黯然流泪,他也哽咽着连说“保重,保重”而已。
   临行,溥仪送他两万元做“赆仪”,他固辞不获,一回到天津,便将这两万元,悉数分送与亲友,一文不留,可知其心中的隐痛。
   日本人颇闻秋鸿劝过溥仪南行,再看见苍虬不就官职不易服装,这一师一弟子,都有些靠不住,因之对苍虬则尽量予以难堪,对秋鸿夫妇间也加以多方离间。
   达达拉妃进御之后,秋鸿闺房乐趣日减,日本人进以鸦片,让她去消遣,久成癖瘾,一个艳如桃李的少妇,生活潦倒到极点!溥仪对她还算余情尚有未尽,也常函邀苍虬到长春,苍虬却也不辞,但住了些时便回来天津,在长春,他只是探视秋鸿,和那些汉奸们仍是不相往来的。
   此时秋鸿容颜憔悴,宫内省日人对她苛刻异常,每月发点月费,膳食和用人工资,统由自理;鸦片之外,所吸卷烟仅为市上最低价的粉包牌,茶叶每日零领二两,点心亦仅煎包和烧饼,连天津中下人家也不如。
   秋鸿见着老师只是流泪,苍虬曾写了《长春宫词》三十首,充满悲痛之意,又有《辽天游草》数十首,从诗中可以看出这个老人对于满洲伪政府日薄崦嵫(yān zī,喻老年暮景)的悲观,以及对于日本人的无比憎恨。
   在其诗集之外,更有:
   臆想惊非幻,身经误是真;
   神伤旧游地,心稳暂时人。
   尚慕幽栖道,难求古德邻;
   南征傥成事,无著倚天亲。
  
   读易方知惧,吟诗乃识忧;
   栋挠凶有辅,泉浸忾宗周。
   铸错成同茧,将何置缀旒;
   艰贞望文史,无泪洒千秋。
  另有:
   朱梁跋扈异阴柔,执手君臣泪暗流;
   强断股肱心未夺,濮州犹觉胜忠州。
   明白写出了末路帝王相持的哀泣,与日本之跋扈强横的实情。
   在郑孝胥、郑垂父子死亡之后,张景惠继任伪总理;达达拉妃暴毙之后,李玉英进宫成了李贵人,这中间苍虬应邀去过几次,回来总是发怔了几天,始终不污伪命,一直到满洲国的覆灭。
   苍虬老人有两子,长子名微尘,在天津住家,业中医,颇有些名气。次子名邦直,诗词书画得老人薪传,是个名士派,穷居在北京交道口头条三十三号的后院。苍虬自东北回来,即住长子处,卢沟桥事变时,便住在次子家里。仅有平房三间,东边一小间,他次子、次媳的卧室;西边一小间,一个老佣人带着他的孙女;中间稍大,放了三铺床,一床是老人的,其余是他的男女孙睡的,这一间兼了书房、客厅、卧室、画室、厨房五种用场,其拥挤和杂乱就不用提了。他次子本来不善治生,更兼兵荒马乱,何处有财源可辟,贫窘可知。
   那时,日本人对粮食管制极为严紧,米和面都成为珍品,非官吏吃不到,不是巨贾富商也吃不起,一般所恃为三餐果腹的都是日本人所提倡的“文化粮”——是杂粮糠稗和泥土杂拌而成,色气更是灰黝,真亏日本人想得出,赐以文化嘉名!苍虬合家大小七八口,也都是吃这东西,每周偶尔买到些白米面,给老人打牙祭,老人不忍独享,常分给男女诸孙,自己便得不到饱餐了。在一家寒饿情形之下,有云:
   龙钟不待揶揄觉,护落弥深激烈伤;
   与世有情如宿负,此身自救尚无方。
   人心印板许文正,世界崭新胡益阳;
   相待犹堪司左券,夜寒绕室一彷徨。
   可见他晚景之惨。
   在日本人卵翼下的汉奸组织,是所谓“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一席,为王揖唐,揖唐本名王赓,和苍虬系清末同科进士,自是素识,听到苍虬困居北京,生活甚苦,便送了一笔钱给他,他坚辞不肯接受,原封璧还。王送了五次,老人一一退了,王揖唐觉得难堪之极,同时既佩他的清高,也怜他的老境,托人再送了去,并说:“这不是贪泉(水名,相传饮者贪于财贿),也并非华北政委会委员长所送,只是以老同年身份,作为朋友通财而送的。”
   苍虬觉得再退便使人家面子太下不来了,因将款子留下,原封存入银行,合家老幼仍然啃着“文化粮”做的窝窝头。
   直到王揖唐下台时,他把银行存折送还揖唐,揖唐见之大为惭恨。揖唐诗、文、笔记都不坏,只是心术人品太劣了,苍虬对之甚为鄙视。
   但以后揖唐伏了国法,他却有诗纪悼,前辈对公私、取与之间,是有极严的分寸的,此其一斑。
   一九四五年秋,日本无条件投降,树倒猢狲散,汉奸组织随而结束,听候裁判,这老人一边是喜见到国土重光,一边又愁着那故君溥仪给苏俄军队抓到佳木斯去,存亡莫卜。这时他已是六十八岁的高龄,经过多年离乱和生活的熬煎,已同槁木死灰般,漠然于衷,了无生趣,心中恨透。
   抗战胜利时,他仍住北京,生活还是无法改善,虽是他个人每餐能够吃到白米饭或白面饽饽,其子媳等还要啃窝窝头。老人自辛亥清亡以后,便断了荤,一向素食,中间因病从医生劝开了一度的荤,病愈又回到素食,每日只有白菜豆腐一味,一两碟咸菜而已。
   床上铺设也十分单薄,幸亏居室兼厨房,一个白炉增了不少温暖,老人坐卧一铺床,生活单调之极,而谈鬼的老脾气还是没有改。自己好谈,也喜欢听人家说,若是没有人在身边,他又坠入了回忆的深渊里——秋鸿已美人黄土,溥仪更音信毫无,不由他不惦念!他危坐凝思,内心蕴蓄着无尽的悲哀,由于与生俱来的顽强性格,从不唉声叹气,连愁眉苦脸也没有,只有静静地坐着,想着念着,把悲愤吞咽到内心去。
   一九四七年底,他的次子被委为行政院秘书,南下工作,老人不久也接到南边来,住在上海,又值金圆券贬值,物价波动,他本来患有很严重的痔疾,加以吃素,生活艰苦,营养不足,病一天天加重,久久不愈,痛楚缠绵,至不能动弹,最后牵动心脏,终于不治,于一九四九年九月一日(旧历七月初九)在上海马斯南路寓宅逝世。
   临危神志还很清,气象严肃。在死前三天,他还写了一首词,调寄《浣溪沙》,可算他的绝笔。词云:
   日课多年取次休,春来与病久绸缪,那堪梅雨更淹留;香篆消沉闲睡鸭,小窗屈曲上牵牛,看花随分待凉秋。
   那时上海情形十分混乱,亲友们料理身后,卜葬于“永年公墓”。
   苍虬老人,天分高,记闻博,负有清望,天性尤极纯挚;但他一生没有遇到一天的顺境。他忠于清室,眷恋旧君,每以“末世孑遗”自况,四十年来,所看到的和遭遇到的,尽是尴尬局面:第一次复辟,黄龙旗舒了又卷,已经不堪;第二次在日本“皇军”刺刀下做“儿皇帝”,更是他所想像之外,最后溥仪夫妇还是给苏联俘虏了去。
   心里蕴蓄着无尽悲哀,身世更是坎坷和折磨,除从诗词中宣泄宣泄之外,只将悲愤向内心吞咽。
   他自慨于“横经沧海沉忧患”,颠倒悲欢,烦冤流转,百劫难灰,他有“注海倾天泪”,却无处可洒,曾有一首以“泪”为题的七律,抄录于后,以作结束:
   万幻惟余泪是真,轻弹能湿大千尘;
   不辞见骨酬天地,信有吞声到鬼神。
   文叔同仇惟素枕,冬郎知己剩红巾;
   桃花如血春如海,梦里西台不见人。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12 15:17:11
  
   胡子却敌
   ——卢冀野的风趣
  
   偶然看到一本影印的故宫所藏阎立本绘《历代帝王像》中的宋真宗画像,因而记起和这帧画像有虎贲(bēn,勇士)中郎之似的金陵卢冀野。他在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七日,以脑溢血、肾炎及尿中毒的并发症,死于南京,算来墓木该早拱了。
   卢冀野名前,是近代词曲大师吴瞿安(梅)的入室弟子,和任中敏(讷)同称为“吴门二妙”,著有《饮虹乐府》及杂剧多种,都是木刻本。
   他在家里雇养刻字匠人一名,专事镌版,据说所费并不比活版排字昂贵,不过较费时日而已,装订起来称得起古香古色。
   他丰颐修髯,容仪俊伟,胖胖的身体,长年一件广袖大褂,粗犷豪迈,看外表,谁能相信是个风流诗人?但他却是最富“至性至情”和“幽默风趣”的魏晋典型人物,奉母尤称至孝。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皆可编入“今世说新语”。
   抗战期间在四川,是于髯翁(右任)的座上客,于先生主持的《民族诗坛》,即由他主编。后来《中华乐府》,也有他的编辑。他写的作品,都以复兴民族为目标,曾把他的诗词曲刊为一集,署为《中兴鼓吹》,分赠前线将士,对抗战文艺的贡献甚大。有一个时期,他还是一个参政员,也曾热心奔走过国事。
   一九四二年之冬,他到过福建战时的省会——永安,接掌“国立音乐专门学校”。在刘恢先(建绪)主席为其洗尘的欢宴上,他谈起在连城“金鸡岭”遇到劫车的事,他以手捻须,高天阔地地谈着,似乎深幸他有着这一把胡子而抵过凶煞。他一边举杯说:“当时我心里却很镇静,在重庆有人为我看过相,说今冬有个惊险,但与生命无碍,所以暴客们叫我走,我便走,只是身体太胖了,爬不了山!他们把我当做省党部主任委员陈肇英,要挟我入寨,我说:陈雄夫先生是没有胡子的,你们应该晓得,我是于思于思(鬓须盛貌)的教书匠,到你们寨上,有啥用处?他们听了,就把我放了。”
   那一股“胡子却敌”的豪情快语,仿佛犹在目前。
   “音专”在吉山,驰名“三老”:老酒、老鼠、老虎。老鼠大如猫,白昼公然出没,肆无忌惮;老虎有省主席公馆(也在吉山)的卫队在猎狩。
   这二老自都与他无缘,惟独老酒一项,正投其所好。那里有一条狭隘简陋的街道,专做“音专”生意的铺子林立,自然少不了饭馆,冀野是经常的座上客。酒呢?必叫伙计到当地老百姓家里沽买原装家酿,以防店里掺水。
   “福建音专”有着几占半数的女学生,对冀野相当敬爱,“卢校长没有架子,挺和气!”的确,他在菜馆里逍遥自在细酌“吉山老”时,学生们门口经过,他会起来大打招呼,“校长请客!”做东的自然是他。
   他豪饮善谈,几杯黄汤落肚,有时也会涕泪交萦,顾盼自怜,却不知是这“吉山老”的确是“醇乎醇”呢?抑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他到了微醺时,每每不知不觉地敲着按拍,若断若续地唱着:
   汝心中烦恼犹闲可,汝酒后思量怎奈何!……
   他和学生最合得来,常和他们混在一起,进城、上菜馆、拍照。女学生的照片簿上,也不少贴着他那“万红丛中一点绿”的照片。
   对于音乐,他兴趣似乎不太浓厚,从不弄弄琴或打打鼓。上课时坐在讲台的桌子上,滔滔不绝地大讲其诗、词、曲。
   有时也闭起门来,埋头著作。他有一曲叫做《燕江秋》,传诵一时。
   永安城外的溪流,雅名叫做“燕江”,他写的是永安战时景物,和福建抗敌的英勇史实,是他给“音专”的贡献,也是一本“词章”,作为学生的课本。在“音专”过了一段短时期,就又回到西南的大后方了。
   他才思极敏,每作,笔不离手,烟不离口,略略构思,很快可完成一首小令。酒后高歌,旁若无人,有时也引吭唱“单刀赴会”。作字学章草,有汉简遗意。他不自信,常请教于于右老,右老也时常鼓励他。
   一九四九年间,时局紧张,他以家累太重,没有南来,曾由香港转来一信给右老,称为“独楼老人”,自称“晚学卢前”。
   自述“困守不出,日惟杜门,借洪杨史实,撰写章回小说以自给……”这就是《金龙殿》话本。
   以后还把“张士诚称王吴中”故事为题材,写《齐云集》一书,未终篇便一瞑不视了。
   作曲是他看家本领,这里抄他一九四六年在新疆作的《赴库尔勒行戈壁中•哀弃驴》一首,以见一斑:
   《南吕一枝花》你形容不比驼,大名儿难如马。一般戈壁上,载重走天涯。饱历风沙,受尽无情骂。辛勤报主家,早拼着一阵阵血汗交流,还忍着一回回鞭笞棍打。
   《梁州第七》那里讨涓流寸草,最惊心骸骨头牙。黄泉漠漠天山下,个人不见,也没个寒鸦。远处无闻,也没个悲笳。这其间听主人一片嗟呀,这其间多嫌汝一个驴娃,秋风过长耳空摇,碎石块埋头苦踏。马驼群结队回家。恨他!笑他!茫茫天地无穷大,率性丢开吧!抛闪得后路,前程凭汝爬,沦落流沙。
   《尾声》这时只怪汝驴儿傻,当日曾将脚力夸。汝不信人间有欺诈,千差万差,差得汝两眼无能辨真假。
  
  “茫茫天地无穷大”,“不信人间有欺诈”,他果然率性丢开了!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15 15:17:24
  
   妙报人
   ——孙伏园其人
  
   谈起旧京“新文学运动”,提到“孙胡子”孙伏园,也是当年文化革命新运动的重要分子,又以编辑《北京晨报》副刊而成名,自然也可以说是一个名报人。
   伏园,原名孙福源,浙江绍兴人。一九一七年间,他负笈北上,报考北大,第一次宣告失败了,没有办法,只好在会馆里住下,经同乡介绍给当时北大图书馆主任李守常,做个小馆员,月薪八元;同时在北大旁听,到第二年这一批旁听生才列入正班。
   这班里却有几个成了名报人,如记忆不误,成舍我先生便是其一。
   以后北大修改了规程,旁听生就不再享受此项特权了。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由学者领导学生来个“文化革新运动”,或发行刊物,或公开讲演,或组织团体,尽力宣传,真可说是如火如荼。北大学生成立一个“新潮社”,发刊书报,伏园也是中坚分子,对于中外古今文物制度学术思想,一本时代需要,重新估定其价值;对于平民教育之提倡,劳工妇女文学艺术之运动,尤其激进。这个时代的浪潮,把所认为旧的思想文化,像拉枯摧朽般,一律冲毁了。效果如何,以及所受的影响,这且不谈,不过那时的学生界一个个都是冲劲十足。孙伏园在新潮社也十分卖力。后来因为报纸拥有广大读者,他们便决定从报纸中求发展。
   最初,他被拉去参加《国民新报》,担任助理编辑,《国民新报》停办以后,才转入《晨报》社,主编副刊,起初因有蒲伯英从旁相助,大见成功。后来竟成为新文化运动的据点。
   由于那时候的中国,大部为北洋军阀盘踞,此争彼夺,闹得乌烟瘴气。政治的黑暗,固已达于极点,同时社会思潮,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举个例:张竞生提倡性的研究,著什么《性史》、《三种水》之类,他说是为了民族健康及改进社会道德,非讲究“性学”不可。
   朱谦之提倡“虚无哲学”,自命超人的思想家,嚷着要出家做和尚去。诸朋友在中央公园春明馆饯别,他宣传从此削发入空门,要准备革佛教的命,说着合十而别。不多时又回来了,而且带了一个女朋友叫杨没累,色空、空色,他从“虚无哲学”又转到“真情主义”。
   孙伏园有一弟,名福熙,兄弟俩曾同游欧洲。他二人曾和“汪记”的文人曾仲鸣,合著过一本《三湖游记》,这是一部艺术气氛很浓厚的作品,不过到了中年以后的孙伏园,已经转入民间文学研究方面去了。
   孙伏园搞民间文学,并不是仅仅纸上谈兵的搞法,他很有一副脚踏实地的实干精神,真正做到文人下乡。他曾在定县一带,颇费心血地从事实验工作,编了六百多本的民间读物。他的工作做得很切实,从乡下唱曲子的盲翁,到唱大鼓的大辫子姑娘,他都卑躬屈膝地诚心向他们请教,再从中取出一部分平民读物的模型腔调来,编成一些读本。
   他更把《三国演义》、《红楼梦》、《精忠说岳》、前后《水浒》,甚至《国语》、《战国策》,四书五经之类的旧书,去芜存精地编成一种新的读本,确确实实做到“老妪都解”。那边所有的乡村教育机构,没有一处看不到他那一套平民读本的。
   当孙伏园初从法国归来的时候,不但西装革履一派洋绅士派头,而且高高地戴了一顶土耳其式的红帽子,完全是一派西欧艺术家的风度。
   但在回来不久之后,伏园就改着一袭蓝布长袍,足下也是布袜布鞋的中国旧装束。他的双颊时时露着笑容,他给人的印象,老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态度,和他文章一样,是那样冲淡而朴素。以这样平易近人的面目,到那乡村里,去做那繁琐的平民文学工作,比那些峨冠博带一脸像煞有介事地到处巡礼,向人便说教的平民教育专家们,其成就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在三十多岁时,就留了于思于思的长胡子,这确是当年一种风气,许多号称名流的,谁不是颔下都留着一把!不久以后,他又改成了莫泊桑式的。在定县的“平民教育会”时代,他的胡子,曾被人列入“定县十景”之一。
   别人的胡子,总是用保险刀刮的,或是就理发师替他细心修剪。伏园永远是自己对镜,自己慢条斯理地剪,剪得那么圆圆的,简直像公园里花匠剪的榕树一般,整整齐齐,一丝不紊,这一把特别样式的胡子,可以说是伏园在外形上的最大的特征。
   他说话很幽默风趣,他曾经引过莫泊桑小说中的话,来作为他对所留的胡子自嘲,他说:“和没有胡子的男子接吻,就像吻着豆腐一般,淡而无味。”
   其实,只是说说笑话,他的私生活倒是很严肃的,这不过表现他的一些幽默而已。
   伏园的体貌是:矮个子,胖墩墩的,红鼻头,双颊时时露着笑容,嘴上留有一块四方的胡髭。
   他的嗜好:烟、酒、茶。
   他向人说过这样两句话:“一没有烟、酒、茶,绝对写不出文章;但,有了烟、酒、茶,未必写得出文章。”
   还有两样:糖和鳝鱼,请他吃饭时,鳝糊是少不了的菜。
   伏园做过湖南模范县长。我曾问过他做官的兴趣如何?他只是笑而不答。他很少写文章,偶尔碰巧,他把写好的原稿给人看,那笔劲秀的字,实在可爱。他常为人家写碑铭的字。
   “伏老,你怎么不写文章?”有人问他。
   “写不出来了!”他微微地笑了。
   还不等我问他,伏老又幽默地补充两句:“我的弟弟孙福熙,他刻了一块图章:‘没有画的画家。’我可以刻一块图章:‘没有作品的作家。”’
   听的人笑了。
   “伏老,你太客气了。”
   抗战时,孙伏园先生编《中央日报》副刊,住在化龙桥,几乎每天必去庆余茶馆吃饭或是喝茶。那馆子的招牌字,是他的手笔。“庆余”老板对待他恭敬得有些过分,一般人看不顺眼。伏老向人说:“他是小说里的人物!”
   据孙伏园在聊天时说过:谢冰莹的《女兵自传》,就是刊载在他主编的《中央副刊》上。那时,《中央日报》在武汉出版,他是总编辑。
   记得是一九三七或一九三八年吧,他做衡山实验县县长的时候,曾发生这样一件事:
   伤兵在一个老百姓家里酗酒闹事,用小刀杀死了人,劝解的和事老,也被伤兵伤了,那时抗战方酣,伤兵医院,林立县境,当地乡保长们,对这些老爷,管不了,问不得,上述事情发生时,乡长打电话报告县长,请示处理方针:
   乡长:“报告县长,伤兵杀死了人!”
   县长:“好的!好的!”
   乡长:“旁人上前劝解,伤兵又把劝解的人伤害了。”
   县长:“好的!好的!”
   乡长:“闹事伤亡,已经逃走……”
   县长:“好的……好的……”
   一时传为笑话,“好的,好的”这一口头禅,不论什么事情,也不论什么地方,一般都拿来作为形容县太爷的奇妙答语。
   孙胡子一次出巡乡间,碰上了他属下的一位职员的父亲,正在亲操饲猪、喂鸭的工作。他跑上前去对盐贱米贵、鸭瘦猪肥,问了一大套,说了一大批。后来并叫随从拿个凳子,就在饲猪的那个地方坐了下来,欣赏乡村和乡村家庭的一切风景,也许是冲淡、朴素的味儿,很合他的脾胃。正因他这种态度,也就博得了民间一些好评。
   官儿,他觉得不合口味,约摸近一年的光景,他把纱帽掼了。新任县长,留他仍在原县长室住下,休息些时,他也就照办不误,毫不介意。
   他对人对事,遇寒遇冷,老是那样的冲淡朴素,两颊间,经常悬挂层层的笑丝。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16 17:12:09
  
   优游林下享清福
   ——龚蔼人儒林峻望
  
   清季福州搢绅先生最为士林推重者有二老:前者“龚蔼老”,后者“陈弢老”,弢老为陈弢盦(宝琛),蔼老则是龚蔼人(易图),又号含真,己未(咸丰九年,公元一八五九年)进士;弢盦是戊辰(同治七年,公元一八六八年)的进士,前后相距十年,所以称龚为前辈。《沧趣楼诗集》中,有《兰州浚渠、留别、筹边三图,为含真前辈题》一首:
   百年桑梓论耆献,循史儒林是我师;
   时棘诏求兵事策,燹余人诵去思碑。
   犹怜大用生方靳,却羡潜盘入仕迟;
   鸿雪满前原亦寄,萧条乍喜见须眉。
   可谓推崇之至!这诗是弢盦甲申以后丁艰(旧时称遭父母之丧为丁艰)在家时所作,年未四十,蔼老则是六十开外的老人了。
   龚蔼人,籍福建闽县,祖居福州的北后街,少时丧父,家道式微,房子早已典押与邻家某富翁,只是没有卖断。他母亲守节抚孤,日常做些针黹女工,勉强度着艰难的岁月。到了蔼人就傅之年,生活费用日渐昂涨,不免感到支绌。亲友们看他们母子孤寒,张罗甚苦,都劝她不如将房子卖断了,找补一笔钱,作为衣食之资;蔼人年纪虽小,却也聪明伶俐,不如送去钱庄里学生意,何必一定读书?那受典的债权人,更贪她的房地,愿出高价,怂恿龚家作个了断。
   这老太太念是祖传遗物,不忍舍弃。再说辛苦多少年,膝下仅有一个爱子,怎忍得叫他当学徒去,断了书香?因此,对亲友的劝告,债权人的怂恿,都一一婉却。
   有一天,他的亲戚家里办丧事,蔼人奉母命往吊,那富翁也在座,正和人谈着龚家房子的事。有人说龚家母子舍不得卖断,那富翁听了很不高兴,冷笑道:“断不断,有什么要紧?我托人向他们商量作断,是不忍看着他母子孤寒,多了一些钱,让她好过活而已!典期届满,这房子还能不搬出归给我?断不断一样的,又有什么关系?谅那乳臭小儿……读书还会读出什么名堂来!”
   这富翁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大声,不提防这小孩在旁窃听,句句像利镞般刺伤了小小的心灵。他忍着莹莹的眼泪,不待终礼,便跑回家里,在祖宗龛子里,捧出他的祖父、父亲的神主木牌,哭着拜了下去。
   老太太正在房间里,一针一线,替人家制衣,听了爱儿的哭声,急忙走了出来,问明缘故,蔼人把听到的话,一一述说了。母子相对而泣,老太太便道:“为富不仁,为仁不富,有钱人总是这样的,原不只这个人的;但气他无用,气一时更无用。你要争这口气,一定要勤奋向上,好好地读书,替先人一光门第。”
   蔼人资质本来聪明,经此一激之后,加倍勤勉,下帷苦读,不数年便掇巍科(科考名列前茅),登膴仕(膴音wǔ,膴仕,高官厚禄)了。
  蔼人在翰林散馆后,出任山东济南知府,一麾出守,极著贤声;治公余闲,常招历下士子,在大明湖上,为文酒之会。高伯足(心夔)和他是同年,时官江苏吴县,有《寄龚济南》诗(见《陶堂志微录》)云:
   历城山色堆明湖,七十二泉天下无;
   贤守名邦极潇洒,俊游良会一欢愉。
   能驯渤海带牛俗,更养稷下雕龙徒;
   大岳云生望君日,扁舟风雪响东吴。
   其后陈臬开藩,官声甚好,并佐过李鸿章幕府。李合肥也是翰林出身,才兼文武,又是同治中兴的名臣,平常对人,颇为骄倨,对蔼人却十分礼遇,大营机要,多是请蔼人来商酌。其后,李的胞兄瀚章,总制两粤,鸿章便保蔼人任广东布政使,粤藩号称肥缺,不徇私,不弄弊,一年便有十万八万的收入,做了三数年,他便宦海收颿(fān,船帆),归隐林下,不想作出岫之云了。这时,他还不到五十岁。
   他那老宅,在他出仕后,早已取赎回来了,归里之后,便加以修葺,宅子里本有个大池,从北关闸引来活水,隙地遍种荔枝,池畔一屋称“环碧轩”,轩成之日,自制一联张挂,句云:
  绿波照我还今日;
  红树笑人非少年。
   自庆珠还,颇觉得意。后边筑楼藏书,购得海宁陈氏所藏典籍三千余种,庋列楼中,他有诗纪事,说是:
   舍此他无术可嬉,贫儿骤富便成痴;
   搬姜无用将怜鼠,还酒从今不借鸱。
   高阁料应终日束,名山已悔十年迟;
   封侯食肉寻常事,得作书痴亦大奇。
   他才思敏捷,不论诗和文,下笔立就,诗才和袁随园(枚)略近,有时也相似蒋苕生(士铨)、赵瓯北(翼);而平生宦迹,也有同于袁、蒋、赵三人,这三人都是名士为官,甫过强仕之年,便浩然归伏田里。袁随园更是晓得自享清福的一个,疏泉架石,崇饰池馆,翛然自足。蔼人心自响慕,遂出宦囊,广营园墅,于老宅的环碧池馆之外,在内购置“双骖园”,称“西庄”,园以山石与荔枝著名,园有啖荔坪,他撰有联句与诗,联为:
   平生最爱说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
   天下几人学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
  诗句如:
   四山倒影漾空明,拔地楼台却在城;
   人向乱书堆里廋(sōu,隐藏),园从名画稿中成。
   芭蕉满径浑疑雨,薜荔牵墙不碍晴;
   除却访碑兼问字,闲门落叶断逢迎。
   此外,南庄为朱紫坊的武陵别墅,东庄的芙蓉别岛,皆饶花木泉石之胜,文酒醉裙;几无虚日,真可媲美随园。那几年他真写意极了,闲居题诗写画,或是名山选胜,野寺寻幽,安享清福,真做到:“在山泉水在山云,静到无心百不闻;布袜青鞋经早惯,不知冠盖有纷纭”的境界。
   蔼人不忘少时孤苦,对于读书人的贫困境遇,他极为同情;于奖掖乡里后进,尤多能尽力,膏火不继,辄予购济;每年拨出一笔款子,举行文会,招集福州城乡文士,命题课制诗文字,评论甲乙,馈赠润笔,鼓励上进。
   逢到考试之年,他宴请北上的举子们,启迪诲勉,一如家人子弟。宴罢,分别致送赆仪。待到礼闱报捷,经他的品题赏识过的,每是高列,他更洋洋得意,自诩老眼不花。因此士林群彦,识与不识均尊为蔼老,称道弗衰。
   他对朋友,更能道义推许。有缓急,不等你开口,他总设法替人安排。
   每年除夕,他在环碧池馆设宴,拈韵斗诗,杨子恂(仲愉)太史,也是当时的名士,素性狂放不羁,年年无不应蔼人邀请与会。某年,他的盐馆里欠课三万多元,催缴甚急,正在四处张罗,忽地来了龚宅家人,递上一柬,信上只是催他速降,却附有银票三万。原来,蔼人久候他不至,叫人催请。杨家的人,对来人说是欠了官项,还没解决,怕不能赴会了。家人回报,龚立命账房开了银票送去,并派轿子抬了来,竟夕联吟,尽欢而散。
   因为龚家的富有,蔼人的慷慨好施予,自然也有种种的传说。他做官官声很好,自不是贪污一流;纵然非分得了钱,短短的数年,哪来得许多?因此有个古老迷信的传说,说是蔼人中秀才那年的元旦,他家里出现了奇迹。
   福州习俗,岁尾年头,例有“供岁飰”。
   除夕把蒸好的饭,盛在特制的朱漆饭甑中,饭面铺上榛子、瓜子、枣子、桂圆等,两边插着桧枝,上加纸制的大元宝,佐以素菜十品,摆在堂前上供,算是答谢天庥(xiū,庇荫)的意思。除夕夜所供的为“旧年飰”,一交子时便次年元旦,所以要换了一甑,称“新年飰”。
   那一年,蔼人进了学,老太太望子成名,居然入了黉门,好不高兴。除夕依例上供,到了换“新年飰”时,老太太一看,甑里的饭,粒粒成了桃花颜色,仿佛若有光。她听过人家说,饭中有此异征,是大吉利的兆头,要秘而不宣。她喜滋滋地将红饭端回房中,把它锁在柜里,从此这个柜成了沈万三的聚宝盆,要什么有什么,家里便日益富有,人也连掇巍科。
   又说:蔼人曾遇异人,授以“文昌笔录”,每日依时静坐着念咒,则能晋接神明,下笔有如神助。蔼人遇的仙人,为“茧师”,这个仙人是明季殉难的雄鬼成仙,和他有夙因,梦寐中时与唱和,双骖园中即有茧师龛可证。其实前说固是附会,后者又安知不是文人好作穿凿的狡狯?另传:他修建这园时,得了窖藏,这倒有几分可信。
   蔼人在合肥幕府时,受到礼重。他在里中和人闲谈,谈到得意事,曾提到在大营时,有一天,有件机要公事,合肥要找他起草,差官传命邀请。他正在某处赴席,宾筵初散,酒已微醺,便同差官并骑前往,甫抵营垒,将弁士卒奉命夹道恭迎。他扬鞭策马,飞驰入垒,合肥也从座上起迎,他说:“中进士,入翰林,开藩陈臬,都很平常;这一回则为书生意想所不到的,谁谓文章有价?”
   在粤数年,李翰章对他也是礼遇优越,论理他和李氏兄弟,不无知遇之感。但自甲申(光绪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至甲午(光绪二十年)十年间,李合肥功高位尊,中堂的脾气愈来愈盛;加以更一味阿从那拉后的意旨,对外交又是主张谈和,一连串屈辱外交,如黄公度所称的“老来失计亲豺虎”,都由他一意孤行。
   中法之役,陈弢盦放归田里,对日战败之后又割台换辽,福建人痛切剥肤,对这李二先生,是无法谅恕的。他有几首诗,似是隐刺当局时势的,如:
   流水无人花自开,仙山缥缈梦楼台;
   黑甜呵欠徐徐醒,落尽梧桐瘦尽梅。
  
   海外虬髯似有人,模糊旧事落前尘;
   药师自谒杨公后,不尽低徊惜此身。
  
   昨非今是莫分明,东指蓬莱海水生;
   可惜麻姑长鸟爪,替吾搔背不能醒。
  
   不语投机解宝刀,少年意志悔吾曹;
   酒香花气沙场血,半在诗襟半战袍。
  
   扪虱当时气未平,登坛亦自爱谈兵;
   近来戒射南山虎,醉尉相逢不问名。
  
   青虫食叶吐秋丝,作茧辛勤只自知;
   忽梦罗浮成五色,是周是蝶尚迷离。
   蔼人的晚年生活,真是安闲之极。那些年头,尽管内政不修,外侮洊(jiàn,相继而至)至,究竟还算承平。蔼人优游林下,他家里肴馔既精,池馆又极幽雅,文人雅士,宾至如归,只是患了风湿,渐成了偏风之症,但他还能作画吟诗。
   陈木庵(名书,陈石遗之兄)是蔼人的老友,也是双骖园武陵别墅的常客,两人交情最笃,曾题龚所赠他的画上道:
   含真废老半身枯,摽擗(biào pǐ,拊心而悲)相怜一世无:
   寒食梨花留苦语,不堪重读向江湖。
  陈弢盦也是和他时常唱和的,在诗里说到他的病,也有:
   先生亦病原不病,说法能下天花毵(sān,毛长貌);
   玉龙十万摇笔至,装点【上枝下山】海资丛谈。
   新开林墅筑诗垒,老矣犹可千军戡。
  此老一直优游享乐了天年,时代的动乱,他是没有遇到的。
   龚家的祖屋和双骖园,到了抗战前,都还由龚姓子孙守着;藏书楼的书籍,也还完好。每年六月的曝书,请了专人帮忙整理,平时也有人看守。子孙可以登楼看书,只是不许携出。
   一九四一年,日本兵侵入福州,进了龚家,把许多珍本都抢了去,装回日本,战后也无可索偿。
  
  
  
楼主hhwwyzhw 时间:2007-01-23 15:47:06
  
   近代诗史
   ——黄公度才厄诗雄
  
   黄公度的《人境庐诗草》,用旧诗风格,写极浅近的新意思,迥别于当时所称“诗界革命”运动中,喜摭取新名词之以玄异为特色的夏穗卿、谭复生诸人。他怕破坏了诗的表现力量,要在不彻底突破旧诗形式的范围内,来写一首有新鲜生命,又通又好的诗,所以大家一致承认他的诗是最成功的“新诗派”。
   黄公度名遵宪,广东嘉应人,十岁便学作诗,塾师以梅县神童蔡蒙吉的“一路春鸠啼落花”句命题,公度略加思索,便写出:
  春从何处去,鸠亦尽情啼……
   老师大为惊异。第二日又出了“一览众山小”的题目,他破题云:
   天下犹为小,何论眼底山!
   其诗才可称天赋。
   他生在“鸦片战争”以后,正当太平军起事正殷,帝国主义又在加紧侵入的时候,他少时便有了“今昔势异”的感觉,痛心于当时一般士大夫的迂腐论调,在十八岁时,曾在《感怀》诗里,说:
   世儒诵诗书,往往矜爪觜(zuǐ,特指鸟喙),昂头道皇古,抵掌说平治……
   古人岂我欺?今昔奈势异……
   儒生不出门,勿论当世事……
   识时贵通今,通情贵阅世。
   到了三十一岁,他更瞧不起那班“鹦鹉名士”,在《杂感》诗中,便连讥带骂地写出:
   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沿习甘剽盗,妄造丛罪愆。黄土同搏人,今古何愚贤?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贤?……我笔写我口,古岂能拘牵?即今流俗语,我莫登简篇;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
  对于当时以“八股取士”的制度,更表不满,他很大胆地说:
   吁嗟制艺兴,今亦五百载;世儒习固然,老死不知悔。精力疲丹铅,虚荣逐冠盖;劳劳数行中,鼎鼎百年内。束发受书始,即已缚纽械;英雄尽入彀,帝王心始快。
   但他终亦不能避免纽械的束缚而不入彀,中了癸酉(同治十二年,公元一八七三年)的举人,旋纳赀捐了道员,从外交方面,谋有所贡献。曾随使节东渡,充参赞。
   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国势骤强,中国人徒然歆慕人家的富强,还懵懵地不知日本强盛后的可畏。公度在日,悉心研究他们致强之术,著有《日本国志》十卷,他说:“日本维新成功之后,将霸东亚,而首当其冲者,则为中国。”
   他曾任过英之新加坡、美之旧金山的总领事,到过巴黎、锡兰以及南洋各岛,见闻既广,思想更新,外交上应付也绰绰有余;但很多人说他簠簋不饬(簠簋音fǔ ɡuǐ,皆古代祭器,簠簋不饬,喻为官不廉正),一度发表使德,因德国不同意,后以光绪帝激赏他的《日本国志》,使他使日,又因病作罢。
   公度任湖南按察使时,赞佐巡抚陈右铭(宝箴)推行新政甚力,他倡导民治,谓:“自治其身,自治其乡,推之而一县、一府、一省,以至全国,可以成共和之郅治,臻大同之盛轨。”
   在当时能有此议论,自是难得,但也为一些顽固守旧的大臣所忌。
   戊戌(光绪二十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维新失败,那拉后恨透了康梁诸人,把赞成新政,奉行变法的,一律称为“康党”,陈右铭、陈三立父子受到处分,公度自也不免。当大捕党人时,不知道哪个冒失鬼,混奏说康梁藏匿在黄遵宪家里,那拉后便电谕两江总督查看,上海道蔡钧张大其事,竟派兵将他的寓所围住,如捕江洋大盗。租界里的外国人,不知道为了何事,大为惊讶。后以搜查无着,只得罢了,但仍是被看管着。伊藤博文时在中国,代他在李鸿章前,请为缓颊,才罢职放归广东故里。
   他遭此横祸,真是感愤万端。这一时期里,所作感怀时事的篇什最多,摘抄警句,如:
   谁知高后垂帘事,又见成王负扆(yǐ,户牖间画有斧形的屏风)时;
   九鼎齐鸣惊雉雊,千金悬格购龙医。
  
   刚闻赤阪连名奏,便召长枪第六郎;
   珠襦武帐诸臣侍,亟诏明晨幸未央。
  
   五百控弦谋劫制,一丸进药失先尝;
   传书信口诃西母,改制称尊托素王。
  又如:
   金瓯亲卜比公卿,领取冰衔十日荣;
   东市朝衣真不测,南山铁案竟无名。
  
   父子相从泣狱扉,老翁七十荷征衣;
   一家草索看生缚,三寸桐棺待死归。
  
   心肝谁奉藏衣诏,骨肉难征对簿词。
  
   柏人谁白孱王罪,改子终伤慈母恩;
   金玦庞(厚)凉含隐痛,杯弓蛇影负奇冤。
  
  都是说戊戌八月间的事,对蔡钧围搜的事,也有:
   案头英簜门前戟,侧有籧篨(qú chú)覆庾冰。
   籧篨(粗竹席围筐,储粮食用)典,用来甚趣。
   己亥(光绪二十五年)酝酿废立,十二月二十四日诏立大阿哥,以端王载漪子溥俊入嗣,接着谣诼纷纭,说光绪帝已被毒害。他也有诗纪,如:
   十世忽遭阳九厄,再传失纪仲壬年。
  
   先皇遗恨鼎湖弓,世及家传总大公;
   谁误礼经争大统,妄拼尸谏效孤忠。
  
   怪事闻呼奈何帝,诡诗敢唱厉怜王。
  
   承天仰看金轮转,震地讹传玉斧声;
   汉厄愁看正月卯,代来几协大横庚。
   都是针对当年时事而发,写来明白如话。
   因为戊戌母子横决,顽固派抬头,崇绮、徐桐、启秀诸人,无时不想定策邀功。载漪更欲他的儿子坐上九龙椅的位子,忌恨外交干涉,不能遂行无忌,恰巧义和拳起,诡言能避火器,以“仇外”为名,载漪等遂利用来发难,好吓吓“洋鬼子”。哪晓得酿成了大祸,庚子(光绪二十六年)联军占北京,清廷纸老虎露了骨,终促于亡。
   公度曾受知于李鸿章,许为“霸才”,但李的联俄政策,公度却不赞同。
   李使俄时,过上海,公度往谒,李告以“连络西洋牵制东洋,是此行要策”。
   归来后,又对公度说:“二十年无事,总可得的。”
   辛丑(光绪二十七年),李鸿章逝于贤良寺,公度挽诗也写得极好,录其一以概其余:
   毕相伊侯久比肩,外交内政各操权;
   抚心国有兴亡感,量力天能左右旋。
   赤县神州纷割地,黑风罗刹任飘船;
   老来失计亲豺虎,却道支持二十年。
   李鸿章死而有知,当亦颔首的。
   他曾对梁任公说:“四十以前所作诗,多已随手散佚,庚辛之交,愤时事之不可为,感身世之不遇,乃始荟萃成篇,借以自娱。”
   黄公度平生不以诗人自居,而所作辄具有诗史的价值。又他的诗,相当散文化,持律不严,选韵尤宽,异声通押也很多,主张用方言俗谚来作,胎息于民歌者甚深,如《山歌》云:
   邻家带得书信归,书中何字侬不知;
   等侬亲口问渠去,问他比侬谁瘦肥。
  
   一家女儿做新郎,十家女儿看镜光;
   街头金鼓声声打,打着中心只说郎。
   词也填得极有意思,记有《菩萨蛮》一阕,前阕云:
   眉端早识愁滋味,娇羞未解侬心事,试问忆人不?无言但点头。
   也同样有一股动人的味道,只可惜怀才莫展,仅以诗名传世,岂其始志所料?
   殊可惋叹!
   他于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二月二十三日,病殁于家,年五十九。
  
  
作者:lzyjt 时间:2007-07-17 11:49:40
  楼主为什么不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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