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幻历史小说 《云烟瞬》 很精彩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2 22:33:00 点击:5184 回复: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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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 介

  云朝末年,寰宇之内,有龙族、豹族、犬族、水族四大强国!

  大云第一射手独孤遐叔,与上官宛若竹马青梅,却多遭劫难。一场时局震荡之后,两人相携逃命,历经众多纷乱,遐叔与仇敌各自建立王朝,分庭抗礼。而外族亦参与到彼此的争斗之中,战火如枭,翱翔万里,水陆之战,惊心动魄!

  在此期间,神鬼仙兽亦不甘寂寞,各展神力,弄苍生如玩偶!

  而遐叔与宛若的情缘,却在这喧嚣乱世之中,渐渐超脱,如一方冰冷含泪的莲花,盛开在龙族千雪河的彼岸!


  楔 子

  云朝天授八年冬月,南方藩镇汨南军乡下的村野,某日白昼倏然天地昏黑,渔民看到在芦苇荡中,出现三条巨形黑狗对天嚎叫。彼时黑雾弥漫,草木枯零,江湖水赤如血。当夜,粘着锈红色泥土的骷髅,结队吹奏走过村庄外。村民夜睡,听到大地深处传来哭声……

  乡官据实上报,可汨南节度使李承宗正抱病在床,下人认为不详,怕引起节度使暴怒,将此情隐瞒下来。数月后,李承宗病体微安,却仍闷闷不理政事。黑狗嚎天之事也就依然未被提及,日久便渐渐淡却下去了。


  时光流转,数年后,云穆宗暴毙,宦官刘澄等立遂王周宣为帝,是为云敬宗。宦官刘澄、周良君、李翔敏等因拥立有功,职掌军政大权,横行跋扈,独断排他。

  敬宗年渐长,少年好动,不愿受宦官掣肘,心中蠢动,意欲除之,却苦于没有机会,且身边刘澄等人的耳目众多,无人相商,只得按捺下意愿,伺机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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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2 22:36:18
  作者的一些话

  作者酷爱文学和历史,但从不敢写历史小说,因为不愿将史实擅自演绎。个人认为,对历史人物,哪怕只是细微的扭曲,也是对历史的不负责。

  可中国汪洋般的历史,又的确有许多素材可用,故而这部小说写的是个虚拟的王朝,但部分权斗与战争,也改编自历史事件(并非滥熟的那些)。感觉这样尚不至于搅乱史实,迷人心智。

  不过,虽然不免涉及少数政治之事,这部小说的主线仍是美丽的情感与奇幻的故事,很精彩,希望读者能够喜欢。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2 22:38:48

  另外,如果贴吧有喜欢这部小说的大神能为故事中的人物或神兽配插图,本人会感激不尽的。真的很期待。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2 22:50:14
  上 部


  第一章 灵州卫(一)


  天授元年,在云朝帝京万存城西北一千六百里之外,几辆马车行走在戈壁沙地路上。此时深秋时节,衰草枯黄,黄沙裙舞,不时马车碾过枯干的草根,颠簸一下。

  每当这时,车队中央一辆榆木马车内的一个男孩,便欢快地叫起来,而他的母亲便会在边上轻声疼怜地斥责,因为孩子的父亲,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正在沉思一些事情。秋风瑟瑟,云朝的北境今年格外寒冷。

  这时,车队前数十丈的一个骑马汉子,往回打马,来到榆木马车旁,低头凑近车窗:“大人,前方就是灵州了。”

  “好。”锦袍男子应了一声。

  不久车到城外接官亭,闲言片刻,官兵护送一众人马入城,接风洗尘。这锦袍男子,是新任灵州牧副使独孤明,车中欢闹的男孩是其独子独孤遐叔。

  灵州在万存城西北,靠近西部藩镇岭东军,是云朝抵御北方犬摩之要隘,帝京万存城的屏障,因而被称为灵州卫。

  云朝今有二十二藩镇,由二十二大节度使统领,各掌一方军政诸权。而灵州既不属京畿之地,也不是藩镇,灵州牧掌管军政事务,地位与节度使等同,高于藩镇诸州刺史。

  而如今寰宇之内,有四大强国。中央云朝以龙为图腾,占据大部地域。其北是犬摩国,首领称“吠天”,以犬为图腾,自诩身高摩天,所以自名犬摩族,北部以游牧为生,南部则务农耕。

  该国女子身高与南方云朝相近,男子却极其魁梧。云朝男子通常身高七尺五寸,犬摩族人却多高达八尺五寸,并常有十尺长人,独孤遐叔身高八尺一寸,在云朝已属高个,在犬摩族人中却要自惭。犬摩国往北是极北冰原,终年寒冷无比,只有零星的雪族之人,不成势力,不对南方构成威胁,南方国度也无意北征绝地自取灭亡。

  在云朝东方滨海,有一片蚕卵形区域,东西数百里,北起渃海,南至万存河北岸,绵延千里,生活着红树林中的火烈族。火烈族人身形五官与云朝人相近,只是面色赤红,且天生神力。火烈族崇尚赤黑二色,以渔猎为生,豹为图腾,建国“金”。

  金国与云朝一向和睦相处,并无战事。一则红树林是巨大的红色杉树,高可六七百尺,其中猛兽云集,又极易迷路,是巨大屏障,将双方隔开,并无利益瓜葛;二则火烈族虽然极其骁勇,身体力量远超犬摩族和云朝,却主张和平,安居乐业,并不扩张。

  但火烈族却与东方大海的水族是世敌。因为火烈族是渔猎民族,红树林中射猎之外,又需在东海捕鱼,和水族争夺资源,后又在冲突中互有杀伤,因而恩怨缠结,世代累积。

  水族是生活在东海和渃海之中的半鱼人民族,但并非栖息在水中,而是在海中诸岛生活,能潜水入海捕鱼,也能如蛇行一般游动在陆地,身形壮硕,使用三叉戟为武器,战力也极强。水族建国蠃国,以蠃鱼为图腾,首领称“酋渠”。蠃鱼是该国境内神鱼,身如三岁孩童大小,生有白色鹰翅,没有太多伤害之力,但是蠃鱼首领却能引导洪水,翻江潮,蹈海波,深受蠃国水族尊崇。

  四国之中,云朝据地最多,亦最富饶。犬摩国土稍逊于云朝,却也雄踞北方。金国自成一体,与犬摩国并不相邻,国土最小,仅为云朝的十中之一。东海水族岛屿并不广大,但所据水域和云朝陆域相当,与犬摩国、金国、云朝都相接,尤其是包围了云朝的整个南部海岸。

  云朝之外的三国原自有母语,但数千年来,各族与龙族交往颇多,都觉龙族语言文字更方便达意。一千三百年前,正是龙族雄盛之时,风烟山之会,龙犬豹蠃鹰蛇等族统一了文字,因而各族渐渐都说同样语言了。

  在云朝和犬摩两国西境则是无际大漠和高原巨岭,人迹罕至,往西数千里有其他国度,百年之前曾有异国遣云使来过,但之后不知数千里之外发生了什么,再没有使臣来过,大漠两边已有百年没有互通音讯。相对封闭隔绝的环境,让被渃海和东海包围的这片大陆自成一体,如今在人们心中,可见的这几个国度便是天下。


  新官上任,除却公家洗尘宴,也需私下拜访同僚。独孤明想自小锻炼遐叔,因而常带着历练,便也带着他去拜访诸官。

  这日,独孤明来到团练使上官雄家中做客,二人礼毕,便谈起当下朝政来,此时午后,两人交谈良久,小遐叔便有些坐不住,扭身低头,张头探脑起来。独孤明亦不愿拘束遐叔天性,见状便让遐叔去院中玩耍。

  遐叔得命,如飞鸟脱笼,直奔出厅堂。遐叔跳到院中,忽看到一个小女孩正在攀树,到了茎干半截,却不知怎么再往细枝上爬。

  遐叔便喊:“你要做甚,小心跌下来哭叫!”

  那女孩儿忽听有人在自家院中叫喊,往下望去,却并不认识,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家院中?”

  “我随爹爹来此拜访。”遐叔道,“你必是要掏那鸟窝,我是好手。”说着蹭蹭攀上树枝,展眼已到女孩面前,一窥呆住,女孩竟风华无双,可爱之极。

  “你叫什么名字?”遐叔仿若受惊地问道。

  “上官宛若。”女孩道,“看你不像好人,上来做甚?”

  遐叔见小姑娘如此美丽,讪讪道:“我可以帮你掏那鸟窝。”

  “能掏着你便是好人了。”宛若挤兑道。

  遐叔便卖弄起来,可那鸟窝所在的确难以够着,遐叔也颇犯难,却已夸下海口,只能瞪眼看那鸟窝,硬着头皮慢慢挪过去。

  这遐叔有一癖性,极喜欢闹腾,却又在追逐一物时,因格外投入,极易失神忘我。此时只顾前移,竟忘了危险,只眼睁睁看着鸟窝,往前爬,忽然树枝垂下,身体失衡翻滚,仓促间未及抓摸到树枝,掉落下去,击地一声闷响,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宛若失声惊叫,连忙下去,谁知孩童体软,竟然并未重伤。遐叔估摸着并无大碍,道:“我没事。”又抬头看向鸟窝,有些不甘。

  “不掏也罢,老雀回来看到小雀儿不见了,定会伤心的。”宛若道,“我也只是想把雏雀捉下来玩一会儿,会还回去的。”

  “如此甚好,免得再跌一次。”遐叔抚着腰道,宛若噗嗤笑出声来。

  遐叔却疑惑道:“如今深秋,何来雏鸟?”

  “此是灵州特有砂石鸟,可以砂子为食,却需深秋林中小虫混于一起,虫液溶砂,雏鸟才可咽下。”

  遐叔不禁眼中放光:“你怎知这许多?”

  宛若得意道:“这都是爹爹教我的。”便将灵州许多神奇说与遐叔,二人就此结识了。

  上官雄居所和独孤明府邸在同一条街道上,此后数日,遐叔每无聊时,便想去寻宛若,却又不好意思,便撺掇父亲去拜访同僚,独孤明不明其意,自然只说胡闹。谁料这日遐叔在街上玩耍,竟然遇到一群孩童挤簇着都往河边走去,心痒万分,也跟过去。到河边一看,众孩童有男有女,都是周围百姓人家髫稚儿童,正在玩过家家。遐叔再看,上官宛若竟然也在其中,凉风从水上刮来,宛若却极为专注,不管那寒冷。遐叔不知怎地,忽然怜起她来。

  此后,遐叔和宛若便常在一起和众孩童作队玩耍,上官宛若生于灵州,虽年小却对灵州颇熟,常带着遐叔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两人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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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2 22:51:38

  第一章 灵州卫(二)


  灵州设有官学堂,供官家子弟相聚读书。不久,独孤明欲送遐叔去学堂,遐叔哭闹不肯,偏要练习射箭,每日早起,都需母亲千哄万哄才消停下来。独孤明是状元出身,文韬不凡,却更有武略,因而被派来灵州担任副使。他在遐叔放学、自己衙中归来之后,常常亲自指导遐叔学文习武。

  这日,遐叔母亲忽见遐叔并不哭闹,倒吵着要去上学,心中诧怪。原来,那上官宛若爱在前院玩耍,院门半开。昨日晨间,遐叔上学途中遇到宛若,两人门前童语闲扯半日,以致迟到。

  自此,遐叔每日去学堂,经过宛若家门,便会放慢脚步看宛若在不在门内。有时看到,便会凝望片刻,宛若看到遐叔在看自己,也会静静地看遐叔,彼此相视一笑,遐叔便满意地去学堂,仿佛了了一日的心事。

  日久,宛若也知遐叔何时会从门前经过,便会在那时去等他,待他远远走来,放慢脚步寻觅自己身影,与己相望,会意憨笑,心中便也满意了。

  过了年余,宛若父母见她喜爱读书,便也给她置办了一个小书箱,里面放些点心茶水、几本课本,让她每日和遐叔一起去官家学堂胡乱读书。宛若喜得欢蹦乱跳,抱着父亲脖子闹腾。

  自此宛若和遐叔形影不离,旁边孩子看他们家居相近,又日日一同上学,过家家时便让他二人扮演新郎新娘,两人也极为乐意,饰演时怡然自乐。

  宛若年方五岁,活泼好动,每每自己跑去遐叔家中玩耍,遐叔父母喜她伶俐标致,戏称这么个美人胚子要是给我们独孤家做媳妇,可是好得很,宛若听不明白,只是开心憨笑。

  宛若虽好玩,却也喜欢读书,有不识的字,或不明白的地方,不去问父亲,倒非要变着法子去问早入学一年的遐叔,遐叔便或对或错地讲解,有时实在应付不过去,两人便索性把课本丢过一边,又去玩水攀树、捉鱼逗虾。灵州是大漠绿地,有塞上河南之称,雨水丰足,几处小河青绿,有垂杨飘柳夹映。

  夏日,虽近戈壁,灵州夜晚却并不寒冷,宛若和遐叔常一起在院中乘凉,有时去阁楼顶的平台上,看着天幕繁星,和一弯黄月,迷迷糊糊地瞎聊,然后便在阁楼顶一起睡着。

  宛若六岁那年出痘,出得格外严重。遐叔担心宛若,却无法探视,一个小小孩童急得心焦肠枯,要父母也去供奉痘疹娘娘,自己每天烧香。后来渐渐自己也虚弱了,父母只知他们玩得欢洽,不知竟会用情如此,见他茶饭不思,夜里梦哭,以为也病了,却找不到病根,也急得鸡飞狗跳。

  数日后,宛若才渐渐退烧,慢慢好了,母亲吩咐下人每日做些稀粥亲自喂她,还不让她下床。宛若食粥,没有气力,迷迷糊糊地似要睡去,却突然惊醒,问母亲:“遐叔来看我了吗?”母亲莫名其妙,胡乱哄她入睡。不一时,宛若迷迷糊糊地睡去,没多久便醒来,屋中渗着暮色,母亲尚未掌灯,宛若以为已是第二日,便在昏暗中问:“遐叔今日来了没有。我昨日梦到他了。”母亲一时惊愕,便劝她好好休息,待她恢复些元气便唤遐叔来看她。

  自此,每天宛若都要问母亲遐叔来了没有,这天在床上坐不住,非要下床,母亲便让她在屋中随便走走,只是要闭门禁风。说着出去安排下人做事。

  小宛若便在屋子里软软地走着,片刻后便累得气喘,坐在凳子上发愣。忽然听到窗外声音:“宛若。”

  “遐叔?”宛若道,说话间已经急得要哭。遐叔往门口走。

  “不要进来。”宛若在屋子里高喊,“我们隔着窗户说话。”

  “为何?把门关紧便没有风了。”

  “母亲说我瘦了好多,我想一定不好看。”小小宛若却道。

  遐叔心急,说:“我也瘦了,比你还瘦还不好看,你让我进去。”

  “你为甚也瘦了?”宛若虚弱,乖巧地问道。

  “我怕你死了。”遐叔哽咽起来,小声地说。

  宛若偶尔也听说过死这个字,意思却不甚了了,便道:“死也没什么啊,只要还能天天看到你就好。”

  小遐叔哭道:“不能,死了我就见不到你了,你也见不到我了。”

  宛若一听再也见不到遐叔,便也嚎啕大哭起来。宛若母亲正在前厅,听到二人都在哇哇大哭,以为小孩气性多恼,玩着玩着争打起来。担心宛若病后虚弱,赶忙走进院子劝架,让遐叔别欺负宛若妹妹。

  遐叔道:“我哪舍得欺负宛若妹妹,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别人说话冲她我还帮她打呢,我是怕以后见不到宛若了。”说着又是呜呜大哭,宛若听了,在屋里比赛一般,也哭得一声比一声高。宛若母亲便千祖宗万宝贝地哄着二人。

  不久宛若病体痊愈,遐叔便常来看她,两人愈加亲厚了。

  二人慢慢长大,宛若九岁之时,父亲觉得女孩常去男孩堆中读书不妥,便请了私塾,教她继续读些书,本只准备让她读些《烈女传》之类的,做个大家闺秀,宛若却偏不愿,非要读些诗文小说,独女娇宠,父母便也随她任性。宛若于是便不再去学堂,和男孩接触不多。但独孤遐叔是上司之子,两人从小耍惯,且年龄也并未过熟,所以宛若父母也不禁他来往,如此一来,宛若便只和遐叔接触,比前更亲密了。

  灵州近边多乱,只这几年才有所消停,然而武人戍边多酸苦,遐叔和宛若做游戏时,便会唱起《灵州卫》的童谣:

  灵州卫,灵州卫,几度云水空相会。夜半听闻松涛醉,荡成离人血和泪。灵州卫,灵州卫,一草一木皆憔悴。闻说万存城千尺,灵州难见城头卫。

  灵州卫,灵州卫,多少情系天涯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灵州卫,灵州卫,一年一度寒星坠。遥望去年星在北,今年寒星又是谁。

  灵州卫,灵州卫,云烟何处无血脉。万存河入东海内,涤净千万年功罪,不得三生长相守,魂梦九霄思念回。

  宛若年小,吟唱此曲却抑扬婉转,遐叔每每听痴。有时是在夜晚,北地夜空极是澄澈,繁星如萤,黑夜如海,荡漾心魂。宛若在星光下哼唱《灵州卫》,待唱到“不得三生长相守,魂梦九霄思念回”,遐叔便去和她,宛若便弯起嘴角,并不看遐叔,晃着身子去笑着吟唱……

  遐叔自 箭,迥异常童,一则膂力过人,二则又有一奇,单是举重托物,不见突出之处,却能扯拽神弓。旁人再拽不动的大弓,到他手中,偏能从容拉开,不颤不抖。一箭射去,劲力必然十足,且极精准,概是目力亦是上乘之故。且不知何故,遐叔箭出之威不同凡响,同样去势的一箭,他人仅是中的,遐叔却能破金裂石,似乎这箭枝本身便带了神性,自出破坏之力。

  遐叔自己亦酷爱箭道,如痴如醉,平常苦练自不待言,有时夜深,竟也能从床榻爬起,于夜色缭绕中习射一番。有时抬头看那月儿,心道:我必要把箭术练到能射下那月儿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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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2 22:53:58
  小说会持续更新,希望看的读者能够回复,在下很想与大家交流。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3 13:14:21
  第二章 大云第一射手(一)

  倏忽又是两载,此间宛若年岁渐大,不似旧时外出得多。遐叔也需读书习箭,无暇去寻宛若,不久又随叔父离灵州,赴云朝诸藩游历大半载,两人许久不见。

  天授九年初,遐叔回灵州,待了两月,并未去寻宛若。之后偶或遇着,也只淡淡。非不思念神往,却是羞涩之感弥漫身心,行事比儿时倒畏畏缩缩了许多。

  如今年少求进,极重他人看法,又常望人高看自己一眼,便处处想要彰显自己的某种气质,反把一个朴实无华的孩子变得做作了许多。而面对宛若,竟也少了许多自信和坦然,在她面前再不敢如儿时那般放肆,又有许多心事藏于一心,不敢去言说了。

  内心一抑,便似处处受缚,连勇气都消减了许多。遐叔便日益苦闷起来,对宛若一腔思念无处可白,便埋头去习箭练枪。武艺自是日益精熟,却又不敢呈现于人,每独孤明在同僚面前谈及遐叔箭术,要他去演示一番,他便扭捏作态,至不可推脱时,却又因心中紧张,往往失准。因而遐叔箭术实则已过其父,却从未为外人知晓。

  独孤明并非虚荣之辈,不爱以子女炫耀于人,亦不介意他人误会自己夸海口,却对遐叔优柔之态颇为忧心。便常勉其入军中随众军士共同行事,更常携其参与一些官家宴席,众人见遐叔气象非凡,也甚欣赏。

  独孤明又知少年多羞,是情窦之惹,若总远离了女儿家,便不知如何与女子相处,因而也让遐叔母亲常鼓励其与女子言谈,家中丫鬟也听任与遐叔嬉闹,只不可惹他走了邪道。

  如今,宛若偶或随母来遐叔家拜访遐叔母亲,遐叔远远看见,却故意乐在其中地做着自己之事,有时故作取物,入了内室,也假装专心致志,不曾看见宛若。被母亲斥责无礼,便向宛若母亲行礼,然后飞跃而出,全然无视宛若,仿佛此女与己毫无瓜葛。实则专为瞥宛若一眼而入屋,而在此之前,更是盼望见其许久,此日之前则多半已故意不经意地提醒母亲一句:宛若母亲似乎许久不来。

  待宛若走后,遐叔更懊恼不已,对着铜镜打量自己许久,回想方才那一面,自己是否英姿俊美,又凛然高冷,在无知中给人一抹惊艳。概言之,自己是否令宛若高看,是否完美无瑕。其实二人青梅竹马,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宛若虽口头不言,每见到遐叔,却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目光随其方位而动。遐叔却从不与其对视,宛若虽则失落,却也不说什么,亦不曾想起该生气。彼此似乎冷淡了许多。

  然而毕竟通家之好,每逢年节,都可见到,有时自然仍一起玩耍。宛若便常痴看着遐叔,遐叔爱极宛若,却不敢目光相迎,每于此时便脸色冷峻地走开了。与此同时,遐叔在父母家人,相熟者中间,却分外活泼,不改早年上天入地的习性……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3 13:19:57

  第二章 大云第一射手(二)

  天授十年,遐叔已经十四岁,宛若年方十三。这日,遐叔正在家中后院习枪法,忽然见到家丁匆匆奔过,不一时父亲从屋中走出,出府而去。遐叔疑惑,便问方才家丁,却道是犬摩来犯。

  遐叔早听说犬摩都是巨人,好奇得不得了,虽则微怯,却极想去看一眼。便趁家人不注意,悄悄拿上弓箭,偷偷翻墙溜出府去。不一时母亲不见遐叔,命家人寻找不获,想到兵乱之际,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

  却说灵州牧季厘接侦骑来报,一面命人严加守备,一面放灭蒙鸟向京师报信,又派驿使携书亲赴万存城。灭蒙鸟是东方大海中蠃国之鸟,青羽赤尾,飞速极快,千里往返只需半日,且认故巢,驯养之后可缚筒送书。云朝之人将之引入驯化,渐渐习以为常。此次所放只是普通灭蒙鸟,蠃国本国更有一透明之种,人称“隐灭”,歇于掌中,脏腑可见,飞极高快,有如隐形。国人不知如何驯化,因而未曾普及。

  驿使方行,独孤明已入正使府中,与季厘共商御敌之计。不久,又报犬摩兵马已在城外数里安营,二人便上城头观望。

  谁料到了城墙边,军士却道遐叔亦在城上,独孤明愕然,去看季厘一眼,只见季厘并无不悦,倒含些许笑意,原来季厘也颇喜欢遐叔。独孤明道了句“胡闹”,便向季厘请罪,要先去领遐叔下城。

  独孤明走上城墙,只见远方犬摩军营森森密密,旗幡迎风抖动。而遐叔也在看着犬摩营栅,虽然看得痴了,极是好奇,却不曾到堞墙边,只在城墙中间。再细看去,原来竟是遐叔虽努力绷紧身子,做前冲之态,实则心怀畏怯,不敢靠近堞墙。独孤明见状,心道遐叔既已来了,不妨借机让他锻炼胆识,便悄悄走过去。

  “遐叔,你为何后退?”独孤明问道。

  “嗯?”遐叔如梦方醒,忽地抬头看到父亲,却说不出话。

  “你为何后退?”

  “孩儿不曾后退!”

  “你可曾到堞墙边?”遐叔点点头,独孤明便道:“前时既到堞墙边,此时为何离得这般远,犬摩兵近前了否,其箭可能射到你否?”

  遐叔局促摇摇头。“那你还不上前?”独孤明直视遐叔,遐叔为父亲斥责,便鼓起勇气到堞墙边去看犬摩军阵,果然看得清楚许多。又倏然一阵风过,分外凉爽清澈。

  “此处虽然突出,犬摩箭枝却无法射到,又何必害怕。且若真有人要放箭,又岂是畏缩便可躲掉的?”

  遐叔低头不语。“抬头看着我,”独孤明目光严峻道,“不敢看责备者的眼睛,你便还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错误。”

  遐叔便抬头看向父亲,父亲目光严冷:“如果敌人朝你射箭,你必须睁大眼睛去看,不然你怎知箭往何处,又怎可能躲闪掉?惊恐闭目,只会坐以待毙。畏缩退避,只是固步自封。要像父亲这样,站在风口之中,为敌窥见,虽心中警惕,却有备无患,无惧无恐。如此,那被你的勇气阻挡的恐惧,才会返回到敌人心中。明白了吗?”

  遐叔看着父亲眼睛,忽然感到强烈的屈辱,是对自己过往的不耻。他总在心中把自己营造成高大的英雄形象,冲锋陷阵,威慑八方,处事又淡定从容,潇洒豪放,在现实面前却畏葸不前,柔懦卑怯。

  “遐叔,你想成为大云的名将,那就必须在现实的战场上挺起胸膛。如果你活在臆想的幻境中,便从不曾面对真实,那你只是一个活在襁褓中的婴儿。遐叔,你记住,要面对真实的自己,才会获得真实的成功。要记住,一定要勇敢,只有勇气能给一个人自由。”独孤明站在遐叔身旁,抚其肩膀,看着犬摩兵道。

  遐叔顿时想到自己箭术明明已是极精,却常因羞失准,为人耻笑。有许多主意,却从不敢当众说出,只敢私下幻想自己如何说出想法,赢得满堂喝彩,而自己风度翩翩。想到他人想法远不如己,只因坦然说出,却也得到偌多赞许。父亲常与同僚论及兵书,自己也读得颇多,往往有奇思妙想,却皆因羞而自掩。

  “一定要勇敢,只有勇气能给一个人自由。”遐叔看着远处犬摩营栅,自言自语道。看到前方远处有数骑在缓行,似是犬摩军士查看城上情形。

  “一定要勇敢,只有勇气能给一个人自由。”遐叔目中痴痴,又狠狠道,忽然举起弓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数骑上中间一人射去。

  只见犬摩白马上一人应声落马,独孤明大惊失色,惶急喊道:“你闯大祸了。犬摩尚且未动,你怎可擅自起衅?”心下却又暗奇,遐叔此箭怎可能射得如此之远。

  遐叔忽地醒悟,也知闯下大祸,忙朝远处看去。只见其余几名犬摩军士都惊慌失措,抬着那落马之人匆匆退去。其实,犬摩军士也防城上放箭,故而离得甚远,意为云军绝不可能射到此处,不料遭此横祸。

  此时季厘亦在城头,见独孤明在与遐叔言谈,暂未走近,待看到遐叔眺远之间,突然搭弓射箭,迅疾异常,已是暗暗称奇,又见竟然中的,将那万不可能触及的敌兵射中,才知独孤明向日并非浮夸自吹。

  季厘见独孤明心中不安,便走过去道:“独孤大人不必惊慌,犬摩犯边之情,木已成舟。敌军劳师动众,绝不可能观望一遭就此离去。贵公子先声夺人,正可彰显我大云国威,以本官看来,贵公子倒是为我军立了首功呢。”

  独孤明闻言,才略宽心,一面斥责遐叔,一面引其拜见季大人。遐叔见季厘如此说,心中高兴,又生感激之情,便看着季厘,道:“季伯父,遐叔一定勤修武艺,保我大云边疆。”语音郎朗,不似旧时或嗫嚅悄声,或故作镇定。

  当夜寅时,季厘正在府中沉眠,忽被梦中唤醒,起身询问,门外道是紧急军情。披衣去往前堂,斥候报称犬摩大军似有退避之象,连忙赶赴城头。

  到城墙之上,四下并无动静,然就着月光看去,营中旗幡摇动飘移。再派斥候去探,回报犬摩大军确在撤兵,前队已出十余里,并且似乎军中有大丧。

  季厘尚不明虚实,怕是犬摩诱敌之计,又不知犬摩此番兵力多少,只命人严守诸门,不得妄出。次日一早,斥候探得犬摩军营已空,丢下不少笨重军械。

  季厘心道:“为何犬摩去得这般慌张,那军中死去之人又是何重要人物?”独孤明在旁,也不明所以。此时,二人都还没有想到遐叔那一箭。

  直至月余之后,细作才探知,犬摩此次本拟大举入侵,且由本国吠天亲自率领而来。犬族吠天,犹如云朝皇帝,不料吠天那日贸然查探地形,被延军一箭射死,而那射箭之人,便是年方十四岁的独孤遐叔。

  国主身亡,储君未立,国中随时生乱,犬摩自然无心恋战。算来,犬摩兵临城下,只半日,此事遂成笑谈。而独孤遐叔之名,亦因此远扬。

  云穆宗听闻其事,圣心大悦,钦赐独孤遐叔“大云第一射手”称号,封为正七品致果校尉,不久擢正五品上骑都尉,命人作书传颂事迹于诸藩,时人都以遐叔为武中甘罗,是不世出的奇才。

  然而独孤明怕遐叔早发损寿,犹木秀于林为风伤摧,只命遐叔韬光养晦,不去争强。遐叔虽天真烂漫,见父亲言时严肃,便也谨记于心,只努力提升武艺文识,不去哗众取宠。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3 16:32:32

  第二章 大云第一射手(三)

  而自那日之后,遐叔变得不似旧日多动,却敢言敢行许多。数日后,主动拜访宛若父母,又与宛若相对而谈,解了旧日之结。自此,彼此常常相聚,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又复旧日亲密。两家大人看到,心中早已默认二人终身之事。只是彩礼未备,尚未正式订亲。

  然便是此岁,宛若母亲染病去世。冬,父亲上官雄忽然内调回京,宛若一家便离开灵州。遐叔和宛若早已情窦开发,别前忧苦。遐叔原要在那日起早送宛若,偏偏贪睡错过了时辰,奔出家门之时,上官家宅院已经落锁。远望东方,街衢寂寂,红日低悬,宛若早已不在,不似孩童多泣,心中却极为落寞……


  天授十一年,灵州牧季厘背生毒疮而亡,独孤明被任命为灵州牧。秋,犬摩再度犯边,无机可乘,便重又退兵,独孤明却趁其退兵之际,尾随追袭,获得一场大胜,更得穆宗赏识。

  此时宦官权势渐炽,穆宗常感身不由己,知欲除宦官,必得借得力朝臣之力,因而有意提拔独孤明,并常对太子周治道独孤明才可大用,日后可倚为股肱。

  不久,宦官刘澄等觉出穆宗嫌隙之意,暗中鸩杀穆宗。却又称太子荒淫不堪,不足继承大统,立穆宗十三岁的幼子遂王周宣为帝,是为云敬宗。不久,前太子周治亦暴毙。

  云敬宗初时并不知穆宗横死之情,后见长兄周治蹊跷而薨,才知自己实是刀俎上鱼肉而已,自此战战兢兢。

  然而却有一巧,向日某次穆宗向周治谈及独孤明时,敬宗恰在一旁玩耍,好奇问及,穆宗便道:“此人是你我父子将来需倚仗的贤臣。”又道:“此人更有一子,便是受封为‘大云第一射手’的独孤遐叔,将来也是可用之材。”

  因而云穆宗驾崩后三载,敬宗年已十六,便又升独孤明属下副使田戎为灵州牧,将独孤明调回京城,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即是宰相。刘澄等知独孤明干练,也有意拉拢,因而并未阻止。

  独孤明接得朝旨,暗揣敬宗心意,亦有心匡扶社稷。便匆匆打点回京之事,先派遐叔入万存城料理诸事。

  遐叔如今年已十九,知父亲内调,心怀欢畅,奉命马不停蹄回京,连日辛苦,将一切安排妥当。心中挂念宛若,二月初二这日晚,率伴当独孤安寻到上官雄府上。

  拜礼毕,上官雄见遐叔生得越发丰神俊逸,看着暗喜。遐叔问起宛若,却道今日春耕节,京中庙市甚是热闹,宛若不知遐叔回京,携丫鬟雪儿看灯作耍去了。

  遐叔便不说话,上官雄亦看出遐叔心思,便呵呵笑道:“你二人许久不见,老夫这就派人将宛若寻回。”

  遐叔笑道:“不必麻烦世翁,小侄倒愿自己去寻她。”上官雄亦不怪其唐突,便将宛若去所说与遐叔,随其告辞而去。

  云朝风气开放,男女并无多大避忌。每逢节日庙会,街市郊野,往往仕女游人如织。男女挨肩擦背,彼此相望。遐叔出府,便与独孤安径往河神庙。

  庙前人头攒动,市灯如昼,遐叔寻了许久,不曾撞见宛若,心中焦急,忽然看到一年轻女子嘟囔着嘴,有不满之感,觉貌相熟稔,顿然想起是宛若丫鬟雪儿。正要赶过去,却只是不见宛若。

  原来,宛若今日本乘兴而来,耍到一半,却忽然想起遐叔,值此盛况,却不能与心中思念携手同游,倏然兴致萧索,便要回府,雪儿却正耍得开心,依依不舍,脚下走走停停,因而拖在后头。宛若与雪儿情同姐妹,不以下人目之,因而并不责怪,此时只是埋头自走。

  遐叔走到近前,终于看到宛若,见宛若低头无绪,便不惊动,只悄悄随在后面。偷偷打量宛若,心中无限感慨。

  宛若低头前行,到了一处街角,忽然侧方一箭射来,钉入一座宅第门前木柱之上。宛若受惊,忙去看视,只见街巷暗处,有两名男子正慢慢行来。

  雪儿见状怒不可遏,骂道:“哪来的浮浪子弟,天子脚下,竟如此嚣张跋扈!”宛若却并不说话,此时她已就微光看到箭杆上所刻楷书,心上早已突突跳个不停。

  此时惊喜万分,却又有一丝羞涩。却故意抬起下巴,并不朝那边看去。那男子并不理会雪儿责骂,只微微笑着走来,宛若已经心颤神摇,又露出些委屈,忽然转头深情地看向遐叔,彼此相顾无言。

  雪儿失声喊道:“独孤公子。”遐叔向雪儿颔首而笑,叫了声:“雪儿!”又去凝望宛若,道:“你美了许多!”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3 16:36:12

  第二章 大云第一射手(四)

  不日,独孤明回京,被敬宗委以重任,与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思共同处理政务。这李思也是当朝宰相,和独孤明是同榜进士,李思是榜眼,独孤明是状元,彼此倾慕才华,旧时便常常相聚。只是独孤明虽文才超绝,却恰又自小喜好兵书,因而被委任武职,渐与李思殊途。独孤明调任灵州后,李思在朝中地位节节攀升。

  独孤明回京不久,便觉出枢密使、右神策护军中尉宦官刘澄和周良君、李翔敏等人有意笼络自己。原来。这李思原先正是借已故大宦官、前枢密使陈境和刘澄势力跻身宰相之职,如今羽翼渐丰,不愿受制于人,有意相抗,与刘澄等疏远许多,刘澄便有意提携独孤明压制李思。独孤明见状便虚与委蛇,因而左右逢源。

  匆匆一岁过去,已是宝历四年,这日,独孤明进宫面圣,恰李思在殿内,敬宗召入独孤明后,却神情冷冷,李思亦不多言。

  独孤明察言观色,恍悟敬宗误会,待李思告退,四顾无人,便叩首凄苦道:“陛下真以为微臣是同流合污之辈?微臣难道真的不知道陛下召臣入京的良苦用心?微臣与刘澄等人过从甚密,是为知己知彼,更是不愿在根基未稳之际徒然招忌,误社稷大事。陛下登基不久,势力单薄,而朝中半为宦竖党羽,若陛下操之过急,必为反噬,当今之计应韬光养晦,呆若木鸡,才可立万世不易之功业!”

  敬宗闻言,恍觉振聋发聩,忙离座扶起独孤明,哭道:“今日若不闻独孤先生亲自告白,几误大事。毒谋小人以面具示人,谦谦君子又何必拘于小节,绝不曲意逢迎而惹嫌怨?”两人芥蒂遂得开释。

  不料敬宗后半句却被正要端茶过来的殿后小黄门听见,小黄门将此语透露于刘澄,刘澄这才如梦方醒,心道:“高洁傲岸,而嫉恶如仇,并不可怕,这样的人锋芒毕露,早晚死于清高。可怕的正是和光同尘,与时舒卷,韬光养晦之后一鸣惊人的独孤明之流。”自此留意独孤明言行,果觉此人隐翳极深,不禁胆寒,觉威胁比李思尤大。

  此后,独孤明虽仍对刘澄等人和颜悦色,却再不得热面笑容,知前言已泄,不免心中惕惕。所幸刘澄并不晓独孤明前面之语,虽则介怀,却一时尚未狠下辣手。


  而这一年,遐叔与宛若常常相聚,二人出游常不带从人,夏日往往同游万存城西南方之云梦湖,一起去湖上荡舟,醉赏莲荷。秋日,二人便登万存城东南丹熏山,冬季则湖山共赏。而每在丹熏山上眺望城中,市廛人烟,高楼巍峨,历历在目,然而遐叔总觉是废墟之城,常生叹息。

  自己十四岁便被封为上骑都尉,如今却依然只是此虚衔。而如今的无所事事,却是父亲之意。去岁,敬宗好玩,举办竞技场,命京中官宦子弟在校场比武射箭,遐叔枪箭双绝,一举夺魁,获敬宗钦此金国所赠火云神马,并特颁赐“大云第一射手”金牌。然而独孤明怕遐叔遭忌,又怕遐叔光辉太盛,会令刘澄等人警惕,并未藉此得意,反倒自此不让遐叔抛头露面。

  敬宗曾欲擢升遐叔,令其掌实权,独孤明晓以利害,道遐叔日后若要成为奇兵,今日必不可太过张扬,过早地进入权力的中心,便易成众矢之的,敬宗遂罢议。

  遐叔并不在意自己前程,他是个无大志的男子,此生有宛若足矣,只是这城、这国的腐烂,让他觉不忍坐视不理。


  如今,夏日又至,这日邀了宛若去赏莲。泛舟湖上,宛若见云梦湖一望无际,水烟氤氲,意淡如无,不禁叹道:“真美,我愿死于此湖中!”眼眶湿润。遐叔闻言愣怔,却道:“来生再死,今生要和我白首偕老。”言罢又觉此言亦是不吉,遂缄口不语。

  然而却又想到自己年纪非小,和宛若大事尚且未定,见湖上只彼此二人,便想向宛若解释,却欲言又止。宛若见遐叔要说话,便只顾看着他,遐叔憋了片刻,却长叹一声,扭过头去。宛若则一阵失落。这一年来,遐叔从不曾提此事,宛若感到自己被疏忽、被冷落了。

  此等事男子不提,女子原不便提,然而宛若不似常女子扭捏,终于吐出心声,问道:“是聘礼未备,还是伯父政事繁忙?”

  遐叔苦笑摇摇头,道:“都不是,自你离灵州,父亲便懊悔不已,聘礼早在那年即已备下。政事纵然繁忙,又何至于忙到如此境地。”抬头看向宛若:“你心中着急,我又何尝不急,只是如今朝中暗流涌动,父亲身在漩涡中心,连我都难置身事外,一旦时局不利,便是灭门之灾。我又怎忍牵连于你。你可知为何每次携你外出,我都尽量避人耳目,不是不愿给你一个名分,只为在大局未定之前,不愿外人知晓你我瓜葛之深。”

  宛若泪悬睫毛,道:“原来如此,是我浅薄了。”又道:“你变了许多。”忽然万分伤心,泪流不止。原来,宛若虽一向爱极遐叔,却又常感遐叔尚不够成熟 有时甚至不够体贴,孰知今日已有如此沉思。

  宛若不知,男子年小之时,若常和女子接触,心中便会多一层柔软,埋下一种前景。待男子长大,便知鞭策自己,学会勇敢担责,不似灵魂冰冷之人,也许外在果敢,内心却着实怯懦自私。

  遐叔年少时活泼无邪,不晓人事,长大之后,在父亲独孤明的谆谆教诲之下,变得格外勤奋精进,博览众书,心中已有不少积累,又在箭术枪法上极为用功,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真孩童了。只是赤诚之心未变。

  然而他这类男子因为待人热诚,邪思不多,所有又常呈现天真烂漫之情,外人看来倒似很不成熟。可实则此类男子,自知反省,日久进境无限。有着无穷提升的可能。

  遐叔将宛若拥于怀中,忽然嗅到她乌发芬芳,便睁眼,自作主张拔下她头上紫玉簪,赞道:“这紫玉簪好不精致!”

  “这是我笄礼时所制,最是心中喜爱之物。只与你外出时戴着。”宛若不禁莞尔笑道。

  遐叔见说,忙取出手帕,将紫玉簪包好,道:“如今,是我的了。”又取出一把玛瑙同心锁,塞在宛若掌中,将宛若纤手蜷曲成拳,道:“这便是我二人的信物了。”忽然又道:“宛若,过几日,我要赴万存河南南海军一趟。”

  宛若抬头看遐叔,遐叔道:“八月二十六是我舅母五十寿辰,母亲与舅父多年未见,甚为思念,此次舅母寿辰,母亲早早备了寿礼,命我亲自送去拜寿。只怕,要到十月后才能回来了。”宛若不禁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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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3 18:58:55
  1、中国古代一尺与现在一尺有区别,但各朝代又不一样,且差别很大,此作默认的一尺约为如今的23cm,因而云朝七尺六寸的男子约为175cm,八尺一寸的男子约为186cm。

  2、蠃,读音为luǒ。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3 20:26:58

  第三章 暴雨之心(一)


  云敬宗宝历四年,万存城外的郊野处,一位贵族公子正在凝云寺中的客房读书。此人名李进,他的父亲正是云朝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思。

  但贵为相子的李进本人却深藏不露,他性格隐晦上进,好结交各方奇人异士。今日是重阳节,诸多达官贵人彼此邀宴欢饮,或相携赏秋,他却特地来到凝云寺中寻暇读书。不过,其实他本意不在读书,而是另有冀望。


  然而这时,外面原本朗澈的天空却突然晦暝起来,阴沉之雨像旷野的乳汁,正渐渐从空气中挤出。而正准备掌灯的李进看到,在屋子的晦暗中,香案上原已熄灭的一株香灰,正自发着淡淡的荧光。

  此香上半截已燃尽,然而仍笔直地伫立着,不曾剥落。李进凑近了看,忽然那香灰的外缘四下落去,香柱中竟然有一条细小的虫子,初时仿佛僵硬,此时却直直地跌落进踯躅色的莲灯。

  此虫仿佛才刚睡醒,开始在莲座上蠕蠕爬行,迷蒙小儿攀出摇篮一般,从莲灯上跌落到香案。那一刻,李进听到嗤嗤的声音,只见香案上出现深刻的烙痕。那小虫身子盘曲,昂首向门外,静静地呆看雨前的微晦。

  李进心中诧异,想,难道这是什么奇物?思想片刻,走上前去,对着小虫做了一个揖,将书移近香案去接小虫,小虫慢慢爬上书卷,所经之处,出现焦枯的烧痕,像一条灼烫的毒虫。

  李进将书卷捧到屋外。站立许久,那虫儿依旧蜷曲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李进心中灵机转动,捧书返回屋子,将书放回桌子上,拿出今晨寺僧特地送来的上等檀香,点燃三根,对着书卷毕恭毕敬地三次鞠躬。然后,强忍着疼痛,伸掌引小虫游入手中,呲呲,他闻到焦灼的皮肤的倾诉。

  李进托举手掌,毕恭毕敬走向屋外。未到游廊上,只见那怪虫已蠢蠢而动,忽然,李进陡闻嗤得一声,一道金光自掌上蹦飞,感双手一片温润。满目是光茫璀璨。

  凝云寺的院子里,风声骤然呼啸,金光的辉耀中,在一丈外,李进看到,一条遍体金黄的鳞龙,正回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恭敬而战栗的自己。此龙头如巨缸,须如金鞭,身长约二十丈。金龙一个折返,转瞬已在半空之中,在电闪雷鸣之中,腾空而去……

  李进脸色惨白,手抠背靠着的门框。他猜想过这是奇物,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它竟会是万灵至尊的神龙。他目视着金龙远去之空,心中思绪翻腾。

  正在这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李公子,今日重阳佳节,京城一众纨绔皆在纵情享乐,公子为何偏偏躲到这僻远的凝云寺来?凝云寺虽是先帝敕建,但是如今香火冷落,早已没有先帝时的荣耀了。”

  李进回首,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独臂灰袍僧人,他竹杖芒鞋,左肩上搭着一个褡裢,立刻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明迟大师。”

  “李公子不必如此,贫僧只是个云游四方的落魄僧侣,天火烧了寺庙无处存身,来此寓居讨人嫌弃而已。”他惨然道,方才的龙霆引起他对那场摧毁成长之所的大火的回忆。

  “大师过谦了,在下早有意请求家父向圣上引荐大师,到时为先帝忌日做法,以便圣上和天下人知道大师的法旨,只是尚不知大师本人意愿,未曾冒昧陈词。”

  “当今宦官横行,朝政紊乱,佛道沦落,贫僧只求苟活,并无意腾达。”说话间,暴雨倾盆。两人看着雨柱,将房门关闭,进入屋中交谈。

  “这个自然,”李进掩门回身道,“在下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师能够更好地弘扬佛法。”灰袍僧黯然摇首,目光窥向窗外雨中狼狈的橙黄色秋菊。

  这时院子里喧嚣起来,原来起初僧众并未看到金龙,但是那声异常的霹雳之声后,有人看到这边的屋子上方火光冲天,以为是走了水。李进出去告诉众人只是虚惊一场,散去了僧众。

  “金龙问世,不知是何兆头。”明迟道,“看来贫僧该离去了,也许,此刻正是时候。”

  “大师,”李进惊愕道,“在下一直有意结识大师,今日难得能够聆听大师教诲——”

  “公子虚心上进,贫僧心中明了,所以才特地来此拜别。”明迟朝屋外走去,“他日有缘再见。”

  “大师,外面正雷霆暴雨。”

  “暴雨中才有获取新生的机遇,心灰意冷和野心勃勃的人都喜欢暴雨。”

  “大师是要去往何处,何时归来?小子日后好拜访。”

  “贫僧自己也不知,生如飘蓬断梗,何去何从得看今后的风向了。”明迟执拗道。

  “在下愿送大师一程。”

  明迟冷笑道:“也好。”

  二人走出屋子,在瓢泼的冷雨中沿着游廊朝寺门走去,寺僧早已牵来李进的马匹等候。

  在寺门处,李进看到一群宦家奴仆模样的人在寺中避雨,一顶垂帘的红色四人小轿静默地停在雨声之中。想来是什么赏秋阻雨的小官。他眼觑着轿幕,和明迟朝门口走,不觉有些走神。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一直盯着我家小姐轿子。”一个凶仆喝道。轿内一女子听到声音,竟掀帘来看,看到凶仆模样,忍俊不禁,孩子气地噗嗤一笑,又缩回轿中。李进心道:虽则清秀,却也多见。

  寺僧正要争闹,以邀李进垂青,却被他抬手止住。寺僧在李进示意下,悄悄向那人耳语两句,那人冷汗淋淋,惶急地看着李进。李进一笑走过。

  然而这时,原先冷静的他看到,红轿朝向寺外的那一侧,窗帘子被半掀着,轿窗中一幅姿容绝世的面庞正映在雨的朦胧中,那脸白澈清冷,透着温润的薄红,有如冷冽的梅雪。女子正看着野雨失神,竟是毫未听到争论声。

  这时,她似乎感到气氛的异样,侧眸看到李进,四目相视,心感不妥,静静地遮隐到轿帘后。

  “这女子好美。”李进心中暗想,“人生一回,能和如此绝世之美相遇相合,才算不枉此生。”如此想着,和明迟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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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月流照 时间:2017-04-24 13:53:01
  !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4 14:32:26

  第三章 暴雨之心(二)

  荒原之上,迷蒙的雨雾之中,明迟拒绝了李进的赠马,单掌念佛道别。李进牵着白马,在高草里看着明迟的身形从一颗刺槐树旁走远,消隐在昏蒙的天色里。


  雨停时分,一枚半圆之月、满天繁星,在暗蓝的头顶呈现,李进骑马奔走在秋虫吟唱的野外。他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他并不想在小事上利用权势享受特权待遇。

  到了南门下,只见城门已闭,城堞上火把晃动,一个守城将官正对城楼下的不知何人喝骂:“一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出来显摆,再闹就将你们以谋反罪全抓起来。”城下,之前寺中遇到的那个奴仆为之气结,却无可奈何。

  “韩兄。”李进在马上连忙喊道,“是我,今日赏秋逢雨,不知可否网开一面。”

  “啊,是李兄。”那守城将毕恭毕敬道,犹豫着。呵,他突然心中自嘲,我擅开城门无非是怕上头怪罪,可除了圣上,还有什么上头比当今宰相更上呢。“打开城门。”他吩咐道。

  沉重的镶钉木门打开,韩将军笑容可掬。李进却不急着入城,他翻身下马,走到轿前,作了一个揖,敬道:“小姐想必焦等已久,请先行入城。”轿中却无声音。

  “多谢公子。”片刻后,帘后传来柔美清泠的一句道谢。红轿上升,飘入夜色下的万存城。

  李进则待城门关闭后,又和李将军寒暄了一番,才拱手告辞。

  “吏部员外郎,正是我父亲的属员,怪不得那仆人在寺中如此恐慌。看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清纯中神色却稳静深沉得很,看来并非简单之辈。”李进脸上露出笑容,打定了一个主意,随即,心中一时逞能,打马从前方慢慢前行的红轿旁呼啸而过……


  “公子回来了。”家中下人一听到李进的马蹄声,立刻欢快起来,对着院中喊道,想是已被再三质问过,“总算回来了。”

  “老爷可曾问过我?”李进问过来牵马的下人。

  “老爷在会客,不得空。李管家倒是问过几次,都要派人出城寻公子了。”那穿着蓝衫的下人道。

  “哦,在书房?”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下人低首道。

  李进去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的污渍和清冷,想和父亲去谈提亲之事,却久久不见父亲那边结束,只得唤来管家李沐。

  “李管家,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公子要打听谁?”

  “吏部员外郎,你可知晓是谁?”

  “吏部员外郎有二人,一为上官雄,一为周少华,不知公子是指哪一位?”

  李进见问,倒一时失语,想了想,道:“这二人你可与谁相熟?”

  李沐便道:“周大人常来府上走动,小的熟悉,那上官雄是个清高的主,官微心傲,小人不很了解。”李进听罢,便将今日之事说与李沐知晓。

  李沐闻言笑道:“这好办,明日小的去问过周大人,若是周小姐,便手到擒来。否则便是上官雄之女,久闻上官雄有一独女,天人之色,不知是否便是公子今日所遇之人,若是未许人家,想也十拿九稳。”

  “如此,有劳李管家了。”李进笑道。

  李沐道:“公子年岁非小,也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公子自己上心,小的真是替老爷高兴呢。”闲言叙过,李进便入后院。


  李进悄悄地走到父亲书房,却不闻一丝声息,原来父亲并不在此。身为诗礼之家,他原本不能随意进出父亲的居所,然而从小被宠溺惯了,因而自由得很。他走进父亲内室,想看看情形,却依然没有动静。

  “难道,”他有点意外,“难道是在密室?相府戒备森严,童仆千百,可说极为安全,会有甚事要在密室商议?”

  正想着,突然墙壁上的烛台枢纽旋动,墙上大幅的草书后传来咕噜噜的声响。李进赶紧躲到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那头传来字画被掀起的哗啦声,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李兄,那我们就此议定,大云命运就看此一击了。”这声音好不熟悉,李进心想。

  “好,决不食言。”

  “那我告辞了。”

  “独孤兄,请了。”李思说着推门出去。

  “耳目众多,李兄不必送了。”李进从屏风后偷偷望去,看到一个带着低檐帽子、身着皂衣的长身男子,他帽檐下露出半张成熟而不失硬朗俊美的脸颊。

  “啊,是他?”李进心中一惊,此人竟是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独孤明。

  李进想着,感到一阵酸楚,他表面为人谦和,实际内心却孤傲得紧。父亲虽然也算人杰,却总被独孤明压着一头,是他一直以来不快之事,而父亲对此却不以为意,更是令他愤懑。

  只是,听说他最近抱病在床,谢绝宾客。为何今天独自来到李府,又如此打扮,到底有何机密事宜和父亲商议?

  李思看着走远的独孤明,陷入沉思之中。“父亲。”李进从屏风后走出。

  李思心中一惊,恍悟是自己儿子,才平缓过来:“原来是进儿。这么说,方才的一切你都已经听到了。”

  “不,孩儿并不知晓。”

  “为父心中忐忑不安。正要等你回来一并商议。”

  “父亲,到底是什么事?”

  “风云变幻只在朝夕。”李思走到儿子身边,低下声音道,“枢密使、右神策护军中尉,大宦官刘澄已经去世。”

  “啊,”李进惊道,“为何不曾听说?”

  “这是独孤尚书安插在刘府的密探告诉了他,可是,众宦竖秘不发丧,周良君和李翔敏恐怕想要要挟圣上,确保接替了刘澄的官位才会报丧。”

  “那独孤尚书此来所为何事?”

  李思不自觉地望向房门,低声道:“我们估计刘澄葬礼会于下月在兆河边举行,独孤尚书计划奏请圣上准他率兵护卫葬礼,同时奏请圣上命众宦官都去兆河为刘澄送葬。那时,独孤尚书命人关闭墓门,兵士齐出,将众宦官一网打尽。这样,我大云宦官专权的弊病就可彻底解决了。”

  “你以为此计如何,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他问道,此子一向主意甚多,所以他有些倚仗他的建议。

  李进思索片刻,看着手上的烧痕,道:“父亲,孩儿今日在凝云寺见到金龙现世,恐怕这一场风云变幻动静小不了。”又道:“此事虽暂无不妥,却还需从长计议,若有更妥别计,岂不更妙?”话虽如此,一时却也无甚良谋,只得暂时罢议。

作者:龙七少爷 时间:2017-04-24 18:37:27
  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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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4 20:41:00

  第三章 暴雨之心(三)

  次日午后,李进正在书房读书,忽然管家进来,微微笑道:“公子,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女子正是上官雄之女,名上官宛若,尚且未字。”

  李进如释重负,道:“有劳管家。”心中按捺不下,匆匆便去催父亲提亲。

  李思见儿子兴冲冲地闯入自己屋中,问知前因,考虑片刻,道:“此事非难,只是如今大事未举,只怕一时无暇操办婚事。”

  李进道:“婚礼不急于一时,父亲先去下聘便可。孩儿只是怕夜长梦多。”

  李思宠爱独子,只得应允,却微责道:“家国多事之秋,你却还只顾挂念儿女私情。”命人寻媒人明日去上官府中纳彩,李进欣喜若狂。

  谁料第二日,媒人一早过去,却不久即归。李进恰在待客厅,便问媒人:“为何来去如此迅速?”

  那媒婆道:“公子莫提了,此事已不谐。”李进惊问何故,媒婆道上官雄执意不允。

  “莫非已有人家?”

  “这倒不是,只是那上官大人似乎别有所望。言语间一味遮遮掩掩,不想应这门亲事。”

  李进顿时怒不可遏,道:“什么叫遮遮掩掩,别有所望?他女儿既然未字,今日你去纳彩,他该高兴才是,若不允许,也当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媒人万没料到李进会如此动怒,吓得跪地磕头道:“老身也不知为何,刚说自己是李尚书派来纳彩的,他便面露失意之色,任老身如何花言巧语,他只是一味推拒,称不敢从命。”

  李进看向那媒人:“依你之见,他是嫌弃李府了?我父亲贵为当今宰相,难道辱没了他上官家不成?”

  “老身也不知晓,只是那上官大人丝毫不给老身机会,老身也无可奈何!”便将方才情形详细说与李进知道。

  李进为人原本颇为冷静,可心中神女可望而不可即,却令他顿时乱了方寸。此时渐渐平静,听罢,摒去媒人,自去房中思索。

  李进心道:“此女国色,又有令名,提亲之人必不在少数,却至今待字闺中,必是上官雄待价而沽。只是,以我父亲之荣,他尚不知足,还要等谁呢?”在屋中来回徘徊:“若是入宫,她已算大龄,何况圣上年才十七。而当今宰相之上,却只有宦官。”百思不得其解。

  便又唤来几个心腹伴当,命其日夜在上官雄府外守候,窥其行踪。心腹每日来禀,那上官雄深居简出,每日上完朝之后,只在衙门,办完公事便回府,未曾拜望何人,更无人来府中走动。李进心中不舍,只是命几人日夜窥探。

  又过半月,忽然一名心腹晚间来报,今日酉时,曾见一年轻宦家子弟入上官雄府中,看那情形,与门房极是熟稔,是常来走动的。此人头戴一顶蓝色硬脚幞头,身形高大,骑一匹灰马,马术极佳。

  “你怎知马术极佳?”

  “此人觑得夜暮人少,奔行颇快,路上偶然风飘布片,此人却极敏捷躲过。而且——”那心腹道,“小的似乎认得此人。”

  “你认得他?”

  “公子,此人貌若独孤宰相之子,独孤遐叔!”

  李进闻言如遭重击,不禁冷笑两声,挥手屏退那家人。恰在此时,李思在院中踱步,见下人神色有异地从李进屋中走出,心中奇怪,便来到此屋。

  入屋见李进斜倚在椅中,目中有冷讽不羁之气。“进儿。”李思唤道。

  李进在椅中极是无礼地抬首看向李思,问道:“父亲,你人生可有什么遗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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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月流照 时间:2017-04-25 00:39:57

  顶,加油!
作者:志木市 时间:2017-04-25 11:38:46
  不明觉厉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11:50:59
  @志木市 2017-04-25 11:38:46
  不明觉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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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感谢你的评论,虽然带着些隐忧,因为感觉你可能不会追下去。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陌生读者的点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这样我才会慢慢清楚自己的作品在别人眼中是如何的,好自我反思。发了帖寂寂无音,我只能自己瞎揣测。有个不情之请:如果你愿意,希望能给我留言,说一下自己的感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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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14:09:16
  第四章 陆生莲之变(一)


  宝历四年,十月十三这日,李进绝早起来,自己一人在屋中悄悄收拾。在父亲出门上朝后,命下人将最好的马匹备好,随时供他使用。

  “公子是又要出城游玩吗?”管家李沐看到,笑盈盈地问道。看到马上放着弓箭,又道:“公子今天不是去读书,是去打猎?”

  “也许吧。”李进答非所问,冷冷道,旋即笑起来掩饰迷离的紧张,幽幽地说,“李管家先去忙,我需看今日天色,也许要变天呢。”

  李沐抬头看向天空,正是万里无云的一方好天,蔚蓝得令人动容。疑惑道:“我看这天——”转眼看到李进陷入了沉思,便没有说下去,乖觉地退下了。


  与此同时,云朝皇城紫微宫中,云敬宗御临紫霞殿,墀下百官序立。这时,李思给了左金吾卫大将军周玄一个眼色。

  周玄连忙跪奏:“启禀陛下,今晨左金吾衙门后院忽生璀璨陆生莲,此事极罕,乃圣主仁德、社稷兴旺之祥瑞。”

  敬宗虽一知半解,听到圣主仁德、社稷兴旺几字,便不由得眉目舒展开来,群臣溜须拍马已惯,见状一排排跪下称贺。独孤明始料未及,一头雾水,看了眼李思,心中犹疑,却也只得随波逐流。

  李思见机,忙道:“陛下,陆生莲花是难得祥瑞,陛下何不亲往观看,以应天心?”

  敬宗寻思片刻,也想去看个究竟,便颔首应允,命人起驾。却命李思先率人从前去查看,自己乘着软轿慢悠悠地随后而往,百官同行。独孤明趁机问李思到底是何情况,李思却装聋作哑,含糊应答。

  敬宗出紫霞门,将至青云殿,李思等人却已回来。李思跪奏道:“启禀陛下,微臣方才看过,似非真正陆生莲,陛下不可匆忙外宣。”

  敬宗便有些不悦,道:“到底是何缘故?”

  李思便道:“陛下,为防万一,不防再请人验证一回。”

  敬宗道:“既如此,那周良君、李翔敏,你二人再去左金吾后院察看。”

  周良君和李翔敏应命,率着一群宦官去了。

  李思见众宦官行远,忙召集心腹下属,命招募的五百私兵、御史台随从和京兆府士卒,都手执兵刃,立于火神门外候命。

  独孤明看到李思等人闪避到宫墙后窃窃私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感到一阵阴冷之气袭来。正在惴惴不安,只见李思跑来对敬宗道:“陛下,宦竖周良君、李翔敏等密谋造反,臣已安排大量兵士伏于左金吾衙门,请陛下立刻下旨诛除二人。”

  敬宗心惊,转身看向独孤明,意为:“朕怎不知晓计划有变?”独孤明见状怒视李思,李思却不住磕头:“陛下,事情紧急,已经犹豫不得了。”敬宗见事已至此,只得下旨。

  独孤明本已极是不安,见敬宗为其所诱,更意外万分,喊道:“陛下?”

  “臣等领命。”李思却不等独孤明拦住自己,率领下属匆匆离去,增援设伏于左金吾衙门的兵士。


  而周良君、李翔敏二人率领众宦官到左金吾后院察看陆生莲。正在询问间,周良君发现周玄面色苍白,鬓角额前,汗出如蒸。

  不禁疑惑问道:“将军——”正在此时,蓦地一阵风起,院中帐幕飘飞,露出帐后森森兵甲武器,风中飘来隐藏兵士慌乱的窸窣声。

  周良君忙往院外奔去,守门士卒欲要关门,李翔敏大喝道:“咱家是右神策护军中尉,谁敢拦我?”守门卒心颤手抖,一时不知所措,门闩未及合上。慌乱间,已错失机会,周良君等人已夺门而去。

  周良君与李翔敏分路而行。李翔敏欲奔回青云殿,向敬宗奏告兵变,迎面遇到赶来的李思,知其为主谋,并不搭话,加鞭策马跑过,李思急忙指挥兵士道:“快去护驾,诛除叛贼,每人赏银百两!”

  李思手下遂尾随李翔敏等一众宦官直追到宫中,遇落后者便举刀砍杀,待跑至敬宗所在的青云殿外时,众宦官已尸体狼藉。敬宗在软轿上看得面色惨白。


  李思见此情形,脸上肉跳,大事似乎将成,欲喜又惊,似笑而惧。可是,只是片刻,他的心便突然沉降下去,心谷仿佛安静了。

  因为,在砍杀声中,他忽然发现,跟在自己身边的,只有数百私兵。那四百多京兆府士卒和两百御史台随从呢?

  这时,他又慢慢辨出,砍杀声似乎不只在宫墙这边,身后不远处的墙外也正在厮杀。

  他颤巍巍地转身看去,猛然间,宫门破毁,喊声震天,周良君已率左、右神策军杀到。追随他的京兆府士卒和御史台随从都已被截杀了。

  那起私兵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顿时一哄而散,倏然间,已只有数十人尚在李思身边。残剩的众宦官绝处逢生,忙捡起地上兵器与他们格斗起来。

  李翔敏也在其中,已然左臂负伤,却忽然尖笑一声,冲到敬宗身边,喊道:“逆贼要威胁陛下安危,请陛下立刻回宫。”说着和众宦官挟持着敬宗,向北奔去。

  李思此时退无可退,只得奋进全力前冲,紧紧抓住软轿不放。李翔敏见状,捡起地上兵士遗落的军刀,一刀挥去,将李思数指齐根剁下,连轿木都斫去好大一截。

  李思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宦官们口呼万岁,将敬宗的软轿抬离,消失在视野里,北边的大门旋即被关上,那一刻,又听到身后神策军士杀了过来,仰天哭喊:“进儿误我,进儿误我。”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14:24:56

  第四章 陆生莲之变(二)

  时间回到九月。那日,李进得知独孤遐叔常出入上官府,才知上官雄早属意独孤遐叔。只是,他并不知遐叔与宛若青梅竹马之情,只道是上官雄轻鄙自己父亲,或看不上自己,这深深地刺痛了他。

  时势重武轻文,李进自认才华出众,却从不为人称颂,独孤遐叔仗着会射箭,便名扬天下。父亲和独孤明是同年,榜眼之才已属超绝,可独孤明偏偏是状元。父亲贵为宰相时,独孤明还只是灵州牧副使,这本惬意得紧,谁知这几年独孤明竟平步青云,也跻身相位,却荣宠更重于父亲,令他恨恨不已。

  如今,自己最想得到的女人,却早已与那莽夫独孤遐叔有瓜葛,并且将永远地归属于他,终让他忍无可忍。

  “父亲,你人生可有什么遗憾么?”这句话,却也倏然深深地刺痛了一直强抑自己不去计较的李思。他何尝甘居人后,自己与刘澄、周良君等人疏远,不正是想要政由己出吗?

  “父亲,”李进继续道,“依你那日所言之计,便是独孤明手下军士诛除宦官,一旦成功,孤独明便会居首功。”

  李思见说,言不由衷道:“那又何妨,只要能成功,谁居首功都是次要之事。”

  “可是,父亲,你已身为宰相,若此役之后仍居于人后,此举又有何意义?并且,有一点孩儿替父亲鸣不平。”

  “怎讲?”

  “父亲,若大云宦官之弊就此解决,我朝得以中兴,那么独孤明就会成为光焰万丈的千古名臣,而父亲,则只是他阴影下的一枚棋子。那时候,千秋万代都将知道父亲永远被独孤明压着,只是一个配角。”

  “你——”李思感到一丝愤怒,但是的确被儿子戳到了痛处。

  “依你所言,我该如何,难道出首不成?这事,”李思嗫嚅道,“这事圣上是知情的,不然我们也不敢胡乱行事。”

  “孩儿有一计。”

  “何计?”李思颤抖地看着儿子。

  “父亲,近日您的几位心腹将赴冷州等地任刺史,不如让他们以赴任为名,募壮士为私兵,同时父亲再联络自己亲信的金吾兵和御史台、京兆府的官吏士卒,在刘澄葬礼前诛除宦官,然后,”李进冷冷道,“把独孤明除掉。”

  李思听到此处,惊恐地止住李进:“此事我们再商议。”虽是阻止,却已是松口,显是已然心动,不久终于从了李进之计,而至今日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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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19:00:51

  第四章 陆生莲之变(三)

  李翔敏将敬宗安置于宫内,派亲信宦官严加看管,然后立命神策军四处追杀朝官。闻得独孤明已先行逃离,便要亲自去指挥捉拿。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着敬宗,笑道:“咱家所用皆是肢体不全的刑余之人,却也知道用有脑子的,陛下英明神武,竟然连这都不懂?”说着大笑而去。

  原来他知道独孤明、李思等深得敬宗青睐,所以敬宗此次必也与谋,是以十分愤恨。敬宗遭他如此奚落,低头不言语,又羞又气,同时格外害怕,面色涨得通红。


  周良君、李翔敏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各率禁兵一千五百人,在紫微宫中搜剿逆党,三千人霜刀白刃,逢人便杀,见到朝官廷吏、儒服雅士更是毫不留情。中书、门下两省和各衙官吏两千余人都争相逃跑。

  然而南边宫门早被神策军关闭,众人被诛杀殆尽。周良君干脆又下令封锁皇城各门,搜查各司衙门,逮捕逆党。各司官吏、护卫士卒,和其中鬻酒百姓、商贩千余人皆被屠灭,尸血横流。

  周良君等人又命左、右神策军各出动骑兵二千余人出城追击逃亡逆党,同时派兵在万存城中大搜。独孤明最终在西郊被骑兵追上,押送到左神策军中。

  周良君此时正在帐中指挥,见孤独明戴着脚镣手铐,被押送进来,得意地笑道:“独孤宰相,当年在大漠叱咤风云的果真是咱家眼前这个人吗?我看也不过如此!”挥手示意,兵士上前便是一番毒打。

  “你若承认被李思胁迫一起谋反,要拥立他做皇帝,咱家便给你一条出路。”

  “我已位极人臣,拥立李思,我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天下谁人会信?”独孤明道。

  “哈哈哈,就等你这句话,那么便是你自己要做皇帝了。实话告诉你,你家口皆已被押至我神策军中,咱家要让你断子绝孙,”周良君恶狠狠地道,“来人,将这逆贼押下去,听候发落。”

  与此同时,外间已经烟焰弥漫,被捕的大臣互相攀引,诬陷素常与自己有隙同僚参与谋反,无辜被杀者不计其数。

  而万存城内各方势力,也掀开往日恩怨,趁乱互攻。更有许多歹人,伪称禁兵,恣意杀伤人命,奸淫妇女,劫掠物财。建城数百年的万存帝京,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 amber_snail: 举报  2017-04-25 20:27:09  评论

    大大对此文怎么定位?进展描述有点像印象中的说书先生在说书
  • 龙遐叔: 举报  2017-04-25 20:56:11  评论

    评论 amber_snail:谢谢你的看法,旁观者清,对我很有用。这是一部有神幻仙侠元素的爱情小说,但同时讲述了一个王朝的历史,涉及一些政治事件,需要交待一些背景和因果,所以想想有时候是有你说的说书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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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21:19:02

  第五章 奔 乱(一)


  且说李进知道今日是行大事的日子,所以早已派平常最亲信的一个贴身小厮,在宫门外密切关注着事态。

  那小厮奉命守望,先是见到察看陆生莲的李思和一众官吏进进出出,后来又看到周良君等人出宫,虽不知究竟何事,心中却已有些不安。后见李思带着大队人马出宫,开始有些明白,吓得两腿发抖。再后来看到周良君快马回宫,神策军人马喧嚣,生怕自己在附近观看会惹火上身,也不管情形如何,径自上马就走,那时李思之谋尚未全然落败。

  小厮赶回相府,李进早焦急地在门前等候,忙问情形如何,小厮气喘吁吁地说个大概,李进便道:“这不妨,你且回房待着,我亲自去再探。”小厮见马上早已绑好行李,很是不安地走进府内。

  李进翻身上马,朝着城外奔去。那小厮见状,立即对马夫道:“公子去城外游玩,命我备好东西随后跟去,你快备马。”回房收拾行李,又悄入李思房中顺手偷了些银两器物。随后出门,一溜烟地去了。


  李进离开得早,守城卒并不知晓情况,韩将军见他风驰电掣而过,也是一头雾水。李进逃到城外,心想:“我一时逞强,导致今日惨剧,真是悔之晚矣。我心思长远,机关沉重,却往往躁进,这是我的大缺点,日后务须改变,才能成就大事,否则只会玩火自焚。”

  “要知尊荣不失,甚样的女子不可得,竟为了——唉,”他叹道,“可这上官宛若,毕竟是——”他眼前浮现出上官宛若雨中清冷的容颜,又幻想她绰约的姿态和嫣然一笑的纯美,心目一横,道,“此生不得到上官宛若,我李进誓不为人。”

  正思想间,忽见前方有二人骑马逶迤而来,似是宦家子弟,怕暴露行踪,便牵着马悄悄地躲到远离官道的高草之中……

  李进将马系好,人慢慢地挪到近处,悄悄地搭弓瞄准,然而手颤个不停。他并非胆小之辈,但是此时心中毫无把握,因为一旦不能一击即中,死的就必然是自己,因为,他瞄准的那人,从来只允许对手至多射出一箭。而那人,甚至可以观察草叶的倒伏,凭感觉瞬间射中草丛中急速游动的细长之蛇。

  那人,正是“大云第一射手”独孤遐叔,李进曾见他在竞技场上威风八面,令他自惭形秽。他终于没有勇气射出这一箭,经此一役,他已经学会了谨慎。他凝眸狠狠道:“来日方长,待我箭术精进,绝不会再错失此良机,独孤遐叔,你等着!”


  原来,遐叔昨日出城行猎,夜暮未归,今日才不紧不慢地往万存城方向走去。遐叔坐下骑着自己珍爱的火云马,本不忍让它载着猎物,怎奈昨日所获甚多,所以野獐、野狐等挂满了自己和独孤安的两匹马。

  火云马因可日行千里不歇,飘行如同一朵燃烧之云而得名,是一匹火红的高头大马,比常见的骏马还高出半个头,鬃毛柔顺飘逸,是不可多得的神驹。当初朝廷设竞技场,达官显贵子弟都去校场一较高下,遐叔箭术技惊四座,即便久征沙场的将军也甘拜下风,敬宗极是高兴,钦赐此马。


  独孤安和他并马而行,走过了那一片高草。又行一阵,遐叔在马头上看到城中火起,正感到诧异,恰有一群人狼狈不堪地从城中跑出。遐叔忙拦住问是何事?

  “宰相李思叛乱事败,现在神策军正到处搜捕逆党,见人就杀。”一位官靴已经掉了一只的小吏惊恐地道。

  遐叔心中一惊,心想:我父亲和李思过从甚密,定然也会被牵连其中,我得去救我家中老小。将猎物悉数扔掉,从独孤安手中接过弓箭,快马加鞭而行。

  独孤安在后面追赶不及,高声叫嚷着。“小安,此去危险,你不用跟我,自己找个地方逃命去吧。”遐叔道。

  “独孤安誓死追随公子。”

  “你不会武艺,去也无用,不愿自逃,你便先去凝云寺等我。”遐叔说着绝尘而去。

  一路上不时遇到劫掠平民的恶少,和四处搜杀的神策军,但是众人尚未看清他是何人,且火云马迅捷异常,因而一路无人阻挡。

  遐叔策马疾奔到家宅附近,看到重兵围绕,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含泪掉转马头。正要往城外奔去,忽然想到宛若可能也正身处险境,而她那厢则未必有恁般多兵士,可以一闯,于是掉转马头,重往靠皇宫的官员居住地奔去。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21:51:09

  第五章 奔 乱(二)


  宛若和雪儿此时正在自家院子里,宛若手握一把剪刀抵在自己咽下,可是数名神策军士并不在乎,慢慢逼近。宛若自知已无退路,正要自尽,忽然听到一声洪亮的大喝,那匹熟悉的火云马,早已闯上前踢倒二人。其中一名神策军士认出马上之人是独孤遐叔,自知不是对手,忙都退出了院子。

  “宛若,你们上马,我在马下护卫你们。”宛若踩着马镫爬上火云马。雪儿却因为慌张重又从马背跌落。一声痛叫,捂着脚踝,额头渗出斗大的汗珠来。

  正在这时,方才退去的军士,协同更多人马闯了进来。独孤遐叔搭弓引箭,催雪儿忍痛上马。

  “小姐,你们快走,不用管我。独孤公子,保护好小姐。”雪儿哭着喊道,强撑到井旁,“小姐快走!”纵身跃入井中。这时前院那边已经火光冲天,不知是何人放起大火,似乎有人在火中惨烈地叫唤着。

  遐叔倒步护宛若退出院子,翻身上马,冲出重围,从方才为自己毁掉的后门奔出。


  二人乘马往南城门逃去,发现城门业已紧闭,不知如何是好。悄悄躲到城墙不远处的荒地窥看情况。骤然间,一队烟尘从城中袭来,原来是往城外追捕逃人的神策军队列,守城士卒一见令牌,慌忙开门。

  韩将军待神策军去远,正要关门,又看到不远处尘头飞起,心想是否又来了神策军,稍等片刻不见动静,道:“关城门。”这时,两只羽箭带着呼哨声飞来,穿越两位关门士卒的腋下衣裳,力道巨大,将二人军衣狠狠地钉在城门上。

  独孤遐叔胡乱喊道:“神策军奉命追捕逃犯,谁敢关门。”兵士又惊又怕,只看到眼前一道红影卷尘而过,遐叔早已趁乱从门隙闪过。

  “快追。”一个兵士喊道。

  “慢,”韩将军故意大声喝止,“小心调虎离山,我等职责是守门不是追捕。快关城门,没有令牌,不得让任何人出城。”说完,韩将军看着翩翩去远的独孤遐叔,心想:“双箭齐出,云朝第一射手果然名不虚传,刚才明明已是手下留情,我又怎能再追,独孤公子,在下官微人轻,只求乱世自保,希望你能知晓我这点心意。日后倘若风云再变,我落你手,希望你能手下留情。”


  遐叔此时却无暇想太多,只顾和宛若骑着火云马往凝云寺急奔。这时,他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只灭蒙鸟从极高处正颉颃飞来,急忙搭弓射出一箭,只见那灭蒙鸟扑棱棱跌落,遐叔纵马上前,并不减速,将灭蒙鸟接在手中,让宛若拆下脚爪上的细筒,察开所携书信。

  “上面写着什么?”遐叔问道。

  “停下。”宛若大喊一声,遐叔急忙勒马,火云马一声长嘶,差点将二人掀下马来。宛若颤抖地将纸条递到遐叔面前,只见纸条上面写着:“独孤遐叔藏于凝云寺。”

  “谁会知道我们要去凝云寺?”宛若问道。

  “只有独孤安知道,我让他在凝云寺等我。”遐叔道,“但是小安绝不会出卖我。不过凝云寺已不能再去。”

  “可我们也无法回城,只有落魄江湖一个选择。”宛若却在马上后仰头看着遐叔道,“不如悄悄去凝云寺看个究竟?”

  遐叔沉思片刻:“也好。”有些担忧:“小安不知道怎样了。”

  说话间,火云马重又奔驰起来。


  来到凝云寺,只见青山绿草间一片寂静,并无甚喧嚣气象。遐叔下马牵着缰绳,轻声唤着独孤安,没有回音,想到寺后的院墙下是他们为不打扰寺僧而惯常约见的地方,便往那边走去。

  他牵着火云马,宛若坐在马上静静地四处张望着。“遐叔。”宛若突然叫道,“你看。”她指着远处的草地。遐叔小心地走过去,发现是一具男尸,趴伏在草地之上。

  他颤动着肩膀啜泣起来,从衣衫身形他知道这是小安。宛若从马上下来,见不远处有个水槽,便将一直没有歇脚的火云马放开去饮水,走过来安慰遐叔。

  遐叔将小安翻过身来,见他心口插着一把通体黑色的短匕,而独孤安左手握住匕首,右手前伸,指爪如勾。

  遐叔替独孤安合目,奋力才将匕首拔出,在草叶上擦拭干净,拭泪道:“这是仇人之物,我需记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又想起父母家人,悲不自禁。

  忍痛弃下独孤安尸身,二人重又上马,朝着南方奔去。

  行了不久,遐叔却突然感到火云马步伐渐缓,又听到它大声地喘气。正想是否连续奔驰已让火云马不堪重负,火云马却已突然一个趔趄,前蹄跪曲,重重地扑倒,将他二人摔下背来。

  遐叔抱着宛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见头她额头擦出血痕来,正要为她护理,宛若却道:“遐叔你看。”

  遐叔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火云马正大口吐着黑色血水,口鼻间夹杂着白色泡沫。

  “一定是方才饮水时中的毒,那凶手竟然如此歹毒。”宛若道,“而且,他似乎很熟悉你的情况。”

  “那,他会是谁呢?”遐叔蹙眉苦思。

  “这个暂时不必深究,想也无用,那匕首好好藏起,日后好寻找仇人,我看不只是小安,只怕这一场大难都和此人有关。另外,既然此人对我们情况了如指掌,未必已远离,难保不在暗处等待时机,我们饮食行动都要小心谨慎才是。”宛若机警地道,“现下神策军四处捕杀仇敌,我们在京畿之地自然已经待不下去了。遐叔,我们得保护好自己!”宛若眼圈一红。

  “宛若,不怕,有我在。”遐叔道,说着掏出一把金炳镶蓝玉的匕首,“这匕首是友人赠予我的,你留着防身。”

  “你不在我也不怕,”宛若接过匕首,自如地倚在遐叔怀中,看着远处,把脸贴在他胸口,“但是你在我好心安。”

  “依你之见,我们该去何处?”遐叔又问道。

  宛若想了想,道:“如今世道淆乱,人人都想避祸,或者浑水摸鱼,借机平步青云,宦官搜捕又急,藏于民间必会被出卖。只有找一个强大的依靠,才能保存自己。而藩镇势大,诸节度使各自心怀鬼胎,此前只有南方汨南节度使李承宗和东北渃海节度使韦凤祥听命于朝廷,你是良臣之子,去投奔他们必然会被优待。但是渃海军首府澜州距此太远,而且从万存城附近过去,太过危险,不如去投奔李承宗。”

  遐叔看着宛若:“想不到你竟知晓这许多!”

  宛若苦笑道:“我虽在深闺,却不得不关注天下,只因天下亡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末世遭殃的,多是不闻世事之人。”不觉落下泪来:“我们还能在此言谈,想我们父母怕早已身陷囹圄,甚至已经身首异处了。”

  遐叔闻言亦是心苦,道:“如此大祸万没想到,但此时不是顾自伤心的时候。当今之计,是先去万存河附近,坐船到汨南军枱州,再从旱路去汨南军首府凛州。”

  “好。”二人起身,遐叔看了一眼火云马的尸体,牵着宛若之手往南奔去。
作者:八月流照 时间:2017-04-25 22:09:53
  @香蕉哥哥520 2017-04-25 22:03:28
  挺好的,可以追。会持续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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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5 22:24:22
  @香蕉哥哥520 2017-04-25 22:03:28
  挺好的,可以追。会持续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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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会持续更新的,每天最少一次,不会挖坑。
作者:颓废漠漠 时间:2017-04-25 23:17:09
  好文,顶!
  
  • 龙遐叔: 举报  2017-04-26 11:53:35  评论

    谢谢。每一个新朋友的支持和认可,带来的都是一次不小的喜悦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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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6 15:39:19

  第六章 万存河(一)


  风声甚紧,遐叔他们连夜赶路。一夜不时听到马蹄声急,执着火把的神策军在野外和民家搜捕逃亡官吏。每逢军马行经,二人便相互依偎,躲在荆丛之中。每在这时,遐叔谨慎地看着骑兵的动静,而宛若则悄悄地凝望着遐叔,心中自安,在凄冷的夜气中也不感到寒凉了。长庚星在东方天际亮起之时,遐叔他们已离万存城郊。

  不敢停歇,此后又连续赶路半月,这日天色尚暗,已到云阳金华县的一处乡下,已距万存河不远。近卯牌时刻,远远眺见前方在侵晓灰蒙蒙的的清冷中,有一座树林。


  两人日夜赶路,此时已经困倦不堪,便在树林中倚树小憩了一会儿。忽然,宛若在梦中打了一个激灵,睁眼一看,连忙叫醒遐叔。

  遐叔伸手将弓箭握在手中,看到树林深处,猫步走来一只动物,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中聚集着攻击的辉芒。

  欲成顶级射手,目力必得超于常人,遐叔早已看清那是一只健硕的黑豹。遐叔将弓拉开,瞄准黑豹。可这时,他又发现,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黑豹,在它的前肢上端和背上,有着在黝黯中闪烁的鳞光,仿佛披着一层细薄贴身的甲衣。

  有鳞之豹,遐叔知道这是一只灵兽,不敢轻易杀伤,只是和它僵持着,甚至不敢做太多威慑行为。那黑豹注视着这边,但它似乎并不是警惕着遐叔的箭,而是痴痴地凝望着宛若。它下巴微抬,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忌惮遐叔手中羽箭。许久,它仿佛有些失望,又仿佛在沉思,看了宛若一眼,倏地转身跑开了。

  遐叔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宛若却在凝想着那黑豹究竟是何物,遐叔挽她起身。


  天光已明,二人朝万存河走去。只见河水苍苍,宽阔的江面上并无一艘船只,凉风从江上扫过,掀起阵阵涟纹,而岸边也只有芦苇萧萧,枯柳飘摇,没有任何人迹。显然是京城兵乱的消息已经四处传播开来,人人躲在家中,不出来惹引是非。

  还是宛若眼尖,看到远处的芦苇丛中有黑影晃动,连忙喊道:“遐叔,你看那边。”说着便牵着遐叔的手欢快地跑去。

  这是一个刚捕鱼归来的渔人,家中断炊,不得不出来打点鱼,得了点收成便连忙去芦苇荡中将船藏好。未及靠岸,远远地看到遐叔他们跑来,见到他们这身打扮和举止形状,知道是逃难的达官贵人,担心惹火烧身,赶紧掉转船头往江心划去。遐叔前时沉思,故未看见渔人,此时心急,倏地取下弓箭。

  “那渔人,你可听说过独孤遐叔!”遐叔大声喊道,拉开大弓,对着渔夫。那渔夫顿时浑身筛糠一般抖起来,一时失语,只是泪汪汪地看着遐叔发怔。

  “我不想杀你,但是你的船只胆敢再远离一寸,我这百步穿杨的箭就不在弦上了。”

  渔人讨好地躬身浅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连忙摇桨近前。

  “你为什么要跑?”宛若气得嘟着嘴质问,孩子气的心性一下子暴露出来。渔人不知如何回答,宛若自己也笑了,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拖累你。”

  渔人讨好道:“二位是要过河吗?我载你们过去,不要一文钱。”

  遐叔和宛若对视一眼,道:“我们要借你的船,身边无多银两,但日后一定报答。”

  渔人听罢一脸苦相,但是不敢说什么。

  宛若从头上拔下簪子,腕上取下玉镯,塞到不敢张手的渔人手中,温言道:“大叔,我们不是恶人,这簪子和玉镯,等到日后风声过了,拿去换银两养家糊口吧。”

  渔人拿着东西退后,不敢转身。遐叔看到他眼里的猜疑,这才明白过来,道:“大叔,我要杀你,早就可以动手,不必背后暗箭!”

  渔人顿时泪流满面,跪下磕头道:“多谢二位仁慈,二位不知,昨日也有一位公子从此经过,口称借船,将我亲家杀害。只是那人射术不精,我亲家没有立刻死去,后来被人抬到家中才一命呜呼。”渔人说完,起身匆匆而去。

  遐叔看着渔人远去的身影,苦笑道:“人如沧海一粟,不知相爱相怜,竟然相恨相杀。”

  “遐叔,我们快走吧,但愿你我能安然相携,过这一世。”宛若道,秋风掀起她拔下簪子后垂下的长发,让她白皙的脸在掩映中显得格外妍丽。

  “可天下人怎么办?”遐叔痛心道,紧紧地搂住宛若。

  “天下人?”宛若垂泪,“若可予人助益,我们自然愿意,但在为命况所困之际,也只能尽人事、知天命。遐叔,你会驾船么?”

  “这不必担心,我习武力求全面,自思陆战水战都必须精熟,曾专门练习过驾舟水战。”遐叔看着芦丛畔在江水中荡漾的渔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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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6 15:53:16

  第六章 万存河(二)


  话分两头,李思谋败后,万存城中敬宗连续两日未上朝,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周良君、李翔敏等人借机大肆捕杀异己。直到第三日,才晓谕平日谄媚宦官因而未被逮捕的残剩官员上朝,百官战战兢兢地入宫。

  日上高竿,紫微宫南边的火神门才缓缓打开,百官入宫惶恐慢行,宫中禁军神策军士刀枪林立,罗列在道路两旁。

  到了紫霞殿,早成傀儡的敬宗,依周良君等人之意,命官员起草制书,惩处乱党,布告天下。

  然而此时,权力失控导致的万存城中的劫掠与乱斗仍未熄灭,朝廷便命左、右神策军将领各率一千人守护万存城内各路口,击街鼓示警,日夜不息,以弹压骚动。同时诛灭为首罪犯,将另一些恶徒流放至西方岭东军边陲,万存城才渐渐平静下来。

  接着便是赶尽杀绝,左、右神策军出重兵押解着独孤明、李思等平日势力较大的官吏,在东、西两市游街半日。然后,在西城墙边的槐树下,将所有人腰斩,悬首示众。

  而独孤明、李思两家老少亲疏,尽皆押赴刑场斩首,府中仆从没为官奴婢。独孤遐叔和李进,从此之后,都是孤身了。


  万存河浩浩荡荡,洪流滚滚。看着两岸远去的江边柳树,遐叔他们顺流而下。不时在荒野无人处,遐叔上岸打点猎物,二人在江边野炊充饥,兴致高的时候,遐叔凭目力看透江水,射鱼佐餐。

  时日匆匆,二人本就心心相印,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再加患难之际彼此扶持保护,深夜在舟中相拥取暖,感情越发地浓烈深厚了……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6 22:10:55

  第七章 江别离(一)


  遐叔与宛若是仓促逃奔,未带什么盘缠,因而二人夜间只在舟中歇息,渴饮江水,饥餐猎肉。白日撑船闲话,夜间泊舟栖息。年少好玩,有时甚至放任小舟随流而下。

  李进,却是充分做好了逃亡的准备,所以一路手头很是宽裕,早已换了一艘大船,雇了一个得力艄公。独处不奈时,停舟去烟花场一顾,只是心中仍有抱负,不愿醉生梦死,自甘沉沦。

  所以,虽然他是在遐叔他们之前一日夺舟而行,后来却落在了他们后头,只是距离并不甚远。但彼此并不知晓对方同在江流,遐叔更是毫不知晓李进和自己这场厄运的关系。

  这日午后,李进之船正在江上前行。这一长段都是斜岸,江水一泻千里,艄公扯起风帆,两岸峭壁古木、猿啼乌鸣更是很快被甩在身后。

  行了近两个时辰,李进闲坐无聊,在舱中拿出备好的酒菜,慢慢地吃着,推开舱侧的小窗看着江景。江水翻沸,仿若热汤,鹰隼在高天盘旋,窥视着山中的猎物。

  这时,李进突然看到,在宽阔的江面上有一艘小舟在挣扎着,乘船的男子在努力掌舵,另有一个女子也在焦灼地帮着忙。

  李进歘地扔下碗箸,凑过去仔细觑望,那绝色女子正是自己魂牵梦萦的上官宛若,而那男子,也正是自己切齿痛恨、只望食肉寝皮的独孤遐叔。

  此处险滩急流,遐叔虽会掌舟,毕竟不是常走江湖的老艄公,因而此时在激流中有些捉襟见肘,急得满头大汗。他们只管着掌控平衡,避免覆舟之险,因而很快被如箭而过的李进船只超过,李进回身看向江中渐渐远去的小船,对艄公道:“船家,前方将到合州,在埠头歇一歇。到时您老人家吃点酒菜,养养气力。”

  “好。入冬天寒,这两日风高浪急,已经毁了不少船只,方才过去的那艘小舟只怕也凶多吉少,老汉是想救,但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只能袖手旁观了。”那艄公一边喊着说话,一边小心地掌着舵。李进也知情势急难,便不再去打扰他,心中暗暗祈盼上官宛若能得平安。

  又过了半个时辰,船到合州,艄公在埠头泊下船只,连忙吃了些酒菜果腹。却见李进从包袱中拿出一身新衣换上,背上行李,递过几两银子,作别道:“船家,有劳您一路载渡,在下要换一艘大船,您老人家自去寻找生意吧。”

  李进与艄公道别,上岸在埠头四下转悠,故意露富。远远看到几个伙计在搬运行李,悄悄查看各人神色,觉得不是自己需要的。正在这时,衣袂被人从后面一扯,回头一看,是个黑脸膛的汉子,那人笑道:“客官是在找船?”

  李进看了看那人,有些凶相,道:“是在找船,只是不知是否安全?”

  那人连忙拍胸脯保证:“客官,小的在万存河驾了十几年的船只,这万存河有几处险滩,几处洄流,小的能给您数出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安全。”

  “哦,”那人谨慎地迟疑了下,又道,“客官放心,我们船上伙计个个都是老实本分人,会照顾好您,合州一带江上盗匪也不甚多,官府缉拿也严紧,安全得很。”

  李进冷冷观瞧,知道是了。原来世道从来紊乱,津渡多有结伙打劫为生的船夫,专门搭载外地船客,待船到半途,月到更深,悄悄移舟偏僻之地,杀人劫财,刚才这黑脸汉子看到自己鲜衣亮服,便是主动过来招揽的。于是问道:“船大么?”

  “喏,客官看,那边青衣小厮右手边那艘大客船便是。”

  李进远远望去,心中中意,便又道:“在下是要找船,但是找船是有事要办。”

  “客官何事?”

  “不瞒你说,在下是从京城逃难而来。在下发妻与自己两小无猜,不料后来却被强豪夺去,当初没有势力夺回,只能忍气吞声,”李进咬牙切齿道,言伪情真,编着故事,却的确深恨不已,“如今那强豪也从京城逃出,只身带着我妻子,身上却有不少财物。我希望这位大哥能够帮我夺回妻子。”

  “这——,”那人犹疑道,“怎么夺回?”

  “一会那好强豪会从上游过来,泊在合州歇息,不久就会继续顺江而下。一则我不知他何时到来,是否停留,生怕错过,所以只敢在这埠头找人相帮;二则官府见事勒索,我怕是非太多,不如自己私下雇人;三则此人党羽颇多,我怕这合州府官府内有他熟人,不敢报官。倘若阁下愿意帮忙,我等便尾随其后,他们舟小,我们船大,到时靠近用挠钩勾住小船,救出我妻子。只是那人箭术高强,需要小心谨慎。”

  “呣——,”黑脸汉子仍然有些犹疑,道,“公子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和伴当商量商量。”匆匆离去。

  李进看他远去,继续在岸上走动着。合州是万存河中游一座大城,埠头船只繁密,人烟凑集,熙熙攘攘,各色货商小贩、吏民僧丐都在此处活动。片刻之后,方才那黑脸汉子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乖巧地说:“客官,我们商量过了,助人于危难乃豪杰所为,小的们愿意冒险帮助客官。”

  • 龙遐叔: 举报  2017-04-27 00:25:13  评论

    欻:多音字,读 xū 时,有忽然、迅速等义;读 chuā 时是拟声词,如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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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6 22:22:55

  第七章 江别离(二)


  “很好。”李进道,彼此议定包船价钱和帮忙费用,付了订金。那人便殷勤地招呼李进上船,李进上了甲板,见到干活的同样是几个健硕的大汉,都殷勤服侍着。其中一个扎蓝色头巾的白衣汉子,像是为首的,上来作个揖:“客官先坐,等小的们安排一下。”

  “好。”彼此又寒暄几句,便各行各事。李进坐在舱内,一直盯视着江面。良久,江面暗淡下来,起了些雾霭。这时,他看到一艘小船慢慢地从远处开阔处摇来,船上二人狼狈不堪,浑身潮湿,颤抖不已。

  近冬昼短,等到船靠岸,夜色已经笼罩了合州城和江面,城中市廛和江上船只的灯火已经点起,水映船上灯火、天上稀星,显出一派宁静。

  那船已破败不堪,想必在江上曾试图靠岸,或者撞到了礁石。只见独孤遐叔和上官宛若相携着上岸,匆匆往城中走去。

  李进连忙和船夫打了声招呼,让他们静等消息,便尾随而去,临行看到舱中多了两口大木箱,想是行事用的物什。

  此时城门正要关闭,遐叔和宛若匆匆跑入,李进紧紧跟随。只见他二人在寻觅什么,找到一处当铺,敲了半天门。门打开,二人闪身进入,良久走出,已经各自换上一身干衣服。又拎着装湿衣的包袱,匆匆走到一处酒家,点了饭菜坐下。这一遭二人可真是狼狈不堪,李进躲在灯影暗中静静地看着,有着轻微的优越感,然而他却突然发现,那狼狈不堪的二人却正在相视而笑,心剧烈地痛起来,眼中冒着仇恨之焰,拳头抵在墙角上。

  遐叔和宛若在彼此嘲弄对方的落魄、失态和形象大毁,在凄冷的患难中相依相偎的温暖,给了他们乐观的心和对命况的知足感。

  而李进此刻在自恨,因为他本有无数的机会中断对面二人的瓜葛,有无数的机会断送独孤遐叔的快乐,但是他技不如人。如果双方换位,他早死于万存城外荒草中射出的冷箭。如果是独孤遐叔,在江上早已将情敌射落江湖,葬身鱼腹。如果是独孤遐叔,每一次邂逅,都是一次终结对方的机遇,但是,他不是。他手抚着手中的弓箭,陷入诅咒和励志的沉思。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的另一个情况让他颤抖起来,原来,当饭菜被端上桌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急着吃,却见上官宛若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一一插入各碗……


  遐叔和宛若用完晚膳,就近找了家客栈入住,安全起见,两人都是同室而睡。李进便也同样住下,为防二人半夜起身,几乎一夜不曾睡。

  次日清晓,李进听到那边门开,遐叔和宛若走出了房门。李进依然小心翼翼地紧紧跟随。

  两人在街市买了些吃食带上,便匆匆往城外而去。李进一路跟到埠头,叫醒在舱中睡着的船家,让他们随着遐叔他们的船在苍白的晓寒之中一起离岸。遐叔他们那舟本已破烂不堪,但是手头拮据,也无力更换了。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7 14:53:40

  第七章 江别离(三)


  船行一上午,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接近,下午时分,李进看到遐叔他们远远地在一处荒野往岸边靠近,于是叫船家保持距离先观察着。

  那是一处无可落脚的大山水涯,只见独孤遐叔掌着舵,上官宛若从舱中走到船头,将缆绳扔过江边斜刺里伸出的一棵槐树枝扎紧。船便不稳地在江流中左右飘荡,算是泊住了。

  原来遐叔和宛若两人并未带多少干粮,此时腹中饥饿,便由遐叔上岸打点猎物。通常两人都是一起上岸,但此处地势不便,便只让宛若在舟中等待。

  遐叔攀上槐树,上了岸,顺着密林消失。为首的白衣船夫招呼伙计近前,李进道:“且等一等,待那强豪去远了不迟。”

  “也好,”那白衣汉子道,淫笑着,“公子的夫人可真是难得的尤物啊。”李进并不言语,只是慢慢拿出酒菜在桌上摆好,自斟自酌起来。

  过了些时候,李进感到时机成熟,让伙计将大船靠近,自己在舱中观察。宛若在舱中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见到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手中拿着大刀站在船头,知道不妙,连忙大喊:“遐叔,救我!遐叔,救我!”

  那船上伙计看到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娘子,早已按捺不住,两个汉子飞身跳过船去,扯住宛若。宛若叫得越加大声,李进心慌,喊道:“快把那船缆绳砍断,我们先离岸。”一个汉子便一刀砍去,船倏然离岸。

  正在这时,只听嗖嗖两声,小船上的两个汉子突然都翻身落水,大船上的人一愣,又有一箭射来,大船上的一个伙计也仰面倒在甲板上。原来,遐叔心念宛若,是以从未走远,且箭术高超之人多半不只目力,耳力也极好,此时秋冬季节,西风从上游吹来,遐叔恰在下游岸边,听得真切,连忙从树林猱攀鹿跃地过来。远远地已在树顶看到情形。

  宛若躲进舱中,无人掌舵,小船断了缆绳,便在江中打转,往下游飘去。大船上的人不敢露头,也躲在舱中,也在随流飘游,此处江水不急,风浪不大,和小船时远时近。遐叔虽然射出箭,但距离尚远,心中焦急万分。

  李进在舱中道:“快用挠钩勾住小船,救我妻子。”白衣汉子自然知道宛若并非李进妻子,但自己却在垂涎,示意伙计小心地扔挠钩。

  一个伙计便利用船舱挡住身子,孰料手刚抛出,便被一箭穿颈,钉在船板上。

  众人正在惊愕,嗖嗖两箭射穿舱壁透了进来,一箭没入木箱,一箭又令一个伙计毙命。一时船上已只剩李进、白衣汉子和一个伙计还活着,三人都冷汗淋漓,伏身缩在箱子后面。

  转眼间小船已不知去向,大船也远离了方才之地。遐叔则焦急地顺着江岸追赶宛若所在的小舟去了。


  这边,良久,伙计心有余悸地从船舱钻出来,把住舵,慢慢摇到另一岸的一处水湾将船靠定。

  白衣汉子坐在舱中,静静地吃些凉菜充饥,他面色冷峻,一言不发。那伙计则懊恼地跺脚,口中咒骂损了几个弟兄。李进谦恭地为白衣汉子倒酒,也招呼那伙计吃点东西,伙计骂骂咧咧地坐下。

  “公子,我们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现在知道我们是干嘛的了吧?”

  “知道知道。”李进作揖道。

  “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干嘛吗?”白衣汉子道。他听说遐叔身上带有不少财物,原准备劫了宛若,夺了小船上钱财,再到此处结果了李进性命,却不料此番损失重大。

  “二位不必担忧,谋财害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这个我懂!”李进笑道。

  白衣汉子听他这话,疑惑起来,那伙计一听,想得简单,觉得这书呆子甚是好笑,正要“哈哈哈”乐起来,突然腹中绞痛异常。不一会儿两人都四肢抽搐,七窍黑血,口鼻泛出白沫来。

  李进走出船舱,狠狠地朝下游看着凉风中远去的江水。毒,他早已下好,之前故意自斟自饮,让对方放松警惕,却只是挑无毒的小碟小菜吃。

  这时,他却突然看到,船所在的水湾有大群灰色的江豚。江豚喜欢独处,为何此时这些江豚都聚集到这儿来了?李进疑惑地想道。仔细观察,原来这些江豚是借此处宁静来产仔的。

  只见一只雌江豚在水中急游翻滚一阵,然后又缓慢游动,歇息一会后又开始急游,在它下体是半露出来的幼仔。终于,那雌江豚用力将胎儿分娩出,幼仔脱离母体便奋力向水面游去,母亲则翻身腹部朝上,朝着和幼仔相反的方向急游,脐带便那么拉断了。幼仔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

  李进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对着水中密集游动的灰色鱼群道:“我一个八尺男儿,宰相之子,到现在都没有后人,你们在这倒开心得很呐。”他折身走进船舱,将桌上的毒菜倒入水湾之中,随后把那两具七窍流出毒血的尸体也扔到了江豚群中,毒液在水中渐渐弥散开来……


  而遐叔原本奋力追赶宛若,但顺流船快,而山林路难,渐渐地便失去了宛若的影踪。遐叔待在江岸边,焦急地等待着来往船只,却半天没看到影子。

  遐叔心想,宛若知道我的目的地,定会在丰州等我。我明日在江边找艘船,去丰州和她相会罢。正想着,却突然起了一阵狂风,林子里鸟鸦乱鸣起来。

  云从龙,风从虎,遐叔急忙攀上一棵大树,偷偷地观看。只见大风过处,从林子里迅速奔跑出一只高背蝶纹的健壮大虎。

  遐叔紧张地戒备着,他虽不怕这猛虎,却已只剩一枝箭,知道山林险恶,需要留有最后一手,不愿轻易放箭。

  然而片刻后,遐叔即已发现,那虎并没有太多凶相,相反似乎萎靡得很,它四腿颤抖不已,眼中露出恐惧的目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遐叔困惑道,虎是山林之王,这大虎生得十分威猛,为何竟露出如此形象?

  片刻后,遐叔突然发现,林子里竟然已经一片死寂,没有一丝风声羽响。所有的鸟雀仿佛突然消失了。静,从山林里每一片黝黯的树叶中渗出来。良久,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江水声才慢慢传入耳中。

  这时,遐叔看到,从林子里慢悠悠地走出一只幼猪大小的小兽。

  那小兽肥壮,头上生着如枝的短短的角,四肢和尾巴也都是短短的。它懒洋洋地踱着步子,往前方的坡上走去,遐叔不知底细,只得屏息以待。

  不知为何,只片刻,遐叔手心已经出了许多汗。片刻,小兽将要消隐在树林的掩映中。遐叔正欲松气,可这时,那小兽仿佛突然闻到一丝异样气息,蓦地扭头看向树上的他。

  倏然间,那小兽忽然张开大口,露出白森森的两排齿牙,吼出一声。顿时山野为之战栗,飓风四起,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山林上空的鹰隼瞬间飞远,江水涌动如潮。

  这一声吼,遐叔平生闻所未闻,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冲入脑海。目眩神迷,一片昏沉,手中弓箭已经掉落下去。只见那小兽咬牙看着遐叔,蓄劲要蹦跃上树的样子。遐叔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那把杀死独孤安的黑色匕首,准备防御。

  然而那小兽一见到遐叔手中的匕首,眼中的光芒倏然间收敛并且变得温煦起来,它的脸上似乎露出某种亲密的欢快神色来,一瞬间,它就又变成了方才那只没有危险的懒洋洋的小乖兽。

  遐叔见状,觉得蹊跷,心下暗忖:“难道这奇兽和杀小安的凶手有什么关系?”

  正在诧异间,眼前一道炽烈的彤光,那小兽突然化作一道闪电朝着遐叔射来,遐叔惊恐地用左臂格挡,感到臂膀一阵剧痛,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八月流照: 举报  2017-04-27 15:29:13  评论

    感觉那些神幻的东西慢慢要登台了。
  • 龙遐叔: 举报  2017-04-27 16:33:27  评论

    嗯,小说有不少神幻元素。不过这些元素不会为刻意求奇一味加入,是慢慢呈现,和小说的故事情节、人物生活糅合在一起的。
我要评论
作者:八月流照 时间:2017-04-27 15:25:53
  那个小兽很呆萌的样子。
我要评论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7 19:15:32

  第八章 腐 桃(一)

  话说宛若在江中小舟随波逐流,身子本就力弱,加之不擅掌舵,小船便一直旋转摇荡不安。正在仓皇之际,突然远远地听到一声巨啸,江水风浪陡起,只听咔嚓一声,竟然将船橹折断。宛若原本手掌船橹,一时失力,便一个趔趄扑入江水,绝望无助之际,口中还在喊着遐叔。

  宛若只感到水漫过自己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在江中一面下沉,一面飘飘荡荡,渐渐地要失去神智。却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自己,一股上升的力量顶着自己的后背,自己在水中似乎转了个身,那物体渐渐把她托出水面。

  宛若神智不清,伏在那物体上吐着清水,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呈现在朦胧的眼前的是一团黑雾,感到浑身无力,只是在无助中死死地揪抱住那物体。

  这时,她渐渐清醒过来,感到似乎是只庞大的动物,她此时正抱着它的脖子,并且感到在它的肩背上有着光滑的鳞片。

  宛若终于看清了,这将自己从江中救出的竟然是那天在树林里遇到的黑豹。宛若悄悄地观察着着黑豹,只见它正眼睛凝望着彼岸,专注地前游。宛若不敢做声,只是在水波之中紧紧地抱着黑豹。

  黑豹游到岸边,将宛若轻轻地放下,宛若无力地躺在水涯。黑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往山林中跑去,走到树林边缘,回身看着宛若,眼睛里是痴痴的目光。宛若也充满感激和困惑地看着它,黑豹便在土坡上蹦跃着消失在密林之中。

  宛若在水涯休息片刻,感到寒冷无比,便瑟缩地爬上斜坡,去寻找出路。正在密林中迷失路径,突然看到前方有个樵人。宛若起初怕对方见色起意,不敢求救。却突然看到那樵人背上竟然背负着一个婴儿,感到放心了些。

  宛若走上前,强忍寒意颤声道:“这位大哥,我乘船覆舟,大难不死,被水流冲到岸边,在林中迷路,不知怎样能够出这野林?”

  那樵人年纪甚轻,相貌堂堂,看上去是厚道之人,只是脸膛发红,仿佛涂了红泥一般。
  “失礼,”红脸樵人作揖道,“道路复杂,言语难描,舍下离此不远,在下已砍够柴薪,姑娘如果相信在下,便先随在下去往家中吃点东西解解饿,将衣服烘干。在下再亲自带姑娘走出森林。”

  “好。”宛若觉得此人亲切,信任地应道,“孩子可以让我替你抱着吗?免得柴枝刮到他。”

  宛若小心接过孩子,不使湿衣沾染襁褓,慈爱地端详,孩子脸颊红润,正在闭目入睡,便也自觉温暖了许多。红脸樵人静静地看着宛若,并不言语。

  到了红脸樵人家中,樵人将柴薪放在屋外,接过孩子,从里屋找出一套农家妇人的衣裳,递给宛若,生起火,道:“这是亡妻衣裳,姑娘如不嫌弃,在屋中换衣,在下去外等候。”说着走出屋子带上柴扉。

  宛若换完衣服,吃了点食物,衣服已经烘干。红脸樵人道:“在下要去集市卖掉柴薪,正好将姑娘带出此林。”

  “你孩子哪去了?”宛若奇怪地问。

  “在下已经交予邻人照看片刻。”说着背上柴薪,循着林中小路走去,宛若出门四顾,并未看到其他人家。心中诧异,但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悄悄留神,小心地握住遐叔给她的蓝玉匕首,以防万一。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7 19:20:23

  所幸一路无事。走了不少路,却并非复杂难描。到了集市,镇上炊烟已经升起,樵人与宛若道别。

  宛若一心想着遐叔,匆匆离去,刚走几步,转念一想,应当礼谢一下那樵人。伸手摸了摸身上,所幸藏起的几件首饰还在,便拿出个玉钏儿要送给樵人。走回方才道别的地方,却不见了那红脸樵人。

  “刚才明明把柴都放下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宛若觉得格外蹊跷,“还有,我方才问他此处是何处,他竟让我到了集市再问人。”

  然而此时也无暇深究,只得找了家小客栈先歇歇脚。次日想到自己一个女子孤身不便,便去估衣铺买了件尺寸相当的男装,那衣服虽然陈旧,式样也不如何,却也不甚破,加上被她这样并非五短身材的绝色女子穿上,俨然一个风度翩翩、气质慑人的寒家才士。如此一来,宛若走在街道上,不时回头的便是那些青春慕色的女子了。

  宛若心想,我和遐叔虽在江中失散,所幸都知道要去哪里。丰州是去凛州的水陆必经之地,不妨我先去丰州等他,在那汇合再一起去凛州,即或没有在那遇到,我也可直接去凛州的节度使府邸找他。于是买了一匹骡子,昼行夜息,一路往丰州地界赶去。

  只是此处属于凉山军洄州乡下,远离大城,并且凉山节度使鲁冬行为人悭吝贪财,市镇关卡重重,宛若要避开州府,所以一路多需经过山野,因而行程缓慢。而时入仲冬,夜长如河,天也愈发地冰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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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7 19:35:25

  第八章 腐 桃(二)

  话分两头,李进那日江边靠岸,毒杀船夫,为不节外生枝,便也弃船入林,也一路顺着小道往丰州赶来。

  此前李进并未赶路,所以行程缓慢,那日上岸后却突然想到:我是投奔汨南节度使李承宗,是以顺江而下,为何独孤遐叔他们也是一路而来,难道他竟和我一样?

  想到此处,心中又起一个思虑:俗言先入为主,既然我和独孤遐叔都是投奔李承宗,那么先去的那个若可以趁早与之相熟,日后行事便方便许多。想到此处便日夜兼行起来。

  李进若走大道,便可雇车马,速度会更快,但是他依然选择小路。凉山节度使鲁冬行是李进父亲心腹,但是贪财好利,自己没有觐见礼,贸然求见必不受待见。此人更是见风使舵之人,怕担事责,只求自保。如今朝廷檄文各处将逃亡官吏及其家属尤其是李思后人送交朝廷,鲁冬行搜杀大臣尤为积极,若暴露行踪只怕凶多吉少。

  这日李进路遇客栈,见日色尚高,便未停歇。本想加快步伐赶在夜临前再找个地方歇脚,谁知入暮之后,小路渐崎,林木渐茂,已是荒野深处。心中本已慌乱,突然发现在皎洁夜月之下,立着一长条灰影,绿莹莹的眸子射出深渊般的目光。

  月光如雪纷落,映出那高大山狼,李进忙搭弓射箭,但是慌乱之中几乎无法拉起弓弦,仓促一箭只远远地射中一棵白桦树。那山狼惊悚,微微退却,见李进并无进一步行动,便又微微往前迈步,李进搭弓再射,这一箭从狼耳旁擦过,射入灌木丛中,山狼跳跃躲开。

  李进恐惧,拔腿奔跑,一路踉踉跄跄,鞋子也掉了一只。那狼紧紧追随,并未扑过来,只是远远地跟随,李进快跑它便紧跟,李进慢行它便缓步。

  忽然风起,云遮月轮,周围昏黑。李进更加不安,知道只待自己力竭,必是山狼腹中之物,只得搭弓威慑那狼使它不敢近前,同时边跑边寻路。

  这时,李进看到,远处树林里隐隐透出些火光,便踩着林间的枯叶前行。渐渐地路开阔了些,原来是一座山中小庙,那亮光是从西边耳房中漫出。

  风色清冷,月黑星稀,李进无法看清门楣上的字,但是惶急之中只得拼命敲门求救。然而庙中久久不闻声息,那山狼看出蹊跷,仰脖长啸,嚎声在山野间回荡开来。

  李进愈加害怕,敲门笃笃。那狼近了,林中草木簌簌。正在绝望之际,突然感到头顶的空中微亮,原来是一道灯火从耳房中漂移过来。

  “吱——”陈旧的庙门发出悠长的一声被打开,一个带着僧帽的小和尚侧身举着一盏桐油灯,清秀的脸在焰火的暗影里看不分明。

  “这位师父,在下荒山迷路,夜遇虎狼,希望能在此借宿一晚,在下定有重报!”李进慌乱道。

  那小僧并不言语,留神斜觑了李进一眼,闪身让李进进入院中,闩上院门,抬手示意,低头前行,在前方引导着李进。

  二人一前一后,从并不高大的正殿侧面绕过,到了后院。李进一路留意,院中栽着两颗石榴树,结满了累累的果实,红果实未摘,已然腐败成黑,更有落地狼藉者。李进此时并不曾见到第二个人,心感蹊跷,再看那小僧,身材修长,以男子的标准却显得过于削瘦,只是低头静静地走着。

  小僧停在一间窄小的客房,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将桌上的灯点燃,便要退出。李进故意不小心半挡住去路,让小僧不能顺畅地通过,在彼此交错时有个轻微的停顿。这一瞬,李进看清了小僧的脸,果然是位女僧,竟是美貌红润得很。女僧心知肚明,不再遮掩,带上房门道:“公子早点休息。”

  李进本来惊魂未定,此时坐下,却已欲火中烧,回忆女僧方才容色,似有凄苦之相,知道这凄苦中绝有可乘之机,身为宦家风流子弟,他知道世间无数角落都静静地栖息着暗香闲艳。但是女僧的严冷让李进觉得这并不是平凡女子。他想了想,感到身处颠沛流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7 21:26:25

  第八章 腐 桃(三)

  夜愈发地深沉,不时的荒山鸮鸣,将夜的静衬托得更加鲜明起来。李进坐在桌前,抚弄着长弓冷箭,思想前尘,不禁叹了口气:“上官宛若!”然而,此时,他却突然听到动静。“谁?”李进道。

  “公子,是我。”竟是那小尼从门后闪出,手中端着个果盘,“深夜赶路,想必公子腹中饥馁,贫尼净心,为公子送来两颗窖中贮藏的桃果。”小尼走入屋中,将果盘放下。

  李进微微一笑,知道其中意味。可待他看向果盘,便止住了笑容。

  “可这桃已经烂了。而且烂得很透。”李进嗅着桃实的腐香道。

  “那这烂桃,公子你还愿意吃吗?”净心看向李进道。

  李进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一种挑衅的意味,不知道净心究竟何意。片刻他道:“多承师父美意,在下要休息了,师父请回。”

  “哼哼哼。”这净心小尼竟然风度冷静得很,斜眼瞟着李进,冷冷地笑了起来,“公子可知道,这桃为什么会烂吗?”

  “过熟则烂,这是自然常理。水果本是易烂的东西。”

  “公子说得太落俗了。”净心走到窗前,支起窗户,幽怨道,“桃容易腐烂,是因为它自己希望如此。它的身体在催促自己腐烂。”

  “这——”

  “桃李纷发,要想像人那样延续下去,靠的是核,是它们的种子。它们生出美味的果实,是来引诱人和牲畜们帮它们把种子带走播种。”

  “这也有理。”李进道。

  “可如果没有人吃果实,桃核就不会被丢弃到土地上,果实自己会很着急。”净心看着李进,“公子,所以它们就赶快腐烂掉,催人快点享用,或者,干脆直接丢弃到泥土里。如果这桃还在枝头,它也会自己掉到地上,因为它等不及了。”

  “可你为何和我说这些。”李进并不看净心,同样背身道,烛火在窗下钻入的风流中摇曳起来,净心纤瘦身体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

  “因为,公子,人就像这桃,那灼烫的身体,会催促、要挟我们,不及早行乐,它就会像褶皱的果皮一样老掉。要珍惜青春,不然,你的身体很快就会为了传宗接代而自己腐烂。那时,就没人愿意吃了。”

  “何况,人的美丽本就是就是为了吸引同样美丽的人及时行乐,你说呢,公子?”原本背对着李进的净心突然向后脱去僧衣,衣服从她裸露的双肩滑落,露出一具白皙灿烂的胴体,原来她方才背对着李进是在解衣,而她的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穿。

  李进浑身早已燥热不堪,却仍不愿露出饥渴难耐之相,因为他对女人从来期望掌控局面,畅游的渴望吸引着他,欲海却不能淹没他。而这女子,一旦你过于急迫,便会失去主动之权。他要让她感到淡淡的受挫,只有如此才能打击她诱惑中的傲慢,降到仰视他的位置,即或只是一夜情欢,他也不愿低人一头,这是他最恨怨的秩序。并且,上官宛若已经让他受挫不已,他绝不会在露水之情中,仍然被人左右。于是他道:“但是,在下已经有意中人。在下愿为她隐忍长夜。”

  “哈哈哈,公子,”净心轻笑道,“隐忍长夜?那我问你,既是你意中人,为何这人此时不在你身边呢?你那口中念叨的上官宛若,此时是否也在为你隐忍长夜呢?”

  净心的身体从后面压了下来,指着果盘:“公子,你看,这烂掉的桃被人随意丢弃,粘到嘴上一点点,就不停地厌恶吐唾沫。颜随风谢,趁我树之桃尚且鲜嫩,品尝美味如何?”她转过身来坐到他腿上,将嫩乳往他的嘴里递,李进难以自持,终于不再做作,与这一树鲜桃翻云覆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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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7 21:38:15

  第八章 腐 桃(四)

  次日清晨,净心端着茶点重又走进李进屋子。见李进已背好行李准备出门,心中意冷,问:“公子这是要走?”

  “在下有要事在身,虽然师父你貌若天人,又如此体贴,令在下依依不舍,在下却不得不赶路远行。”

  “是为了你的上官宛若吗?”

  “当然不是,”李进矢口否认,大义凛然道,“无女人相伴只是小失落,家国不振奋乃是大寂寞,在下此去身负国恨家仇。”

  净心眼神游移,看着李进,心中揣测着。“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强留。公子此去是要前往何处?”净心问道。李进低头不语。

  净心原本只想一夜销魂,并未想长远,但是绸缪之后,心思活动,今日又见李进此番光景,便有了长久的念想。

  “公子,我本非淫奔无耻之辈。只是深庵长夜,古佛枯灯,在这青春年华着实孤寂得很,出家并非我意愿,在我心深处,自己并非世外之人。看公子为人温善,俊美异常,才斗胆自荐。我并非不择对象的。”净心受伤的脸上透着傲慢的神色,看着李进。

  “在下独孤遐叔,是当朝宰相、兵部尚书独孤明之子,”李进忽然道,“陆生莲之变后,宦官追杀大臣亲党家属,所以在下不敢轻易透露姓名,绝非轻视你,否则便是轻视我自己的行径。”

  “原来是大云第一射手,当朝宰相之子独孤遐叔。”净心冷笑道。

  “亡宰相罢了,听闻我父亲和全家老小已经被斩首在万存城的刑场了。”李进心机虽深,说着却也落下泪来。

  “公子。”净心眼圈一红,依依不舍地倚入李进怀中,“江湖凶险,一路上你一定要小心。”

  “知道,心儿,昨夜是因为我不忍杀生,所以放过那狼,谁知后来风高多云,遮阻月光,狼又嚎吼唤来同伴,群狼密集,我应对不暇,才有点狼狈。”

  李进掩饰道。净心一时眼中充满爱怜和崇拜之情:“艺高而不恃才,掌生死而不嗜血,才是真英雄。”

  “心儿,你在此候我,我此去是找汨南节度使李承宗,如果能被收留,等我安定下来,就亲自来接你。”李进道。净心听他如此说,想要倾诉什么,却欲言又止。

  “心儿,你有何话,但说无妨。”李进道。

  净心瞬间呈现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无尽凄婉道:“公子,我是没人要的女人,我一来到这世界上就被自己父母嫌弃,丢到这乱世的尼庵门墙下。师父去世,又遗弃了我,如今这荒庵只有我和一位小师妹相依为命。昨日委身于你,是不想再被人世欢乐嫌弃,孤独地离开这鬼世界。所以你没拒绝我,我很欢喜,也很感激。”

  “心儿,”李进呵护情怀故意流淌,动人地道,“我独孤遐叔不会再让你被遗弃!”

  “那你的上官宛若呢?”净心不放心地说。

  李进抚着净心的脸颊说:“上官宛若是我心中挚爱,但我既然已经与你盟誓,你便是妻子,他日上官宛若如果愿意,我可能会收她为妾,如果不愿意,我也便只和你厮守了。”

  净心冷冷道:“收她为妾,哼,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李进握住净心冰凉而滑腻如脂的双手,凝肃地说:“这点希望你谅解。”他知道,谎言倘若有真情实感和大部分的真相在其中,更会令人深信不疑。

  净心心中知足,便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嗫嚅私谈,出门在林中相伴而行,最终分手道别。

  “遐叔,希望你不要忘却誓言!”净心道。

  “皎日之誓,死生以之!”李进道。

  “皎日之誓,死生以之!”净心也念道,在早晨清冷的凉风中,脸颊红扑扑地,含着泪水看着李进远去。李进回首一顾后,便再不回头,默默地离去。

  李进为人有一别于常人之处:把一切邂逅都看成机遇和伏笔。他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存在一定因果,并非善恶轮回之因果,而是事理相关之因果。所以即便看似遥远或不甚相关的事情,他也都有所留意。

  他知一面之缘,也许会有后缘,因而在凝云寺对那神龙恭敬有加。他知患难之交,也许会得死心塌地,因而对落魄之人如明迟,反而谦逊异常。他知无心之失,可能会使满盘皆输,因而时刻保持注意力。他知微言细行,也可能为人忌恨,因而注重细节,时刻留心。他知道痴情与仇恨的力量,此次伪称独孤遐叔,无论如何,都会给他造成哪怕极细微的损害。而他内心甚至还带着一丝期盼,即便这期盼实现的可能性很微渺,但他相信一切微渺都可能蝶变成宏大!
作者:八月流照 时间:2017-04-27 22: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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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8 13:47:31

  第九章 净慈庵

  冬日的凉山,一座小山脚下,走着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男子,树叶掩映,然而在闪闪烁烁之中,仍然可以看见此男子极为清秀妩媚,正是女扮男装的上官宛若。

  凉山军往汨南军一路多小山,行人不多,客栈亦少。宛若着急见到遐叔,错过宿头,羁困山野之中,入暮之前又一场南方的冬雨落下,将她淋得有些狼狈。

  雨后天寒,宛若寻了一处树林战抖地换上干衣,吃了些干粮,心中有些着急,想要寻户人家借宿。

  夜幕卷着一天繁星,铺上头顶。宛若仿佛听到什么动静,赶忙回头,黑暗之中,林丛深处一棵野灌木微微摇动,宛若紧张得握紧遐叔给他的蓝玉匕首。但是那边半日没有动静,便赶紧跑开。她此时开始害怕了,希望遐叔能够在身边照顾她,思念中,鼻腔便有了哭的冲动。

  而在林丛深处,一个红脸男子静静站立,看着宛若往远处跑去,在他脚下,是一只脖子被咬断的、鲜血淋漓的高大的山狼。

  宛若急速奔跑许久,回头看看并无动静,惊魂已定,便又想自己是在吓自己,伸舌头自嘲起来。这夜异常寒冷,宛若经了场雨,头发还是湿的,又在山里夜风中奔行,不禁打了个喷嚏,但仗着自己身体底子厚,也不经意。这时,却看到前方有一座小庙,耳房亮着灯火,欣喜地走过去,细望之后知是尼庵,更加放心。

  宛若敲门轻唤,正充满期待,突然耳房中火光熄灭,没有一丝动静。宛若又敲了敲门,庵中依然没有回音。宛若凝眉,眼珠顽皮狡黠地一转,一时兴起,去墙边捡了几块小石块,往那耳房扔去一颗,只听屋子里仿佛惊了一惊,有东西被绊倒。宛若觉得捉弄了人,一个人缩头怡然自喜,又扔了一颗,在院子外掩嘴偷笑。这时,却听庵门吱呀打开,一个年轻尼姑在门口道:“这位小施主,贫尼不知是女客,深夜不敢开门,见谅。”

  宛若连忙道歉,随着年轻尼姑走进院子。经过一颗石榴树,尼姑将宛若带到一处偏房,安排她住下,便离开了。尼姑走进自己房中,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尼姑道:“净远,你去给那位女施主拿一床铺盖,明日一早便打发她走,我现在不想见任何外人。”

  净远听吩咐,便去取了一床铺盖给宛若送去,一进屋子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宛若看。宛若见屋中没有铺盖,正在发愁,看到净远进来,便问:“小师父,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姐姐好漂亮。”净远道,“我师姐算是漂亮的,和姐姐比似乎还差得远。”

  宛若意外一笑:“小师父过奖了,我看你师姐尼装已是超凡脱俗,若是蓄起长发,必是娇艳万分,我可不敢比。”

  净远年小,见宛若也爱闲聊,便凑过来道:“我倒觉得姐姐更是好看。姐姐为何深夜入山,还一身男装,是不是赶路?”

  宛若一时失神,道:“姐姐要赶去见一个人。”

  净远道:“必然是一个男子,否则姐姐不会如此失魂落魄,人若专情想一个男子,必然会极为低落的。我师姐便是如此。”净远天真无邪,将此等不宜外宣的话都一口说出。连忙补救道:“姐姐不要误会,我师姐是个好人,你可千万别对外人说。”

  宛若有些意外,却也不因此嫌憎此庵,认为净心、净远是淫贱无耻之辈,叹了一声道:“你师姐如此年轻美貌,本就不该锁于深庵,不该怪她违背清规戒律,倒该怪人世对她不公,让她落此处境。”

  “是的,师姐是从小被人丢在庵门,师父把她养大的。师姐常说出家不是她意愿。”宛若苦涩一笑,爱怜地抚摸着净远的脸颊道:“这天地之间,又有几个人的处境是自己愿意落入的呢。”

  净远日常只有师姐攀谈,净心近日又整日心事重重,话比之前更少,因而便缠着宛若闲谈许久,让宛若给她说些一路见闻。宛若这些日子一人赶路,为不露女相也不曾多说话,此刻便也愿意多聊,两人闲谈欢洽,不多久便相熟起来。直到夜深,净远困倦,回房休息方了。


  次日,净心起床,诵经良久,问一旁的净远昨夜那女客有未离去,净远道还没去看,昨夜睡得晚,应是尚未起床。净心皱眉道:“速速让她离开。我想清静。”

  净远只得去往偏房,敲门片刻,没有听到动静,觉得蹊跷,掀起窗户,看到屋子里东西还是昨夜景象,宛若还在睡着。唤了两声“姐姐”没有回音,便自窗中伸手去够门栓,够不着,觉得有些不安,便仗着身子瘦小,从窗下钻入屋内。

  净远走到床边,唤着宛若,却见宛若并不知觉,看那凝眉样子似乎异常痛苦,便伸手去额头上探了一下,烫得吓人,再去摸身上,火烧一般。

  净远没有经验,便开门跑去找师姐,净心走来一看情形,皱着眉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照看起来。谁知宛若这一病如同幼时出痘,平时健壮,逢病便是极重,竟然连续昏迷几日,梦中迷糊唤着遐叔之名,净心在旁听到梦呓,却听不分明,同情相感,便也思念起李进。

  净心见宛若病重,似乎已没有希望,便开始想着为她着手后事,不料这一晚,烧竟退了些,后半夜的时候醒来片刻,要了些水喝,喝着便流出泪来,片刻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次日午时又醒来,净心为她熬了些粥吃了果腹。

  宛若渐渐烧退,但是身体极为虚弱,每日处于无力之中,常常夜中眠后,白日昏沉睡到午时。而冬日已深,山区尤为高寒。宛若以前从未经如此冬寒,庵中又乏保暖物资,屋寒衾冷,纸窗不隔寒,冬天冷风从门窗缝隙钻入,在屋子里回旋,屋中凉如冰窖,病弱畏寒的宛若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寒入骨髓之中,有时想到遐叔,心中更是无限孤冷。带着些任性的怨怪,心中责备遐叔不在身边。

  所幸净心那时虽厌人打扰,却心地善良,见宛若如此情形,便收留下来,每日细心照料,渐渐也陪她聊天。宛若那夜和净远聊天未露真名,只说自己名为尚婉儿,净心便也如此叫她,宛若亦不再解释。净远则更是开心,常来缠着宛若说故事。

  谁知一个半月过后,净心晨起,正要诵经,却突然作呕,不久嗜酸喜辣,肚子渐渐隆起,眉高乳胖起来。原来那日一夜缱绻,早已在她体内结下果实。此事不宜与外人提,净心便不再去找宛若,只命净远照顾。渐渐身体愈加肥大,有时孕中尿频起夜,艰难地去登东,在净桶上撒尿,蹲了半天,尿了点下来,却又总觉有余不尽,滴滴沥沥了半天。长夜寂静,想到自己一个人的艰难,不禁流下泪来。

  这便苦了净远,净心行动不便,宛若每日卧床嗜睡,体力活便都交给了她,一个小小孩子照顾两个大人,有时也委屈落泪,想要思念起谁,却又无可思念,也无处诉苦。因为她并无父母,师姐是由师父捡起抚养长大,她则又是师姐外出化缘,在路边捡回的,从小都是师姐在照顾她。

  所幸渐渐宛若身体恢复了些,可以下床做些事情,不需要净远太过费心了。渐渐熬过残冬,宛若身体已经痊愈,只是还分外虚弱。

  “净远,怎么这段时间没有看到净心住持?”这日宛若问道,此前宛若也曾问过,净远都说师姐外出化缘,那时宛若虚弱也无暇多问,便不了了之。

  净远支支吾吾,知道瞒不过,说:“婉儿姐姐,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宛若不解地看着净远,净远便凑到宛若耳边道出真相,说着眼圈泛红:“师姐是个好人,她很不容易。”宛若爱怜地抚摸着净远,长叹一声,不知说何是好。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8 20:38:29

  第十章 黑 豹(一)

  春日融融,净慈庵后新柳吐芽,池塘的水中一群黑色蝌蚪在新荷下游弋。已经开始蓄发但仍着尼衣尼帽的净心,和净远一起静静地看着池水。净远神情无助。

  “师姐,等孩子落地,溺死吧。”她此时很害怕,师姐肚子渐大,行动愈加不便,她感到一种与日俱增的恐惧。

  “孩子是来投生,可不是投死的。”

  “吃点药将孩子堕去吧。胎儿未落地,还没有灵气,也不算枉死。”

  净心突然愤怒地转头瞪着净远,道:“你日后会这么狠心对自己的孩子?你看,”她指着池塘中的蝌蚪,“这蝌蚪是谁的孩子?”

  “青蛙。”净远低头嗫嚅道。

  “可蝌蚪和青蛙长得并不一样,这蝌蚪还没有成形,怎么能是青蛙的孩子呢?”

  “蝌蚪再长大点,褪去了尾巴长出腿就会变成青蛙了。”

  “是啊。青蛙若杀死蝌蚪,也是杀死自己的孩子。”净心抚着自己微隆的肚子,“这孩子就是我的蝌蚪,虽然他还没有没有生下来,甚至未成人形,但也是我的孩子。”

  净心抚摸着净远问:“净远,刚才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净远低头不言。

  “净远,你不觉得对蝌蚪来说,这池塘太危险了吗,它们的母亲不在身边,很多蝌蚪就那么死了。”净心流着泪又道,“我们把自己的蝌蚪放在肚子里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怎么能够因为是在自己肚子里而不是在外面就杀了他们呢?何况,孩子的父亲是我爱的人。”

  “师姐我错了。”净远伤心,哭道,“你当初没有把我丢在路边任由虎狼叼去,今日更不会杀死腹中的孩子。”

  净心仰头,泪流满面:“净远,我们命运不堪,是为父母弃嫌,难道孩子还要如此,甚至更为悲惨吗?”

  “净心师父。”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净心心中一惊,却无法快速转身,慢慢回头,看到是宛若撑着一根树枝做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不远处,心中有些戒备。

  “师父不必如此,你的情况我早已知晓。同是落魄女子,又受你大恩,我又怎会对你有恶意呢?”

  净心没有说话,宛若又道:“女子思春,你我都是一般,我何尝不知青春孤苦滋味。说到底,我们无非想在这冰寒乱世,寻一份可安心的温暖。”宛若说着走过去搀扶已经有些疲惫的净心回房,净心便也不再说什么。此后净心和宛若渐渐交心,无话不谈起来。


  这日,宛若在净远的陪伴下,拄着拐杖在院中走动,听到庵外莺啼,忽然心中思念遐叔不已,泪下沾襟。“遐叔。”她低低地吟了一声。

  净远看到,忙道:“婉儿姐姐,你怎么哭了?”宛若容色憔悴,嘴唇干裂,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婉儿姐姐,我扶你进房休息吧!”

  宛若刚在净远的搀扶之下回房坐下,净心便挺着大肚子走进屋子。“姑娘是有思念之人?”

  宛若不语。净心道:“倘若你知那人在哪,待身体康健去寻他就是了。贫尼身子不便,不然早去找我的情郎了。”净心口吻略带着玩世不恭之味。

  “净心师父知道那男子如今在哪儿?”宛若有些意外,问道。净心在屋中走动,手翻茶碗,见屋中无水,道:“净远,你去为婉儿姐姐烧点热水。”净远听言,便走出屋子。

  “这个自然。只是他如今龙困浅滩,一时自顾不暇,无法看顾到我,待情势缓和,他必是回来接我的。”净心脸上又露出忧郁和期盼的神情。

  “龙困浅滩。”宛若道,“听师父之意,此人似非等闲之辈!”

  净心脸上泛出笑容,道:“他是我心中向来景仰的英雄,不料机缘巧合,竟能金风玉露相逢。平生能遇此人,我心愿已足。希望他一切顺利,身负国恨家仇,他此时很艰难。”

  宛若道:“此人是谁,竟能令师父如此垂青?”

  净心一笑莞尔:“他是前宰相独孤明之子,大云第一射手,独孤遐叔。陆生莲之变,逃难至此,与我一见倾心,彼此相许。”

  宛若如遭雷劈,看净心自顾自地言说着,突然满面泪水,凄怆道:“那独孤遐叔难道没有妻室,竟然和你私定终身?”

  净心沉醉在自己的心事中,一时未发现宛若的失态,道:“他原有一个叫上官宛若的情人,那夜我去找他,在门外还听到遐叔念着她的名字。”说到这净心有些不满,又继续道:“陆生莲之变后,他二人一起渡江准备去投奔汨南节度使李承宗,不料途中遇到歹人。”

  “怎么说?”宛若拭去泪水,不让净心发现,强忍着绝望问。

  “他二人在江边泊舟,遐叔上岸打猎,却遇到歹人劫船,想要抢夺那上官宛若。遐叔用箭将歹人射死,可是船缆已断,上官宛若所在船只顺流飘下,难以寻找,恐怕已经倾覆,二人就此别开。”

  “那独孤遐叔难道不寻个究竟就妄下结论吗?”

  “当然不是,遐叔心想,上官宛若必会去丰州与他相会,所以先走这一条路去往汨南军。途径本庵,深夜求宿,与我结缘。”

  “爱人生死不明,自己却投入温柔之乡。那独孤遐叔如此薄情负义,似乎也不值得师父去爱。”

  “那夜是贫尼主动寻他,门外尚听到他念着上官宛若之名,贫尼玉体横陈,他仍然百般推拒,声言愿为上官宛若隐忍长夜。并非无良之辈。”

  “然而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婉儿姑娘,看来你并不懂男女之事,俗云‘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遐叔是血气旺盛的青春男儿,当彼情境,情不自禁是极正常的。那夜之后,他不忍辜负我,却也不忍自此抛却上官宛若,所以,如若那上官宛若愿意为妾,他便接纳她为妾,如若不愿屈尊,那么遐叔便只和我相守。这是他的情义。”

  宛若听到此时,已经心灰意冷,泪眼朦胧道:“好一个‘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

  净心看着窗外,带着爱意,恨恨地道:“一夜缠绵,就让贫尼怀上,不愧是大云第一射手。”净远这时拎着茶壶走进屋子,听到此语噗嗤笑出声来。宛若也带着苦涩的笑意,转头偷偷拭泪。

  净心转身,见宛若颜容憔悴,道:“我看姑娘今日气色格外不好,就不打扰,你休息吧。”说着走出黄昏中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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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8 20:51:59

  第十章 黑 豹(二)

  净心回到自己房中,焚起一柱香,跪在菩萨像前,口中祝祷:“希望菩萨保佑遐叔平安,万事顺利,也保佑我腹中孩儿,强壮健康。”祝祷完毕,想要站起身,却有些艰难,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托着自己胳膊站起。净心回身,见是宛若,有些意外。

  “姑娘身体不适,为何不多休息,又跑来我屋子何事?”

  宛若欲言又止,泪水便流淌下来,道:“师父,婉儿有个请求。”净心为之痴愣,道:“姑娘为何如此?”托着自己腰,慢慢踱到桌旁坐下。

  “姑娘有何事不妨直说,如能做到,贫尼一定尽力。”净心看着宛若,心疼起来。
  宛若站在桌旁,有些失态地急促说道:“我想剃度出家。”

  “哈哈,”听了宛若的话,原本严肃的净心突然笑起来,看了眼自己肚子,道,“然后,像我这样么?”

  “师父不要取笑,”两行清泪从宛若脸颊滑落,哽咽道,“我是真心——”

  “贫尼已经看出,你是心中情缘伤痛才要出家,并非一心向佛,到时口中诵佛,心中牵挂,又有何益?哈哈,到时思念再起,又要还俗,净慈庵已经出了一个我,到时再出一个你,难道真要立起藏污纳垢的庵规吗?”

  “师父放心,我出家就是要剪断牵挂。我定会时时诵经,拂去杂念,忘却情缘。”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既已说出忘却情缘,便是情缘未忘。待你真的心无凡俗,再剃度吧。”净心道,“那时我还俗你出家,一个原本青春悲哀,却重返人世繁华,一个原本思春待嫁,却落入灰冷庵庙。真是有趣得紧啊!”

  宛若被净心冷讽得无地自容,心中又苦又痛,也知道出家无益,即便带发修行也不过是自欺欺人,遂断了这个念想。

  宛若回到房中,点起灯火,冷眼四顾,心想:“净慈庵虽暂可容身,却非久恋之乡。我父母双亡,孑然无依,遐叔原是我惟一的亲人,如今连这无比信任的挚爱也将我抛却。四海之大,我竟不知何去何从!”低头凝思,整理行装,“然而人生一世,即便万分苦痛,对痛苦的感触也是一份收获,所以不必寻死。”

  她忽然想到:“是了,既然对世界的感触和体验本身便是活着的一种意义,我不妨游历四海,长长见识吧。哼,一个女子游历四海,却也稀奇得很。只可恨身为女子,身单力弱,河山险恶,有诸多不便。”宛若看着当初初来净慈时穿着的男装,自言自语,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她突然看到屋外一个黑影闪过,心中诧异,忙推开屋门查看。

  “净远,有什么事吗?”宛若松了一口气。

  “婉姐姐,我听你今天和师姐的对话,猜想,猜想你大概是要走了。”宛若眼圈泛红,牵着净远的手进屋,关上房门,和她攀谈起来。而在屋外,院中的皂角树后,一个红脸的黑影凝望着屋子里投在窗纸上的剪影片刻,转身化为一只雄健的黑豹,越过墙头,奔走消匿在荒林之中。


  次日清晨,宛若一身男装,走出净慈庵门。净心与净远相伴送行。

  “婉儿姑娘,希望你能明白,贫尼不愿你剃度是因为永夜漫漫,诵佛生涯太苦太苦。我们正值最鲜嫩年华,又何必让自己这么早地走上凋谢之路,就此枯萎呢?”

  “净心师父,婉儿已经明白了。我原先对性命的态度只是不要轻易断送,倒不曾想过如何去活。现在我明白,不只是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对得起自己。师父,我会从心的灰烬中燃起新的璀璨之花。我只希望,只希望你和独孤遐叔能够白头到老,不辜负我的一腔祝愿。”宛若倔强地说道,心如刀绞。净心婉然一笑。

  离开净慈庵,宛若踩在旧年的落叶上,心想盘缠有限,该去何处。就在这时,她看到,在萧瑟的桦林中,立着一只泛着光泽的黑色猎豹,肩背之处是晶莹的鳞甲,正在那儿注视着自己。

  这黑豹曾救过自己,所以宛若并不害怕。她也看着黑豹,看它动静,黑豹静立不动。宛若边观察黑豹,边继续走动,那豹便也远远地在侧方伴随,宛若走它便走,宛若停,它便停。宛若停下来,嘟嘴露出亲切娇嗔的神色,仿佛母亲与自己的孩子做着精神角力的游戏。那黑豹低下头片刻,昂首跳跃过来,到宛若身边停下,宛若便背着包袱爬上黑豹,抱紧它布满晶莹鳞片的脖子。

  一瞬间,黑豹奔跑起来。宛若惊恐万状。因为它的速度不只是普通的奔兽的速度,而是风驰电掣,仿若光芒。宛若紧紧地抱着黑豹的脖子。

  黑豹跑过春日吐芽的青草,跑过泛绿的树林,在山巅负着宛若眺望山河,看高山上的溶雪汇成的川流在山涧流淌。视野如鹰飞翔,宛若心情渐渐舒展开来。

  ……

  此后的日子,宛若便与这黑豹相伴。黑豹每日会离开觅食片刻,其余时候便和宛若形影不离,嬉闹玩耍。宛若并无明确目的地,饿时就着溪水吃点干粮,累时便从黑豹背上下来歇息玩耍,此外随黑豹兴之所至,在南方地界穿山越岭。

  宛若去市镇估衣铺以秋冬绒装换了春衫和绒毯,白日行路,夜晚直接在野外或寻找到山洞入睡,黑豹则衔来枯枝干草帮宛若生火取暖,自己在身边伏地入睡守护。

  不几日,黑豹负着宛若来到万存河边,寻找到一处渡口。黑豹在树林中放下宛若,自己跃入江水,往对岸游去。宛若明白意思,便乘坐一只渡船过了万存河,到北岸,去往附近山林等待。果然黑豹出现,宛若开心地爬上黑豹,便又继续沉醉于山河美景……
作者:八月流照 时间:2017-04-28 21:2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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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9 14:33:37

  第十一章 冤 聚(一)

  且说旧年李进和净心别去,赶路到了丰州。这日正在街上行走,忽然身后有人低唤。李进回头,欣喜道:“大师,想不到在此处与你重逢。”

  明迟道:“公子借步说话。”二人到了一座茶楼,在二楼雅间坐下,茶博士端上茶水点心。

  明迟道:“公子此去何处?”

  李进道:“陆生莲之变令在下孤身无倚,北方无法存身,于是来投奔汨南节度使李承宗。”

  明迟继续道:“投奔之后又有何打算,是让他为公子复仇还是仅仅要找个安身立命之所?”

  “这——”李进踌躇,“当下自然是先求自保,久后再图大事。”

  明迟却道:“然而人心自利,公子若不能得到李承宗完全信赖与欢喜,恐怕也只是一个食客而已,又有何机会图谋大事。”

  “那,依大师之见,在下该往何处?”

  “公子,去往何处是次要,关键在于去了之后能否立足。”

  “大师的意思是——?”

  “投人必得投其所好,投中其心,否则你与他人一般无二,他又何必高看你?”

  “请大师明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若要在汨南得重用,就需要知道李承宗此时最关心的是什么,合其心意才能事半功倍,此虽是小人求进之法,此时落魄,却也不得不用之。”

  李进身为宰相之子,又有野心,对天下权贵情况一向有所研究,听了明迟之言,坐着沉思。

  “大师,我已知晓。”

  “如此甚好,那贫僧先告辞了。”明迟道。

  李进意外道:“大师这就走么,在下难得再遇大师,希望能促膝长谈。”

  明迟道:“事不宜迟,公子先去往凛州安顿下来,你我日后自有机会长谈。”说着离座下楼。

  其实,明迟知道李进有难,已经特地在丰州候了他数日,只为这一席谈话。但是他心中孤傲,并不愿承认自己是主动寻来,而是装成无意邂逅,言谈之后,又不愿做出留恋之态,遂匆匆告别。

  此后,李进便连日兼程,来到凛州,找到节度使府衙,厚赠门子和听事官。听事官入内通报。李承宗正在府内和宠妾萧夫人喝着鹿汤,接报命人将李进唤入厅堂,自己换了件衣服便去接见。

  李进一见李承宗,便忙跪下叩首道:“小侄参见老世翁。”眉眼间是谦孝之色。

  李承宗见他叫得亲切,欢快起来:“世侄不必多礼,快请起。”命人看座上茶。

  待李进坐定,李承宗细觑李进片刻,笑道:“方才听事官径直向本帅禀道,前吏部尚书李思之子李进求见。如今风声正紧,朝廷搜捕严急,世侄却如此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难道就不怕出什么意外么?”

  李进谦卑道:“投人不疑,疑人不投,小侄千里而来,早已知世翁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必无孱弱媚权,害人利己之意,又何必惺惺作态,遮遮掩掩。”

  李承宗脸上不免露出赞许的笑容。“果然虎父无犬子,你父亲李思一向颇有担当。此役虽然未能成功铲除阉党,不畏强权的气节却仍令天下人敬佩。”李承宗又道,“其实,老夫也早有意入京清君侧,只是势力单弱,且投鼠忌器,怕损害到圣上安危,扰乱天下苍生。”

  “老世翁所言极是,家父虽然心愿极好,却行事不周,才不幸遭难,也是该有此劫。如今晚生无所——”

  “这无妨,”李承宗打断李进,“本座老而无子,喜欢孩子在我身边闹腾,你既是忠臣之子,不妨在我这儿先住下,也陪我聊聊古今事。”

  “老世翁如此英明神武,竟——”李进故作意外道,连忙跪下,“小侄仰慕老世翁已久,当年老世翁北伐犬摩、南征西竹谷,都战功显赫,小侄从小听说世翁事迹,恨不能早生三十年追随左右,如今有幸拜于世翁门下,世翁如不嫌弃,小侄愿为世翁螟蛉之子,让世翁得享天伦之乐。”

  李承宗眼睛一亮:“你自小便听说过我的事迹?”

  李进道:“正是,世翁之事,天下皆知,连小侄乳母都如数家珍。”

  “哦,”李承宗道,“你且先起来。你果真不嫌弃老夫一介武夫,愿意认我我义父?”

  “本朝高祖皇帝便是马上得天下,武者安邦定国,智谋又不逊文人,孩儿仰慕且来不及,又何来嫌弃!”

  “哈哈哈,”李承宗道,“如此,老夫得准备一下给孩子的礼物了。”

  “孩儿拜见父亲!”李进又一次跪于地上。李承宗哈哈大笑。当下交谈甚欢。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9 15:00:46

  第十一章 冤 聚(二)

  数日之后,举行认子仪式。李承宗喝得高兴,已有些醉意。

  正在这时,李进看到听事官入内,悄悄禀告管家一事。只见管家走到李承宗身旁,见闲杂人多,便不动声色。李进心下留意。

  片刻李承宗登东,官家尾随其后,李进被众人羁绊,只能目送。官家到了僻处,上前禀道:“节帅,外有一年轻男子,器宇轩昂,自称是前兵部尚书独孤明之子独孤遐叔,要求见节帅。”

  “独孤遐叔?”李承宗道,不禁喜形于色,“此子亦来投本帅?你且等一等。”管家知李承宗有溲数之疾,一饮酒水,溺意便频繁急迫得很,只得目送李承宗入溷厕,自己在外等候。

  谁知久等不见李承宗出来,便走近溷厕轻唤几声,不见回应,便奓着胆子入内,只见李承宗正人事不省躺倒在地,溺液将身下衣衫都已浸透。原来是饮酒过多,一时头昏脑涨,眩晕所致。

  管家忙唤人将李承宗抬入房中,又寻来大夫。大夫诊过,并无大碍,只是叮嘱再不可饮酒。李承宗此时气息奄奄,心绪低落,发了片刻呆,便睡去了。萧夫人和李进,便在旁侍奉。

  管家见李承宗不曾提起独孤遐叔之事,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起节帅此前神色,知有意接纳,便将方才情形说与萧夫人,问其如何处置。

  萧夫人见说,眼中亦是一亮,道:“这独孤遐叔十四岁便被封为‘大云第一射手’,如今成长,必是越发地英武了。”却犹豫起来:“只是,我一个妇人家不便私自接见。”想了片刻,忽然看到李进,便道:“不如这样,进儿是节帅新认义子,不妨让进儿去接见此人,你也在旁陪坐。”

  管家见说,颇为意外,却知李承宗对萧夫人言听计从,只得应命。李进便与管家入议事厅,遐叔已在此等候。

  遐叔并不识李进,初时见一年轻男子入厅,尚以为是李承宗之子,听管家道罢,才知是李思之子,与自己是同等遭遇的,不免有些惺惺相惜。见李进待己极是亲厚,更欢喜非常。

  李进称李承宗醉酒不适,无法接见,命人设宴,自己与管家作陪,为遐叔接风洗尘。席上遐叔与李进谈及陆生莲之变,彼此同嗔共怒,更觉投缘。

  宴后,李进命人安排好客房,遐叔便在李承宗府中安顿了下来。遐叔毫不知李进狼子野心,而李进虽已被李承宗收为义子,毕竟初来乍到,凡事尚不敢造次,对遐叔只以礼相待。南方冬日湿冷,李进便对遐叔嘘寒问暖,除却要邀买迷惑遐叔之心,更有一层深意,便是营造主人翁之感。自己对独孤遐叔尽“地主之谊”,便会理所当然地被认做是此间主人了。遐叔心中只是挂念宛若,对此等事却并不曾去细思。

  偌多细事,亦不必絮叨,只说那日遐叔在万存河与宛若失散,在林中遇一小兽,小兽曾化电光射向他,遐叔以臂膀格挡便即昏迷。

  遐叔那一瞬只道自己便要死了,谁知良久醒觉,并未受伤,更毫无苦痛之况。初时未感异样,只是疑惑万分。下得树来,在江岸等了许久,上了一艘客船,一路顺江寻去,都不见宛若,亦不曾打听到任何覆舟消息。

  遐叔虽心中彷徨,却也和宛若想到一处,便是去丰州汇合。在江上过了汨北军、成德军、凤阳军河南三镇,到了汨南军枱州,下船寻宿处。

  夜间,在客栈沐浴,脱下衣衫,忽然发现胳臂异样。原本白皙无痕的左膀,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红色印记,约有半掌大小,印记并非浑然一团,而是图形,像是篆体之字,却更似雕刻兽首,耳目鼻口分明。

  遐叔忙用手去搓,却不是涂染描绘之图画,而是深入肤肉之烙印,不禁骇极,回想亦知与那日小兽有关,却不知此兽来由,更不知是祸是福。

  然而此印虽现,却尚不曾有何动静,并未妨碍遐叔行止。如今,遐叔对此只于遐时偶尔念及,其余时候也不愿徒自绞尽脑汁了。

  到了丰州,在城中等了数日,每日在北门守望,却一直不见宛若。盘缠见底,怕若再不去凛州,到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反而坏事,这才来此。


  这边李承宗身体好转之后,常与遐叔、李进言谈,对遐叔越看越喜,起了再认一螟蛉之子的意念。可遐叔却从不曾露出此意,李承宗不愿别人笑话自己垂涎他人之子,只得将心思在胸中藏着,却又有些怪遐叔不如李进知趣,不知自己提出。

  又常见遐叔镇日里无精打采,原该有的英雄气象萎靡许多,便疑此人只是天赋异禀,却是不求上进之辈。便想到他十四岁即被先皇封为“大云第一射手”,却至今碌碌无为,敬宗重用独孤明,此人却不曾成父亲左膀右臂,未有出彩之举。渐渐心中便有了些猜嫌。

  这日,遐叔却突然求见李承宗,李承宗问是何事,遐叔却欲言又止,想了片刻才说,竟是请求李承宗帮忙寻一女子。

  李承宗听遐叔说完缘故,不便推辞,便派了数名兵士带着盘缠去凉山军和河南三镇去寻找宛若。遐叔顿时欢喜异常,李承宗看在眼里,便更觉此人过于流连儿女之情,是胸无大志之辈,便又存了轻视之意。渐渐便看李进更入眼许多,认遐叔为义子的心思便淡了下去。

  然遐叔终究英武非凡,李承宗闻其说起兵法韬略又非纸上谈兵之徒,也不曾真的如何冷淡,有时想到遐叔尚比李进年幼两岁,更存了些包容,再念及自己年轻时的事迹,也觉一时耽情亦再正常不过。如此,遐叔便不温不火地在李承宗府中住下。寻宛若的兵士不时回来禀报,暂时都无消息,遐叔便一直悬心挂念。

  渐渐冬去春来,天气转暖,遐叔见风声已弱,朝廷并未穷究自己一身,便有了亲自去寻宛若的打算,只是尚在绸缪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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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9 21:16:10

  第十二章 红树林(一)

  遐叔欲寻宛若之时,宛若正在黑豹陪伴下纵情玩耍,欢快得似乎一时间已忘了遐叔。如此过了一月光景,这一日,他们来到滨海红树林。红色古木参天,针叶红光皎然。宛若为自然之创造动容,不禁泪流满面,继而情浓,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黑豹一个月以来一直陪伴宛若,见她开心,也怡然自悦。此时见宛若流露如此哀婉无助之态,顿时在一旁不知所措,目中充满焦急眼神,不知如何去哄她开心。突然,它仿若受伤一般,急速地奔走,消失在红树林之中。

  宛若哭得愈为伤心,坐在地上,仿佛瞽目者听声寻物一样,失神地看着这陌生的周围。是的,这儿很美,但是我为何如此伤心,这儿不是我的归宿,我爱的人不在这儿……


  宛若从悲伤之中走出时,抬头看周围,发现黑豹不在身边,也想不起它是何时离去。心想可能是去猎食了,便小心翼翼地在原地靠着一颗红杉等它。

  谁知等了许久,都不见那黑豹归来。渐渐暮色从林中溢出,宛若抬头,红杉高耸入云,日头虽是未落,林中已经黝黯。

  宛若又冷又饿,在林中四处觅路,想要寻到出口,却怕黑豹转来不见自己,又不敢走远。许久,林中一片寒冷,如枭之鸣不时传来,宛若取出蓝玉匕首,倚靠在巨大红杉上,警惕地看着四周。她自幼好动,是爬树能手,自知树上相对安全,可这红杉树却巨大无比,迥异龙族树木,枝干分叉处离地百尺,树干又数十人合抱之粗,根本无法攀上。

  宛若知红树林猛兽颇多,正在焦急,忽然见到远处有光亮闪烁,有许多火把飘来。不知对方底细,一时不敢呼喊。只见那队人马渐渐走近,早有人看见宛若,便策马过来。座下清一色皆是高头火云马,马配铁甲,只露双目,连腿上都裹着锁甲。原来是火烈族夜巡之人。

  内中有一人,全身亦是重甲,额戴金冠,中间镶着一枚红玉,却不倨傲,下马道:“请问这位姑娘是何人,为何擅入我金国红树林?”

  宛若收起匕首,谦恭道:“大人恕罪,民女乘马游边,不料马儿受惊乱蹄,一路奔入林中,民女摔下马来,失了马匹和方向,困于此处。还望见谅。”

  那火烈族首领笑道:“你不必惊慌,红树林虽属火烈族,却也不阻人行,既来之则安之,今日姑娘便是我族的客人。夜深如许,林中多险,姑娘如不弃嫌,一会便入本官府中歇息,本官命家中女儿照料姑娘。”

  深林难渡,宛若又知火烈族极是善意好客,不必推辞,便欣然应允。那人却又道:“只是当下本官尚有巡夜要务,姑娘便随行一阵可好?”

  宛若笑道:“这个自然,不敢打扰大人正事。”

  那人便命人牵来一匹火云马,宛若跨上,随即有人递来一袭铅丹色斗篷,给宛若拒寒。宛若便有些困惑:“火云马珍贵异常,身下这匹竟不逊于遐叔之马。而这队夜巡人为何有多余马匹,又备好了斗篷在此?”

  思索间,一队人马早又启动,在林中游弋,宛若便在马上看红树林夜景,耳畔怪鸟鸣声阵阵,又有猛兽低吟之声。不久,那首领命其余人等继续巡逻,自己率数名兵士和宛若一起回城。

  宛若原以为片刻即至,不料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一处林寨,四处围着栅栏,是歇脚之地。那首领邀宛若入一木屋,便又走了出去,须臾数名侍婢入内,端入许多热菜和米饭、茶水。宛若此时正饥饿难耐,见状不免感动,那首领笑道:“姑娘请慢用,食毕小睡片刻。此处离本官所辖宛湖城尚有距离,姑娘需养好精神。”

  宛若闻言震惊万分,她原以为此人府邸离此甚近,因而盛情相邀,不料竟要如此费周折,更不曾想到此人竟是宛湖城城主,地位有如云朝节度使的豹族权贵。忙道:“既然如此不便,民女便不打扰了,待——民女在此睡一夜,明日一早便告辞回国。”

  那首领见宛若如此说,便道:“姑娘不必多疑,姑娘既孤身一人至此,又道是游边而来,必是并无甚要紧事,不如趁此机会好好领略一番我国人物风华,才不枉来此一回。”说罢竟微微鞠躬:“不打扰了。”

  宛若看着宛湖城主出屋,心中困惑不堪,四处打量屋子,甚是简陋,墙壁桌椅、靠墙木床都甚普通。取出银针,将饭菜茶水一一试过,都无异样,含惑微舒一口气,便去食用了。用完饮食,支颐坐在桌边。

  发了许久呆,忽闻敲门之声,便道:“进来。”

  宛若见是宛湖城主走入屋中,赶紧起身,城主笑了一笑,问道:“姑娘休息得可还好?”

  “很好!”

  “可方便现下便起行?”语气甚是谦恭和气。宛若点点头。

  “请。”城主让开身子,邀宛若先行。宛若百思难解,便如置身云雾之中。

  行了约两个时辰,夜色已是极深,宛若在马上困倦不堪,正昏昏欲睡,忽然感到马队已停,才猛然惊醒。只见眼前是一座大城,黑木建筑和红杉树一般高耸,已到宛湖。城门早开,几名火烈族女子上前扶宛若下马,宛若身不由己,下得马来,却有一座花轿在旁,火烈女子将宛若扶入轿中,众人入城而去。

  宛若马上打过盹,精神足了许多,心道:“如此礼遇,莫非是宛湖城主垂涎于我?可看那人面相,却不似歹徒。”

  随轿起伏,颇觉心安,掀帘去看外面街道,多是杉树木屋,别具格调,轿旁火烈女子虽然赤面,却肤质匀滑光泽,也颇端正。

  “既来之,则安之。”宛若想到城主前时之语,便放下帘子,往后一靠,“忧虑无益,若此人有何企图,我前时便逃不掉,不若静观其变。”

  又过小半个时辰,忽闻呼喝落轿之声。轿帘掀开,两名火烈女子又将宛若扶出轿子,宛若走出一看,不禁惊叹,竟是偌大一座城堡:金国红杉外在赤红,内里漆黑,因而建筑亦是红黑二色,极高极大。

  入堡自亦是无微不至,宛若此时心宽,便泰然处之。城主含笑道了声“姑娘早些歇息”,便顾自离去,再未露面。宛若入一华屋,略作收拾,便安然睡下了。睡前想起那离去的黑豹,竟心生一丝牵挂。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29 21:36:10

  第十二章 红树林(一)

  次日一早,宛若用过早膳,便向城主告辞。城主问道:“姑娘如今孑然一身,匆匆别去,是要归国还是在我国游历?”

  “这——”宛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出门万事难,姑娘又似乎随身无多财物,离此必举步维艰。”城主道,“而匆匆穿越红树林,只可算见过、到过,未可算游历过。不如在此盘桓几日,到时本官厚赠姑娘而去,解姑娘后顾之忧。三日后是我国三皇子择妃之日,皇子择妃是我国大节日,第一城是楼烦,第二城,便是宛湖,是距今十日之后。那时万人空巷,甚为热闹,姑娘切不可错过,也可藉此机会一睹我国皇子风采。”

  “何谓第一城,第二城?”宛若不解道。

  宛湖城主便笑道:“姑娘不知,我国习俗,皇子择妃皆取自民间,不与权贵联姻。每一大城择一妃。凡至一城,无论城乡贵贱,女子皆盛装入城待选,有如贵国举子赶考。皇子车辇游街,年轻女子在旁观看,皇子若有中意之人,便执弓射出木箭,插于女子发髻之上。那女子便是王妃了。”

  宛若毕竟年轻,此时颇觉新奇,便问道:“若是皇子不小心射偏,中了其他女子怎处?”

  城主道:“几无可能,我豹族男子都是自幼习箭,皇子更是如此。若真射偏,只可将错就错。”

  “然而,人群挨挤,难观身形全貌,若国中女子故意掩饰缺陷,却为皇子射中,又是怎处?”宛若却又问道。

  “国人从不会欺瞒皇子。”宛湖城主肃容道,“且皇子之选只是第一步,此后中选女子还需经女官检查,不可有半点瑕疵。然若无大妨,而皇子又极是喜爱,也可破例入选为妃。”

  宛若闻言点头,便有心一看,只是又怕打扰城主。城主看出宛若心思,便道:“尚不知姑娘芳名?”

  “民女上官宛若!”

  城主点头道:“上官姑娘不必觉得拘束,豹族对客人若招待不周,必自引以为耻。姑娘若再不安,本官便要不安了。”

  “只是,”宛若道,“民女尚不知为何城主对自己如此周到,想必绝非好客之故。此言唐突,还望城主见谅。”

  宛湖城主见说,略一沉思,笑道:“姑娘到时自知。本官尚有公务在身,便不作陪了。小女允曦,年方十八,与上官姑娘年岁相仿,这几日将伴姑娘游历宛湖四处,不知姑娘可有异议?”宛若欣悦地赶紧点点头,有如孩童。


  自此,宛若便安心在宛湖城主城堡内住下,允曦奉父命日日陪伴宛若。此女性格随和,宛若与之颇为投缘。

  十日之后,宛若一早起床,却不见允曦来寻自己。只得先在城堡中闲荡片时,不久耐不住,让侍女引自己入允曦房中,见其尚在酣睡。

  允曦听到脚步之声,睁眼见是宛若,便问:“上官姐姐,现在是何时辰?”

  “已是辰时,听闻皇子一行昨日已渡过宛湖,入宛湖城,今日便将游街选妃,你怎么这早晚还不起床?”

  允曦便撑了个懒腰道:“午后才选妃,不必急。”便起床梳洗,晨光透过蠡壳窗射入,产生七彩之色。

  “为何这么晚?”宛若在屋中四下张望,问道。

  “乡下百姓在城中住宿不便,午后选妃,是方便乡下女子入城参选!”允曦道。

  不久,宛若见允曦洗漱完毕,头顶乌发平整,两端扎两根辫子,便问:“你如此打扮,皇子怎么射中你发髻?”

  允曦一笑:“我是贵族之女,按例不得为妃。”宛若便暗暗称奇。

  二人在堡中闲耍半日,午膳用毕,未携侍女,轻装到了街上,果然是人山人海。

  “这许多女子,只怕不都是未婚的,万一误射又怎处?”宛若又问。

  允曦只顾伸颈去张望,随口道:“已婚和不愿为妃的女子,梳别样发式,不会混淆。”宛若这才细心留意周围之人,果然有不少年长女子都如允曦一般梳着低平头。也有年轻女子未梳高髻,想是已有情郎。

  忽然想起自己所梳亦是高髻,不免慌张起来,想要去解,却又拥挤不便。片刻,心中自嘲:上官宛若啊,你是一异邦女子,金国皇子又怎会留意于你。正乱想间,忽然人声鼎沸起来,四下越发拥挤不堪。只见远处官道上一座大辇,正缓缓驶来,牵辇之兽却是八只金钱豹,却乖巧得很,宛若甚是吃惊。

  宛若四下看去,允曦年少,只顾欣喜去看热闹,全然忘了自己,身旁一众年轻女子也都喜上眉梢,面露企盼。

  宛若见无人说话,便重又扭头看向那豹辇,倏然间,便已与辇上之人四目相交,不禁目瞪口呆。金国皇子却镇定得很,目光死死盯着宛若,却仿佛心如止水。那样的目光中含着极强的意志和高傲,却表明我在属意于你。那目光,与前次相遇时迥然不同,那时是随和谦逊的。那豹辇上的金国皇子,正是旧岁在洄州山林中所遇的红脸樵人。

  宛若只顾疑惑痴看,忽然感到周围人都发出微微的惊异之声,只见那金国皇子,已经拾起身旁木箭,渐渐起身。眼睛,却一直在看着自己。宛若不禁后退,却退无可退,而皇子已举箭朝向自己……
  • 龙遐叔: 举报  2017-04-29 21:38:28  评论

    纠错一下,这一部分应是“第十二章 红树林(二)”。
  • 龙遐叔: 举报  2018-07-05 10:37:42  评论

    下面一段有点脱节,上传时失误了,之后会补上。jian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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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30 14:53:27

  新十三章 洛华原(二)

  二十余日之后,这日,宛若和允曦从外归来。下得马来,刚入城堡,董木合已派人在门口久等,那侍从作揖道:“上官姑娘,城主有请。”

  宛若已知洛华原必在堡中,便随其赴待客厅。到了厅中,果见那日豹辇上所见的三皇子已从座上起身,正看着宛若微笑,宛若便也温煦一笑,彼此释然。

  董木合作陪片刻,便退出待客厅。洛华原闲言几句,道:“上官姑娘,彼此正襟危坐,不是旧友重逢之态,不若你我去宛湖闲游,畅所欲言。”

  之前黑豹对宛若无微不至,二人的确相处融洽,因而此时便不觉得疏离,故宛若欣然同意。

  宛湖是金国大湖,烟波浩渺,寒烟碧翠,群鸟斜飞,宛若顿觉心旷神怡,不禁细细打量洛华原,虽是面色丹红,与龙族迥异,却面貌刚毅,英气袭人。想到他曾作樵人打扮,不禁失笑,问道:“皇子那日为何要假扮樵人?”

  “本王——”洛华原原欲如书信中一般自称本王,孰料口中道出却感不适,便改口道,“我怕你在密林中迷路,于是扮成樵夫为你引路,又怕你不敢信任我,故而向村民借来熟睡婴孩,消你戒心,免你不安。”

  “所以后来又还回去了?”宛若见其毫不倨傲,更觉此人可亲,便笑道。

  “没错。怕婴儿醒来啼哭。”洛华原也笑道。

  “可那是别人亲儿,怎会轻易让一个陌生人抱走?”

  “有钱能使鬼推磨,乱世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之事都有,还有什么选择是困境不能导致的?”洛华原看向宛若道。

  宛若苦笑:“也许吧。可皇子为何不直接将我驮往集市?”

  “冷寒之中,姑娘浑身湿透,需要换衣。腹中饥馁,需要进食。”宛若顿时感到一阵心暖,看着洛华原皇子,不再说什么。

  次日,洛华原要回国都,宛若便随其入都,暂时在金国国都伊逻卢城的皇宫中住下。金国好客,风气亦极开放,无男女之嫌,因而洛华原父皇、那金国国主并不干涉洛华原之事……
  • 龙遐叔: 举报  2018-07-05 10:36:27  评论

    今天朋友向我聊起这部小说,事后便来天涯看了几段,突然发现此处脱节了,前面一段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放进来,之后会补上。抱歉。
  • 龙遐叔: 举报  2018-08-21 23:03:35  评论

    补上的内容在296楼,洛华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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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30 20:52:49

  第十四章 节度使之位(一)

  却说遐叔投奔的李承宗,过耳顺之年后,便身体羸弱许多。前时常如油枯之灯,每经一冬,总觉体质下了一个台阶,亏虚许多。谁料近年来调理得当,这一冬并未侵损身体,到了春季,尤觉精神勃发。

  可毕竟已是垂暮残阳,便常想着身后之事,当下挂心的便是,自己百年之后,谁人送终,谁人承继自己偌大功业,属下虽是有许多心腹,情感却还未到至深的地步。因而目光,便落在了儿辈的李进和独孤遐叔身上。

  若说聪颖,二人都是鹤立鸡群之辈。遐叔虽有时颇憨,视物却极独到,又有武略,更兼枪箭超绝,李进绝难比肩。可李进却有议政之能,过于遐叔,又为人谦逊,能处置缓急事宜,如今又在努力习武,格外上进,颇令他满意。谁来袭爵继位,李承宗尚在首鼠两端之际。


  这日,李承宗独自一人在府中徜徉,忽然看到远处竹林,知是遐叔房屋所在,便慢慢踱将过去。到了屋前,一片静悄悄,伺候遐叔的一众小厮人影不见一个,见院门敞开着,便移步入内。

  到了屋中,却见遐叔正在收拾行李,李承宗惊道:“遐叔,你这是要往何处?”

  遐叔耳力原可听到李承宗步伐,却因思绪满怀,不曾注意,此时见问,忙道:“回世翁,侄儿并非外出。”

  “那你为何收拾行李?”又见桌上有些许银两,“连盘缠都备好了。”

  “侄儿,”遐叔微微窘迫,道,“侄儿只是以防不测。”

  李承宗不觉自嘲般冷笑一声,想要责备,却自觉无趣,便只是点点头,不语而别。遐叔想要挽回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辩白,又利益心太过恬淡,不惯急切解释,只得任由李承宗去了。
  其实,遐叔之意是,吃一堑长一智。故时自己显贵之人,不喜带钱财在身,纵然外出,也只是独孤安带些银两。陆生莲之变,让他明白人世无常,那时自己身无长物,处处不便,便恨自己失于计较。如今便常知留条后路,因而银两早已备齐。这原也无不可,可李承宗却对其“以防不测”之语误会颇深,心道:“你在此处,本帅不曾亏待于你,你竟如此见外多心。且如此准备行李,显然并无久居之心,我又何必如此自作多情。”

  李承宗离了遐叔之处,心想,不知进儿此时又在做什么,便又悄悄往李进处来。刚到院前,两个小厮便过来磕头,正要进去禀报李进,李承宗摆摆手,径自入内。院中秩序井然,众人各司其事。只见李进正在习箭,一箭正在弦上,忽然看到李承宗,忙放下弓箭,上来请安,口口声声“父亲”,好不受用。

  李承宗转身去看那靶子,箭箭皆在红心,劲力非凡,不禁欢畅,道:“你箭术竟已如此精进?”

  李进谦道:“这都是洪先生指导有方。”

  李承宗便看向自己派来教授李进箭术的军将洪元庆,赞许一番,正要再说话,李进却道:“父亲一定累了,入屋歇息片刻吧。”李承宗原是要看李进亲自再射一箭,闻言的确感到有些疲乏,便道:“不了,为父先回屋了。”李进便亲送李承宗回房。


  ……

  李进在李承宗处闲言片刻,回到自己住处。却摒去众人,独自一人入里屋。

  李进待得院中悄寂,才对着帐后道:“大师,节帅已去,此时也无下人,大师可以出来了。”只见明迟缓缓从帐后走出。

  李进问道:“大师此次前来有何事,为何竟能悄无声息入帅府?”

  明迟摇首并不作答,却道:“公子方才机关纰漏,险为李承宗察觉,你可知晓?”李进闻言暗惊,却茫然得很。

  明迟微笑道:“旧时曾有一画师善画斗牛,名闻遐迩,一日却为一牧童耻笑,公子可知为何?”

  “为何?”

  “只因那画中牛尾,高高扬起,气势飒爽。”

  李进尚是不解,明迟便点破道:“两牛相斗,凝力一处,千钧一发之际,怎会有余力贯于尾中?彼时牛尾必松垂无力。射箭之人,目不斜视,心力凝于一处,又怎会留一线余光看到他人。若三心二意之人,怎可能箭箭射中靶心?”李进不禁面色微酡,却又暗自庆幸。


  谁料傍暮时分,李承宗竟唤去遐叔和李进,道是三日后将入山行猎,到时所获最多者将受重赏。

  这是李承宗见李进箭术长进,有意令其在众人前展示一番,以钳众口。可是,李进再是长进,又怎可能超越遐叔,李承宗为何要让他以短搏长,在遐叔面前露拙呢?原来,李承宗虽与遐叔有诸多不快,心中却依然难以割舍,总给自己找些理由原谅遐叔的不体贴,还想再给这身为大云第一射手的少年英雄一个机会。毕竟,观如今的世道,是需要马上戡乱的,李进纵能于治世成贤臣,乱世马上功夫差得太多,也是难当大任的。

  何况在衡量二人的过程中,他已有所疲惫,只想痛快地了了此桩心事。因而,此次狩猎,他要据二人的表现,定下心中的打算。

  李进回到自己屋中后,与明迟闲坐,却愁眉不展。

  “公子为何如此苦脸?”明迟笑问道。

  “大师。”李进站起身,“在下在忧愁三日后行猎之事。”

  “三日后行猎?”

  李进便将前后根由一一说知,又道:“当今天下纷乱,人皆重武轻文。我义父身为节度使,如今垂暮,希望自己的继承者能够不废武事,将来才有机会为朝廷效力。三日后我和独孤遐叔都会随同义父一起狩猎,所获猎物更多者将得到重赏。在下以为,此所谓重赏,非宝物之谓也,乃宝座之谓也。独孤遐叔是大云第一射手,在下又怎可能会胜过他。”

  “原来如此,”明迟冷笑道,“公子聪明绝顶,竟为如此小事愁烦。”

  “大师是有办法?”李进见说,不免欣喜。

  “公子——,”明迟缓缓说道,“贫僧问你,你义父人到晚年,心中最挂念的是什么?”

  “身无子嗣,香火冷清。”

  “没错,凡人都有一个最深重的内心意念,一切行为想法都会围绕此意念进行,无论何事,只要能满足这个意念,哪怕再荒诞不经,都会令他满意。”

  “大师的意思是?”

  “李公子屈尊认李节度使为义父,是你胜过独孤遐叔的第一招,这是你成功的经验,以后公子也要时时想着这经验。”李进凝眉细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是依然恍惚。

  明迟淡淡地看了一眼李进,直着身子看向窗外,李进便凑近过去,低头侧耳,明迟微侧过脸来,道了两句,李进才露出大悟的恬淡笑容。

  当夜,明迟不辞而别。李进次日醒来,见明迟悄无踪影,而门户俨然,下人毫无察觉,不禁心中骇异,心道:“原来此人竟有如此奇术!”暗自庆幸当初有意亲近,否则错过高人。却对他如何离去百思不得其解。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4-30 21:06:21

  第十四章 节度使之位(二)

  又过两日,李承宗携众出猎,不知为何,今日尤感疲乏,因而午后才赴山中。虽是众人中心,自己却只坐在马车之中欣赏野景。

  不久夕阳微倾,李承宗尤为倦困起来,便有回城的打算,可谓来去匆匆。传令官宣众人集结,遐叔、李进和一众将官纷纷回到李承宗身边。

  李承宗先是问询属下众将收获,各有点评,最后,见遐叔和李进站在一旁,便问:“遐叔,你被称为我朝第一射手,今日有何收获啊?”

  “回叔父,今日时间仓促,孩儿只猎得野兔四只、野猪一只、花鹿一只、野鸭若干,另有灰狼一匹。”遐叔指着兵士抬着的猎物,谦逊道。

  李承宗微笑着点点头:“哦,灰狼迅捷异常,你也猎到了。”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忽然没情没绪,便又转头问道:“你今日都有什么收获,进儿?”

  “回父亲,孩儿,孩儿今日一无所获。”李进低头垂手道。

  “什么,你……”李承宗顿时剧咳起来,脸涨红着靠在萧夫人身上,萧夫人也有些嗔怪地看着李进。

  “父亲息怒,孩儿虽非名闻天下的射手,却也从不曾荒废武事,只是孩儿在想,此时新春,正值百兽禽鸟繁衍生育之时,母兽都孕有小兽。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义父身为一方父母,拳拳之心天地可鉴,自然更不忍心伤了小兽。孩儿难辨雌雄,不敢轻易搭弓。”李进连忙跪下道,“义父千万不要因为孩儿的无能而动怒伤了身体。”

  李承宗此时已经平息下来,转念一想,不禁悲从中来。再次想到自己老来无子,只有这义子对自己恭顺亲切胜于他人,每一次他唤自己“父亲”,都让自己老骨头发酥。人兽都是血肉之躯,自己无子,就该体谅有孕的母兽,那何尝不是它们的珍宝呢?

  “你起来吧,仁善是好事,但是切记,成大事者不可柔懦无能。”李承宗怜爱地看着李进。

  “孩儿知道。孩儿一定勤习箭术兵法,为大云和圣上效力。”李进字句铿锵地说。

  “嗯。遐叔,你想要什么赏赐?”李承宗又问道。

  “遐叔不需要赏赐,只求世翁能够保重身体。”

  李承宗皱了皱眉头,缓缓道:“我既说了赏赐,自然不能食言。呣——也罢,我当年随神铁将军南征西竹谷时,曾从荒泽得到一张神功,是上古神兵龙舌弓,另有七支龙舌箭。唉,惭愧,我年轻时都不曾拉开,如今垂垂老矣,只能——只能像对女人一样,有心无力了。呵呵呵呵。”他捏着萧夫人的手腕,自嘲地苦笑起来。

  “龙舌弓就赐予你吧。此神兵能否上手不是简单臂力大小问题,得看仙缘,若是有缘人,方能拉开此弓。回府后你领去吧。”

  “谢谢世翁。”遐叔顿时欢喜道。遐叔内心天然一派灿烂,虽然遭逢变故,变得比往日更决绝些,却依然毫不留意心计,对此次狩猎的意义并未想过太多,且少年好强,得了神兵难掩欣喜之情,未去品味李承宗话中的酸楚。李承宗窥看到他眉宇间的笑意,心中冷冷地做了一个决定。

  斜阳渐隐,暮色沉降下来,军士早已将火把燃起,李承宗不服老地皱眉忍住咳嗽,无力地挥了挥手,萧夫人将车帘垂下,队伍开始启动回城……


  次日午后,李承宗将遐叔唤来,将龙舌弓取出交予他。遐叔向李承宗道谢,见他精神不佳,便告退了。

  走到花园之中,遐叔细细端详,此弓遍体金黄,成藤绞之状,仿佛神龙缠绕,弓弦白色,是神蚕之丝绞成,柔韧非常。龙舌箭共七只,七箭由各色金铁筑成,箭身笔直,却如龙盘绕,有金箭,遍身灿黄,有银箭,通体纯白,又有红色、黑色、青紫色、蓝白色、七彩色等箭,盛于犀骨所制的箭壶之中,箭壶窄瘦,内有七孔,每一箭皆有单独孔洞,有如藕节。

  遐叔试着去拉,那蚕丝弦却纹丝不动,遐叔不甘,卯足气力去扯,汗水渗出,依然毫无动静,有些颓丧。

  这边李承宗却在遐叔退下后,又命人将李进唤入,李进问安,李承宗极为珍视地拿出一柄紫鞘长剑,递与李进,道:“进儿,你可识此剑?”

  李进接过长剑,小心拔出,看了片刻,递回给李承宗,道:“回父亲,孩儿不识此剑,但是看其锋芒材质,似乎比诸名剑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可知此剑是何材质?”李承宗将剑入鞘,问道。

  李进见说,低头思索,道:“莫非,便是太平州姑溪铁?”

  “没错,此铁产于我汨南军太平州姑孰县姑孰溪,本就是罕见玄铁,而矿在溪水之下,更极难得到,世间数量极少。而姑孰冶炼之术也冠绝大云,铸剑师张鸦九新创炒铁灌钢法,先将铸铁融化,与铁矿粉反复混炒,使生铁成为熟铁,再将熟铁混合生铁一同加热成钢,再经千万重锻打,成为精钢,削金如泥,无坚不摧。世人名为姑溪铁。”李承宗道,“进儿,此剑是我命张鸦九亲自锻造,张鸦九呕心沥血,历时六年方才完成,剑锋恐怕已胜上古名剑。即便老而无用,此剑为我所有,在我身旁,我便感万分骄傲了。今日,我将此剑传于你,你用它保大云江山。”

  李进面色严肃,郑重下跪接剑。李承宗将剑交予他,转身走到床榻斜倚:“为父已经疲惫,你退下吧。”李进站起,服侍李承宗脱衣午睡,待其闭目,依然坐在床边看着李承宗。

  一个时辰之后,李承宗睁目醒来,忽见李进尚在,正去倒茶水,情怀欣慰,一时心目凄动,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忽沙哑着嗓子道:“进儿,你去唤掌书记郑准过来。”

  李进见说,便要起身,忽然听事官匆匆进来禀报:“节帅,有朝廷檄文。”

  李承宗喘了片刻气息,道:“念。”

  听事官便缓缓读来:“寡人肃禀天策,旦夕忧国,知时有盛衰,运有兴灭。积德必庆延后嗣,长恶则祚不及远。因而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太平,万民感恩。岂料林西节度使刘芳,身列诸侯,沈酗日增,内荒愈甚。雕墙峻宇,加锦绣于土木;严刑酷法,陷人物于涂炭。谏士丧身,元良箝口。无道之极,自古罕闻。有一于此,何可不灭?然朝廷体恤旧功,勉劝其戒,孰料刘芳不思图报,反害同僚,侵伐沇南、兴元、平卢、昭义四镇,乱我朝纲。我皇诞膺灵命,光临大宝,以国家今日之盛,逆臣若犹可全,为其展效,容复可尔?林西难立,有识同知,刘氏必亡,贤愚共见。今命天下藩镇,秣马厉兵,与寡人共殛之!”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1 15:45:15

  第十四章 节度使之位(三)

  原来是林西军节度使刘芳叛乱,朝廷檄文天下征伐。林西军是临近京畿的强藩,因在红树林之西而得名,节度使刘芳颇有才略,但野心勃勃,此前便一直蠢蠢欲动。而在渃海军以南、万存河以北,云朝京畿和金国之间的广阔区域,本有五个藩镇,林西军拥土最广,五分已得其三。

  刘芳一向知道,虽然藩镇各怀鬼胎,不会为朝廷卖命,但当今天下人心未散,不能公然对抗朝廷。自己若成出头之鸟,各强藩必然借口戡乱,都来浑水摸鱼。所以并不自立,也不敢大张旗鼓行事,只是逐渐蚕食周边区域。

  可陆生莲之变后,皇权愈发衰微,朝廷对各藩鞭长莫及,刘芳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擅自对其南边四个藩镇大举进攻,这便是所谓的叛乱了。

  四镇无所凭倚,纷纷向朝廷求救,但敬宗没有实权,周良君等人立足京城,不愿军队外调给对手可乘之机,也不愿为救弱藩损耗自己所辖军队,到时救的是大云江山,损的却是一己势力。

  所以将雪片似的军报都压住了,只檄文天下藩镇派兵支援四镇,东方不远烽火连天,万存城内依然一片歌舞升平。


  李承宗此时接报,便动了心事。原来,李承宗心想,我有意让进儿日后袭我职位,然他只是我义子,并非继子,并无继承之权。而且朝里朝外觊觎我位置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本藩诸将,也有心高气傲之徒,不愿屈居人下。不如让进儿先立威扬名,那时也好服众。于是有意派李进率汨南军支援四镇。

  其实李进偏于文事,独孤遐叔早有武名,命其领兵更为合适。但李承宗非但不以其为将,而且并不想让他随军出征。因为他害怕历史重演。惜时晋高祖柴渊得以建立王朝,次子柴鸿鸣军功至伟,柴渊称帝后,柴鸿鸣依然率兵出征,与众将关系亲密,导致太子柴鹤势力空虚。一山不容二虎,太子位高势小,二子位低权重,最终酿成政变。

  “要避免重蹈覆辙,就不能给遐叔兵权,不然到时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也难保他手下将士不蠢蠢欲动。”李承宗心想,同时开始否定自己往日对李进能力的怀疑,“进儿虽然武艺普通,却黠慧通达,熟读兵书,可以是一个儒将,即便不是将才,竟可以是个帅才。他稳坐中军,流血斗兵之事,交给军将即可。自古成大事者,不该事必躬亲,在政事上宵衣旰食只会早死,军事上亲冒矢石也容易一战功败。进儿和遐叔的军事才能,我倒更看好进儿呢!”于是让李进改名为李群,对外称是自己侄儿,随时准备领兵。


  兵马未动,粮草先备,李承宗开始暗自部署。谁知连夜劳累,又是倒春寒时节,晚上理事疏于保暖,这日晨起忽然一阵眩晕,几乎栽倒在地,出兵之事便耽搁下来。

  李进便在李承宗身边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药饵汤饭都亲自喂食。遐叔也甚挂念李承宗病况,每日朝昏问省,时时相伴。不过虽然忧愁,却无法做出痛激心苦之态。

  一日,李承宗从昏睡醒来,看到李进正注视自己,泪眼婆娑,心中格外触动,又见遐叔和萧夫人都不在身边,觉到一丝人心炎凉,更坚定了将节度使职位传于李进的决定。

  然而,尽管李进悉心照料,李承宗的病势却一日比一日沉重,常常睡中冷汗遍体,一日要换几次衣衫,李进都是亲自服侍。如此半月过了,一日李承宗谈起出兵之事,李进道:“忠君孝亲,都是人伦之大,而忠君尤甚。可孩儿实在不忍别离父亲,父亲虽则药食无缺,他人必不用心照料。且待父亲身体安康,孩儿必为大云身先士卒,重振江山。”

  李承宗气虚无力,便没有再说什么,又眼前一阵金星冒过,便又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然而次日,在凛州城中,突然有官家模样的人在街市高喊:“朝廷因汨南节度使李承宗北征林西的军队逗留不前,延误军机,已经任命副使任青为节度使!”凛州城内百姓顿时都为之议论纷纷。

  李承宗正在府中吃药,下人匆忙来报,李承宗闻言,“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李进在旁喂药,喝道:“混账东西,父亲正在病中,这等话岂能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禀报?是谁允许你进来的,来人,给我将这狗奴才杖责五十!”

  李承宗无力地甩手,气喘嘘嘘地对下人道:“不妨,你去查清楚,有消息再来禀报。”说着萎靡异常,昏沉沉地睡去。

  副使任青听闻此消息,惊恐万状,忙去李承宗床前跪地誓言忠心。

  谁知隔日,又有人在城隍庙高喊:“任命副使的旌节已到合州。”又过几日,又有一人在雨神庙高喊:“旌节已经过了凤阳军,不日就将到枱州。”此后每过一两日就有人在街市人烟稠密处报告朝使旌节动向。汨南军人心惶惶,不知所以。

  李承宗病势愈加沉重,脾气渐渐暴躁,平常仁善、待下宽厚的他竟一反常态,失心疯地诛杀了数员军将。副使任青虽知李承宗并未怀疑自己,但毫无实权的他仍极不安,终于在李承宗一次暴怒之后逃离……


  这天,伺候李承宗吃药睡去之后,李进退出房间。出房门时,看到萧夫人正进来,彼此相视,默契一笑。

  夜间,李进从李承宗卧室走出,在夜色中闪过院中假山,走入一间屋中。一个姿态绰约的女子背对着他。李进上前,从后抱住她柔软的身躯,下体在她臀部轻微地摩擦。李进称李承宗需要多休息,因而府中禁止喧闹,也不多张灯火,夜极为安静,静到仿若野外,有早出的夏虫的鸣叫。李进和那女子轻轻地摇曳着,女子娇俏的侧脸微转后仰,享受地和李进相贴……


  两日之后,李承宗命人草表上奏朝廷,向朝廷澄清稽延之因,希望侄子李群承袭自己职位爵封。不久之后,朝廷准奏。李承宗接旨颇感欣慰,然而次日开始,病势愈重,继而长迷不醒。

  这日,病榻之上偶闻响动,睁目在朦胧中看到一对男女在屋中嬉笑,恍惚是一女子坐在男子腿上,却已经看不清是何人,心中也已糊涂,不明白身是何人何物,此在又是何处,嗓间发出些带痰音的呻吟,便从此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1 16:17:27

  第十五章 船 棺(一)

  龙族有一个传说,凡人逝后,都要渡过冥界的千雪河,在河的彼岸为新的轮回守候。因而,龙族棺木自古都是船形。千雪河,是一日千雪之意,每一个摆渡的人,上天都为他赐一场新雪,那人便在河上冒着雪,孤苦伶仃地荡舟。若此时贸然回首,船便停滞,此人必永世泊于河的中央。故而龙族船棺的尾端,必是一叶木帆,用于阻挡痴情回望者的目光,此生已了,何必再去牵恋?

  如今,李承宗,便是躺在这样的一艘密闭的小船中,正在沉入龙族的黄土,去地下摆渡。遐叔看着船棺在绳索上一顿一顿地下落,心境便也一顿一顿地低沉,忽然泪下沾襟。此人并非故交,然而自己不远万里寻来投奔,他欣然接纳,待己不薄,倏然便阴阳两隔,难免伤情。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深穴,只顾陷入自己的思绪,他并不知,此时的另一个人,注视的不是棺木,而是身为生者的他……


  当夜,遐叔在屋中收拾行李,思忖,李承宗已逝,此处留也无益。宛若毫无消息,生死不明,自己应当去寻她。将些许银两衣物用布巾包好,揣在怀中,靠着遐想。不觉竟睡去……

  不知许久,忽梦身处一砖屋,李承宗恰撑船而过,不知为何,那船燃烧,偏离河道,撞到房屋墙壁……遐叔猛然惊醒,闻窗外风声陡起,火光正从蛎壳明瓦窗上映射而入。

  遐叔从床榻跃起,自墙上摘取龙舌弓箭,此时浓烟滚滚,从门缝涌将进来,不久木窗也已烧着。遐叔惶急,只得攀到床顶,破屋顶而出。不料屋顶竟有铁丝网,将屋子牢牢罩住,此时已灼烫得很,遐叔触网便跌落下来,而屋子破口,风流涌入,屋中火势顿时更大,遐叔反而渐渐感到头晕目眩,而浓烟炽热似要灼毁身体。

  仓促之间,忙去拉龙舌弓,此弓他曾努力试过,无法扯开,此时依然纹丝不动。不忍弃宝,只得将龙舌弓箭背负于身,又用别弓,以致连箭壶亦是两个同时在背上,虽然累赘,也无可奈何。

  遐叔觑准头顶铁网,接连两箭,将铁网射破,纵跳两次踏床架跃上屋顶。如出水渊,大喘一口。然惊魂未定,便听一人喊道:“放箭!”

  遐叔忙举弓格挡,此时身在高凸明显之处,来箭又多,躲避不及,右肩便中了一箭,不过仓促间已看清屋外形势,虽是四面围裹,却只三面人多,便就势往屋后竹林摔去。身刚落地,箭雨随来,遐叔迅捷翻滚,背上又中一箭,起身格杀二人,穿过屋后竹林而去,手中木弓已被斫断。

  此时遐叔虽逃屋院,却尚在节度使府中,只是节度使府广大如园林,房屋错落,众人一时难以寻到他。遐叔躲在假山之后,拔去箭矢,扯下衣袖包扎。

  四下都是火把,都在寻找自己。遐叔见弓箭已失,只有无法使用的龙舌弓,便取下一青紫、一蓝白两支龙舌箭权做短枪护身。

  遐叔看着执火之人,心道:“我竟愚昧如斯,竟不曾看破李进狼子心肠。窥一斑而知全豹,他旧日有些举措并不厚道,我竟如此不经意。看今日阵仗,显是图谋已久,我却浑然不觉。”敦促自己日后必得留心歹人。

  待一队人众过去,便悄悄离开假山,到了一处院墙边,想要翻过墙去,却听外间人马喧阗,早布下截兵。遐叔不免踌躇。想了良久,忽然心中一横,偏要向虎山行去,去杀李进。只是方才破屋而出时,听那放箭号令,并非李进之声。

  无论如何,心中一时恨怨,不愿落荒而逃,便又返回自己屋子附近。悄悄看去,屋边竹林已经烧成一片灰烬枯杆,房屋也早成丘墟,火焰未熄。

  这时,遐叔忽然看到屋子前面,院墙的残垣边,站着一位中年青袍男子,腰配长剑,面色冷峻,正在安排属下四处搜寻自己。遐叔识得,此人正是教授李进箭术的李承宗属下军将洪元庆。众人得命离去,洪元庆孤身在此,遐叔便悄悄抬手,想要如射镖一般掷出龙舌箭。

  忽然洪元庆目光如电,射向遐叔,已然发现他。遐叔顿时无名火起,纵出林子,飞身射出,执箭朝洪元庆刺去,遐叔武艺绝伦,自谓此招必能一击致命。孰料这洪元庆并非等闲之辈,兔起鹘落已躲过遐叔先手,遐叔左手继以后招斜刺,依然并未得逞。那洪元庆却并不叫帮手,只与遐叔缠斗。

  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然遐叔武艺更契战阵,又手中无弓,武器更是毫不顺手,因而不敢久留,横腿扫去,左右长箭连击,逼退洪元庆,便重往竹林奔去。

  洪元庆一声长啸,四下人马顿集,遐叔见状却一个打滚,悄悄从林侧而出,出林之际扯下一根细竹。那追杀人众穿林而过,渐渐奔远。遐叔正在庆幸,不料刚出竹林,竟又是一队人马,皆是弓箭手,而洪元庆赫然在列,原来早已料及遐叔此招。

  洪元庆也无甚得意之色,只手一挥,箭雨扑来,遐叔仓促后退。见无法寻到李进,知西墙多桦树和大石,便往此处院墙奔去。到了附近,正寻思如何逾墙,只听身后长啸提醒,墙外箭雨便越过十余尺高的红墙纷纷射来,要将遐叔逼退。遐叔退无可退,格开箭枝,冒险滚到墙边,借一大石庇护。此时愤极,心道:“李进,你我无冤无仇,竟如此赶尽杀绝。日后我若不杀你,必为你所杀矣。”

  低头忽然见到一处狗洞,却极窄小,常人难以通过。此时情势万分危急,遐叔抬头见火把靠近,只忌惮他在暗处,不敢轻易上前,箭却依然攒射而来,不曾稍怠。万不得已,便以龙舌箭去挖地上泥土,此箭坚硬异常,不一阵那狗洞便可容一人穿过。只是若如此钻爬出去,一被发现,必然半途万箭穿心。

  遐叔将龙舌弓弓弦解下,那弓臂便直了许多。爱箭之人,得神弓皆视如生命,当此危难关头,遐叔依然不舍抛却此弓。遐叔将龙舌弓弦迅速缠于腕上,又将腕上原先缠绕的一根生牛皮弓弦解下,截断些许,又以随身匕首在方才砍来的竹节上凿孔刻槽,扣上弓弦,又低头避箭,小心捡起地上十余支箭放入背上箭壶。

  遐叔戴上金玉扳指,悄悄扣上一箭,觑准火焰方向,倏然一箭射去,但闻一声惨叫,前方一阵骚乱。遐叔知对面人多势众,若不成溃,死守无益,便连射数箭,趁着对方步伐紊乱,无暇回射,早上前从地上捡起一弓,又滚到一石之后。有顺手弓箭在手,遐叔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洪元庆见状恼极,竟举剑连杀身旁两人,知遐叔神箭厉害,命人躲于树木大石之后,悄悄逼近。

  只此瞬间,遐叔已将三箭扣上弓弦,同时射去,迅即又扣一箭,尽力往洪元庆射去,弓弦发出腾腾之声。三名箭手应声倒地,洪元庆不及躲避,侧身闪了一半,正中左肩,翻身倒去,匆匆滚到石后。

  遐叔又射出数箭,将众人都逼到木石之后。遐叔深吸一口气,探身出石,觑准一棵半粗桦树,一箭射去,那箭在夜空刺出一声尖啸,倏然入木尺余,将树后一名小头目穿颈钉在树上。众人皆大恐,纷纷趴伏于地,纵在树后也觉杀气森森,此时倒似是遐叔在压制众人。只是众人不退,遐叔相持也是坐以待毙。

  遐叔见远处火光飘闪,许多人马已来,情非得已,便又滚到方才那狗洞边,低头去看,墙外人马距墙数十尺,严阵以待,火光将地面映得通红。

  “宛若,我尚不知你生死,惟望你那日安然无恙。只是今日,遐叔怕要先行一步了。”不觉泪下,正在这时,忽感脑后有银光闪烁,回首见是那银色龙舌箭在犀角箭壶中正如萤明灭,不禁心中困惑。正在此时,龙舌弓竟也开始灼灼发光,仿佛应和这银箭。

  遐叔忙取下此箭,又忙忙将天蚕丝弦扣上龙舌弓。这时抬头又见数人逼近,便取夺来之弓尽皆射死,这群后来之人见大云第一射手果然箭无虚发,便也畏缩躲避起来。

  忽然,遐叔感到四周寂静下去,却听到呲呲之声,有如蛇音,正在困惑,蓦地无数火点射来,又有人往此处掷来引燃之物,其余人众冒死冲来。遐叔天蚕弦已扣好,至此孤注一掷,此举不成,便再无机会。将银箭扣上龙舌弓,朝向院墙,尽毕生之力拉扯,果然弦张,一箭就此射出。

  只听轰然巨响,院墙破了绝大一口,龙舌箭毫不减势,往前径去,墙外众多人马感到一股绝大无形之力冲过,都重伤倒去。此况遐叔始料未及,却无暇多想,匆匆夺墙而出,趁众人慌乱,夺下一马,快马加鞭奔去。抬首却见远处银光一道,尚未熄灭,便随那箭去向而奔。银箭如流星破空,灿烂飞驰,倏然已只见一白色斑点,继而消失不见。

  遐叔策马一路狂奔,正忧虑如何出城,渐渐到城墙边,却见那城墙亦破一大口,不禁骇然,心道:“难道此箭有如此神力,竟可破十里外城墙?”有进无退,只得埋头去闯。此处虽也有兵士把守,却不如节度使府中严密,众人正在疑惑间,遐叔已如风而过。后面追赶不及。

  遐叔渐渐奔到野外,路经一处乱葬岗,停马喘息片刻。忽然头顶夜色中一道亮光飞来,一声巨啸,那龙舌银箭倏然射入身旁土地,入土半尺,与此同时,从银箭上飞出一道银光,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大笑道:“哈哈哈,本尊去也。”须臾不见,方才为银箭照亮的坟场,陡然又陷入黑暗,满天繁星,在此时显现出来。

  遐叔更为惊愕,只觉口干舌燥。咽下唾沫,在夜色里慌乱拔出银箭,却觉此箭已晦暗许多,无暇细究,放入箭壶。为不惹人注目,以衣衫裹好。看了一眼春草凄凄的坟场,想到脚下是无数皑皑白骨,又匆匆策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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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1 20:36:59

  第十五章 船 棺(二)

  遐叔逃离凛州,知李进不会善罢甘休,不敢久留,一夜匆匆北行。次早在村乡买了两个馒头,又继续赶路,到昏暮时分,离丰州尚有数十里。

  遐叔展望前程,不知该何去何从,心中念想当今天下形势,暗忖:“昨夜兵马调动非一日可成,既然布置已久,难保各州不在留意自己,当早离汨南军为是。凉山军离此最近,又是南方除却汨南军外实力最强的藩镇,然节度使鲁冬行为人极为恶劣,无法依附,其余藩镇则无法与汨南抗衡,去也无益。北方藩镇也多在严厉缉拿自己,极不安全。不如还是根据当初宛若的分析,渡海去渃海军,依附渃海节度使韦凤祥。”打定主意,便又往东行去,当夜宿于水乡民人之家。遐叔银两早已备好,昨夜更是恰拥包裹在怀,因而此际钱粮不缺。

  次日鸡声未唱,遐叔便吃了些热粥,向主人告辞而去。一路只是从乡间小路穿行。这日不知已到何处,便向土人打听,才知已是东海军地界,方才放下心来。问知离东海军首府湛阳尚有三日行程,便又思索起来。东海军虽不若汨南军、凉山军强大,实力却也超出其余藩镇。然儿时父亲即常向他讲解天下大势,云朝各藩节度使事迹,亦尽知晓,心中早有一些感触与情感。这东海节度使汪存义虽无劣迹,却总觉是随波逐流之辈,遐叔心中便有些不很热络,不愿去求见。

  想了片刻,觉身上负重,欲要轻松片时,遂除下龙舌弓,卸下背上箭壶。先是那普通箭壶,掷在一旁,继而便是龙舌箭犀角箭壶。坐在一处河边,看水中游鱼,心道:人生苦奔,倒不如这鱼自由自在,令人羡慕。却又自嘲自己疾物而矫情,心想:这鱼看似自在无忧,实际周遭也处处杀机,也许不一时便已落入别物腹中,又何异于人也。便想到宛若那句“末世遭殃的,多是不闻世事之人”,自己又何必自欺欺人。

  便又去拿弓箭近前,可当他朝那箭壶望去时,不禁惊异万分。原来,在包裹布衫的半遮下,映入眼帘的龙舌箭,已然发生变化,如今,壶中七孔,已经没有银箭,可令人不解之处,却是有两只黑箭。这几日日夜赶路,在路上箭壶都裹布背在身后,入夜则宿于民家,往往灯火尚且无有,倒头便睡,竟不曾留意到。

  遐叔回忆此前插箭场景,何色箭旁是银箭,何色箭旁是黑箭,又细细对比两只黑箭,挑出那先前的银箭,托于掌中。

  遐叔心道:“听闻上古神兵在沉寂蒙尘之后,需经灵气开光,莫非那夜我无意间为这龙舌弓注入了灵气?那夜银箭落地时,曾有神道离去,此后此箭晦暗无光,莫非褪色是因此之故?若如此说,莫非每枝龙舌箭只可使用一回,而那另一只黑箭不知是何人曾用过的?不知此后我还能否扯开此弓?”

  心中蠢动,起身戴上扳指,小心翼翼地握住龙舌弓,深吸一息,深目看向远处,尽力一拉,只见那天蚕弦缓缓地张开了些,遐叔心中一喜,却不敢卸力放松。正在使暗劲,突然间天蚕弦重又携着一股锋利的巨力弹回原状,金玉扳指外的翠玉顿时迸裂,遐叔三指顿时鲜血淋漓,嗓间亦是一甜,吐出一口热血,头晕目眩,往后倒去。

  良久,遐叔醒转过来,觉心中作呕,便再不敢去招惹那龙舌弓。不免又有些心意灰冷,不晓这龙舌弓究竟是何道理。休息片刻,只得又起身去赶路。


  当晚,遐叔到湛阳以西蝴州四腾县,一丘陵之乡。傍着汨水,寻了下处歇息,遐叔取下龙舌弓箭,看了许久,对那日一箭心驰神往。

  若人生总能射出那般的箭,该是多么惬意之事。由惬意而忽然思及宛若,顿时心中牵挂无限,心想:此前虽不知宛若身在何处,生死如何,毕竟似乎总没有离她太远,总有重合的机遇。此一去山河千万里,离她真的远不可及,只怕难以再见了。宛若,你在哪儿?遐叔情动于衷,不禁潸然泪下。遂打定主意,早日去渃海立足脚跟,届时多派可靠人手再来南方寻她,若单以一己之力去寻,只如无头苍蝇,徒费功夫。又思念许久,便熄灯睡去……


  夜半时分,忽然一阵凉风拂过,窗外树叶窸窣作响。屋中灯焰不知何时燃起。遐叔梦到一个高大的长袍之人,在床下轻唤自己之名。遐叔梦中恍惚,下床问是何事。那人浑身湿冷,对遐叔道:“这位公子,我乃晋时一等公龙驰将军,惜时奉君命率军南征风射国,十战十捷,却因皇子延误军机,孤军无援,最终覆没异域。时人怜我英雄不幸,且治军严明,不扰地方,将我葬于此处。”

  遐叔闻言,肃然起敬道:“在下失礼,请问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只见龙驰将军叹了一口气道:“数百年来我虽身死非命,却也安处黄泉。谁知近一百年,风雨比故时猛烈许多,汨江水流激烈、水面高涨,山坡土地破裂流失。如今我棺木已经露出土壤,为水流冲荡,日夜湿冷不堪。本人虽葬身野壤,幽魂枯寂,数百年来却从未如此凄惶。”

  遐叔闻言伤情道:“那,请问在下能为将军做什么?”

  龙驰将军道:“棺木逐水,孤魂幽凉,而梅雨将至,届时只怕更为不堪,我只求公子能将我移葬到高燥之处。”

  遐叔道:“此事甚易,在下明日就去办。”

  龙驰将军道:“如此多谢了。”言罢,凉风再起,龙驰将军杳然而逝。

  遐叔从梦中醒来,依然身在床枕。龙驰将军所说的风射国,现今早已是云朝地界。风射国在晋朝末年为图谜国所灭,数十年后图谜国又四分五裂,彼此征战不休。南地久乱,人心思安,在云朝中期,竹谷国崛起,一统泽地,然而旧王驾崩,王族拥戴新主产生异议,竟很快分裂成西竹谷和东竹谷。云武宗好大喜功,联结西竹谷攻灭东竹谷,与西竹谷瓜分东竹谷之地。不久西竹谷不满当初所得,又兴兵攻打云朝所占东竹谷之地。云武宗暴怒,起五十万大兵攻伐西竹谷,灭其国,逐其人。竹谷族人南迁,越过蛇岭去往极南之地,如今蛇岭以北的南方沼泽之地已经基本为云朝所有,云武宗设边镇驻防,李承宗便驻守原东竹谷之地。

  然而武宗的穷兵黩武使云朝国力空虚,且在位年久,老来昏聩,多有自损国家元气的作为,死后帝室衰微,边城都改成藩镇,伐灭西竹谷后留守的李承宗,便成了南方势力最大的藩镇汨南军的节度使。

  遐叔心中挂念此事,一夜未眠。天明去四处查看,果然看到离屋不远,有一处近水之地泥土松弛,一座朽棺露出,被汨江水流浸泡着。于是去近处村庄雇人将棺木起出,却非船棺,更无尾帆。遂换了一座新船棺,棺中置放新衣,葬于高冈,酹酒祭奠。

  是夜遐叔入睡,只见昨日那人重又入梦,身着新衣,魂色雍容。龙驰将军拜谢道:“多谢公子相助。”临别,却将三束蔺草递于遐叔之手:“日后公子如有危难,可焚草一束,届时将有灵应。”

  风起处灯昏屋静,遐叔一夜睡到天明,睁目醒来,三束蔺草安然傍枕。遐叔思想昨夜事,又去山冈奠酒一回,便继续启程了。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2 19:20:14

  第十六章 渃海军(一)

  遐叔避开大州城,只走乡间,来到万存河边的林南军百明州宁义县,在宁义县乘船到了万存河入海口。

  万存河入海口处北边是金国楼烦城,是火烈族扼守万存河口的军事重镇,南面与楼烦城隔江相望的是云朝林南军吴州吴风县。

  遐叔在吴风县换乘上一艘云朝商船,沿海流往北境而去。在汨南时,他已派人打听清楚,舅父一家去岁早被陆生莲之变殃及,家口无遗,此时去也无益。

  海上多颠簸,遐叔常在风浪中走到船头,看海波摇荡,风云变色。晴时那海水是碧蓝之色,美得令人心生绝望之感。而在阴雨之日,海水便成透明之状,又暗沉得令人落泪。
  遐叔在海上常患臂痛。每逢雷雨之夜,左臂便隐隐酸楚,几至发麻。他掀开衣服,看着臂上那块红色印记,心中不定,不知是祸是福,又或是祸福相倚。

  大凡恋者情怀,相爱既久,心魂已许,虽偶逢变故,至体别身离,亦彼此情牵,梦里隔花相见。遐叔有时梦到宛若,她在努力撑破一丛密集的竹林,去与自己会面,然而那竹林如爪,牢牢地阻挡着她。倏然醒觉,却是船荡船颠,心中便也起起落落地放不下。


  遐叔常梦宛若,宛若又何尝不是日夜念着遐叔,只是她的思念,更添了一层哀苦。

  话说宛若虽在洛华原处住下做客,却并非深居简出。因为火烈族好骑射,洛华原常去狩猎,每次都带着宛若。后来怕宛若无聊,便用红杉树的黑色树芯为她特制小弓箭,教她射箭,宛若欣然接纳。有时出猎,便也学着射些野鸡野兔。偶尔下马走射,在林间奔走,无意间伤到手指胳臂,那洛华原便会关切地过来询问,想要执手察看,宛若却总是婉拒,不愿流于暧昧。洛华原心知肚明,便也矜持些,两人遂成挚友,彼此敬重。

  宛若箭术精进,洛华原常在一旁指导。这日练箭,却陷入遐思。宛若心想:我爱人本是云朝第一射手,可如今竟是一个外族之人教我射箭,我也知心痛无益,那负心人不必再思念流连,只是如此情形令人唏嘘不已。于是心中又起了一阵厌倦,总想避世避得更僻远些,更冷落些,更孤独自生些。

  这日,宛若向洛华原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能借一艘小船,自己想一个人去东海泛舟看日出。她想要那种一人可掌舵的小舟,不是大船。然而洛华原担心宛若安全,不答应,最终宛若同意洛华原陪伴自己一起去海上观日。

  伊逻卢城并不靠海,次日洛华原陪同宛若去往临海的库末城。在库末城歇息一夜,第三日绝早,大地倾倒出一片鸡鸣,红树林还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库末城主派兵护送二人到海边,二人摇舟离岸,去往东海深处。

  今日无风,海上波平浪静,然而大雾弥漫,咫尺难辨,库末城主心中不安,一再叮嘱洛华原皇子小心,又规劝其不妨改日再去。洛华原知道宛若个性坚执,也不问她,径直回绝了库末城主。

  渐渐远离海岸数里,置身东海环绕之中,天茫海茫,白雾又茫,宛若心中感到,这便是自己此刻心境。她原是要来感受一番这孤独苍白,然而洛华原偏是要跟来,她也无法。可她既是要看日出,那末除却感受孤独,她其实也想寻找到黑暗内心破晓的希望。遐叔此刻便是这雾,便是心中那黑暗,笼罩着自己的三魂七魄。

  洛华原将船停下,宛若看着大海,却难辨水天和眼前,时辰稍早,并且雾日能否见到日出也不确定。宛若在船头站立已久,便在船头坐下,此时微微起浪,宛若轻轻摇晃。

  “洛华原皇子,你这又何苦呢?”宛若道,“宛若只想自己一个人来游耍一回,却要如此麻烦你。”

  “若是其余时候,也许我会依你,但春夏海上多雾,你一说起,我便担心。你只管观雾观海,观望日出,我绝不多扰你。”洛华原知趣地说着,走进舱中入睡。

  宛若便一个人坐在船头,胳膊环抱着并拢曲起的双腿,下巴压在膝头看海,心中茫然若失。许久,听到海浪响动之声,抬头看去,只见海雾之中远远驶来一艘大舟,船上挂着的几盏灯笼在雾气之中呈现出橘橙色,轮廓显得蒙茸模糊。大船并非正面而来,而是相距百余米侧对着宛若所在的小舟往北驶去,想来是过往的商船。

  正在这时,突然空中呼啸一声,仿若鹰隼破空,瞬间听到咔嚓一声大响,小船用来悬帆的桅杆折断。洛华原从舱中一跃而起,喊道:“宛若姑娘小心。”便扑过去将宛若拉着趴伏下来,仔细看着海上。

  “远处是一艘大船,但应是商船。何况我们舟小无灯,不应该会被看见。”宛若轻声说道。

  洛华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船,他原担心是家族内部争夺皇位之人趁机下手,此时看来却不像。

  良久没有动静,洛华原恍然明白:“这箭是船上之人对着海雾乱射的。”一时怒从心起,骂道:“从我大金临海经过,竟敢对本王如此无礼。今日须让你们知道本王的厉害。”说着想要拉弓回射,船又去远,便想摇舟赶上,喝止大船。

  虽然他们船小,但是大舟雾中行进也并不快,洛华原如若奋力追赶并大声喝止,未必追不上,但是他回头却看到已经重又坐在船沿的宛若正心灰意冷,一时怒火也凉了下来。回想一下,也有些没情没趣。心中转又不平,心想,我昔日的王者霸气竟在此女子面前荡然无存,上官宛若,你可真是我洛华原情命之克星。

  洛华原走过去捡起折断桅杆后落在舟中的箭枝,道:“这人力道也真是罕见。”说话间,突然周围明亮起来,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洛华原这才意识到,原本浓厚的海雾早已消散了许多。

  红光照射过来,映染在宛若的侧脸上,五官绝美无伦,头发往后挽着,露出的额头显得格外优美,她的睫毛此时仿佛悬空,轻轻眨动,有如东方多彩的晨霞。洛华原不忍再看:如若自己过于痴迷,便会愈心痛自己的不可得。

  洛华原低头看向箭枝,橙红的光照此时也照在这枝箭上:箭杆上刻着楷书写的两个字,是箭主之名。

  “看来为人的确不能意气用事,一时暴戾失去理智,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洛华原皇子在朝阳的照映中,看了眼远处,又看着手中的箭道。

  “皇子为何这么说?”

  洛华原又摸着桅杆的断口,道:“果然不同凡响,果然不同凡响。宛若姑娘,你可知道,刚才那位射箭人是谁吗?”宛若闻言看向洛华原。

  “竟是大云第一射手,独孤遐叔!”

  宛若顿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脸灼烫起来。“倘若我和他争闹交手,以方才的情形,我必定毫无还手之力。”洛华原还在说着,但是宛若感到耳中嗡嗡作响,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宛若姑娘,你怎么了?”洛华原见宛若突然一阵摇晃,似乎要往后晕倒过去,连忙扶住她。

  宛若勉强站稳,睁开双目,泪眼朦胧,朝北看着水雾弥漫的茫茫大海,道:“今日早起,休息不足,有些眩晕而已。”

  “可你为何双目含泪?”

  “久别家乡,思念故土。”

  “可故土在西方,你为何直视北面?”洛华原幽幽地说,“那日在林中,你和一个男子清晨卧于野外,他自然是你爱人。见到我走近,男子搭弓瞄准,我看他臂力非凡,眼睛炯炯有神,必是绝顶箭手。莫非——”

  “那时你是否一直在跟随我们?”

  “我身为金国皇子和豹灵,有自保之力,只想在年纪青壮之时游历各国,多经历练,以防日后闭目塞听,无暇跟踪萍水相逢之人。”洛华原道,“那日在林中偶遇,虽在黑暗之中,你轮廓的美已让我惊为天人,一时失神走近,独孤遐叔以箭威胁,我不愿生事便就此离去游万存河南。然而魂梦之中也生思念,不料又在渡河北归之际看到你落水,便救了你,自此更加牵肠挂肚。于是延迟归期,护送跟随你入净慈庵,知你染病住下,心焦如焚。然而接国中消息,父皇也患病在身,不得不归国侍奉。熬过冬日,父皇身体已安好,我便又任性去往洄州寻你,你竟然尚在净慈庵。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洛华原皇子,如你所说,宛若身是一叶飘萍,得你青睐不甚荣幸,然而情之为缘,各有所专,一如你钟情于宛若,心思憔悴,宛若也有令我伤心断肠之人,如今我虽不愿再提旧情,却也无绪注情他人。”

  “若我早知独孤遐叔便是你旧爱,而那旧爱又如此不知珍惜,无良负心,方才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与他一决胜负。”宛若听说,闭目垂泪。

  两行泪珠从宛若脸颊滑落,宛若道:“洛华原皇子,你可知道,你方才一番话,令我心疼万分,可除了疼遐叔负心,竟然还在疼遐叔受伤,只因皇子说要与他拼命,我便担忧起他来。”宛若傲然道:“皇子可明白宛若此话何意?”宛若停顿片刻:“宛若是想告诉皇子,情是心中所愿,理难指引,你爱我如此,为我愤愤不平,我却不为你心疼,而为负心者心疼,你即便不是一国皇子,也是堂堂八尺男儿,有自己的自尊,又何必再对我这不知恩情趣味的人用情。”

  洛华原咬牙切齿,恨恨道:“本想陪宛若姑娘散散心,看日出东方大海,感受世界广阔,却不料陷进如此封闭情绪。可你也说了,情是心中所愿,理难指引,你又何必对我说理呢?”

  “诚然,然而宛若还有一句话要告诉皇子,”宛若早已将泪拭干,泪痕却在朝阳中闪闪发光,“情是心中所愿,但宛若正在剜心遗忘,理是脑中所思,宛若也时时铭记反思。所以,希望皇子也能如此,忘了宛若。”

  “如此,便是别离的时候了吗?”洛华原眼神坚定,却难掩心中凄楚。

  “东方已破晓,你我又何必始终在黑暗之中呢!”

  这时,洛华原看到从海岸方向驶来几艘小船,船上站着的是从京城来的宫中侍卫,面色哀戚凝重。

  ……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2 19:25:12
  小说通常是下午和晚上都更,今天下午有事耽搁了没更,对读者表示抱歉。虽然读的人并不多。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2 19:59:26

  第十六章 渃海军(二)

  洛华原上岸,库末城主早已备好了马匹,在岸上久候。洛华原匆匆翻身上马,要加鞭离去,回头对库末城主道:“邯都城主,上官姑娘今日和本王辞别,你好生替她安排一下,本王改日答谢。”库末城主邯都忙恭敬称是。

  洛华原马上看了一眼宛若,便策马往城内奔去,身后侍卫纷纷急速追随。洛华原从库末城中大道飞驰而过,不久便穿城从西门而出,疾奔在野外红树林中。

  突然他手按马头,朝马前高高跃起,往地上扑去。侍卫正在意外,只见洛华原倏然化为一只黑豹,肩背鳞光闪闪,往伊逻卢城急速前奔,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几匹坐骑受惊立起,将侍卫摔下马来,没摔倒的侍卫也都吓得魂飞魄散。金国虽以豹为图腾,国内也有皇族身具豹灵血统的传说,但图腾本就源自于恐惧,常人对图腾的喜爱也多有叶公好龙的色彩,此次亲眼见到皇子化为猛豹,自然受惊不小。

  另一厢,在库末城中,邯都城主将宛若迎入堡中。邯都让宛若稍坐片刻,自己前去安排。不一时,邯都走入厅中,后面跟着几个端着金盘的下人。

  邯都城主从第一个盘中拿起一个玫瑰色的小小绸袋,上面扎着黑色的细穗带,道:“上官姑娘,这是本国风烟山所产的红钻,颗颗价值连城,小小心意,希望姑娘笑纳。”

  宛若见对方赠予如此重礼,自然推拒,邯都城主道:“上官姑娘,三皇子命我好生为你安排,我不敢违命,请姑娘体谅我一番心意。”宛若见此,知道拒绝无用,便收下了。

  邯都城主又从第二个盘子上拿起一个包裹,道:“这是我为上官姑娘准备的盘缠,请姑娘笑纳。”又从第三个盘中拿起一个小锦盒,道:“银两过多携带不便,恐怕姑娘另有急用,这是一盒金羽毛,姑娘需要时可用来换银两。”继而又赠了一枚可佩带的玉豹和一盒医治创伤的豹鳞膏。宛若虽过意不去,却也一一收下,心中想道:洛华原皇子钟情于我,本不该利用感情如此烦扰他,但身处困境,不必过谦,人有穷困腾达,日后有机会定当回报他。

  邯都城主将宛若送出城堡,宛若正要告别,却见早有人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宛若一见,顿时心颤神摇,原来这马和遐叔曾经的坐骑火云马格外相似。

  邯都城主道:“上官姑娘,这是我国神驹火云马中的极品,汗血火云。我一直不得舍骑,此次也一并赠予姑娘,姑娘万勿推辞。”

  宛若一时泪流,道:“城主如此尽心,令宛若动容,日后如有机会一定回报三皇子和城主。”

  邯都城主谦恭道:“姑娘不必客气,姑娘要去何处,我再派一队侍卫一路护送姑娘。”

  宛若忙道:“城主不必再费心,宛若随兴之所至,去留不定,寓走无常,倒是自由些好。”

  邯都笑道:“也罢,此马即便在金国也属罕见,无人敢对马主无礼。当下国主豹体欠安,我恐怕不日即要入京,得去加紧时间准备一番。上官姑娘,你一路走好!”言罢拱手告别,宛若微笑离去。

  宛若抬首惘然,不知何往,便牵马慢行,出了库末城,不自觉地往北而去。一路游历,所见房屋多是红杉树建筑。

  金国盛产红杉,原本皆是极高的原始巨木,后来火烈族人烟渐稠,伐木为城,因而六七百尺的大杉只在沿海、边疆和乡下山野存在,城镇周围的树林是后来所植,并没有那么高。

  行了几日,宛若看到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赤色方尖长旗,旗上别着染漆树枝,红黑相间,格调庄严。询问才知,本国国主前日已经驾崩,赴豹渊安息,举国哀思。原来火烈族崇尚红黑二色,红色代表生,像朝阳一般火热,如红树林一般欣欣向荣。黑色代表死,像黑夜一样宁静,如红树芯一般凝肃刚烈。红色为动,黑色为静,火烈族热爱生命,体格健硕,但是知生死无常,不争强好胜,在动中享受生命,在静中坦然,偷觑下一个轮回。

  又行几日,听闻议政王大臣会议推举洛华原为新任国主,已在伊逻卢城登基,心中为洛华原丧父忧伤,又为他即位感到欣慰。但情苦的内心常感悲怆,在荒野无人,便策马疾奔,挥泪如雨。

  而说是游历,实际却更似赶路,每至一处都并不逗留,加之骑的是汗血火云马,行速比常马更快,这一日,宛若已到了金国北疆,再往北便是渃海湾,已经无法陆行了。宛若这时才知,其实是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念头一直在牵引着自己北来——她是想去渃海军。那日海中交错而过,她已猜出遐叔是要去往渃海军投奔韦凤祥,所以不自觉地想要去那边相会。

  而人之情愫多怪,宛若尽管不准备再与遐叔见面,但是总渴望能够离他近一点,即便老死不相往来,也能够自欺欺人地去感觉那人并未远离,此生姻缘并未就此剪断。

  宛若感到了自己的可笑,但是仍然踏上了去往渃海军的船只——红树林与林西军接壤,陆路去渃海军须经林西军地界,而林西此时多乱,因而宛若特地避开。

  宛若多给船家银两,带上了汗血火云,孰知汗血火云虽然威武,却自小未经船舟,又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在船上腹泻不止。宛若便悉心照料,仿佛照顾遐叔一般用心,实际是将思念融化,寄情于马。

  两日后到了渃海军,宛若待汗血火云渐渐恢复才又踏上行程,所幸汗血火云体格极壮,很快便适应了北土。宛若为它取名为火烈遐云,意为速疾异常,如远云般不可企及。

  不日到了澜州,赁了一所大院住下,雇了一个丫鬟菲儿照料起居,自己深居简出。一番游历,她心已累,只想静处一段时光。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3 14:47:07

  第十六章 渃海军(三)

  再说那日在海上,遐叔当时也正在船上失神。昨夜他很晚才睡,但是凌晨却梦到宛若:自己和她一起在冬日河上,船覆落水,水冷入肤,两人在冰河战栗麻木,倏然,宛若沉入河底,自己却无法救她。

  一时醒来,梦已杳然,精神却格外清醒,便出舱透气,孰料大雾,也并无洗面凉风。于是心中寂寂,便拿出弓箭,并不知晓前方情形,也未闻人声,朝着海中尽力随意射出一箭,以泄愤郁。怅惘良久,便又入舱歇息了。

  商船满帆行驶,又值夏日,自南往北的洋流颇快,又除却蠃国官船征缴货税,并无耽搁,不过半月光景,便已从东海进入渃海,离云朝渃海军首府澜州不远了。

  而每每蠃国水族鱼人上到商船,遐叔便细细观察,只见他们头额有鳞,肩有扇状双鳍,下身有特殊润滑黏液,以鱼尾在岸上行走,有如蛇游,心中颇奇。想到:远游虽苦,也多寂寞,然而是大丈夫人生必经之事。

  此时林西节度使刘芳叛乱已经愈演愈烈,红树林以西的四座弱藩已被兼并。如今刘芳势力已极其庞大,并且临河建造军舰,同时向民间征集商船。万存河南诸藩震恐,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这时,却又有一人心中更为不安,此人便是林西军正北的渃海节度使韦凤祥。韦凤祥夜卧床榻,心想:刘芳军士多是北方之人,不习水战,河南三镇虽弱,临近的凉山军和汨南军却不容小觑。渃海军近在咫尺,且实力不如南方临河诸藩,刘芳却不攻取,必有蹊跷,莫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大云帝室衰微,宦官弄权,老夫一向希望能扶大厦于将倾,却从来有心无力,不如趁此次机会为朝廷效力,了我夙愿。何况此次刘芳若真的是在麻痹我,这一劫恐怕也躲不过去。

  一念及此,韦凤祥便有先下手为强,趁刘芳兵力尚在南域,北土力量还未集结,林西军士久战衰疲,四镇降卒心思未冷之前主动出击。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得有个智勇深沉的统军将领才行。

  韦凤祥并不知晓,其实刘芳并无暗度陈仓的想法,他想,兵士不善水战,但是可以训练,并且四镇降卒并不怕水战,不妨对其假以恩惠,令他们死心踏地,到时水战依靠他们,渡河后陆战再利用林西军战力强大的嫡系。而北方渃海军虽然弱小,却是隔断游牧农耕二区的重要屏障。一旦吞并了渃海军,就需直接和强大的犬摩国接壤,而面向东海、渃海,东方水族也将成自己紧邻,那时万一北疆起衅,自己领地南北狭长,两线奔波作战,将是灭顶之灾。所以他虽视渃海军为盘中之食,却不急于入口,先发挥着它的余热。


  这日,韦凤祥正在校场观兵,见兵士虽似勤谨,却乏盛军气象,心中踌躇,正背身踱着步。忽然听事官来报,道前兵部尚书独孤明之子独孤遐叔求见,心中恍惚,想:此人为何来找我?传令召见,自己走进军帐。

  一时独孤遐叔来到,韦凤祥命人赐座奉茶,与独孤遐叔攀谈起来。

  “家父罹难,在下无处存身,节帅为人坦荡,在下特来投奔。”寒暄之后,独孤遐叔开门见山道。

  “听闻你原在汨南节度使李承宗处,为何又来到渃海军?”

  “李节帅风烛残年,不久前已渡千雪河,义子李进袭位,排除异己,夜袭下处,在下孤身闯出重围。”

  “哦,原来如此,”韦凤祥道,又问,“天下之大,强藩林立,公子为何偏偏选中如此僻远弱小的渃海军呢?”

  “投人以德,不以权势。”遐叔言简意赅道。

  “好。”韦凤祥不禁拍案道,“久闻大云第一射手独孤遐叔之名,今日一见,武略未显,文才已彰。”旋即又叹息:“然而大云已入动荡之时,江山不在口齿间安定。”遂又与遐叔谈起天下大势,试探他腹中根底。

  谁知遐叔口齿噙风,辩才无碍,研讨兵法,都能切中要害。相谈许久又出帐去校场演练,独孤遐叔箭术果然名不虚传,又使得一手好枪法,韦凤祥喜出望外。半日之间,遐叔已深得其赏识……


  此时却说韦凤祥育有一子一女,儿子韦昆年已二十四,为人善良,却懦弱贪玩,一群宵小与之亲近,勾引他斗鸡走狗,因而常为韦凤祥斥责。可韦凤祥本人却也有软弱溺爱之处,也只是斥责,并无实质惩罚,也并没有禁绝韦昆与食客来往,渐渐便有些听之任之的意思。

  另有一女韦思燕,年方十七,同样淘气万分,自小就没规没矩地玩耍,如今情窦初开之龄,便思起春来,常常要来校场看兵士演习。韦凤祥被吵得无法,便也随她,只是轿子须得抬入帐中,在帐后偷觑才可。可见,这韦凤祥本人,虽忠心耿耿,却也有些浑浑噩噩,是易为情所制,在一个想法或善愿上走到死路的人。

  而遐叔初次觐见韦凤祥这日,韦思燕恰来偷看兵士演练,正在另一处营帐歇息,和丫鬟小雨看到独孤遐叔和父亲交谈。丫鬟小雨叹道:“小姐,这独孤公子真是俊美不凡,又是大云第一射手,真是好郎君呢!”

  谁知韦思燕竟道:“哼,若说到男子气概,这独孤遐叔倒是不错,但说起俊俏秀美,我前两日见过一个男子,胜他十倍。”

  小雨瞪眼痴痴道:“这独孤遐叔已是少见的美男子了,胜他十倍,岂非仙容?”韦思燕不屑地扭头不答,片刻又道:“那人住在校场和帅府中间,只是屋门常闭,不易见到。”说着也去从门帘后张望父亲那边,原来也有些为遐叔动心。

  在校场呆了些时候,二人同轿回府,半路经过一处宅邸,韦思燕唤小雨道:“快看,竟是那姿容绝世的美男子。”说着竟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往那男子脚下扔去,扑起几朵尘花。

  那“男子”正是宛若,此前行路不耽,火烈遐云脚程又快,倒在遐叔之前到了澜州。此时见脚下扔来一物,抬头望去,看到一碧玉年华女子正在轿中冲着自己微笑,眉目传情,知道对方误会,赶忙低头,匆匆推门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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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3 15:33:28

  第十七章 南 征(一)

  韦凤祥命独孤遐叔在自己帐下担任都教头,教演三军,遐叔便安顿下来。如前所说,韦凤祥为人柔善,因这一层,便也格外信任遐叔,一应军务都托付于他,遐叔自也尽心尽力。数日之后,遐叔便又请人图形,着二位得力人士按图赴南方寻找宛若。

  匆匆两月光景,时已入秋,李承宗不愿再等,见独孤遐叔练兵有方,思慕冠军侯霍去病事迹,便不嫌年轻,封孤独遐叔为奉天讨逆大元帅,全权总领渃海军兵马,率军三万,誓师南征。

  云朝近三十年疆域确定,无多战事,因而年轻一辈并无名闻天下的边关猛将,独孤遐叔被封为云朝第一射手,是青年武人中的翘楚,因而颇受三军青睐。

  然而毕竟年少,又除却射杀吠天的孤例,并无实际战功,故而也有不少年长兵将对其并不看好,认为是又一个赵括。

  而林西军一向势力压制渃海军,如今吞并南方四镇,更是如日中天,因而渃海军士虽奉命出征,却犹疑不安。

  遐叔知情,掌军后格外勤勉,巡视三军,慰问将士,体恤老病,处事果决,渐渐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军心稳定下来。

  不日,渃海兵马到林西军安州城下安营扎寨。

  林西军北境一向由刘芳之侄,安州刺史刘继清镇守,这刘继清为人好色贪淫,到任之初便四劫民女,充入房帷,终日在府邸醉生梦死,因而民怨沸腾。但其手下有一员骁将夏侯飞虎,治军用心,军纪严明,因而虽刘继清本人尸位素餐,林西北境兵备却并不松懈。

  独孤遐叔本指望趁北境防备不全,大军又在南方,一鼓作气占得先机。待兵临城下,见并无可乘之机,便先顿兵查看。

  这一日,遐叔正在行辕研究安州附近地形,思考攻伐之计,突然营帐外欢声雷动。侍卫走出营帐问何事喧哗,原来竟是林西军夏侯飞虎前来侦探军情,被渃海军将领韩锋巧计擒获。

  渃海军众将喜形于色,都进账对遐叔说:“元帅,夏侯飞虎是安州主将,总领此处军事,以前就经常侵扰渃海军边境,我藩人人切齿痛恨,却对他无可奈何,这次擒住,定要挖心剖腹以泄前愤。”遐叔口虽不语,心中意同。

  说话间,夏侯飞虎被押入行辕。独孤遐叔道:“夏侯飞虎,渃海军与林西军同为大云藩镇,兄弟手足,你们却屡屡扰边。今日被擒,生死可由不得你了。”一时众将都对着夏侯飞虎咒骂呵斥起来。

  谁知夏侯飞虎面色从容,朗声冷笑道:“听闻独孤遐叔英雄盖世,竟是见面不如闻名,擒获敌将不当即了断,却做惺惺妇人之态,众将也是如泼妇骂街,令我笑煞。”

  “夏侯飞虎。”遐叔怒喝道,“你敢如此无礼?”

  “军将各为其主,今日既然落入你手,要趁机泄愤也无妨,只是大丈夫行事当痛快了断,何必如此啰嗦?”

  遐叔看其容色不改,无畏无惧,而且并不故做豪迈之态,心中赞赏,不禁称扬:“好,果然是条汉子!”然随即又叹:“只可惜有勇无智,看你为人坦荡,竟甘愿为阴鸷歹毒之刘芳、侈靡淫逸之刘继清卖命,必是曾受知遇之恩,然而,将军可知恩有大小,惠有善恶,一味愚忠,和恶犬为人豢养,助纣为虐何异?”

  遐叔离座走近:“方今国家正值风雨之秋,林西军是东方屏障,不思稳固国家根基,反而作乱行恶。夏侯飞虎豪杰枉死,纵有豪情,亦是南辕北辙,倘若能弃暗从明,为国立功,便是浣洗旧往之罪,重振来日忠忱。”

  夏侯飞虎面色凝重,低头不言不语。“哈哈哈,”遐叔笑道,“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方才飞虎兄口口声声大丈夫当行事果断,如今要死要降,也只一句话,如何不速速说出?”夏侯飞虎为之震慑,果然伏地请降。

  营将惊愕,不曾料想夏侯飞虎也会投降,叹其英勇,一时又庆幸起来,对遐叔决定并无异议。

  这时夏侯飞虎看向韩锋,道:“飞虎一向自视谨慎,却被韩将军设伏生擒,韩将军真是足智多谋。”韩锋便也谦逊几句。

  遐叔含笑命人解除夏侯飞虎绑缚,道:“两位将军都是不可多得之战将,本帅能得二位辅佐,真是万幸。”命人设宴款待众将,宴后众将归营,遐叔又私留夏侯飞虎、韩锋相谈甚欢,良久方散。

  是夜遐叔正在帐中歇息,突然军中巡夜兵士高呼抓人。遐叔起床,见军中纷乱,呵斥安静,问是何事。竟然是夏侯飞虎刺死守营兵士,夺马逃走,又奔回安州城去了。遐叔走到被刺兵士前,只见一杆长枪直戳咽喉,死状凄惨。遐叔命人善后,并戒兵士不必慌乱,加紧戒备,便回帐去了。一夜无话。

  次日入暮,突然渃海军中传令,秣谷饲马,军士静默,不得喧哗,子初造饭,饭后整军,丑正拔营。众军不明所以,心中疑惑,但军令如山,便依令行事。

  夜黑风高,独孤遐叔披坚执锐,坐在马头,亲率三军衔枚悄行,渐渐到了安州城下,只见四下悄悄,城上时闻击柝之声。

  军士狐疑,忽然城门缓缓打开,遐叔再三戒令不得号呼喧哗,渃海军兵马悄悄进入城中。只见夏侯飞虎早已在城中迎候,众将这才知道原来昨日飞虎只是诈逃。飞虎已经布置妥当,先是说服心腹众将投诚,然后撤去守城兵,夜深偷开城门。这时,遐叔低声晓谕众人道:“昨日那被刺死营兵实为刘继清安插在我军中的细作,夏侯将军一箭双雕,既掩人耳目,又避免此人将情报告知安州。”听此一说,众将才感到另一层心结打开,知道遐叔并非残忍之辈。

  此时虽然入城,渃海军并不喧噪,将挂在颈上的竹枚重又衔起,疾步行军将安州城内林西军营包围。夏侯飞虎和韩锋将军则另率一枝军马悄悄来到安州城内刘继清府邸,围得水桶一般,一声呐喊,破门拼死围攻。

  刘继清正在睡梦之中,赤身裸体在床上惊醒时,渃海军士已经执着火把冲入卧室,刘继清宠妾惊恐高呼。

  韩锋已经事先得了遐叔命令,将刘继清立时斩首,命骑兵用竹竿挑着头颅,送往军营前高呼:“逆贼李继清首级在此。”军营兵士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此时在安州城墙上,遐叔也早命骑兵绕城奔呼。一队骑兵连珠高喊:“逆贼刘继清已经伏诛。”另一队骑兵喊:“城内众军速降不杀。”又一队骑兵只顾喊:“城内百姓闭门安睡,渃海军秋毫不犯。”又一队骑兵高呼:“夏侯飞虎将军弃暗从明,立得首功。”

  一夜连绵高呼,城头火把如龙,亮如白昼,“渃海”、“独孤”字样军旗漫天,城内百姓既惶恐又心安。安州军一向对刘继清不满,只信服夏侯飞虎,此时不战而降,独孤遐叔兵不血刃,南征首功已成。

  • 荷花的荷: 举报  2018-08-06 21:28:15  评论

    这一段的安排实在是妙极了
  • 龙遐叔: 举报  2018-08-06 23:59:14  评论

    匆匆两月光景,时已入秋,李承宗不愿再等。。经朋友提醒,发现此处把韦凤祥写成李承宗了,不好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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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3 16:55:04

  第十七章 南 征(二)

  安州一役,夏侯飞虎居首功,独孤遐叔禀明韦凤祥,韦凤祥封其为虎威将军。韩锋设计擒得夏侯飞虎,与谋夏侯飞虎诈降之计,又斩得刘继清人头,也被封为云麾将军。随后独孤遐叔一鼓作气,在晚秋到来之际,便已连拔林西军北境三城,林西军全藩震动。

  这一日,渃海军薄近林西军陈州城下,次日派军将搦战。

  陈州守将朱猛知道独孤遐叔英雄盖世,夏侯飞虎威猛不凡,高挂免战牌。又早已命军士将城外谷物刈尽,坚壁清野。

  另一方面,刘芳见渃海军势大,格外重视,已命南方军队急速赶赴北境支援。

  遐叔日日派人搦战,城头毫无声息,遐叔一筹莫展,每日除与众将商讨军事外,只是读兵书解闷。然而天气渐寒,不觉已经霜降。遐叔心想:冬日补给不便,若不早战早决,到时粮草不济,仓促退兵,林西大军随后追袭,渃海军可能全军覆没。

  一日夜间,遐叔难眠,独自出帐行走,见到守营兵士在昏昏欲睡,心中更加愁烦,本想呵斥,却又想,今夜甚凉,前时天气尚暖林西军尚且闭城不出,今日又怎可能来偷营呢?然而终觉不可懈怠,遂唤醒兵士,轻声斥责,又加派人手巡夜,便回帐去了。

  次日醒来,忽见帐中明亮异常,心中诧异,走出营帐四顾,只见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昨夜已是落下一天大雪,此时鹅毛大雪尚且未停,纷纷扬扬地飘洒着。遐叔穿上绒衣,命军将查看军士补给情况,有身体虚弱或衣物不暖者及时照应。

  这雪连绵两日不停,军中又传言林西军大军已到陈州,刘芳已从南方回到林西军首府范州,坐镇调度;人心不安。

  遐叔这几日不动声色,查出动摇军心的细作,斩首示众,又严禁军士妄谈军情,否则军法处置。又在一日宴席之上忽然哈哈大笑,称本帅已经想到破陈州的妙计了,朱猛首级已是我囊中之物。宴后独自酣睡,也不与韩锋、夏侯飞虎等人商议,众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天一早,陈州城头上,朱猛又见夏侯飞虎在城下搦战,并不应答,只是派人咒骂夏侯飞虎两姓家奴,夏侯飞虎道:“渃海、林西同是大云藩镇,林西叛乱,从渃海便是从朝廷,你等背弃大云,助纣为虐才是两姓家奴。”双方越骂越凶,却只是不作战。夏侯飞虎派体壮军士在雪地里赤身裸体,编着儿歌和故事咒骂朱猛缩头乌龟,不料竟骂到痛处,激得朱猛又蹦又跳,几乎开门迎战,属下连忙拦住,称这是激将之法,城外必有埋伏,朱猛才恨恨地下城。又接兵报,大军今日即到陈州,心想明日便叫你们好看。想罢便唤人设宴,准备迎接大军。

  将近酉时,果然林西大军已至,朱猛与众将欢宴,准备明日出战,宴后呼呼大睡。而陈州城外,渃海军兵士继续轮番上阵咒骂,直到夜色降临,听说林西军大军已至,才从雪中回营戒备。城上清冷,暮雪纷飞,击柝之声在冷寒旷野回荡,渃海军营可闻……

  而与此同时,在陈州城后的野岭之中,一只急行军正在连夜疾走,独孤遐叔和将军韩锋冲风冒雪,骑马赶在最前头。军士呵气疾奔,几乎听到呼出之气凝结成冰。起初众将以为是要绕道围城而攻,很快却又发现并非如此,因为军队正逐渐远离陈州城。

  此时夜风极紧,旗帜猎猎,寒气侵体,众将瑟缩打战,所举火炬也多为冷风飘吹,焰朵寂灭。又不知所行欲往何处,本该不安,但是安州一役遐叔威名已立,军令严明,也不敢多问,只是埋头急行。

  到了枫州赵家庄,遐叔命军士噤声,查探后下令突袭,歼除烽燧哨卒和庄内守军。遐叔随后下令全军稍事休整,歇息进食,留五百军士守城栅,另以五百人切断通往陈州之外其他方向之通道,继而下令全军继续前行。军士心中怨苦,但是不敢埋怨违拗,不久众将也终于按捺不住,怂恿韩锋问遐叔此行到底欲往何处。

  遐叔目不旁视,只顾疾驰,忽道:入范州直取刘芳。众将大惊失色,惶恐之极,但是事已至此,只得苦忍疾行。


  夜深更甚,军中旗帜被风吹裂,不时人马失足,僵滞不起,化作冻魂。一夜苦辛与时光同逝,终于,黑玫瑰般的夜色行将凋萎之时,远远地,范州城墙绽放于众人眼眸之中。
  遐叔拭去睫眉霜雪,低声道:“传令,前方即是范州,须格外静默无音,喧噪惊乍者,斩!”

  军士都默然悄行。走了一阵,忽然看到一座池渊,伏着安眠的野生红脚鸭。遐叔看见,却反故态,忽命军士用骑兵长槊去戳扰,大红脚鸭受惊扑腾,嘎嘎乱鸣,军士都惊慌不安。

  此时,范州城内守兵,也冻得皮裂肉红,正畏寒裹在厚衣中酣睡,更夫夜巡,遥闻微微声浪,认为是冷寒扰禽,并不远观瞭望究竟。渃海军借鸭之鸣唤掩盖,来到城墙之下。此时城中四鼓,飞雪已止而天色未明。

  遐叔再命兵士含枚,用以姑溪铁为头的铁凿,穴墙成坎,攀升到城楼之上。熟睡守兵尽皆梦中了结,却留住更夫,命令击柝如常,又下城将余人迎入。到了内城,故技重施,悄悄地将范州城大半夺取。

  独孤遐叔率军到了牙城之下,刘芳尚在黑甜沉酣,忽然梦中听到屋外声震,恍然惊起,耳边绵绵不绝,是渃海军口号,声声相应,此起彼伏,惊愕不已。听事官也已惶急奔入:节帅,渃海军如天兵陡降,雪地之中,正攻牙城。

  刘芳脸色苍白,汗从额倾,只得先命军士上牙城抵敌,自己满头雾水,也赶忙穿衣去看。

  此时天已破晓,刘芳一眼望去,银雪映照之中,渃海军兵如潮,心中酸苦,勉力拒战多时,见大势已去,竟然恍恍惚惚回到房中,唤来众妾纵情欲海。

  渃海军万箭齐发,猛攻牙城,城垣之上箭落如雨,钉在砖中,远观仿若长毛之虫。遐叔又命人纵火焚北门,刘芳为人刻毒,百姓早已怨憎,此时更要讨好渃海军,争相帮忙搬运柴火。倏然火焰腾空,不久,厚重城门已变得焦黑枯脆,渃海军如水涌入,冲到刘芳府邸,刘芳早已和众姬妾服毒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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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3 21:00:03

  第十七章 南 征(三)

  夜袭范州,直捣黄龙,刘芳自尽,但是遐叔却不敢松懈,因为范州虽是林西军首府,此次沦陷却只因奇计,而林西军主力南北出征,留守范州的兵士多是老弱,林西军主力未亡。遐叔孤军在范州,一旦南北军队合围,渃海军凶多吉少。

  遐叔召集兵士,道:“今日袭取范州,众军辛苦,必将留名史册。然而大局未定,此役还不可毕其功。此刻稍作休整,两个时辰之后还需仰赖众军辛苦一番,那时论功行赏,便可高枕无忧了。”

  三军本以为既取范州,便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听到遐叔这番话,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昨夜三军一无所知,今日得此大胜,已经对遐叔之策心服口服,只好勉励再辛苦一回。

  遐叔即命韩锋安置好降卒,率三千人留守范州,其余军士饮食休整,同时命军士准备大鼓,多多益善,一时,范州城内各衙门府邸大鼓都被搜集而来。两个时辰后,渃海军开始往回行军。

  此时日光照耀雪地,却比落雪犹寒,融水在积雪之上格外晶亮,刺眼欲盲,众军扛着大鼓疾行,真是苦不堪言,兼又不明所以,难免纠结,遐叔只得一路勉劝鼓励。

  大约辛时,渃海军已到赵家庄,又休整片刻,便继续行路,到了赵家庄前五里的枕霞岭,遐叔勘探地形,命令军士逼近峡谷,在谷外寻开阔而多木之处架好大鼓,然后偃旗匍匐,在雪中进食歇息。遐叔又派一队斥候前去侦查情况,戒令经过峡谷时务必噤声。众军不知何意,只得在原地休息等候。良久斥候归来,报称陈州援军已近枕霞岭。

  遐叔命众军各就各位,每面大鼓前安排两名大力兵士,到时只等令旗一挥,全军击鼓,臂酸无力立刻换人敲击,两名兵士届时轮流不停猛击。

  又等半个时辰,只见山谷中旌旗招展,陈州回军的林西军主力兵马正在穿越峡谷。众军看向遐叔,遐叔不动声色,众军只好再屏息等待。

  林西军六万人马前后相继逶迤而来,渐渐前队已出峡谷,后军正在谷中拥挤不堪。这一枝军昨日入暮刚到陈州,今日午时得知范州被攻,并没有确切消息,不知是否已陷,却不得不回救大本营,此时和渃海军一样,早已疲惫不堪,又带了军情不利的沮丧和焦虑,愈加疲悴。

  这时,遐叔示意,渃海军中令旗一挥,顿时谷外震天动地的鼓声同时响起,林西军正在心惊,突然,另一种更为恐怖的声音在隆隆传来,刹那间,谷外渃海军只见枕霞岭绵延数里的两侧山坡,积雪带着奔腾的巨响,如海涛巨浪般往谷中滑去,将谷中林西军数万兵士尽数掩埋……

  原来,在行途中观察留意情势,利用机会,此正是三十六计之走为上计。昨夜遐叔行经此地,留意地形,见山谷狭窄,积雪甚厚,踩踏而过时似已有轻微的松动,便知此处可以利用。而今日雪融更多,湿水润滑地土,积雪更易滑动。三军原蒙在鼓里,此时见到雪崩情形,这才恍然大悟。

  遐叔见雪崩已断送林西军后军,再命令旗挥动,渃海军人人振奋,弃鼓冲杀过去,林西军惊魂未定,又所剩不多,早无一丝抵抗之力,悉数伏地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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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4 16:27:48

  第十八章 澜 州

  枕霞岭大捷后,渃海军奉天讨逆大元帅独孤遐叔回军范州休整,整编降卒,同时晓谕陈州速降。陈州首将朱猛犹豫不决,属下将其刺死,开门献城。而临近范州的几座小州府也望风披靡,归降渃海军。

  至此,原属林西军的大部分地区已经为渃海军所有。而刘芳之子刘继明,自封林西节度使,在范州以南、万存河以北拥兵,与渃海军对峙。冬日酷寒,大雪覆野,粮草供给不便,渃海军和林西军便都暂时歇兵养息。


  遐叔不愿兵士久战离心,于是暂时停兵以牢固根本,留韩锋驻守范州,自回渃海。然而此时其他势力却在伺机而动。这日,遐叔正在澜州府邸中办理公务,忽接兵士来报,万存河南凉山军西方的武义军节度使裘知远拥兵自立,称顺义王。

  半月后又得消息,汨南军趁万存河冬日凝冰,渡河北伐,刘继明猝不及防,已经兵溃。遐叔忙命人释放饲于范州的灭蒙鸟,传书命韩锋即刻出兵南下,避免汨南军夺去太多地方。此后日日与范州通信,了解前线最新消息。

  孰料刘继明遭南北袭击,南部兵败,北部绝地求生,在退至原沇南军首府陇州后,倚仗山形水势殊死抵抗,渃海军急切难攻。遐叔只得让韩锋先行撤兵,来春再战。而汨南军一鼓作气连夺数城之后,兵锋渐钝,攻势也缓了下来。刘继明遂得以蜷缩一隅之地,苟延残喘。


  趁着战事消停,又是农闲时节,遐叔加紧训练兵士,并督造攻战之具,以为日后做准备。

  那韦思燕常来观看军阵,又知他前线英武,渐渐留情于遐叔,却又有些水性,并未钟情。

  这天韦思燕坐在校场帐中闷闷不乐,丫鬟小雨不解,边偷看着帘外军士,边问:“小姐何事烦闷?”

  “唉,”韦思燕懊恼道,“我看上次那个绝世美男子衣冠颇也考究,心想也是个大户人家,想要父亲替我提亲,不料却是已有妻室的。”

  “小姐怎么知晓的?”

  “前日轿子经过那宅邸,我看到一个年轻貌美女子抱着婴孩,和他一起走入院中,动作亲昵,不是他妻儿又是谁呢?”韦思燕叹道,“可惜,好个可人儿,不能做我夫君。”小雨便安慰起韦思燕来。

  而在帐后偏僻处,却有一军卒假装行经,将帐中话语听在耳中,不敢久留,又匆匆离去……


  且说遐叔除却去校场练兵,每日只在元帅府中办理军务,头绪繁多,日日不得空暇,遂谢绝诸客。然而,在元帅府外,却每日都有一个抱着女婴的年轻女子死死盯着府门,看人口进出。

  此人正是净慈庵净心,当初怀胎于庵中,听闻独孤遐叔去往渃海军,心中极为挂牵。去岁九月,婴儿落地,取名独孤蓝儿。遐叔正兵争于林西军,孩子尚小,净心只在庵中抚养,不久又闻遐叔得胜归去,在澜州安顿,心中再也按捺不住,竟在凛冽冬日,带着不到四个月的婴儿辗转而来。

  初来便找到元帅府求见,却被门子拒于门外,净心泪流,婉求门子去通报一声,那人拗不过,勉强进去禀报遐叔。遐叔自然声称荒谬,又怜孤女幼孩,命门子去领些银两将她母女打发走。净心哪里肯走,不要银子,只是纠缠,那门子哪里还会再通报,几个人使蛮力将净心撵远。

  净心心中悲苦,却不愿就此放弃,盘缠已尽,只得每日乞讨些粥食充饥,自己哺乳蓝儿,饭后便来元帅府外守望,希望能见到独孤遐叔,亲自辩说;夜间便找小庙安歇。北方冬日极寒,外加产后多劳,渐渐自己也有些发烧昏沉,身体多痛,虚弱起来。

  可是净心不知,遐叔虽然总要出门,却每每只是去校场,而那校场在城西,帅府大门朝南,遐叔寝室在后院,和马厩都离西门较近,所以遐叔出门从来只是走西边小巷中旁门,她哪里守望得到?而校场戒备森严,几次去也都是远远地看不到什么。

  这日在街上乞讨,冬雪微飘,净心心中凄凉,又见孩子冷冻得口唇发紫,更加惶急,可是行人稀少,并无施舍者。正要去风神庙前看看,艰难站起身,却有些头重脚轻。昏昏欲倒之时,突然感到身体被人扶住,睁开眼,渐渐看清。那男装之人此时也已认出她来,惊问道:“净心师父,你怎么也来到了澜州?”原来那人正是宛若,今日带着丫鬟菲儿踏雪出行,增添些冬日取暖之物。

  净心心苦,说不出话来,又个性倔强,只是咬牙发狠。宛若将身上裘衣解下为净心披上,自己抱过蓝儿温暖,搀扶着净心回到下处。入门之时,一顶女轿从门前经过,韦思燕掀开轿帘,看到这一幕,颇为意外,懊恼地嘟起嘴来。

  宛若将净心搀进屋子,命菲儿端来火盆,并准备热茶热饭菜,见母女二人都病弱,便又亲自出去请大夫。

  净心吃了些饭食,哺乳了蓝儿,便上床昏昏睡去,入暮醒来,见宛若在床边照看,倏然,屋中明亮起来,恰是菲儿进来掌灯。净心看着宛若姣美的容颜,不说话,心绪有些低落。

  “净心师父,你是来澜州找独孤遐叔的吗?”净心见问,流出泪水。

  “净心师父,如若那独孤遐叔是个忘恩负义之人,而你又不打算报仇,又何必再去守望他呢?他如不准备收留,至多,你也只是得些银两。而你并非贪财之辈。”宛若道。

  “我只想恨得明白,要亲眼看到他对我说出实情。”净心说话,“我已还俗,你不必再叫我师父。”

  “好。你此来只是想让他亲口承认负了你,正如当初辜负上官宛若?”

  “我那时身有欲火。主动献身,是不愿无谓地忍受苦楚寂寞,自然不打算一夜之后长久孤独,自会还俗择人,了此一生。那夜我虽是处子之身,但露水之情,并无一生厮守的痴想,然而他主动告诉我会来接我,虚妄承诺让我有了祈盼,断了其他念想,我一直在为他守候,所以如今我要问个究竟。”净心道。

  宛若同样忧苦,缓缓说道:“如若对方不是个中人,你问有何益?只有善良之人才会为忏悔所折磨,恶人自爱作恶,你永远不要指望一声断喝能让他良心发现,改恶迁善。坚守者与负心者本就不是一路人,自也无法说出个究竟。”

  “你出去。”净心悲伤起来,鼻腔酸楚,无力地说道。她虽个性倔强,颇有主见,实际却是个极柔弱的人。

  宛若却道:“但既然你一心要当面质问,我会尽力帮你。”说着走出屋子,不被净心察觉地拭去泪水。


  此后宛若便对净心和独孤蓝儿悉心照料,又为她们置办了冬日保暖新衣。净心身体稍有恢复,便又每日去往帅府观望。只是天寒地冻,宛若不忍蓝儿跟着在户外受苦,便雇来一位乳母,将蓝儿留在屋中,在净心不在时去哺乳她。然而换了乳汁,蓝儿很不适应,腹泻起来。但天气愈加冰冷,实在不能带去大街站着,最后便干脆日夜只让乳母哺乳,蓝儿渐渐也就适应了。

  渐渐冬去春来,净心守望不到,虽然有些心灰意冷,却从没放弃。后来再去帅府张望,见门前冷清,似乎反而不如冬日公文来往之人多,设法打听,才知道独孤遐叔已经去了范州。

  回到下处,宛若见她失魂落魄之态更甚平常,便问何事,然后说道:“既然去了范州,必是调度军事,军情多变,行踪不定,你去了更见不着了。不如且先安心住下,把身体将养好,澜州是渃海军根本,南方军事如今也不会耗时太久,他不久自会回来。”

  净心听言,便按捺下情感,耐心地住下了,每日和宛若闲谈,逗弄蓝儿,偶尔读书遐思,也跟宛若一起向菲儿学习女红。天气渐暖,有时四人一起乘车,带着火烈遐云去郊外游玩。净心似乎心情平和许多,却变得不大爱言语了,想来是在积攒着情绪。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4 21:09:37

  第十九章 尸 蚕(一)

  宝历六年四月,在汨南军某州的乡下,辰初二刻,两位身着青衣之人,正在里正家中与之密谈。那里正悄声道:“村西河边有一户张氏人家,次子也许符合。”

  “你将他唤来,让我们过目。”其中一位青衣人道。

  巳正三刻,那两位青衣人又出现在另一座村庄,去往里正门前,笃笃敲着,院门打开,青衣人掏出一枚令牌。里正忙将二人迎入,毕恭毕敬地招待他们进屋坐下。

  与此同时,在汨南军其余地方的州县、乡下,也都有青衣人在频繁活动。

  半月之后,夜色笼罩下的凛州一片寂静,槐树上夏虫的鸣叫将凛州的街道衬托得愈为安宁。两辆马车在汨南节度使府前停下,从车中走出几位披着灰色斗篷之人。门前早已有人等候,将他们引入府中。

  数人在引导中进入一所大屋,府中之人便立即退去。这时,从屋中屏风后走出一位年轻男子,便是汨南节度使李进,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三十二、三的妖艳女子。

  李进示意,那五位身穿斗篷之人便将斗篷脱去,原来是格外秀美的五位年轻男子,年纪约在十八、九岁,此时都分外紧张,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李进示意几人站直,细细打量,其中有两位容貌尤为出色,若是女子,不须敷妆便已极为妖娆,作为男子,则微带些柔秀,却同样可令人心醉。

  李进向那妖艳女子耳语两句,便推门离开。那五位貌美男子便都格外不安。女子拿着一柄紫穗折扇,从右至左地从五人面前走过,折扇在其中三人肩上挑逗地摁了一下,道:“你们三人可以出去了,外面自有人给你们银两,送你们回去,此事不得和任何人说,否则将有灭门之祸。”

  三位男子点头匆匆开门离去。妖艳女子又对剩下两位绝美男子柔情道:“把衣服脱了吧。”两人面面相觑,却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吩咐。

  两位男子一丝不挂地站在女子面前,女子打量着两人的身体,细看肤色的均匀度,肌肉的形状,最后将目光落在下体处。女子对其中一位男子道:“你穿上衣服离开,此事对任何人都须绝口不提。”男子领命穿衣,出门在府中人引导下匆匆离去。

  女子牵着剩下的那位男子的手,妖娆地迈着步子,走到屏风后,只见竟有一张大床,床边高烧银烛,将床铺照得极为亮堂,女子转身温柔问道:“可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陈琪。”

  “琪儿。”女子笑道,“真是可人儿的名字。姐姐我叫项飞燕,你以后可以叫我燕姐。”说着拍了拍手,陈琪抬头不知何意,却见从屋子另一角走出两位俏丽年轻女子,一位风度成熟,一位尚显青涩。两位女子都只披着轻纱在身,胴体清晰可见。

  成熟女子走上前抱住陈琪,主动吻他,渐渐三人往床铺上躺去。项飞燕则在旁观看……

  次日,在屋中,四人赤身裸体从睡中醒来。项飞燕慢慢穿衣起身,走出屏风后,只见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羊肾、鸽肉、枸杞子等大补壮阳之品。飞燕挽着陈琪之手,到桌前坐下,亲自喂食。

  与此同时,又有两辆马车在节度使府邸旁的巷子停下,从车上下来几位乡下人,一对老农夫妇和几位年轻男女。几人被迎入一座大院,里面从人过来,跪地喊道:“老爷,夫人,少爷,小姐。”

  而在不远处的节度使府中,饭后,项飞燕又细细与陈琪讲授男女之道,晚间便佐以房中之药,亲自演练。那陈琪不明就里,然而身处温柔之乡,又何须知道就里,便来者不拒,不到半月光景,已从无知之辈成为个中高手,面皮也变得厚了许多,不似初来时羞涩胆怯了。

  这日,正在屋中等待项飞燕等人来临,忽听门被推开,正欣喜去迎,却见是一位管事的中年男子。男子关上屋门,道:“公子不必惊慌,我有要事与公子交代。”

  ……

  一个时辰之后,陈琪不放心地道:“在下家人尚不知我如今安危——”

  “这个公子不必担心,我早已命人将公子父母弟妹接到凛州,一会公子便可与他们相聚。公子去后,家人将受到格外周到的照顾,公子无须挂虑。”陈琪明白,此言既是宽慰,又是要挟,自己如不听命,家人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这一切都是李进的安排,他心中早已在盘算一些事情。他以节度使之尊,原可以明目张胆地做任何事,但是他不想让目前最需倚仗的一个人对自己有任何不满,所以挑选男子的行动都是暗中所为。他知道此人敏感,因而也不愿汨南民间有任何自己诡行不仁的流言,所以也并未将那几位落选的男子杀人灭口。

  此人,就是明迟,去岁晚秋,独孤遐叔南征林西之时,他又出现了。李进其时捧出一腔欣喜状,对他以礼相待,请他担任凛州东郊汨南第一寺天度寺的住持。明迟见他殷勤,便未推辞。

  此后李进不时赴天度寺拜望明迟,极尽谦恭之态。明迟便乐于与之交谈,初时只是谈佛,渐渐,语中便不只是佛言,更涉时局。因而不知不觉间,明迟实际已成李进的谋士,趁万存河凝冰,北伐林西的计策,便出自于他。


  而除去陈琪之事,李进目前更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此事关系汨南不久之后的命运……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4 21:42:22

  第十九章 尸 蚕(二)

  凉山节度使鲁冬行这日正在府中饮酒,忽然听事官报称汨南节度使李进有书奉上,心中诧异,赶忙宣见。

  只见一名汨南军使者率着数十名挑着箱子的随从走进府厅,使者行礼,奉上书信,道:“节帅,这是我们将军赠送您的礼物。”随即命随从开箱,皆是珍奇异宝,鲁冬行眼中放光。也不言语,自去展书阅读,渐渐蹙眉凝思。

  原来李进在书中写道,武义节度使裘知远拥兵自立,汨南军响应朝廷号召,要去戡乱,只是武义军在凉山军西面,和汨南军并不接壤,因而汨南军需向凉山军借道,若鲁冬行答应请求,除却本次见面礼,李进还将奉上五十箱珍宝。

  鲁冬行将书信放下,靠在太师椅上,圆胖脸上的小眼睛中,阴鸷的目光盯着使者,使者不寒而栗。良久,鲁冬行道:“借道可以,但是汨南军只可从南方绵州一带经过,且不得入城。”

  使者闻言拜倒于地,道:“这个节帅放心,汨南军只是借道,绝不敢扰乱地方。”鲁冬行也不多言,只以手示意,让下人去招待使者一行。

  使者便恭敬地退出厅堂。鲁冬行斜倚在太师椅上,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转身看着左首坐着的一位幕僚道:“刘先生,你刚才对本帅递以眼色,本帅未理会,请勿误会。你是不是想告诉本帅,李进这是假道灭虢之计?”

  “节帅英明。”那幕僚道。

  “哼,李进谓本帅贪财,以重利诱本帅,可本帅能到今日,岂是不知轻重之辈,怎会轻易引狼入室?李进真是把本帅当小儿看待了。”

  “不知节帅有何应对之策?”

  鲁冬行看着眼前茶碗里的浮沤,缓缓道:“为国为公四字,是尽人皆知的谎言,李进无非是想乘机壮大势力。王霸之道,从来只有远交近攻,又怎可能舍近求远。本帅欲将计就计,汨南军一入我境,本帅便派人密切跟踪,时时报告军情。汨南军虽然实力胜于武义军,但劳师远征,且要留兵汨南以保根本,此次损耗必不会小,待他回师,我以逸待劳,突然进击。那时再挥师西进,占取武义军之地。如今汨南军并无良将,此次李进若是亲征,本帅擒贼擒王,夺去武义军之后,再将群龙无首的汨南军占去,那时大业可成。即便李进留守凛州,本帅不能夺占汨南之地,也可藉此壮大,而汨南军此役之后必然元气大伤,那时本帅也不怕他了。”

  不日,汨南节度使所赠五十箱珍宝都已送到凉山军,鲁冬行欣喜,一一查看,命人入库藏好。又过数日,汨南军入境,鲁冬行命侦骑一路跟随,随时报告消息,侦骑回称汨南军已近成州南部的绵州,一路秋毫无犯,鲁冬行放心,同时暗自部署,准备到时突袭汨南军。

  安排妥当,这日鲁冬行与一众幕僚宴饮,心中甚为欢畅。多年以来,他虽然贵为一方节帅,却闭塞于山区盆地,从未真正扬名天下,而天下之大,美色财货极多,如今终于有机会坐大了。

  宴后,鲁冬行感到些许的酒困,便回到内室,让宠妾坐在床边打扇,盖上丝被午憩。

  不久,鲁冬行睡中动作,微微侧身,半肩露出,手臂垂到床边。宠妾担心他着凉,正要抓住抬起。却在此时,突见一只状如蚕豆,大小如猫的巨虫从地下蠕爬而出,此巨虫极为怪异,没有四肢眼目,也没有耳朵,全身豆绿。忽然蚕虫张开大口衔住鲁冬行小臂,将鲁冬行从床上拽落,只见地面开始剖裂,蚕虫沉没,醉睡中的鲁冬行身体逐渐陷进土地。

  宠妾急呼下人来救,一起努力扯拽,却无能为力。渐渐,鲁冬行脸已入地,衣带尚留,很快也已不见。闻声赶来的夫人韩慧惊恐万状,忙唤兵士入内,众人便用修筑工事的器具挖掘,直至两丈深许,才见到腐烂衣衫,是鲁冬行方才所着衣物,立即加紧挖凿。掘出之后,所见场景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因为,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具枯骨,仿佛已埋于地土之下,经虫钻水蚀数百年了。夫人韩慧顿时在这寝室中的巨坑前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心中又苦又痛,又惊又怕。

  正在这时,忽然兵士急报,汨南军已薄成州城下。夫人惊道:“汨南军不是往绵州方向去了么?”

  兵士道:“昨日以来,已无侦骑消息,恐怕早已为汨南军收买。之前消息许也是谎报。”

  夫人道:“沿途州府都是瞎子吗,汨南大军改变路线也无人报告?”

  这时,之前和鲁冬行密谈的幕僚刘珣道:“往绵州方向去的恐怕是虚张声势的小股军队,多张旗旆迷惑我等,大军则借凉山地形草木掩翳悄行,侦骑又为收买,沿途州府自然难以知晓。”

  夫人知道惊慌无益,收泪安排从人将鲁冬行收尸停放,又安排守城。鲁冬行子嗣颇多,却都年小,嫡出只有一子,名鲁思源,年方十三,难当大任,韩慧便将一应事务暂托付于深受鲁冬行信任的幕僚刘珣。刘珣领命,出府处置去了。


  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一个时辰之后,夫人正在府中手忙脚乱地安排事务,守城军将派人来报,刘珣自称查探敌情,携带着包裹,单骑出北门而去。一时又有库吏来报,刘珣一个时辰前自称奉夫人之命取物公干,命人开库,挑取了众多瑰宝,此时闻知其人私逃,特来禀报。韩慧跌脚哭骂道:“老匹夫整日贪财好利,信任的心腹竟也是一副德性。”

  说话间,又得报:“汨南军已临城下,并未扎寨,径直急攻南、东、西三门。”夫人泪流满面,却也只得命人死守。

  然而汨南军攻势甚猛,守城军队又无人主张,只有平常得力的几个将领在城头拼死指挥,因而形势已岌岌可危,约莫一个时辰,伤卒哀怨,军心动摇,已有不少兵士悄悄私逃,不久竟如潮流,众人纷纷出北门而逃,将领砍杀逃兵也已禁压不住。

  这时,在成州北面,通往龙鳞关方向的山林小路之中,刘珣正在策马疾奔。突然,他勒马急停,眼中呈现惊恐之色,因为,他看到,前方林木之间,正急速闪烁着紫色旗旆,那是汨南军所尚之色。

  刘珣急忙往西拨转马头,避开大军。在树林中,刘珣悄望,只见汨南大军密如蚁群,不由心惊胆战。

  而与此同时,洄州临江的丹阳县,守城军官突然看到江上紫烟弥漫,是放眼无际的无数军舰正在往江岸驶来,船上紫旗迎风翻舞。守城军士为之战栗。

  一名身着戎装的、瘦高清俊的年轻男子,容色谦和,却目光锐利,正在座船之上注目着潮打城墙的丹阳。

  此人正是汨南节度使李进,听从明迟之计,此次派汨南军倾巢出动,自己在江上坐镇。此时明迟本人,却在座船舱中卧床休息,因为,他方才刚做了一件极耗元气之事……

  而明迟所定战术是,汨南军陆兵从凉山军东境进入,分兵两路,一路蛰伏,一路往南方绵州方向而去。所有侦骑早已巨贿收买妥当。

  临近绵州,南军又分两路,一路人极少,却大张旗鼓;一路为主力,偃旗息鼓,往成州方向疾行,定于次日未初二刻(明迟会在此前施尸蚕之术)攻成州,却只攻三面,网开一面,留北门让成州守军分心,同时先前蛰伏的北军疾行赶来截击、招降。

  为免洄州军队支援成州,使北路陆兵担险,又派水师佯攻牵制。汨南军水师本自不弱,去年冬,攻取万存河北林西军所占之地后,又夺了更多战舰,收编原四镇水师,威势更甚。


  两日后,成州城破,汨南军张榜安民,秋毫不犯,同时收纳降卒,鲁冬行母妻子女也都以礼安置。汨南军主帅覃文迪拨军留守,其余兵士与北路兵合军,兼行往龙鳞关方向攻来。

  这凉山军虽地域广阔,不逊汨南军,却多是山区,军队数量不多,州府也少。因而成州一破,周围小城已形同虚设,凉山军于是势如破竹,不久便又破龙鳞关,再去围洄州。

  此时云朝帝室衰微已久,藩镇各自为政,州县人心也以利相结,习惯见风使舵。李进命军士将劝降书信射入丹阳城头,守军捡起,守将阅之,知势不可挽,开门纳降,汨南军兵不血刃占领凉山军江边重镇洄州府丹阳县。

  安置之后,汨南军水师又陆行往南,支援攻打洄州之军,五日即下。此后大军四出,使者遍遣,威逼招降凉山诸州府,各州望风披靡。云朝南方大藩,外强中干的凉山军,至此全军覆没,为野心勃勃的年轻节度使李进所有,汨南军势力大增,已成云朝据地最广、拥兵最多的第一强藩。

  而这一系列计谋,都是出自明迟。然而明迟用心佛道,是半个世外之人,为何竟然愿为李进出此攻伐之计,且用上了为正道不齿的尸蚕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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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4 22:05:43

  第十九章 尸 蚕(三)

  时间还需回到去年冬月,宝历五年,凛州东郊的天度寺,香火缭绕,善男信女们在寺中虔诚地拜着佛。明迟讲经结束,回到房中,汨南节度使李进随之入屋。寺中的钟声在这时敲响。

  明迟焚了一柱香,未待李进开口,便先问道:“公子可知,钟声为何响起?”

  “信众祈愿,敲钟荡涤烦恼。”

  “非也,一切祈愿都是爱欲,非为荡涤烦恼。”明迟却道,“公子此来可是因北方林西用兵,西方武义自立?”

  “正是,”李进道,“想来大师已知在下心事。”寺中钟声又一次地响起。

  “大师,倘若一个人所行之事,长久而言对天下苍生有利,却会短时掀起波澜,损害苍生,他该如何?”李进问道。明迟不答。

  “此是次要,关键在于,自己又能从中得到莫大尊荣。”李进又接着说。

  “哼哼,公子倒是说得很直白。”明迟终于开口道,“云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但愿得鹿之人,能疼怜苍生,不以百姓为刍狗。”

  “可是大云还没有亡。”李进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亡与未亡,只是僵与未僵之别。”明迟道,“若非藩镇各自为政,悉心经营自己地盘,以朝廷之昏庸无力,恐怕天下早群雄并起,龙族已生灵涂炭。”明迟叹了一口气:“然而,捱到今日,兵连祸结终究是不可避免了。”

  “大师,”李进道,“你真的认为如此不算不忠不义吗?”

  “贫僧忠于义理,而非朝廷。信仰慈悲,然而大慈大悲在乱世,需让位于时局。只是——”明迟看着李进道,“希望公子功成之后,能如现下在汨南军一样,布施惠政。”

  “这个自然,在下绝不辜负大师对天下苍生之爱。”

  “佛家无爱,只有慈悲,有爱便有我执,便有苦痛。”

  “在下谨记大师教诲,只是,在下需要大师的帮助。”

  “覆巢之下无完卵,伯夷叔齐抱树饿死,隐者贤人皆躲不过乱世。贫僧若打算置身事外,也不会在此和公子浪费唇舌了。”明迟闭眸片刻,“贫僧愿犯遍众戒,只是,但愿时时涌起的恻隐之心,真的只是妄想和桎梏。否则,贫僧就罪过了。”言罢,明迟回到僧榻上,跏趺而坐。李进知机,便不再言语,合掌礼敬,退出禅房。

  十日之后,依然是天度寺内,这日,明迟主持祈福道场结束,李进拜见。明迟与之相谈甚久,期望李进一为霸业久长,一为仁德慈悲,能做到战时宽仁,不杀降卒,不毁敌城;攻取之后,宽刑薄赋,保养民力。李进自然一一答应。于是明迟献计,响应朝廷号召,先攻林西军所占的河北四镇,夺取战船。

  此后缓兵半年,训练军士,铸造兵器,储蓄粮草,夏日厚积薄发,宣称远征擅自称王的武义节度使裘知远,调水陆大兵一举而灭凉山军。

  而在出兵之前,李进和明迟又曾有一番谈话。

  原来,明迟不愿多伤性命,所以,主张行军尽量多用计谋,少用强力。战阵之上,欲免杀伤,必须擒贼擒王,而纵横兼并之事同理。如果死一个鲁冬行,可免整体凉山军生灵涂炭,自然是好的。

  李进知晓明迟之计后,本想派刺客,然而明迟道:“若非剑侠之流,刺客无用。此事须掐准时机,可刺客难以仓促下手,而一旦失手,必将功亏一篑。何况,我军需要当即知道刺客是否得手、何时得手,以相机行事,否则到时可能会自投罗网或身陷绝境。”

  “贫僧——”明迟说道,却又停顿,“贫僧倒有一法,可保成功,我军到时只需按约定时辰进攻便可,只是——此术过恶,需用恶灵毒虫,贫僧虽得异人之法,但出家之人,不忍为之。”明迟道。

  李进不动声色,并不询问,也不规劝,道:“既然如此,我等再想办法。但愿鲁冬行不至先发制人,到时为祸苍生。”此言说出,明迟身体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不言不语。

  “大师不必为此焦虑,此事还可从长计议。”两人就此话别。

  三日后,李进又去天度寺中拜访明迟。李进不谈时势,只谈佛法。临别,李进看到明迟犹豫神色,便问道:“大师似还在为刺杀鲁冬行之事忧心忡忡?”

  明迟不语,李进这时道:“大师,在下有一言,不知可不可说?”明迟点首。

  李进道:“大师,在下以为,世间万物本无善恶之分,所谓善恶只是人之造词。”

  “此话怎讲?”

  “在下且不说生灵,先说非生之物。”李进道,“大漠山川、肥土瘠地,都是自然存在,没有信念,自然无有善恶。然而人以其环境是否利于生存,强定善恶,遂有穷山恶水、环境恶劣之说。孰知亦有动物喜荒漠不喜秀水,以彼之见,荒漠并不劣于河川。”明迟微微颔首,示意李进继续说下去。

  “说到生灵,更是有趣。林鸟食虫,人称益鸟,麻雀食谷,人称害鸟。可麻雀食谷不杀生,林鸟食虫却是杀生。人以麻雀有损于自己收成,便诬陷其为害鸟,可谷生大地,麻雀觅食,又有何错?”李进此言一出,明迟为之战栗。食谷者被诬为害鸟,杀生者却被美化。

  “大师,在下是想说,万物生存,各有其道,牛羊食草,虎狼食肉,情非得已。如若饱虎并不伤人,便非恶虎。而万物存世,亦各有其状,人以其状陌生可怖,便定义为恶,孰知以恶物之眼,观人之行,亦是不堪。”

  “公子之意——”

  “所谓恶灵毒虫,其实只是异于常态,未必是真正邪恶。而若其神力为善人用于善处,反而值得称道,有如刀刃,可杀生,亦可救人。”李进立即低眉露出极谦卑之态,“这只是在下个人之见,如有妄谈之处,还望大师海涵。”

  明迟沉思良久,李进之言已经触动了他,改变了他心中的一些认识,也进一步动摇了他心中的一些坚持,低落地说道:“此术只可行此一回……不可——”

  “大师,”李进动容道,“在下之意并非强大师所难,大师大可不必为——”

  “贫僧心意已决,公子不必多言。”明迟道,又想到什么,说道,“当年愿学此术,只为防范不虞之患,不料真的用上了。但愿此行不至使鲁冬行生生世世堕入万劫不复深渊。此番之后贫僧也将为凉山军亡灵做慈悲道场超度。”

  然而施毒术、举刀兵,让明迟始终有一种忏悔不安之感,所以在凛州多做善事,亦让李进多行善政。

  于是凉山一役,在攻城前后,李进皆三令五申,兵士不得乱纪,等到城破,果然对各州秋毫不犯,明迟略感欣慰。

  李进又散库财,犒赏军中辛劳兵士,抚恤民间孤寡贫弱,因而汨南、凉山两镇军民皆大欢喜。汨南军在凉山军的统治,渐渐稳固下来。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5 16:23:22

  第二十章 面 首

  渃海军首府澜州城中,节度使府衙不远处的一座大院,这日突然来了一行车马。马上下来一人,指挥众人往屋中搬运行李。纷乱许久,又见众人在院中、门前洒扫,原来是新搬来一位富户,只是本人似乎还未到来。

  又过两日,只见一辆精致马车在门前停下,从车内下来好个俊俏少年郎君,下人忙将其迎入府中。

  次日,那年轻郎君便去左右拜访,原来是丰州丝绸商人陈牧之子陈浩亮,从小跟着父亲外出经商,旧年父亲谢世,便自己独当一面,行走江湖。如今常来往于澜州、丰州之间,便在此赁屋,有时住个一月半月。

  陈浩亮连续几日在外贩卖绸缎,所售货物都是上品,很快便誉满澜州,加之年轻貌美,又爱华衣鲜服,人群中一站格外风度翩翩,仿若世外之人,一时风光无两。

  这日,节度使府中,夏日炎炎,韦思燕正在屋中闷坐,想起独孤遐叔,恨恨想道:这独孤遐叔真是不解风情,本小姐每每主动与他谈笑,他竟冷冷冰冰,真是目中无人。凭我国色天香,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竟敢如此无礼!

  这时却见小雨走进屋中,兴冲冲地道:“小姐,奴婢今天听说澜州城新来一位绸缎陈商,风度翩翩,鹤立鸡群。”

  韦思燕不屑道:“再风度翩翩又如何,如若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和木头也没什么区别。”

  小雨道:“我今日出去买胭脂,亲眼遇见,谈笑风声,绝不像不识情趣之人。”

  韦思燕道:“那也无用,我父亲断不会将我嫁于行商之人,何况还是外地商人。”话虽如此,心思却有些松动,想亲眼看看那可人儿究竟生得如何。

  小雨也深知韦思燕性情,道:“那陈商宅院离此不远,每日又都去城南瑞丰祥绸缎庄,小姐有兴趣不妨找个机会去看一看。”韦思燕听了,心中留意。

  第二日,韦思燕便说要置办新衣,让下人拿些丝绸样品来看,却看不上眼,不久便发恼乱骂起来。下人惶恐不安,韦思燕坐了片刻,便趁机道,不如去绸缎庄自己挑选,说着命人备轿,下人不敢阻拦,目送她出府而去。

  轿出府门,远处街道墙角便有一人匆匆离去。那人速速走到陈浩亮后院,入屋禀报。陈浩亮赶忙起身,将自己整理一番,打开院门便往外走,远远地看见一顶红轿经过,便来回踱步,待轿子近了,故意咳嗽一声。

  只见轿帘被人掀起,韦思燕朝外张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浩亮目光凝视思燕,随即谦恭地作了一揖,将红轿让过。

  韦思燕心乱如麻,到了瑞丰祥绸缎庄,胡乱挑了匹碎花绸缎,便又回走。途经陈浩亮院前,果见他还在等候,遂也拔下一根簪子丢下,微微一笑,放下轿帘。

  这时却听见一声唤:“那轿儿停步。”说着陈浩亮走过来,毕恭毕敬道:“在下方才捡到银簪一只,不只是否小姐无意间遗落?”

  韦思燕没想到此人如此大胆,带着垂涎的闪亮眼神打量起他,道:“多谢公子。”接过银簪,指头在陈浩亮手背上一捏。

  陈浩亮道:“在下丰州陈浩亮,南北来往贩卖丝绸,也卖些妇女首饰,样式颇合潮流,小姐如有意向,在下命家人婆子改日带些货品去府上给小姐过目。”

  韦思燕便更大胆起来,道:“本小姐乃渃海韦节帅之女,明日午后你可派人去我府前着家人通报,那时我自派丫头引她进去。”

  陈浩亮道:“多承小姐美意,在下必准备上等货色供小姐挑选。”说着斜撩一眼,恭敬地后退,韦思燕命人起轿离去。


  次日午后,果见一老婆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各携一篾丝小箱,来到节度使府门前,门子早已被叮嘱过,便不拦阻,放她们入府。二人进到韦思燕屋中,拿出些新鲜式样首饰给她过目,韦思燕高兴万分,老婆子和那年轻女子又都是能吹善谈的,便说些见闻给韦思燕听,思燕愈发高兴,便命二人没事多来坐坐。

  此后半月,二人不时来府中,或带些钗钿缨络,或带些珍珠簪珥,或空手而来。门子日以为常,又经韦思燕叮嘱,又得了二人一些好处,见到二人前来,便轻轻放过,也不查看。

  这日晚间,夜色暗淡,那老婆子和年轻女子竟然来到府前。老婆子对门子道:“回官人,老身昨日在小姐屋中落下些物品,今日急需,可否容老身入内片刻?”门子看了眼老婆子,笑盈盈道:“这个不妨,只是晚间不便久留,须速去速回。”

  “这个自然,老身绝不耽误。”说着走入府中,那年轻女子低头跟在后面。

  不到两盏茶功夫,便见二人从府中出来,老婆子笑容可掬地道谢,年轻女子则正低头整理篾箱中的首饰。两人脚步匆匆,又夜色朦胧,火光暗中看不清年轻女子面容。二人离去,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府中公务事了,执事吩咐门子闭门。

  正要关旁门,却看见韦思燕贴身丫鬟小雨匆匆从外跑来,连声叫且慢。门子奇怪:“小雨姑娘何时外出,我竟不曾看见?”

  小雨道:“一个时辰前出去替小姐办事,那时你正和另一人谈话,因此未曾看见我。”
  门子笑道:“是了。姑娘不必着急,这门纵是已经关闭,姑娘来了也是随叫随开的。”小雨便也笑嘻嘻地抛个媚眼,入了府中。


  小雨入府进屋,盥沐之后便吹灯睡去,并不入韦思燕所在的里间照料。下人见外屋灯灭,也都以为睡了。

  然而此时夜静,小雨在床铺辗转难眠,里间隐隐传来呻吟戏谑之声,是自家小姐正和陈浩亮云雨。

  原来,那日在校场窃听之人,正是李进的探子,报称渃海节度使之女韦思燕青春迷情,有隙可乘。李进估其品味,搜罗天然俊美而微带阴柔之气的男子来投其所好,那陈琪中选,化名陈浩亮,奉李进之命来到澜州。

  先是播扬俊美之名,再派探子密切查看韦府动静,设局邂逅,动其欲火。再设计让老婆子、年轻女子与府中之人混熟,今日趁夜色暗沉,自己扮作那年轻女子随老婆子混入府中。进到韦思燕屋中,将衣物换与小雨,小雨将自己衣物藏于篾箱中珠钏之下,假扮那年轻女子出府,到陈府又换装改髻回去。如此瞒天过海,将个青春儿郎送进了韦思燕的闺房。

  这韦思燕虽然早已欲情泛滥,但直到今日才真正尝到男女滋味。面对如此一个可人儿,又是温柔知趣,又是生猛如狼,直喜欢得如痴如狂,亲哥哥叫个不停,恨不得供养起来。

  这陈琪来澜州便是为此,生意自然无须管顾,旁人只道他出脱了货品,已经回丰州去了。陈琪做出痴迷多情状,尽心将韦思燕伺候,多日不出门,只在里屋待着。韦思燕则做出挑食姿态,在外屋对下人送来的饭食挑三拣四,百般刁难,逼下人多备饭菜以供选择,以此来给陈琪加餐。

  如此半月,两人已是如胶似漆,韦思燕意乱情迷,此心此念只在陈琪一人身上。


  当此之时,万存河南尚存十一藩镇,除却汨南军,在原凉山军和汨南军之间有靠江的河南三镇:汨北军、成德军、凤阳军,在汨南军东方有滨海三镇:林南军、东海军、南海军,在汨南军以南蛇岭以北有武信军、昌义军,在原凉山军西方则有称王自立的武义军和武义军北侧的永平军。

  十一镇之中,汨南军毫无疑问已成霸主之势,另外实力较强的有武义军、昌义军和东海军。

  汨南军灭凉山军之后,南方诸藩已知李进野心,尤为惶恐的则是河南三镇,因为它们已在汨南军的包围之中,只是这三镇因为势力一向不强,并无恶行把柄,节度使也知谦逊自保,所以李进和明迟商议之后,并未立即下手。

  而明迟告诉李进:此时不宜急进,否则后续难以维持,不如先勤理内政,培养元气,以为久长之计。同时若锋芒太露,必会成众矢之的,天下群起攻之,那时只会像林西军一样倏起倏灭。不如先行怀柔之策,暗中对各藩进行渗透。于是南方,在一番大动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5 20:47:11

  第二十一章 岭东兵变(一)

  南方罢兵之际,在万存河北,却发生了天地旋转之事。此事可追溯到宝历五年渃海军南征林西军之时。

  是时林西军叛乱,朝廷纵虎为患,不亲自戡乱,只是檄文天下共伐之,但响应藩镇寥寥无几,明确宣称响应号召的只有东海军和岭东军。

  韦凤祥想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所以虽然最终出兵,却并未提前宣扬。而东海军和岭东军,则恰恰相反,是宣而不动。

  时至今日,东海军依然按兵不动,岭东军却突然大军东进,称要剿除林西余孽。

  岭东军是西方强藩,在林西军叛乱之前,岭东军是云朝二十二藩镇中军事力量最强的一镇,尤其是铁骑冠绝云朝诸藩。如今出兵,时人以为岭东节度使杨家伟是要落井下石,去东方分一杯羹。

  此时遐叔正在沇江北岸,陇州阵前,准备铲除林西军最后残余的势力,接到军士报告,心想:杨家伟绝不会为陇州一隅之地大动干戈,其目标可能是汨南军所占的南方四镇,甚至是渃海军。

  岂料半月之后,却接军报,岭东军在合州西面突然折军北上,一路绕过数州,攻占了万存城,此时正分兵去夺王畿诸州。遐叔闻报大惊,急问韦凤祥是否已知此消息。兵士道:“节帅几日前中风,半日昏迷不醒,如今总然醒来,却下身瘫痪,不能言语,少帅不敢自作主张,故而派小的来问元帅。”

  “万存城城高兵众,为何轻易便被夺占?”遐叔又问详情。

  “守将见岭东军势不可挡,主动献城。”

  “主动献城?”遐叔极是意外,“城内守军众多,竟无人抵抗么?”

  “据闻京师各军统领一向虚报兵额、冒领军饷,诸军有籍无人,额存兵阙,且疏于训练,早做鸟兽散。”

  遐叔冷笑:“那 ,和宦官周良君、李翔敏二人今在何处?”

  “周良君、李翔敏挟圣上东奔冷州,然而岭东节度使杨家伟之子杨阔率军一路东进,不日即克冷州,圣上又奔柳州,如今岭东军正急攻柳州。”

  遐叔往后靠坐在帅椅上,心神已往柳州城:“你且退下,待本帅细细想来。”兵士出帐,遐叔又命人将云麾将军韩锋唤来。

  韩锋入账,遐叔问道:“韩将军,岭东军兵占万存城,你可知晓?”

  韩锋道:“属下方才已经听说。元帅,杨家伟并非等闲之辈,此番大云江山只怕已危。”

  遐叔便问:“这杨家伟究竟是何等角色,你可清楚?”他虽对杨家伟有所耳闻,毕竟所知不多。

  “属下与之曾有一面之缘,此人机心极深。”韩锋道,“元帅,你可知道,岭东军虽和东海军同是去岁宣称出兵,却和东海军有一不同之处,东海军是檄文一下便已响应,岭东军却是在渃海军出兵之后,才做出反应。”

  “哦?”

  “这说明东海节度使汪存义原本确有出兵之念,只是见天下藩镇并无和者,知道孤掌难鸣,便重又装聋作哑起来。而杨家伟,本无心去管他镇之事,后来见渃海军出兵,便想等渃海、林西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的确如此。”遐叔道。

  “谁知渃海军竟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击败林西军。杨家伟错过战机,必然懊丧不已,却可能因前时的想法,动了自己的勃勃野心。”韩锋继续道。

  “此人如何发家,你可知晓?”遐叔便又问道。

  “杨家伟为人好赌恋色,阴险诡诈,极善阿臾奉承,年轻时是个游方医人。德宗龙飞二年,云游至凛州,当时汨南节度使李承宗罹患痿病,杨家伟以偏方制药,颇有助益,因得李承宗厚待,提拔其为属官。”听到李承宗,遐叔脸色微动,韩锋并未注意。

  韩锋继续道:“如今藩镇是节度使一人权大,而三十年前,监军威势不逊于节度使,杨家伟心机颇深,此后又着意亲近当时的汨南监军刘澄。刘澄初时尚傲慢异常,然而不久便为其才识折服,引为知己。

  “龙飞四年,刘澄入京,杨家伟不愿失却高枝,便弃官与其同行。不久,刘澄受宠于德宗,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遂将杨家伟引入朝中,德宗也甚待见他。

  “杨家伟便倚仗宦官,培植自己势力,不久便党羽众多。龙飞六年,刘澄升任充枢密使之职,杨家伟鸡犬升天,权势更盛。

  “可龙飞八年,杨家伟却自请外调,刘澄认为,藩镇多心腹,未尝不是好事,便奏请德宗允其所请。杨家伟便先后在武义军、龙卫军等藩任职,龙飞十一年,又在岭东军任节度副使。 

  “龙飞十三年,岭东节度使安玄亡故,其子安华未得朝廷任命擅自袭职。当时正是本朝皇室式微、藩镇逐渐坐大之时,此前已有两藩节度使亡故后子侄上表要求袭职,德宗不得已而答应。此次安华自作主张,德宗感到如此下去,朝廷再也无法节制诸藩,于是没有应允。

  “谁知安华并不理睬朝廷,德宗于是决定出兵征伐。就在这时,身为岭东节度副使的杨家伟率心腹兵变,刺杀安华,并及时安抚军士,没有引起大乱。德宗欣慰,遂命杨家伟为岭东节度使。此后,岭东军便成了杨家伟的老巢,又因与犬摩国接壤,军士久经沙场,西陲盛产金矿铁矿,势力愈来愈强,逐渐成为本朝二十二藩镇中实力最强的一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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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5 22:20:56

  第二十一章 岭东兵变(二)

  韩锋所言不虚,而此次渃海军坐大,其实已经激起杨家伟的淫兴和赌兴,他觊觎帝京后宫佳丽和寰宇万里江山,决定放手一搏。于是假称东征刘继明,却半路去袭万存城。利用自己朝中势力、守城内应,不费吹灰之力夺了京师。

  杨家伟仰仗宦官起家,此时得势,第一件事竟是大杀宦官。原来,他虽投靠刘澄,却深以为耻,又因初为节度使时,常为宦官担任的监军所制,心中怀恨在心。入城之后,听说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周良君、李晓敏拥着敬宗往东门逃跑而去,便命其子杨阔一路追赶,自己留于宫中,命人大肆搜杀宦官,宫中一时血流成河,杨家伟命人将尸体投入兆河之中,河流为之堵塞。


  杨阔率军追赶敬宗,一路追至冷州城下。杨阔见敬宗等人被迎入城中,正无可奈何,忽然身后大队骑兵赶到。原来杨家伟也怕敬宗逃入东方州县,便派来岭东铁骑前来助攻。杨阔性情暴急,此时得援,便不做停歇即命人急攻。

  云朝近年来,京师军力逐渐衰弱,周边拱卫州城兵力也不甚多。敬宗等人本就惊魂未定,见岭东军如此急攻,便又匆匆乔装出东门,奔往柳州方向。

  此事经人传言,很快城里城外都已知晓。杨阔听说,便分兵两股,自己率领两万铁骑绕过冷州直杀奔柳州而去,剩余军士继续猛攻冷州。

  柳州是小城,城脆兵寡,敬宗入城片刻,见情形不妙便又马不停蹄地往东方大州叶阳城奔去。杨阔兵到,秋风扫落叶一般占领柳州,又继续追赶敬宗。追了一日夜,兵士都极为疲乏,杨阔却不知倦怠,只是一味追杀,随行将士渐渐气力不及,都被甩在身后。

  此时敬宗身边随从也都逃亡殆尽,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李翔敏已经不知去向,只有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周良君一人随着敬宗。

  敬宗年少好打猎,因而也会骑马,然而毕竟不精,此时在马上跌跌撞撞,大口喘气,又累又困又饿,已经有些支持不住。

  杨阔却是出了名的精力旺盛之徒,此时两眼发红,只是一味追赶。

  渐渐近了,杨阔搭弓瞄准周良君,一箭射中左肩,周良君翻身落马,那马受惊,斜刺里往远处奔去。杨阔见周良君在地上翻滚,无暇管顾,继续追赶敬宗,眼看敬宗不支,即将手到擒来。却突然看到前方旗幡抖动,此时尚远,看不清旗上名号,隐隐约约像是一个“韦”字。

  杨阔心想:“叶阳靠近渃海军,莫不是城中得知消息,向渃海军请来救兵?父亲常和我谈天下诸藩情形,那韦凤祥颇有忠心,此次定然出兵。”想到这,便快马加鞭,催促坐骑。

  可那座下马匹早已精疲力尽,任他怎么抽打也无法加速。眼看前方援军已经近了,分明是一个“韦”字,只是旗幡颜色并非渃海军所尚的紫黄二色,而是云朝皇家所尚的金黄。然而此时也无暇辨别了。

  这杨阔绰号“西魔王”,行事心狠手辣,见时机将失,心想:岭东军实力天下最强,原不怕任何对手,即便占领京师,只要天下不群起而攻也无须过忧,何况还可以皇帝为质。可如果皇帝被渃海军迎去,韦凤祥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时渃海军气焰恐怕会逾越岭东之上,不若一不做二不休,今日将天子了结,日后诸藩各凭本事。

  想到此杀心顿起,眼中冒火,便边行马边搭起弓箭,瞄准了敬宗。一箭射出,正中后背,敬宗翻身落马。

  前方救援军士看到,心急如焚,却投鼠忌器不敢射箭。杨阔加鞭赶到敬宗身边,见他眼中灰光暗淡,已是不中用了。又举起手中长柄大刀,朝着他一刀斜劈去,将敬宗自左肩及右肋几乎砍成两瓣,只有几丝血肉还连接着。

  援军见状,纷纷乱箭射来,杨阔以刀拨箭,拍马逃离,归程看到周良君还在挣扎着往荒野逃窜,遂又出一箭将其射死。这边叶阳援军不及追赶,只去看地上敬宗皇帝,早已是一滩血肉,众军伏地痛哭。

  不料杨阔并未走远,半个时辰之后又已引着后面大军去而复来。将军韦润泽见状,以军中大旗将敬宗尸体裹好,率军撤退,回守叶阳。

  刚入城中,西魔王杨阔已经杀到,如疾风骤雨,倾力猛攻。韦润泽率军死守,此人一向治军有方,城中有备,矢石如雨,才将岭东军攻势打压下去,杨阔命暂时歇兵,以待后援。


  杨家伟得知东方消息,便布告天下,称韦润泽作乱弑君,遂立敬宗幼子祈王为帝,尊号复道比仁运孝皇帝,以之为手中傀儡,是为云哀宗。

  哀宗下旨,杨家伟进爵为宁王,赐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加九锡、殊礼。岭东军一众部将也都各有赐号。此后,宁王杨家伟派兵助杨阔急攻叶阳。

  韦润泽一面严加戒备,一面派人赴澜州向渃海军求援,然而却迟迟不见救兵。原来,韦凤祥无法署事,韦昆暂代诸事,却一向毫无主见,外加醉心嫖赌,所以对此不予置之。
  此时范州城中,急报如雪片来到,遐叔知道西方军情极紧,心中不安,便命韩锋暂领军事,自己率几名军将日夜兼程回澜州。


  遐叔入澜州,未回府邸,马不停蹄直奔节度使府。正要进入韦凤祥寝室,却见韦思燕从内走出。

  “小姐,”遐叔作揖道。韦思燕却不用正眼看他,冷哼着走过。却忽然想起什么,又跟着遐叔走了进来。

  遐叔看韦凤祥神志清醒,目光明亮,只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便将如今四方军情和岭东兵变之事禀报,询问韦凤祥之意。

  韦凤祥手臂颤抖,似乎要抬起,眼神看向桌上笔砚。韦昆看到,将纸张铺于床上小桌案,遐叔扶韦凤祥靠在枕上,把毛笔塞到其手中。

  韦凤祥手颤抖得愈发厉害,那笔无以握紧,从指间跌落。遐叔见状,走上去捡起毛笔,道:“节帅,如若你欲发兵,便努力紧握此笔,勿使滑落。若按兵不动,便无须费力,只随其掉落。”说着将毛笔再度放入韦凤祥手中,为之托举片刻,渐渐离手。

  只见韦凤祥手依然颤抖,却手指微曲,无力地轻捏住笔杆,并且胳膊反转,借力勾住毛笔,同时,用勉励期待的眼神看向遐叔。

  遐叔见状,道:“属下已知,节帅保重身体为上,属下即刻便领兵西进,救护圣上和大云江山。”说着扶韦凤祥重又躺下,此时韦凤祥已是大汗淋漓,却无法喘气,极为痛苦。

  韦思燕道:“看把我父亲累的。”说着心疼地坐到床前,用手帕为韦凤祥拭汗。遐叔尚在一旁关切地看着,韦思燕道:“父亲要休息了,你怎么还不下去?”遐叔见状,便无声退下,再看韦凤祥,此时已是昏昏沉沉,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了。


  道是即刻发兵,毕竟不能莽撞行事。遐叔灭蒙鸟传书,先命陇州阵前韩锋撤军。

  韩锋接书沉思:渃海军奇袭夺范州,雪崩埋大军,然而本身军力并未藉此得到太多提升;而林西军虽亏损一部分主力,刘继明在南方又遭攻袭,却并未继续丧失有生力量,依然保有大量军队,尽在陇州城中。此时仓促撤兵,若被其尾随追袭,可能遭受重创。

  于是继续派军将江上搦战,自称愿退避三舍,放林西军过河一决雌雄,夜间则更鼓不息,营火通明。陇州城中遂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次日午后,陇州城内守军见渃海军军营中仍无烟炊,篝火燃尽也无人管顾,便派斥候从上游渡河查看,回报渃海军已去远,才知中计,再要追袭已是不及,渃海军于是得以全身而退。

  遐叔命韩锋留军一万五千镇守范州,其余军士由将军秦少华率领,来与自己先行一步的大军汇合,共赴叶阳。

  可兵马出澜州三日,尚未出渃海地界,遐叔尚在思索如何助叶阳守军抵御岭东,忽然接报,叶阳已破,刺史韦润泽自杀殉国,杨阔下令屠城三日,叶阳血流成河,鸡犬遭殃。

  遐叔叹息,只得暂命顿兵,自己又回澜州赴节度使府询问韦凤祥。

  韦凤祥此时身体已有所恢复,能颤巍巍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遐叔请命,凑近详听,仍是出兵。

  于是宝历六年秋八月,渃海军誓师西征,讨伐岭东军。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6 15:23:15

  第二十二章 蔺 草(一)

  话说净心母女在澜州已经住下大半载,净心日日思恋,近来闻说独孤遐叔回到澜州,便又坐立不安起来。自去元帅府前探查,奈何进出人员众多,戒备森严,无法近前。

  忽闻渃海军西征,生怕遐叔再次远离,深夜梦唤,有如鬼迷。有时日间迷蒙睡去,又兀地含泪惊醒。自知如此不是了局,决定冒险去寻独孤遐叔。

  这日宛若忽见净心整理行装,心中已知意图,道:“净心,你可是要去寻那独孤遐叔?”

  净心不言。宛若又道:“如今军已出征,你母女孱弱,又怎能赶上?即便赶上,军兵森森,你又怎能近前?且战场风云难测,他身为主帅,又怎会在此时分心于儿女情长?”
  净心也知此事极难,道:“我便是死于他阵前,也不愿只在背后垂泪。”

  “可死有何益?死于无良之人面前只会让他安心,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你扰他清静!”

  净心忽怒目圆睁:“哼,死,也要先杀了他。”说着竟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寒光闪过,宛若打了一个激灵。

  宛若假想遐叔染血,害怕不已,忙道:“你且勿躁,遐叔去岁离开汨南,是因凛州难以立足,可见此前他过得并不安稳,自然无暇顾及于你。而他刚来到渃海军,你便也离了凉山,你又怎知他后来不曾派人去接你?万一遐叔心中挂念你,只是彼此错过际会,你如今又盲目敌视,岂不可伤?”

  净心听言,忽然心中温暖起来,眼中倒似流露出些许爱意,陷入痴痴的幻想之中。宛若看净心凄楚,心想:此事终须有个了结,如她所言,我们需要知道真相,倘若遐叔并未负她,我便成人之美,倘若遐叔确实不堪,我在她身边也可防她玉石俱焚之举。心中一横,道:“净心姑娘,我有东方火烈族神驹汗血火云,可载你母女。军行缓慢,我们赶路,必能赶上,到时我们再设法见独孤遐叔。”

  “你愿帮我?”净心问道。

  宛若凄然道:“婉儿此命是姑娘所救,这也是婉儿份内之事。”


  二人收拾,骑上火烈遐云,带着独孤蓝儿,一路西追,经历无数辛苦。

  渃海军军伍庞大,又有侦骑往来如梭,无法近前。宛若™在叶阳城外赶上时,渃海军前军已安营完毕,准备攻城。二人牵马攀上城外杜父山,远远地看着渃海军马,军旗随风,战马喷着鼻息。

  此时遐叔左臂正剧烈作痛,无法握弓,只能右手独臂持枪,但是左手僵木,无法抓住缰绳,正在马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叶阳城。

  这左臂,去岁泛海赴渃海时初次疼痛,此后未发,原以为再也无碍,谁料岭东兵变后,便不时折腾,这几日竟愈演愈烈。想等臂痛消退再攻城,却时日难期,而如今兵临城下,已经经不起延捱,否则三军以为主帅临阵退缩,只会士气沮丧。心想自己中军调度,不冒险厮杀便是。

  “遐叔在哪儿?”净心此时心中焦急,寻找着。

  “那儿!”宛若以手指示纛旗之下,“在中军白马上坐着的便是。”距离遥远,遐叔战衣金甲紫边,只微露半脸,看不分明,但是骨韵身形和动止习惯,宛若早已刻骨铭心。

  “那是遐叔吗?”

  “你看那帅旗之上,不是独孤二字?”

  “是了,那是遐叔,是遐叔。”净心心中紧张万分,“我们怎么上前?”

  “此时大战一触即发,我们只能作壁上观!”宛若也格外担心,紧紧地看着遐叔那边。
  此时叶阳城头飘动众多红色旗幡,守卒密密麻麻。“岭东军人太多。”宛若道,“云朝最强藩镇果然兵强马壮。”

  这时却见遐叔拿起弓箭,在马上试探数次,众部下都不知他是何意。其实遐叔目力超群,已看出蹊跷,想要射箭试探,奈左臂剧痛,无能为力。汗珠从遐叔额头渗出,他便对副将吩咐几句。

  只见渃海军一众弓箭手上前,对着城上倏然乱射,城头军士立刻低身躲箭,然而城上靠里位置的兵士却兀自站立,密密麻麻岿然不动。

  宛若在山头也看了出来,道:“原来是草木之兵,用来威慑渃海军的。”净心听了,脸上忽喜忽忧,惴惴不安地眺望着远处。

  “元帅,城上军兵是疑兵之计,看来城中兵马并不多。”偏将周俊道。

  遐叔并不说话,依然在沉思,片刻道:“此计易破,便不是计,城中兵马必是众多,却反做空城计,故意示弱。然而诱我猛攻于他不利,只怕别处另有埋伏。”便命人再去探周围山中情形,避免宁兵趁渃海军攻城,前后夹击。

  忽报城北旄山隐有旗影,遐叔接报,命令左军殿后,防城中兵出,自己立刻催马,率中军和右军奔赴旄山先灭伏兵。一时马啸蹄急,军阵揉动。

  净心在杜父山上见遐叔远去,着慌喊道:“不要走。”痴痴地便往前走,宛若连忙牵住她,防她摔跌。二人骑上火烈遐云,宛若在后,净心在前抱着蓝儿。

  话说这汗血火云奔腾纵跃,虽然稳当,怀中蓝儿却惊恐万分,剧烈地啼泣起来,净心见怀中婴孩如此,也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蓝儿不哭,蓝儿不哭,一会儿就能见到父亲了,蓝儿不哭。”宛若见到此情此景,也心酸得紧,便有些怨恨起遐叔来。

  二人从军阵之后奔过,火烈遐云是罕见神驹,焰朵一缕柔美无限,却迅如疾电,渃海军后队军士听到啼声,回身却了无踪影,火烈遐云已然穿越阵后空地而入林莽。

  二人在山林中循着渃海军移兵方向前行,宛若害怕蓝儿惊吓过度,放慢了些许速度。这时忽然走出森林,前面是一片山麓开阔地,隐隐听到前方喊声震天,细细听来,却似哭喊。宛若催马,转过山脚,忽然看到渃海军人仰马翻,无数兵士惨死之状令人惊魂。

  二人痴讷,都寻找着,终于看到前方人头聚处,遐叔正在被人围攻。

  原来,此是宁兵计中计:以草木之兵惑敌,实际城中兵马众多,又在此设伏,都是事实;只是,遐叔没有料到,宁兵在旄山山脚下设有无数陷马坑。

  这些陷马坑中插有鹿角枪、铁签,坑上覆竹片宽席,培土植有青草,难以察觉。山中伏兵前时假做被发觉,匆忙撤兵,渃海军心切急追,结果纷纷落坑,宁兵看到,便都反扑过来。渃海军本待展开阵形,两边地下却又铺有无数铁蒺藜,渃海军人马无法驰骋,因而溃败。

  原本前军失蹄,后军尚可支持,谁料此处机关重重,遐叔身在众军环绕之中,正在指挥,忽然也坠入大坑之中。原来,他彼时正在宁兵所制巨大机桥之上:机桥有一横梁作为转轴,设在山路壕坑之上,两端有横栝,土中埋绳;遐叔等人正立在机桥之上,军马绊动地中绳索,将横栝扯出木栓,机桥倏然翻转。

  壕沟中有尖木桩,遐叔身下马匹当即穿腹而亡,自己左腿也已受伤,走路瘸拐。兵士欲将其救出壕坑,宁兵早已杀来,纷纷往坑中射火箭。遐叔左臂本就疼痛,当此境地更加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所幸夏侯飞虎身手轻捷,在尖桩之上健步如飞,将遐叔救出。然而兵士已败,正被围攻。所幸城中宁兵被渃海军左军阻住,无法支援,否则渃海军此时恐怕更加凶险。

  宛若她们来到之时,遐叔正被围攻,此时渐渐冲出重围,眼看着往这边奔来,后面夏侯飞虎率兵士抵敌。宛若见此,压低斗笠,黑纱遮脸,催马去迎。

  谁知遐叔忽然往东逃去,眼看又要进入一片桦林。火烈遐云踏步紧追,遐叔听到身后马蹄之声,更是加速。“遐叔,遐叔,是我。”净心这时焦急地追喊着。

  • 龙遐叔: 举报  2017-05-06 15:28:56  评论

    1)纛 dào :古时军中大旗。 2)因杨家伟已是宁王,所以此处岭东兵称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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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6 15:25:55

  第二十二章 蔺 草(二)

  遐叔正踉踉跄跄地奔跑,突然听到喊声,回首一顾,恍惚看到自己当年所乘的火云马朝着自己燃烧而来,心中诧异。倏然,只见那火云马上跳下一位并不认识的美丽而神情沧桑的女子,朝着自己拼命跑过来。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后面还远远地跟着一个头戴斗笠、垂纱遮脸之人。

  遐叔呆立片刻,那女子已到身前,却突然慢下脚步。

  “你不是遐叔,你不是遐叔,”净心先是困惑,继而绝望地喊道,“你是谁,我的遐叔在哪儿?”怀中抱着独孤蓝儿,站在灰烟滚滚的战场之上四顾无助。

  遐叔心中一片困惑,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不愿久留,倒退两步,便又转身逃离。渃海军还有一支后军正在赶来,他不能羁困于此。

  “遐叔。”可在这时,他却听到一声忧伤的呼唤。浑身一震,感到热血冲脑,颤抖地转过身来,秋风萧瑟,将燃烧的纛旗上冒出的浓烟斜吹过来。

  宛若摘下斗笠,满含泪水地看着遐叔。方才遐叔和净心的反应让她明白,原来,近两年来的苦涩和压抑,无益的怨恨和无望的思念,都是一场舛误。

  “遐——”然而,当宛若正要再喊一声自己的爱人,突然一只利箭从身后飞来,直穿透肚腹。

  “宛若。”遐叔扑上去抱住往后倒去的宛若。大口的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吐而出,眼神忧伤地看着遐叔,想要伸手抚摸自己离散经年的爱人,却无力抬起胳臂。这时,净心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迷乱。“你是宛若,他是遐叔?那我的遐叔是谁?”

  “遐叔,你在那儿?”净心心智错乱,抱着蓝儿哭着跑开。

  这一切被垂死的宛若看在眼里,她看着净心跑开的踉跄身影,心中无限遗恨和牵挂。她在痉挛中爱怜不舍地死死看着痛绝的遐叔,泪水从她瞪目的眼中涌出,这不该是自己的归宿,命运太过作弄她。她感到似乎一直有一双恶毒的眼睛在背后算计自己,让她和自己的爱人失之交臂,彼此忍受别离和苦痛。她好恨,但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能苦苦追思着蓝儿的面影,希冀能看出一星半点她父亲的线索,但是她什么痕迹都看不到。

  “宛若。宛若。”遐叔的泪水滴在她美丽的脸颊上。又有数只羽箭射来,钉在遐叔身后的树木上。

  正在此时,逃散中寻找主帅的夏侯飞虎看到遐叔,忙过来救护。情势危急,遐叔抱着宛若,攀上原本夏侯飞虎所乘的战马,往密林深处逃离。那汗血火云分外乖巧,紧紧跟随着遐叔。

  到了一处峡谷,遐叔见林静异常,道路狭窄,感到不妙。果然,前方林隙间已然军旗招展,马蹄阵阵,来了一枝兵马。心想:看来我要命尽于此,也好,宛若,你等我。正闭目待死,只听前方声喊:“元帅。”

  遐叔睁睛一看,原来来的正是己方后军,方才树木遮掩,自己悲伤迷乱,竟然看错。说话间,军士已到近前。遐叔将宛若身体放倒在地,查看气息。夏侯飞虎看着遐叔,正在庆幸脱险,却听到一声炮响,环山高处冒出大队人马,军旗上写着大大的“宁”字,原来宁兵的确早已在此设伏。

  此前遐叔也曾查看地形,侦探清楚,以防宁兵前后夹击,因而宁兵战前并无机会来到此处。这一枝军是宁兵在渃海兵溃之后,不知遐叔逃往何处,提前抄小路来到此处,一则断独孤遐叔退路,二则截渃海军援兵,已经等了半天,此时正中下怀。

  只见令旗一挥,火箭纷纷射来,渃海军顿时乱作一团。所幸宁兵来得也甚仓促,并未准备大石巨木,否则山谷狭窄,恐怕早已全军覆没。虽则如此,渃海军自相践踏,已经伤亡惨重,剩余兵士都下马找好庇护,与宁兵对射。箭雨之后,宁军内令旗再挥,步兵冲杀下来。

  渃海军身处绝地,只得破釜沉舟,拼死厮杀,谷中秋草败叶燃烧,浓烟低迷,不少兵士焦头烂额。激战半个时辰后,天空一道闪电,突然大雨滂沱,将林火浇灭,两军又在湿冷之中白刃交错。

  遐叔左臂依然没有知觉,只能右手持长枪在马上刺杀,战至良久,宁兵主力和渃海左军也都赶来,见到前方激战正酣,连忙加入。

  遐叔汗下如雨,在秋霖之中感到周围宁兵越聚越多。吃力之中,突然看到宛若尸体躺在荒草之间,马蹄人足在她周围闪烁,雨水冲去脸上污渍血痕,艳美遗容在兵乱中显得那么清冷。顿时心如刀绞,想冲到宛若身边,护其遗体免受践踏。

  看到右前方兵少,便想奋力一搏,去冲开一道口子。大喝一声,正要策马拼杀,却突然一个颠仆摔下马来。

  遐叔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回头一看,原来那坐骑早已受伤力竭而亡。倏然,又感到左肩一阵剧痛,一只火箭射在身上,将甲衣皮肉烧焦。

  眼看危急,忽然火烈遐云冲上前来,替遐叔挡住了又一只射来的火箭,负痛仆倒,却将遐叔护在身后。这时军士纷纷聚来护卫,宁兵重重包围。

  此时,众人都知死已难免,在这乱世末日,除却有战士的信念和对善待自己的主帅的情感,更带着对人世的仇恨,希望寻找到殉葬者,都做好了战至力竭的准备。山林宁静下来,只有秋雨浇漓在草叶树木之上的轻音。

  然而,正在这绝望之时,双方兵将突然都感到一阵异样的动静。片刻,狂风顿起,风中传来沉沉的乐声。

  众人侧耳细听,竟是大地深处传来隆隆的鼓声,伴随着遥远、低沉而有力的军歌。似乎是一支行进中的步伐整齐的军队,在唱着铿锵激越的军歌,但是那歌声在土地之下,因而又显得沉闷而模糊。

  忽然间,漫山遍野,从山坡的土壤之中,走出了一列列的军队,然而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步伐有力的军士,竟然只是高大粗壮的骷髅,他们握着战戟铁盾,步伐整齐从容,但是速度极快地冲来。

  宁兵和渃海军皆不知是何情况,都纷纷后退,但见那群尸兵到了近前,遇到宁兵便奋力砍杀,见到渃海军则视而不见。宁兵看出尸兵是敌非友,惊恐更甚,一时如潮水般溃败。尸兵势大力沉,速度迅捷,紧紧追杀,宁兵伤亡极重。渃海军见此情形,也纷纷尾随杀来,宁兵大败,形势顿时扭转。

  渃海大军在夏侯飞虎、秦少华指挥下往前追去,偏将任旭和另外几名亲卫留在遐叔身边。

  这时,汗血火云一声嘶鸣,站立起来,露出护着的遐叔。而遐叔,则看着手上燃尽的一束蔺草。

  任旭欲帮遐叔将肩上箭枝拔出,遐叔却径直走到宛若身边跪下,抚着宛若仙灵般苍白的脸,心如死灰。

  然而这时,任旭却看到从宛若衣襟中半露的一个小盒,拿到手中,打开凑到鼻前轻嗅,接着立刻将手探到宛若人中,欣喜地对遐叔道:“元帅,夫人还有救。速将此膏涂在夫人伤口……元帅!”任旭断喝一声,将遐叔从恍惚中惊醒。遐叔痴绝地看着任旭。

  “夫人一息尚存,还有救,此是火烈族豹灵神膏,速将此膏涂在夫人伤口处。”遐叔见说,颤抖地将宛若衣衫解开,将豹灵膏涂在身体前后创口。然后右手握住箭杆,大拇指使出暗劲,将箭杆折断,小心地从身后抽出,又在伤口处增添了些豹灵膏,撕烂自己衣衫将伤口包扎好。

  任旭则着手为遐叔护理,简单包扎。此时遐叔忽见汗血火云也在哀鸣,便命任旭也为它涂上豹灵膏。

  原来,任旭曾游东方红树林,见过豹灵膏,亲眼见证此膏灵效。此膏极为难得,常人若获一星半点便已如珍宝。而库末城邯都城主当时为讨好本国储君,所赠礼物中便有此膏,且格外量多。宛若一介女子,为防意外,别的物什不便随身携带,此膏却从未离身。

  这时,前方兵士来报,尸兵威猛异常,直追宁兵到叶阳城下,纷纷乱斫城墙,顿时倾圮,城门亦被尸兵将领以钢刀砍破,渃海军随后杀入,叶阳城破。然而,那尸兵却突然入地,消失不见。

  任旭见遐叔只顾宛若,无心听视他事,只得又敦促他。遐叔遂道:“本帅已经知晓,传令:本帅左臂疼痛,无力作战,暂且入驻叶阳调度。宁兵主力已溃,夏侯飞虎将军率属部乘胜追击,进攻柳州。”兵士得令离去。

  遐叔去探宛若气息,依然微如游丝,命兵士将其小心抬往叶阳城内治疗。遐叔边走边想:左臂僵麻竟使我兵溃如此,此臂到底是何情况,那林中神兽和这臂上红斑到底有何关系?又想:原来龙驰将军所说的灵应,竟是他昔日麾下的亡灵军;藉尸兵得胜,恐怕会为人诟病,蔺草之事暂时不必告诉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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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6 21:43:19

  第二十三章 西征路漫远

  遐叔进入叶阳,将宛若安顿,延医治疗。宛若昏迷不醒,遐叔时刻不离,命人搬来坐墩,自夜及晨坐在床前,眼睛时刻看着宛若。有时昏睡,醒来第一刹,便又是看向宛若。侍从端来米水,他并不言语,只是看着宛若,举手微挡,不愿进食。侍从无法,只得将盘子放在屋中,遐叔却丝毫未动。

  叶阳城中的名医为宛若调药后,见她昏迷无法进食,便又特置充饥药丸,宛若藉此尚可维持生命。

  可遐叔以勺喂汤药时,汁液却从宛若嘴角流出。遐叔想到那聪明伶俐、活泼灵动的宛若竟如此无助,心痛万分,便将药汁啜吸于口,与她相吻喂饮。然而自己却无心自理,不饮不食,不眠不睡,不梳不洗,不言不语。三日之后,已形容枯索。

  这日,夏侯飞虎从柳州回到叶阳,一入府衙,便见遐叔随身侍从迎上前来哭告:“将军,救救我们元帅吧。”

  夏侯飞虎惊问何事,侍从道:“夫人中箭昏迷不醒,元帅心中哀毁,已连续三日夜水米未进,危在旦夕。”

  夏侯飞虎忙道:“那你立刻准备膳食,我这就去劝元帅。”

  侍从道:“屋中自有饭菜汤粥,只是元帅不愿饮食。”

  夏侯飞虎听言也不搭话,径奔遐叔所在。进入屋中,只见遐叔披头散发、鹄形鸟面地坐在床前,嘴唇苍白干裂,手抚摸着宛若的额头发际失神,三日不见,他竟瘦损如斯。

  遐叔此时正在思忆彼此儿时情景:二人一起过家家分别扮演新郎新娘;自己走过她家门前时的凝望;夏夜在阁楼之顶一起乘凉入睡,昏昏入睡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常是宛若温暖的侧脸……

  “元帅,柳州之事已妥。”夏侯飞虎道。

  遐叔看了一眼,道:“有劳将军。”

  “元帅请勿过忧,保重身体为是。”

  遐叔眼中凄楚,失神地摇摇头。夏侯飞虎见状,道:“元帅,属下有一言,不知该否一讲?”

  “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必是元帅此时心中所念。”

  “那又如何?”

  “元帅如此哀毁,是因为夫人是元帅心中挚爱,然而,夫人并非众将心中牵挂——”遐叔转头看了一眼夏侯飞虎。

  “元帅才是,”夏侯飞虎接着说道,“如果元帅饥渴昏迷,众人必会将主要精力用于照顾元帅而忽视夫人,即便我等有心照料,试问,谁能如元帅这般体贴呢?”遐叔沉默不言。

  飞虎看到遐叔嘴角棕茶色的湿迹,心中明白,又道:“即便喂药一事,恐怕也无人能够代劳。”

  遐叔轻牵嘴角,微微苦笑,道:“夏侯将军口锋果然厉害。”

  “属下不敢。”夏侯飞虎说着将桌上的一碗黑米粥端到遐叔手中,遐叔拭去嘴角污痕,接过米粥,开始缓缓进食。

  遐叔眼中泪流,道:“夏侯将军,明目善察是好事,但是不可过于沉溺于其中,否则反会为人利用,当初韩将军正是利用你凡事求谨,必得亲自观察,才设计擒住你的。人之大忌,便是将自己的特点彰显,即便那是优点。”

  “属下谨遵元帅教诲。”

  “将军退下吧,”遐叔道,“宛若是我情之所钟、可断送我一生憔悴之人,一如方才所言,本帅不想将自己情至之处彰显。”

  夏侯飞虎闻言退下,片刻后,又有侍从端来脸盆脸帕和漱口用的浓茶盐盒,遐叔感到脸上油腻、口中窒塞,便去盥沐。洁面之后,将长发往后梳起,遐叔看着盆中之水,突然看到自己的头发颜色。

  原来所谓一夜发白,非指先前已经长出的乌发染雪,而是新生之发因哀失色,一片纯白。此时自己长发,同一缕同一丝,前端依然黑色,可根部生出的那截却皆是白色,宛如葱茎。遐叔一笑凄然。

  盥沐毕,侍从又端来药汤,遐叔接过,命人退下,轻轻吹凉,将药含入,以吻相接,喂入宛若口中。

  这时,昏迷中的宛若,眼中忽然流出两绺泪水,遐叔闭目不曾看见,但是心有所感,也双眼泉涌,热泪滚下。


  五日之后,宛若气息渐渐有力平匀许多,大夫把脉,也道强劲许多。遐叔心安,也知要照顾好自己,气色也回缓许多。于是在叶阳一面安排军务,一面照顾宛若。有时细细端详睡中的宛若,看她这一年多的容颜变化,似乎在此次箭创之前,她便已消瘦了许多,不知这一年多她都遭遇了什么。


  大军休整完毕,遐叔左臂的莫名疼痛已经好了许多,遐叔知道,渃海军必须在冬临之前在万存城东方立稳根基,叶阳大捷后,宁兵一半主力被歼,必须趁势西进。

  于是,再以夏侯飞虎为先锋,自己大军殿后,去攻万存城的屏障冷州。

  大军开动,铁马萧萧,金戈碰响,旌旗风舞。那一刻,想到自己是奔赴万存城方向,而宛若却卧居在这东北一州,自己与她似乎又要渐行渐远,遐叔回望叶阳州府,心中对宛若充满无限牵挂。

  而这时,在一条黑暗的通道中,她艰难地走着,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可是不是出口,洪水涌入通道,她感到愈加地窒闷。她在水中听到嘤嘤嗡嗡含混的声音,那是隐隐微微的呼唤,她努力在水中挣扎,从通道中游出,往上强挣。渐渐,在无尽的疲惫中,她看到上方有一方亮光,从天空直射下来,她焦急,她听到遐叔的呼唤,继续努力着,往水面去游动。终于,她感到一阵压抑的释放:

  在飘着轻微气流的屋子中,当遐叔的军马刚刚启动,奔赴前线,宛若无比安宁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数日后,宛若勉力下床,在屋中缓缓踱着步子,感到重伤之后的大低落。这时,侍女走入屋子,见此连忙上前扶住,慌道:“夫人大伤在身,不可轻动。”宛若淡淡一笑,道:“我那匹汗血火云马,你可知现在哪儿?”

  侍女道:“在马厩之中,有人好生照看着。我们元帅说那是好一匹千里骏马。”

  宛若道:“你为我拿笔墨过来。”侍女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宛若,宛若微点头示意她照办即可。

  宛若倚在床柱遐思,片刻侍女进屋,宛若便到桌边坐下。丫鬟研磨,宛若展纸写道:“遐叔,从昏睡醒来,望你无忧。你冲锋战阵,务要珍重。此马名为火烈遐云,与你一见如故,当是你物。我身已康健,不必挂念。他日相见,以妻之名。宛若。”

  宛若将信纸卷起,塞入小筒,道:“引我去马厩。”

  那侍女道:“夫人身体尚未痊愈。”

  宛若道:“不妨。”侍女不敢违令,便在前引路而去。

  到了马厩,火烈遐云恰在躁怒。在豹灵膏的奇效和大夫看护下,此时它的箭创已经复原,但宛若重伤,它极为担忧,初次见面便仿若故人的遐叔,又整日陪伴宛若,因而它突然深处陌境,很是不安。

  遐叔行前曾与之道别,之后它便再也没有看到过二人,对其余近身者都喷鼻怒视,乱蹄踢踏。这时宛若出现,火烈遐云长嘶一声,安静下来。宛若走过去,抱住火烈遐云的脖子,将头埋在鬃毛之中。

  她摘下火烈遐云的鞍鞯,取下缰绳。随后将信筒用细绳绑在它脖子上,埋入鬃毛之中,指着西方,将嘴巴凑到它耳边轻轻地言说,说着拍了拍它的背部。只见火烈遐云一声嘶鸣,却原地喷气,不愿离去,接着缓缓地绕着宛若踱步。

  宛若道:“火烈遐云,你去保遐叔平安,我便心安,遐叔如遇不测,我不独生!你去罢!”火烈遐云继续环绕着宛若慢慢行走,渐行渐疾,忽然打一声呼哨,往外奔去,倏然间便已飞电而逝。


  火烈遐云出叶阳,直奔柳州方向,自柳州城外越过,一路疾奔。此时遐叔正在冷州城下督兵攻城,渃海军将冷州围得水泄不通。

  冷州城原有两重,外是木城,内是土城。木城布刺难攀,却有缝隙,宁兵从中射箭,渃海军难以近前。

  枕霞岭一役之后,遐叔本不愿再行酷烈之计,然而此时久攻不下,担心后方为刘继明乘虚而入,终于下令,命军士纵火烧城,天干物燥,一时木城烟焰漫天,赤火环如天葬之场,宁兵败退入内城。

  内城高广巩固,依然难以攻克,所幸遐叔年来早已命人督造攻战之具,此次亦随军而来。渃海军环城设百尺楼车和七十尺巢车,兵士在车上往城中射箭如雨,城内兵士即便去井边汲水,也须背负门板挡箭,苦不堪言。

  起初城头军士尚且对射,久后便蜷缩于角落之中,不敢露头。于是遐叔命人将楼车移近,用长杆长绳的挠钩钩拽城堞,堞墙纷纷倒落,渃海军于是登城厮杀,终于将冷州攻克。

  在这过程中,遐叔始终在城下亲冒矢石,指挥鼓励军士。然而此战心境却又与从前有所不同,那便是,虽依然冲锋陷阵,但他内心感到了一种畏缩,换言之,这一战,他怕死。在冲锋的过程中,他感到一种对死亡的畏惧,和对生命的格外珍惜与留恋。

  战况惨烈,他并无暇反省自己的心境,然而,当城破之时,渃海军蚁群一般涌入城中,他听到一声嘶鸣,回头看到那艳红如夕阳火云的高头骏马时,他明白,自己不再无所顾忌,是他重又有牵挂了……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6 21:49:18

  今天就更新到这儿了。

  另外,谢谢“路过不要”的鹅毛点赞,在下刚接触天涯,用的不熟,浑浑噩噩,才知道有人一直在打赏,再次感谢。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7 14:29:08

  第二十四章 巨毋霸(一)

  遐叔抚摸火烈遐云,发现鬃毛间埋着小小的信筒,取下打开,展开纸张读毕,爽然一笑。将回书写好,遣人送回,却不能亲自去看。休整半月,遐叔继续率渃海军西征,不日薄近万存城下。

  离城八里安营扎寨毕,遐叔即在城外隔着护城河巡查城上戒备情形,不甚严密,心中盘算。回到营中,忽报有杨家伟使节来到,遐叔思索片刻,命人带入。

  那使节却道:“独孤遐叔下跪接旨。”遐叔却不说话,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那使节。使节无奈,顾自念道: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忠孝之家,庭训早膺乎节义;绳武之胤,堂谕切凛乎纲常。今有独孤遐叔,乃先相国独孤明之子,英资俊爽,目光如电,举箭百步穿杨,立心贷众好仁。笃启亢宗之嗣,茂显体国之忠,兹以覃恩,加赠尔为一等公太子少保,锡之敕命于戏,麟趾超群,青锁彰义方之训,班衣焕采,紫宸表余庆之光。
  钦此”

  遐叔斜视那使节,使节等了半日,见遐叔并不起身,只得过去递上,遐叔一把扯过圣旨来看,两侧有银色翻飞巨龙,可见非假,又是七色玉轴,可见重视,便道:“皇上尚无太子,加甚太子少保?”

  使节此时已为遐叔之势慑住,讪讪道:“这是职衔而已,不必咬文嚼字。”

  遐叔一把将圣旨掷回:“杨家伟要挟圣上册封我独孤遐叔,却不册封韦节帅,是何居心? 你回去告诉杨家伟,速速率军撤出万存城,回到岭东,尚可保全性命,否则城破之日,本帅必杀之。”瞪目而视,使节不禁打了了冷战。

  使节归去,遐叔命军中严加守备,防城内趁渃海军立营未稳夜晚劫寨。然一夜并无动静。

  次日一早,只见万存城东门打开,从栈桥之上奔出大队人马,到营前四里排开。遐叔引渃海军与之对峙。只见宁兵为首将领是一高猛大汉,在阵前搦战。

  遐叔看去,暗暗心惊,心想:这必是军中传言的巨毋霸了。原来,杨家伟不知从何处得来一犬摩族人,此人身高十一尺四寸,非但和云朝人相比高出很多,在本国人中也属不多见的高个。

  遐叔派手下猛将周威上前接仗,周威拍马出阵,交锋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遐叔冷眼看去,发现这“巨毋霸”极迅捷强健,并不笨拙肥胖,绝非徒有其表,只是为何周威能相敌如此之久?忽然心动,忙命鸣金收兵。

  周威原是胆怯,此时见巨毋霸徒有虚名,正杀得精神百倍,忽闻军中鸣金,只得拨马要回营,心中犹自懊憾。巨毋霸却不善罢甘休,趁势追来。遐叔早防此招,指挥弓箭手纷纷朝宁兵射去,逼退巨毋霸。

  周威回营问道:“元帅为何收兵?”

  遐叔道:“昨日我派斥候窥探城中消息,午夜似有兵马自南北二门出城,却见我军戒备森严,无机可乘,不曾劫营。然而兵马未回,必仍伏于我营寨两侧,今日借口出战,必是意在诱我出营接战,伏兵再去劫营,进而前后夹击。”

  周威闻言不语,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必是元帅见我勇武,怕我夺其威名,因而撤兵。”

  这边巨毋霸回到城中,杨家伟询问战况,巨毋霸道:“独孤遐叔机警,昨日一到,便安营极稳,无机可乘。今日我诱其出战,他却不恃强冒进。明日我再去厮杀,拿出真本事让他见识见识。”言语间不卑不亢,不以属下自称,杨家伟也不责怪。

  杨家伟道:“将军需防他暗箭。”

  巨毋霸笑道:“宁王不必过虑,我自然留心,身旁也自有骑兵持盾护卫。何况听我军兵士之言,那独孤遐叔虽然颇有韬略,箭术却浪得虚名,前番在叶阳、柳州、冷州,有无数机会可杀我主将,却从不曾射箭。更有兵士称其曾数次举箭,却犹豫不决,显然是信心不足。”原来遐叔出叶阳后,左臂之痛虽较前有所好转,却一直未消歇。

  杨家伟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将军是本王日夜思慕之将才,本王不忍将军有闪失。”巨毋霸微微一笑。


  次日,巨毋霸再度率军出城迎战,渃海军也不退缩,两军如潮流对撞,混乱厮杀。

  那周威昨日心结未解,此时早抖擞精神去迎巨毋霸。谁知兵刃刚交,便觉虎口剧痛,吃力异常,才知遐叔昨日所言非虚。斗了片刻,已险象环生,渃海其余军将见状,便都拍马上前助战,将巨毋霸团团围住。

  正在这时,只见巨毋霸忽将兵刃掷地,伸手在马上摸索什么,须臾右手微蜷,仿佛提拎重物。渃海众将心中疑惑,不知巨毋霸是何意,然见其手无寸铁,不愿错失良机,便上前砍杀。

  岂料只见巨毋霸猛挥右手,呼呼风起,一将应声落马,头颅已断,鲜血从颈腔喷溅而出。

  众将顿时愣住,巨毋霸趁势杀来,逼退众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可阻挡。遐叔在帅旗之下看着蹊跷,心道:“这巨毋霸貌若右手持刃,并非邪术杀人,为何我却看不见他手中有何物?”

  便命手下裨将近前察看,过了片刻裨将归来,道:“禀元帅,这巨毋霸所使似是神兵,属下初时亦不曾看见,却听受伤兵士道,他手中实有一长柄巨刀,远观若无,只相距半尺方看可见。因而厮杀之际,不知刀锋所向,待看清楚,则已非死即伤。不过,听巨毋霸口中叫嚣,此刃似乎名白犬刀。”

  “白犬刀?”遐叔顾左右,无人知晓。遐叔见不是事,便命人拿过弓箭来。兵士闻言欣喜,将弓箭递过,满含期许。

  遐叔左臂此时并非剧痛,却呈现出酸麻的无力感,仿佛臂中千疮百孔,所有的力量悄悄地流失。强行举弓,觑了良久,力求大弓平稳。一箭射出,弦音腾腾然。巨毋霸应声倒下,喷出大口鲜血。

  渃海军先是一愣,继而欢声雷动,扑杀过去,眼看宁兵正要退却,谁知巨毋霸竟又陡然跃起,重骑上黄骠马,将白犬刀舞得啸啸生风,发怒狂暴,四处冲杀。渃海军心绪一起一落,一惊一乍,阵脚反被冲动,幸而遐叔一向治军有方,众将拼死抵抗,慢慢稳住形势。

  原来此箭虽然正中巨毋霸口齿,却因臂痛,而至力道不够,只是射落巨毋霸两颗门牙。

  巨毋霸一阵厮杀之后,口中流血不止,容易呛咳,无法再战。渃海军气势已沮,不敢追杀,两军遂皆鸣金收兵。

  次日,宁军高挂免战牌。又过数日,巨毋霸才率军出城,头戴铁盔,看去比前尤为威烈。两军对垒,偶然接仗,却都有所忌惮,不曾大战,就此僵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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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7 15:08:46

  第二十四章 巨毋霸(二)

  此是渃海前方战事,遐叔可谓殚精竭虑。可那后方,韦凤祥中风后不理政事,韦昆主持一应事务,却尸位素餐。而那韦思燕,初时和陈浩亮做事尚遮遮掩掩,后见父亲病重,便渐渐明目张胆起来。

  这日,韦思燕和陈浩亮在府中缠绵之后,两相拥抱,韦思燕依偎在陈浩亮怀中,倍感愉悦。这时却感到脸颊潮湿,一时惊诧,以手拭之,竟是一滴热泪。再去看时,自己那娇滴滴的儿郎竟泪眼朦胧,兀自啜泣。

  “亮哥哥,你怎么了?”韦思燕惊怪道,“正是人生得意,两情欢洽,为何落泪?”

  “只怕此情只成追忆,不能久长。”陈浩亮拭泪道,“你我眼前恐将有一场大难,想到彼此不能长相厮守,因此心痛落泪。”

  韦思燕情绪被感染,竟也眼圈一红:“我身为渃海节度使独女,深受父宠,又怎会有大难?纵使父亲知晓你我之事,也必不会大责。那时干脆挑明,成全你我百年之好。”

  “只怕你父亲那时也自身难保。”浩亮哀婉道。

  韦思燕闻言大惊:“此话怎讲?”

  “如今渃海军声势浩大,已今非昔比,是前所未有之荣耀,我为你心中喜悦。然而你父亲病重,不堪自理,又听闻你兄长性格柔善,并无主见,你又是一介女子,无权主事。如今渃海军军政之权皆在那自称大云第一射手的外来投奔者独孤遐叔手中,此人心机极深,又野心勃勃,只怕倒时会反客为主。”

  韦思燕凝思片刻,横起眉头,冷笑道:“陈郎真是妄自菲薄。我一介女子又如何?难道一个逃难的臭小子就敢凌驾于我兄妹之上,他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我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李进知道韦昆懦弱,手段难以狠辣,反倒是韦思燕这样年轻气躁的女子可以为情而生杀孽。因而除却在韦昆身边安插宵小,特地安排了陈琪来怂恿韦思燕。


  然而此时遐叔毫不知情,前时见韦思燕冷冷冰冰,也只道是孩子冷傲脾气,只将心力用于战阵之上。

  然而不利之况却接踵而来。先是接报,陇州已被汨南军占领,后方松动。

  原来,陇州是原沇南军首府,东西为山,北临沇江。沇江起源自王畿之地的符禺山主峰太极顶西南侧河谷,流经王畿数州、沇南军、红树林入海,在陇州河段极为险急,渡河本已困难,渡河之后,背水而战,一旦兵败便无退路,因而以南守北,易守难攻。而若从南方平川谷口进攻,则简易许多。

  渃海军地形不利,又并无破釜沉舟、誓不回还的必要,不敢放手一搏,因而久攻不下。

  至于汨南军,宝历五年冬,攻占南方四镇绝大部分地区之后需暂且缓兵,才给予刘继明喘息之机,此时南方事了,其余藩镇一时未得口实攻伐,干脆一鼓作气来将刘继明攻灭。

  李进听从明迟之计,并不急攻,而是围城,并自作主张命人毒染城中水源。

  陇州地窄兵众,耗食甚多,守军饥渴难耐,鼠蟑为食,饮尿吮血,不久人相食,外加刘氏父子一向待下严苛,因而人无恋心,军心动摇,民心震荡。

  汨南军主帅覃文迪日日命人射箭入城招降,刘继明严禁城中百姓捡拾,违者立斩。覃文迪又命军士不时将肉干粮糕等食物射入城中,命嗓音洪亮军士在城下高喊,降军不杀,又可饱腹。

  陇州城内军民每夜槌城而下者数百,最终守将兵变,开门迎降。刘继明家中闻讯,杀妻儿之后,自刎而死。


  至此,林西军彻底覆灭,云朝二十二藩镇已去其六,除去南方十一镇,北方尚有五镇,分别是岭东军,岭东军西北的岭北军,渃海军,以及渃海西边、王畿以北与犬摩国接壤的龙卫军与石河军。龙卫军与灵州毗邻,石河军则和渃海军相接。

  汨南军灭凉山,得地广人稀之藩,而此次诛灭刘继明,则得众多降卒,因而两相补充,汨南军实力更进一层。


  虽则如此,遐叔却知韩锋足智多谋,能保范州无虞。并且此时汨南如若进攻范州,便算公然帮助岭东叛贼,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因而并不担心,只是遥命韩锋按兵严守。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再起。遐叔这日正在帐中议事,忽然接到澜州来的节度使命令:渃海军全军外出至后方空虚,恐东方金国和北方犬摩国趁虚而入,着虎威将军夏侯飞虎率三万军士回防澜州,独孤遐叔率其余三万军队继续攻伐。

  夏侯飞虎接报吃惊,有些不忍,却无可奈何。打算稍作准备,择定日子,夜间悄悄退军。谁知使者却格外无礼,命其立刻行动。

  夏侯飞虎怒道:“你是何人,自为有节度使令牌便可颐指气使?将在外君命尚可不受,你一个小小使者竟敢妄自干扰军机,信不信我先斩了你!”使者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夏侯飞虎将使者软禁于营帐之中,好衣好食款待,却不许出帐半步。

  两日之后,夏侯飞虎率挑选出的老弱兵士,于当夜丑时,携使者一起撤军,除去路上食粮,将一应粮草军械都留给了遐叔。临行,看到城内数处有黑色粗烟直贯云霄。

  此况遐叔早和他讨论过,二人心中总感隐忧,总觉得那浓烟之下是嘈杂的叮当之声,万存城中正在准备着什么。


  而另一方面,使者来到之日,早有探子禀知万存城中渃海军军情,杨家伟静等,却时时不见撤兵。

  这日亲自在城头看视,看到营中炊火和人员行动气象,才知昨夜已暗中削兵。

  忽然秋凉之气入鼻,便要打个喷嚏,刚低头却遇一只红木羽箭如电射来,击在自己额头铜盔之上,顿时天旋即转,耳鸣眼黑,若非军士扶住,早已栽下城墙。那喷嚏被压抑住,进出不得,差点将他噎死。

  军士见其满脸是血,箭又未落地,以为中箭,近前才知箭是插在盔上。为其摘取铜盔,只见额头一个偌大的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流血。再看那铜盔,额前凹陷半寸许,不禁张口结舌。侥幸逃过一劫,自此杨家伟再也不敢上城,军将巡城也都有些畏畏缩缩。


  当日夜间,上弦月悬于西方半空,星辰稀零,风高云飘,光照城头。城上红色岭东旗飞扬,更夫击柝,一切如常。那月儿渐渐西斜,到了下半夜便沉进树林,一时星似增多,却不光璨。继而风渐凉,云朵多了起来,天地间慢慢漆黑下去。

  万存城南门吊桥放下,暗中人马悄静,往渃海军大营前去,为首者是个身高十一尺四寸的高大男子,正是巨毋霸。

  原来巨毋霸知渃海军削兵,欲趁其军心沮丧、兵力不足而劫营。此时早过子时,夜正深沉。

  到了营栅前,不急着攻入,命人前探,只见篝火正旺,夜巡军士例行巡营,这才放心。命军士衔枚围营,弓箭手准备火箭。举箭纷射营帐,铁骑这才一声呐喊,冲入营中。正要逢人便砍,倏然间却发现营中并无一人身影,突然一阵阴风,冰凉侵骨。风中隐隐传来军歌之声,听那歌声,低沉有力,用着一种类似古音的方言。

  忽然营里营外的火光里映出整齐的身影,一霎时战马皆惊恐嘶鸣,原来从无形的风中奔出无数骷髅,骷髅上披挂着腐烂殆尽的皮肉,头骨则仿佛融化剥落的泥脸。

  又听营外林中一声炮响,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无数弓箭如雨淋落,营中宁兵顿时人仰马翻,尸兵又均右手执长戟,左手执铜盾,刺人戳马。宁兵铁骑本极为骁勇,无奈那尸兵力道强劲,刺人马皆破甲入腹,因而很快落败。

  巨毋霸欲命军士撤退,但是自己已深陷重围,在马上以白犬刀左挥右砍,尸兵举戟格挡。巨毋霸奋力旋转砍杀,尸兵便暂退,倏即散而复聚,如蝇群叮食,难驱难赶。巨毋霸渐渐力衰,举目却见自己部下兵士都已血肉狼藉。

  这时,尸兵扑上前,同时伸戟,戳入巨毋霸胸腔后背,将他从马背举起,晾在半空之中。巨毋霸想要伸手却被戟杆挡住,腿脚便在空中乱蹬。忽然一道红光,一枝利箭穿入脖颈,巨毋霸抽搐起来,片刻后便死在空中。箭枝之上,镌刻着楷体二字:独孤。而在这时,尸兵依然不将巨毋霸放下,风中依然徘徊着节奏有力、低沉整齐的古方言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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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7 21:18:46

  第二十五章 血 咒

  遐叔命军士在营外莫动,自己走入营中,尸兵均回望遐叔,一时飒然而逝,营中寂寂,歌声杳然。

  遐叔这才命人救火,处理兵械尸骸。怜巨毋霸骁勇,将白犬刀随之一同埋葬。

  渃海军军士前番在叶阳之战中早已见过尸兵,此次虽不曾近前观觑,但军歌在耳,又远远在火光影中看到尸面髅形,因而知晓其事;只是个中究竟,仍然不明,又不敢问,只得默默听命行事。而遐叔为人坦荡豁达,待下亲厚,便也无人诟病。


  次日,万存城头布防愈密,诸门紧闭,宁兵再也不敢出城迎战。而渃海军这边,因为兵力有限,且连日夜间活动,此时身疲,也暂歇息。

  一场大胜,歼敌主将,局势稍有缓和。然而这一日遐叔一直心中惴惴,因为,上一次尸兵出战时,都是枯骨,而这一次现形,却已挂着腐烂皮肉。这意味着什么,自己并不清楚。同时,在昨日的战斗中,他发现一个情况,即尸兵的战力似乎有所下降。

  在叶阳城外,尸兵速度迅猛,将领刀锋极为可怖,一刀可将战马砍为半截,头颈立断。夏侯飞虎也告诉他,尸兵砍刺城墙,也能摧枯拉朽,可谓闻所未闻。但此次虽然力劲也远超常人,却似乎已不比之前的鬼厉,众兵能刺杀巨毋霸诚然不同凡响,相比于从前战况,却也算是颇费周章。这又是何因?


  夜饭之后,军中兵士聚火闲谈,围坐嬉闹。渐渐人静马乏,安宁下来。遐叔一人在帐中读书,良久忘却时辰,出帐观月,早已沉落,又是下半夜了。凉风震荡,遐叔畏寒返回。

  遐叔在桌边坐下,正在这时,营帐中突然阴冷起来,灯焰半昏,摇颤的暗淡中显出一个人影。

  “龙驰将军,是你。”遐叔连忙站起,“多谢将军所赠蔺草,尸兵已救在下两次。在下想答谢尸兵,他们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龙驰将军魂魄幽幽道:“独孤公子,我此来正是为此。你可知晓,这七千尸兵为何助你?”

  “遐叔不知,难道不是因为在下曾为将军稍尽绵薄之力,将军派遣而来?”

  “非也。尸兵助你一臂之力,并非因为我,而是为自我救赎。”

  “自我救赎?”

  “是的,他们期望你能拯救他们于血咒。”

  “血咒?”

  “当年南征风射国,援军未到,我军陷入重围,死伤殆尽,只有七千铁甲军,组成战阵殊死抵抗。风射国军队无可奈何,最后用巫蛊之术,使将士生肉腐烂,最后死于非命,并用血咒将七千军士魂灵封印。因而这七千人数百年来从未入轮回,而是承受着血咒的无限苦楚。”

  遐叔道:“那风射国竟如此歹毒,战场用术尚可说迫不得已,令人永世沉沦实在让人不齿。”

  “这血咒并非不可解。”龙驰将军道。

  “怎么个解法?”

  “以王者之血祭享。”龙驰将军的眸子射出电光,“如今你手中蔺草只剩一束,只能再召唤尸兵一次,你可以在危难之际召出,救己一命,却也可即时召出,一劳永逸。”

  “怎讲?”

  “设招魂台,召唤尸兵,尸兵宣誓效忠,你许诺日后以王者之血,助他们解除封印。日后尸兵每唤必至。”

  “许诺解除封印?”遐叔道,“那如果最终力不从心,无法解封呢?”

  “你入封印!永世苦楚!尸兵蛰伏!百年再现!”

  “那——”

  “王者之血祭享。”龙驰将军打断道,“独孤公子,你何时想通,何时设招魂台。但是切记,尸兵一出,若不许诺解封,此番之后将不复为你所用。”龙驰将军看着遐叔,“山河已乱,尸兵锋芒已露,垂涎觊觎异术的各方势力颇多,难保不会为他人所利用。这可是当初我大晋朝战力最强的七千骁士,如今又有鬼兵之术,你要三思。”

  遐叔低头不语,片刻想起日来所念之事,便道:“将军,在下有一疑问。”

  “公子但说无妨。”

  “在下两次召唤尸兵,尸兵模样却不尽相同,前番枯骨,此番腐尸。”

  “此是血咒渐消之象,尸兵每入尘世都将获取阳气,摒除鬼气,所以下回再现,腐肉将更甚于此回。若不许诺解封,尸兵现而复逝后,又会因久蛰黄泉而褪去腐肉。若许以血祭,则日后每现形都增腐肉,前时之腐肉则渐成鲜嫩肌肤,这既是阳气渐盛之故,又是对旧日惨状的流光倒转。”龙驰将军道,“但随着鬼气渐消,尸兵战力也将渐渐削弱,最后近于人世勇者,不复为鬼兵。而当其体内阳气胜于鬼气时,尸兵战后不再消失,虽是枯骨腐肉之相,也和人兵一样,需要安营扎寨。你需酹酒奠食,七日一祀。”

  “尸兵是否不灭之身?”

  “此时三唤,不灭不坏。倘若许诺解除封印,便可杀可灭。那时灵魂入于血咒之印,一旦得到王者之血祭享,便得解脱,转世投胎。血祭之后,未亡之尸兵依然为你作战,亡灭于沙场之后,径入轮回,你无须牵挂。”龙驰将军道,“不亡灭无以入轮回,七千尸兵战亡殆尽之时,便是血咒彻底解封之日。”

  “战亡殆尽,血咒解封。”遐叔自语道。

  龙驰悲伤道:“尸兵当年都是有情有义、铁铮铮的汉子,惨死于异乡,令父母妻子悬望。血咒之中,魂灵湿冷,雄气约束不展。惟愿在你的率领之下,又能重现雄风。”

  “那将军你呢?”遐叔道,“这些都是你当年的兵士,为何你不亲自率领?”

  “我无血咒,不日自入轮回。公子不必担忧。”

  “将军既然没有血咒,为何数百年来也不入轮回?”

  “正是为这七千尸兵,心中不忍,于是在等一个人!”龙驰道,“如今,不知道等到的这一个,是不是可托付之人。”龙驰看着遐叔道,“公子,言尽于此,我该别去了。”

  “将军,”遐叔喊道,无限伤感,“将军,遐叔得到将军鼎力相助,实乃三生有幸,如今相见无期,心中悲戚极甚。”

  龙驰将军魂魄爽然一笑,道:“公子,你我缘分未尽,若你许以血祭,他日还可相见,到时我三笑示意,你当心中了然。”说罢随风而逝。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7 23:23:47

  第二十六章 景 王(一)

  在凉山山区一座大山脚下的一条小道上,一列车马行过崎岖的山麓之地。这时,轿帘半掀,车内人看到车外路渐开阔,路旁不远是一条小河。

  “停。”方才那轿帘半掀的马车上的车夫喊道,说着自己率先勒马。

  其余的马车便也随之停下,车夫恭敬地掀开帘子。明迟从轿箱中走出,看着明媚阳光下的山麓和前方的小河。这时,从后面一辆车中下来另外一人,是汨南节度使李进。此番,他将明迟从凛州接来成州一观风物。

  “大师为何停下?前方就到成州了。”李进谦逊笑问道。

  “贫僧想看看山野风景,望节帅见谅。”

  “不妨。”李进笑道,“此次接大师来成州,目的便是让大师忘情山水之间,一释心怀。”说着陪明迟走到河边。

  从人便也歇马休息,侍从为二人端来茶饮和小桌凳,明迟却示意不必,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和岸边芦苇迎风摇曳的圆锥花序,一些农人正在浅水之中挖摸着什么。

  “大师是在忧虑什么吗?”

  “贫僧在想,凉山贫瘠多崎,物产匮乏。昔时鲁冬行为做偏远土皇帝,也不曾修什么通往它镇的大道,致使凉山汨南之间来往蹉跎,日后于军于民都大为不便。”

  “不瞒大师,这也正是在下心中所忧。不患寡而患不均,凉山地广人稀,汨南物丰人稠,只怕合为一镇之后,两地隔阂愈深,或凉山人口反倒迁往汨南。”

  “那是后话。当前之势是,汨南军疆土已广,凛州已非中心,难以节制僻远之地。何况武义军拥兵自立,是最大威胁,汨南若以凛州为根据,对其鞭长莫及,若以成州为据,则补给需从凛州等地转运而来,也甚不便。”

  李进听言,也陷入忧思,片刻道:“人皆望有扭转沧海桑田之神术,然而山有其棱,水有其道,自然之造你我无能无力。此时惟有因地制宜,循序渐进,若能暂保两地百姓平安保暖,在下也知足得很了。”

  明迟道:“天地如虿盆,人皆毒虫,互啮互伤,只怕欲求一时安康而不可得。惟有真龙天子现世,才能拯万民于水火之中。”说着低眉,便要回到车上。

  正在这时,突然脚边草丛沙沙作响,黄绿之草两边分开。二人看到一条三尺长的小蛇自草丛之中游出。

  两人起初并不在意,然而那小蛇入了河水,游弋片刻后,却缓缓回望。明迟和李进一见顿时心惊,原来那小蛇头生双角,且有金色长须,双目炯炯。于是明迟单掌诵经,李进则俯首长揖。小蛇却极为淡定,回望片刻,继续荡着涟漪,往河心游去……


  这日晚间,阴雨晦暝,傍晚刚到成州的李进,在府邸高楼中静思。蓦地风声大作,窗户破开,正在惊乱,忽见风中一道金光摄入屋中,眼前出现一庞然大物。

  李进见到,顿时跪拜在地。原来屋中正自盘旋着一条金鳞巨龙,龙须便已有数尺之长,那龙在屋中环绕李进,游弋数匝,又倏然穿窗而出,风中却隐隐传来低吟,李进神迷意乱,跪伏不稳,以手撑住地板。

  可在这迷乱之中,却又有一种清醒,一种仿若神谕的启示明白无误地钻入自己的耳朵和心田:小子,本尊与汝有两面之缘,汝皆谦卑不傲,今日闻汝心中所忧,本尊愿助汝一臂之力。汝命凉山南部山区民众,三日之内备好粮储,闭屋七日夜,寺院不动钟鼓,民家不行烟炊,州县降旗,更夫歇锣。十日之后,汝忧可解。

  李进飒然清醒,恍若一梦,然而大风顾自从屋外倾入,携着雨片,将衣服打得透湿。李进爬起,感到屋中冰凉,双腿麻木,站立不稳。这时侍从闻声已入,忙将李进扶出屋子,入别室沐浴更衣去了。


  次日,李进即晓谕凉山南部诸州,官民三日内备好干粮,到时七日禁烟,寺院静默,遵令事后有赏,违命当即处决。同时设龙神台,备清酒、膊脯,祝斋三日,亲着苍衣,拜跪陈祝。杀三岁雄鸡与三岁公猪,焚于凉山四境,投于河湖。又命诸官吏兵将夫妻相聚,行男女阴阳交合之事,天人相感,以求沃土。

  三日之后,凉山南部山区门户闭合,千山寂然。子夜时分,忽然诸山之中,啸声顿起,风雨大作,冷气缥缈,土木涌动。凉山百姓僧尼惊恐万状,但是不敢开门出看。次日风雨愈大,凉山之民感觉地动山摇,时闻霹雳摧折之声,又闻泥流滚动之声,有时仿佛房屋随河流淌,有时却又忽然升高。

  第五日之后,风声渐小,雨丝默默,浸润大地,凉山民众感到在流动的大地之上荡漾,晕晕欲醉。第六日,荡漾渐止,风声止歇,暖气上升。到第七日,山中温煦,群鸟鸣声四起,百兽林中自舞。入夜之后,雨丝又下,淅淅沥沥地直落了一夜。

  等到第八日,百姓推门出视,不禁愕然。原来凉山山形水形皆已大变,原先的瘠土贫地,都变成了沃泥富壤。原来,金龙在这七日之中,已将凉山南部那些高峻之处悉数荡平,又滚出汩汩泉水,无数险山僻岭,七日夜已成平坦良田。

  李进七日之后出府,入山查看,见北部高山依旧,南部却已只剩小陵小壑,心中喜悦而又震恐。对天祷祝,并设龙神庙四时祭祀。

  从此凉山与汨南之间,来往较前已格外便利,又新增万顷良田,五风十雨,粮谷丰收,李进势力已经愈加强大,和明迟商议,终于决定称王。
  • 龙遐叔: 举报  2017-05-07 23:28:34  评论

    这一章神龙荡地的情节是根据《三言二拍》中某则故事的一个小桥段改编的。以前看的,一时半会找不到原文,有时间找到了会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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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7 23:37:59

  第二十六章 景 王(二)

  宝历六年八月,李进命人议定仪制,称景王,将辖地名为景国,尚紫金二色,定都成州,改名为成阳。废藩镇,设八郡,长官为郡守,每郡另设有监察御史一人,二人分管军政。另设青衣卫,负责景王仪仗、侍卫和全国巡查缉捕之事。

  李进称王之后,忖天下之势,向东海节度使汪存义提亲。那汪存义原有几分忠义之心,如今知云朝气数已尽,审时度势,便答应了。不久李进迎娶其女汪曼霜,封为王妃。


  大婚之夜,群臣恭贺,在景王府花园中央,树立两根大木,顶部分悬紫金灯笼和蓝白灯笼。

  景王命人射箭,光缕闪过,紫金灯笼坠落,从人飞身跃起接过,从中取出一条嵌玉紫金腰带。景王递送紫金带与汪存义,汪存义接过,举箭射向蓝白灯笼,又有一名从人飞身而起接过,众人都叫一声好。

  汪存义将灯笼中取出的一尊蓝缘白漆的楸木观音,递于李进。群臣跪拜:“千秋万代,永世为好。”唢呐齐鸣,霜妃被扶出花车,自花园迎入洞房,景王则赴厅与众人聚饮。
  景王见汪存义长子、汪曼霜之兄汪得树英气过人,与之携手促膝,相谈甚洽。

  是夜众人尽欢,渐渐月高,景王被扶归洞房。王府渐渐安静许多,而在这时,四匹快马,正在成阳北面的林间大道穿梭,四人皆着青衣。

  到成阳城头下,奔行中的四名青衣卫拿出令牌,城中立刻开门,四人马不停蹄而入,奔行于夜色,未入青衣卫衙门,而是径至景王府前。

  在王府前下马,却避到僻静处,门前执事看到,走过去与之交谈。片刻后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从府中走出,此人正是景王李进的心腹,青衣卫指挥使洪元庆,当初在凛州街市安排属下高喊朝廷罢免李承宗的人也正是他。

  洪元庆复又走入王府,一路与相遇之人作揖闲谈,渐渐走到洞房前的天井之中,却有些犹豫起来。景王曾吩咐,一旦有此消息,无论何时何地,即便更深病重,都当立即禀报,只是今日大婚,景王身边有新人在,又是东海节度使汪存义之女,他有些不敢唐突。

  孰料正在这时,洞房窗户打开了,洪元庆连忙闪入假山之后。原来霜妃亦是绝色,李进与之把酒言谈,情到浓时,要彼此倚窗赏月。洞房窗户朝南,此时满月尚在东方,假山也在窗户东边,所以假山西侧月影朦胧,洪元庆出影躲入山后,恰从月光亮处闪过,早被李进看在眼里。

  李进知是洪元庆,也知必有要事,便轻手关窗,与霜妃偎依一阵,托辞出去片刻。步出洞房,依然满面笑容,与霜妃颔首,带上房门。霜妃不知何事,心感蹊跷,便也悄悄走到窗边,微开一隙,恰看到洪元庆将李进迎入假山之后。心想:“二人如此鬼鬼祟祟,自是要避人耳目,可此处是景王府,行事原可大摇大摆,即便新婚之夜,也不必如此遮遮掩掩,难不成要避忌的人正是我?”

  霜妃关窗入屋坐下,又想:“若是想对我东海军不利,情态却又不像,且时已至此,大可不必如此遮掩。新婚夜敢到洞房前,必是心腹无疑,听闻青衣卫负责巡查缉捕,必是发现了什么事!”正想着,门被推开,李进走入,又与之亲昵起来。查看眉宇间,似有分心之象,便更留了神。

  三日宴毕,景王为汪存义、汪得树送行,霜妃随行。云朝风气向来无拘,男妇无多避嫌,因而霜妃也在众人丛中。霜妃留意观察洪元庆,汪存义离去后,李进与其多有眼色交流,不时低语,愈加怀疑。

  此后,霜妃对汨南节度使府中旧人格外厚待,众人都感恩戴德,称颂不已。又在李进面前使出媚术,对之伺候得格外体贴。

  这夜,二人缠绵过后,李进沉沉睡去,夜半霜妃起夜,却闻李进梦呓,含糊不清。一时李进似陷入凄苦之感,口中嗫嚅道父亲,一时又道快跑,都是格外含混,正在这时却清晰响亮地喊出一声:上官宛若。口齿恨恨,似乎极为不甘。

  霜妃记于心中,又不便直接找人询问打草惊蛇,只暗中细细查访,却始终不知上官宛若是何人。


  封王成亲,废藩设郡后,李进决定出兵武义军,日日筹备起来。而李进称王,并与东方强藩东海军结姻,又调动军马准备征伐武义军,天下早已知其心意。不久汨北军、成德军、凤阳军等河南三镇纳土称臣,以图保全富贵。李进将三镇纳入版图,新增三郡,命原节度使为郡守,却又派心腹之人任监察御史,领三郡军事。

  而霜妃,见景王忙于政事,便将新婚夜之事暂时放下,只在私下留意。李进对其也相敬如宾,且又风姿俊美,霜妃便对此亲事也甚为中意。

  只是此时,王府中却有一人心怀怨望,蠢蠢欲动起来。此人正是受人崇奉的王太妃萧夫人。

  原来李进虽爱妙龄少女,对女色却另有一好:他年少丧母,因而心中隐对年长女子有倾慕之情。徐娘虽老,犹尚多情,项飞燕也好,萧夫人也罢,虽都不是其挚爱,却惹他欲动,因而李承宗死后,李进并没有因她是自己慢毒弑父的同谋而杀人灭口,而是继续与之苟且。

  萧夫人弃了老痿病夫,得了年轻虎狼,原是心惬意足。可李进新婚之后,久与新娘绸缪,不曾雨露均沾,她便又难耐起来,渐渐心思浮扬,冷眼看中了王府中一个粗壮俊朗小厮,寻机勾搭上了。

  那年轻小厮人送外号“小嫪毐”,是个能癫能狂的年少壮士,虽然害怕李进,却得了萧夫人许多赏赐,眼浅情迷,每日把萧夫人弄得骨软筋酥。谁知乐极生悲,萧夫人这几日裸身挥汗耕耘,不慎感染风寒,连续头晕目眩,下不来床榻。

  这日躺在床铺,只感浑身冷热不定,丫鬟送上汤药,萧夫人颤颤地问“小嫪毐”情况,为何这几日都不曾来奉侍。丫鬟道:“王爷派他去凛州办事了。”

  萧夫人见说,有些无奈,正要叹息,忽然醒悟:自己并非染病,而是中了和李承宗一样的慢毒。心念及此,将药碗打翻,咒骂起李进来,却又过激,一时晕厥过去。

  日暮醒来,下人端来晚膳,萧夫人见连侍奉之人都已更换,自然更不敢饮食。自是,萧夫人绝食,日夜咒骂李进,数日后衰竭而死。

  原来,两人偷情事泄,青衣卫早禀告李进。李进眯眼泛着灰光,决定除掉萧夫人,偷欢只是次要,他却怕她将李承宗死因在床枕间泄露。而那“小嫪毐”,自然早已被青衣卫杀人灭口,埋尸荒野了。

  府中事了,兵马粮草也都筹办妥当,于是牛羊祭旗,覃文迪挂帅,景王率百官亲送三军西征。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7 23:47:52
  今天就更新到这儿了,明天白天有事无法更新,晚上再更新。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8 21:03:41

  第二十七章 攻守之较(一)

  景军西征之时,独孤遐叔正率渃海军马围困万存城。万存城护城河宽八百尺,距城墙五十尺,原有栈桥,巨毋霸败亡之后,宁王杨家伟已命军士将桥毁去。

  只是护城河虽广,却不纵深。遐叔命军士汲水填土,城上看出端倪,设法阻挠,渃海军兵士便一边往城中射箭掩护,一边以木幔遮挡,奋力填槽,三日而成。

  遐叔远望城头,宁军所尚红色旗幡抖荡。心想:渃海军连年征战,军士疲乏,此次若是强攻,倘若消耗过度,必将大伤元气,倒不如智取。于是想要掘地入城。

  又想挖掘地道需要掩蔽,而宁兵在万存城头看到此处帘幕遮映,必然料知我军之谋,于是命人从远处树林便开始挖掘。

  军士得令,两千人日夜不息地掘土,地道中悬挂桦烛和木灯笼,用于照明。为免城中猜疑,遐叔又命人不时佯攻。半月之后,地道已离城不过百尺。

  这日,兵士正在奋力疾挖,忽然前方泥土松动,不知是何缘故。指挥军将周朝晖命人试探,见泥质颇软,正在疑惑,忽然泥土坍下去。用桦烛照耀,竟然前方也是地道。周朝晖立即命军士后退,然而那边却无动静。

  周朝晖思索片刻,便又派人执烛去看那边地道土壁,回说土壁干燥,并非新掘。又见那边并无辉光,悄无人影。再命人探,地道并不短,起初只容一身,却渐渐肥阔,共可容千余人,走到尽头却是密闭。

  周朝晖心想:万存城已建数百年,莫非是本朝初立时战事所遗,当时封闭,日久为人遗忘?又嗅得地道内窒闷多尘,似久无气流入内,便放下心来,命人回报遐叔。

  遐叔听闻,并不放心,又命偏将任旭去探,也称并无蹊跷。遐叔命军士弄明旧穴洞口方位,是在万存城内东南角,离青鹰门颇近。斟酌良久,决定是夜派八百军士潜入城中,青鹰门外也安排好军马响应。

  三更时候,凸月西悬,八百军士在任旭率领下,进入地道,悄悄往城中前行。遐叔率大军伏在青鹰门外一里等待。

  渐渐月近天际,城中仍无动静,也未见地道中有人回报。又过半个时辰,已是丑正初刻,月光将尽。遐叔正等得心焦,忽然看到城东角有动静,似有大物槌城而下,片刻后在月光暗淡中看到地上爬出许多人影,攀上大物入了城。遐叔道,糟糕。急命人查看地道,又命周朝晖率军士去看方才人影爬出之所。

  不久都来回报,一说地道已堵,一说地上有穴,两相验证,地道堵塞之处正是地面穴出之处。遐叔懊恨,这是何人何计,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遐叔不知,原来杨家伟属下有一员智将臧应龙极擅守城,早已命人在城中设有“瓮听”。所谓瓮听,是在城内各角挖掘柱穴,有如深井,但是尚不见水,再用陶瓮覆于穴中,命耳聪之人,守株而听。如此,地土之下距城数百米内,凡有穴凿击敲之声,都如水纹,涟涟漾入瓮中,格外分明,且可以辨清方位远近。

  通常,倘城中听到异响,会再派多人验证,待弄清位置,便也穴地去迎,待两地道相通,便迅疾后退而出,再用风扇车扇毒药、烟球,薰灼敌军。

  此次臧应龙却别有计较,只命人挖了一段宽肚窄口的地道,却在地道两傍横凿洞穴,各藏三十名兵士,备好粮食,执短兵和挖掘工具候着,又在横洞外垂帘遮蔽,毡帘与土色一样,难以辨清。待渃海军过,便去将洞口堵死。同时从横凿洞穴的顶部破土爬出,给城上暗号,城中守军便打开通道毒薰渃海军。任旭感到异样,急命军士后退,却是退无可退,都毒死于地道之中,到死都不知是何缘故。而那地道干燥多尘,则是臧应龙命人烘烤除湿,多加伪造所致。

  遐叔见此计已挫,便命退兵守营,从此也断了掘地偷袭的念想。


  无法智取,只能死攻,遐叔性子中原有刚烈的成分,此番遇挫之后,怒不可遏,次日便亲在城下指挥渃海军主力扑城。

  可那臧应龙实是厉害,夏侯飞虎撤兵回澜州时看到的城中烟火,其实是锻造之火,先时杨家伟派巨毋霸出城作战,除却自恃强大,另一个原因便是臧应龙主持建造的守城战具尚未备妥。此时却已大功告成。

  臧应龙命人制作无数竹立牌:取半寸宽、五尺长厚竹条,用生牛皮条穿凿连缀,编制成牌,坚如铁盾。宁兵将之置于城头,既能阻挡渃海箭雨,又能以之为掩体回射。

  除却流箭,宁兵又用诸种炮车往外投石,炮车都由臧应龙精心设计。通常用大木为基座,设有四轮。

  其中单梢炮脚柱长一丈,皮窝长八寸,宽四寸,扎索九根,拽索四十五根,五丈长,每根用麻五斤。每发一炮,便需四十人扯拽,一人定放。单梢炮灵活,宁兵将之设于万存城内四面,根据城外渃海军多寡,推徙往来放炮。

  双稍炮脚柱长二丈,一炮百人拽,石重二十五斤,放二百尺外。五梢炮、七梢炮规制更大,一炮二百五十人拽,二人定放,放三百尺外,石重百斤。各炮车设于万存城四面主城门左右,轰击渃海军聚众处。若投放的不是巨石,而是火球、火鸡、撒星石,则距离可达六、七百尺之外,因而威力极强。遐叔在城下阵前指挥,都须有特别防护,否则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同时宁兵自己,却在城上女墙之外,距城七八尺的位置,以竿张挂布幔,阻挡渃海军矢石。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8 21:07:26

  第二十七章 攻守之较(二)

  渃海军狂攻数日无果,这日,遐叔正在焦愁,垂暮时却有骑兵来报澜州增援三万五千兵士,又运来若干攻城战具,今夜便到。

  遐叔疑惑,心想:我看前时情形,是澜州有心削弱我,如今为何又如此增援?

  那心腹兵士报告完毕,却又称有一夏侯将军亲兵已随行到军中,正在帐外等候。遐叔忙命召入,那亲兵递上一封飞虎密信,遐叔拆读才算明了。

  原来,前次韦思燕被陈琪迷惑,想置遐叔于死地,便鼠目寸光地行釜底抽薪之计,调回夏侯飞虎和一半兵士,留其继续进攻万存城。谁知遐叔命大,至今安然。韦思燕便继续和一干清客在韦昆耳边煽风,一说独孤遐叔权重,对其不利,一说犬摩国重兵南移,会趁渃海军空虚进攻澜州。韦昆懦弱怯强,耳根又软,被说得又怕又疑,便又想命独孤遐叔率军回澜州,再慢慢褫夺兵权。

  而夏侯飞虎颇能屈能伸,虽不知前次计出何人,却明白决策终由韦昆做出,便自回澜州即多方交好,对韦昆更是热络殷勤,投其所好,渐渐也相熟起来。如今探得风声,这日借机和韦昆私谈,却道少帅危矣。韦昆本来没有什么主张,听他如此说,又是一惊,忙问为何。

  夏侯飞虎便道:“少帅,犬摩王庭在石河北部,距此千万里,不久秋尽冬临,云土尚极寒冷,何况北境多雹雪,犬摩国此时犯边无疑是自蹈死地。”

  韦昆道:“既然无事,又何来危矣之说?”

  夏侯飞虎道:“患生肘腋,更甚于外。如今渃海军与宁兵正是白刃相向之时,一招失手满盘皆输,如果独孤元帅攻不下万存城,到时冬寒粮尽,必为所灭。而岭东节度使杨家伟有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野心,自然乘胜追击,冷州、柳州、叶阳都将不堪一击,就连澜州必也不保,那时节帅和少帅、小姐,恐怕也只能为阶下之囚,而杨家伟父子以残酷闻名,弑君尚且不假思索,又怎会将少帅留活口?犬摩国并不轻杀奴隶,杨家伟父子却在叶阳屠城三日!”

  夏侯飞虎一席话说得韦昆冷汗淋漓,忙问:“依将军之见,我该怎处?”

  飞虎便道:“当今之计,只有派属下率军全力支持独孤元帅攻打万存城。”

  “可将军是渃海军栋梁,澜州不能没有将军守护。”韦昆此际因为恐慌,已对夏侯飞虎产生依赖。

  飞虎便心想,自己此时若是离开,的确也难保不会再有谗言入韦昆之耳,不如留在后方支持独孤元帅。便道:“既然如此,属下便时时守在少帅左右,保少帅平安,但是独孤元帅命臣等督造的攻战之具和坚兵利刃务须尽快送往元帅军中。”

  韦昆略略心安,道:“一切依你。”

  夏侯飞虎怕夜长梦多,宵小之辈又在韦昆耳边吹风,连夜安排诸事。而自此韦昆与夏侯飞虎便更亲近许多,李进所派奸人一时也无从诱劝。以小人之法亲近庸主,这是夏侯飞虎知权变之处。


  当夜援军抵达,遐叔命人安顿,次日一早便去检阅战具。刚一出帐,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虽然身着厚衣,依然感到彻骨寒凉。

  遐叔举目远眺,远方丹熏山上草木或者渐凋,或者褪绿,红黄绿白相间,分外美丽。秋季已到最浓醉之时,艳冶之后,便是衰残。倏然间,不思家国事,只挂念起宛若来。

  遐叔走到营后,见云梯、飞桥、井阑、冲车、巢车等无不齐备,更有巨大无比的飞天车。飞天车高十数丈,车内五层,中有木梯上下,可载数百军士,配有机弩巨箭,和破墙器械,战时需用众多犍牛拉拽。

  遐叔正心中宽慰,忽然又有兵士来报:南方称王自立的武义节度使裘知远一月前为其子裘风所杀,裘风半月前又为属下所杀,南方武义军首府并州已被景军攻破。

  遐叔心惊:李进扩张竟如此迅速!

  其实,李进尽管渐渐懂得谨慎,性格中却素有摆脱不了的猛进之心,他听明迟之荐,每征一地,必倾巢出动,鼎力猛击,因而行军快如闪电,破城有如霹雳。此次攻武义,虽非一帆风顺,毕竟势大,迫得武义内变。

  起初李进害怕国都和各郡空虚,为人所乘,尚且犹豫不决,明迟一语却令其下定决心,明迟道:“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如今景国国富民安,是九地安稳,九地稳则九天自动,九天之上正是王者之所。”

  而明迟出此之策,并非一味狂妄,他自始便建议李进在辖地尤其是新纳之地恩威并施:法政严明,赋税却格外宽薄。国人富裕轻松,因而深得民心。而目前景国民族单一(龙族内部也有一些小的民族分支),也无有文化割裂引起的隐患,外加粮草丰足,因而兵马出征不至动摇根本。

  只是明迟虽然献计,却从不随军出征,因而前方战事将帅自为,武义军虽然覆亡难免,却屡有奇谋,景军此次损失也并不小。

  遐叔回身看向万存城头,心想:如今澜州朝令夕改,自己多有掣肘,南方既定,难保李进不会再次趁火打劫,北袭合州等地。看来必须速战速决了。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8 21:45:01

  第二十七章 攻守之较(三)

  演练战具完毕,三日后,渃海军再度四面攻城。城上依旧矢石如雨,遐叔亲自指挥兵士将飞天车赶到城脚,抬头望去,车顶已与城墙齐平。渃海兵士通过天桥从飞天车顶层冲到城上,与宁兵拼杀,正感赢得优势。

  孰料这时,城上忽然纷纷射出石炮,如陨石驰落于飞天车体和拉车之牛,群牛受惊回奔,渃海军顿时竟自乱阵脚。遐叔见飞天车中看不中用,便命撤去,又用巢车进攻。

  城头宁兵见状,便又纷纷往巢车上攒射火箭,然而车上设有木幔,专门用于阻挡火箭。渃海军一面在战车之上与城头兵交战,一面又有步兵用钩梯爬城。

  西魔王杨阔见攻城兵士如蚁攀附在城墙,忙命人放红猬桩。这红猬桩,又叫留客住,是长丈许、径一尺的湿榆木制成,木上遍布五寸长倒刺。榆木两端安有径长二尺的轮脚,此时用铁索绞车急速放下,剐蹭攀城军士,至尽头重又收回,攀城兵士便都纷落如雨,榆木上的倒刺转瞬间一片鲜红,果然有如红色猬毛。

  然而此时渃海军前仆后继,又有敢死士舍命抱住红猬桩,用姑溪铁为刃的坚斧猛砍铁索,红猬桩已不及防守众兵。

  城下见状再次蚁集,往上攀爬,人人振奋。谁料城中却又忽然祭出狼牙拍。

  这狼牙拍同样是榆木制成,是蝇拍之状,长七尺,宽五尺,厚三寸,木上布有千百狼牙铁钉,都重半斤,长六寸,出木四寸,此外巨拍四面更嵌有锋锐刃刀。狼牙拍四角有铁环,此时宁兵用长杆麻绳掣起在城上,一望成行,竟是万存城四面城墙都有。

  守城将见渃海军士渐多,挥手示意,兵士便砍断上方牵吊之绳,只留下方连系之绳,原本悬空的狼牙拍便如秋千荡下,猛拍城墙,渃海军顿时鬼哭狼嚎,血肉横飞。而城头又设有桔槔为吊杆,在狼牙拍的间歇中,墙上惊魂未定的残留渃海军士,已抬头见到宁兵又用脂油浸透捆束的苇草,点燃后用铁索缒下,来烧灼自己。 

  在渃海军士最密集之处,宁兵更是运来铁火床,铁火床用熟铁制成,阔大如床,有四个裹铁木轮。宁兵用铁索系在桔槔上,绑缚二十四束草火牛沿墙缒下,所过之处,渃海军都焦头烂额。

  渃海军见狼牙拍和火炬火床厉害,不敢再直接攀墙,略略退去,只借巢车前行,从车上往城头或跳跃,或踏板而上。车上其余兵士则用二丈五尺长的有倒刺的拐突枪和钩竿去钩倒女墙,去其阻挡,更近的兵士便用长柄的宽厚锉手斧砍斫女墙。

  同时地面冲车猛撞城门,冲车覆有防火湿兽皮,上有车盖,中有巨木,巨木前端有坚硬铁头,渃海军士身披重甲,头戴坚硬鍪笠推动,埋头躲矢石。此外又有无数兵士在巨木大板掩护之下,择地用粗凿掘地凿城,铁凿尖端是姑溪铁所制,城砖多有粉碎破裂。

  谁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城头兵立刻用“木女头”代替损坏的女墙,木女头长宽形制和女墙一样,下有轮轴与施拐木调整固定,同样牢固得很,因而渃海军依然难以上城。

  杨阔更是命将城中七梢炮集中,调整射程,朝操纵冲车的渃海军士猛投百斤大石,又用单梢炮投掷蒺藜火球,城上兵士又往下倾倒滚水和燃烧油脂,倘若被湿兽皮阻挡,便用行炉熔滚烫铁汁泼下。

  掷火石之后,又命军士使飞钩。飞钩状如船锚,共有四脚,锋利尖长。守城兵贯以铁索,将之抛入人丛稠密处,急速牵挽,每钩都可破腹穿肠,取数人性命。又用飞钩砸击战具下半部,进而回钩,令车受损、倒倾,渃海军死伤无数。

  渃海军上城不得,便运来硫磺硝石,混以枯草干木,来烧城门,又调来强袭车掩蔽掘墙与焚门军士,强袭车有屋顶形木架,蒙着生牛皮,外涂泥浆,防城上重击、火攻效果最佳。城上却又投下水囊,或用麻搭、唧筒等工具将火扑灭。

  见招拆招,不一时,双方又开始了缠斗。

  渃海军元帅独孤遐叔,心火爆愤,眼珠充血,只命兵士连番狂攻;那城中也杀得眼红,只是舍命狂守。连续数日夜,双方攻守之声响彻云霄原野,惨烈古今未闻……


  这天,渃海军连日鏖战,已精疲力竭,城上也透支虚弱,双方只得暂时歇兵。遐叔入夜难睡,披衣巡营。见营中伤残军士哀嚎楚楚,心中恻然。

  忽然心想:尸兵战力极强,我独孤遐叔亦非无用之辈,弑杀王者并非难事。如今天地之中,杨家伟称宁王,李进称景王,若得这二人之血祭祀,便可解尸兵血咒,为何还要犹豫不决呢?于是决定设招魂台,向尸兵许下解除血咒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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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15:42:19

  第二十八章 龙驰军(一)

  遐叔次日命人在丹熏山,循地势筑土设台。三日之后,招魂台成,周围七十二丈,共七层,层高三尺三。

  第一层以蔺草束有一百二十草人,环绕而立,草人两肩披牛骨,额心涂朱,嵌有糯米团之目,面向台外。第二层以蔺草束一百草人向外环立,肩披羊骨,额心涂朱,嵌有蓝玉之目。第三层以黄裱纸束八十纸人向内环立,肩披马骨,额心涂朱,嵌有糯米团之目。第四层六十白色纸人向内环立,肩披鹿骨,额心涂朱,嵌有青玉之目。第五层以四十咸草人环立,肩上无骨,额心涂朱,眼中无目,东西两边向外,南北两边向内。第六层以二十咸草人向内环立,肩披蛇骨,额心涂朱,眼中无目。第七层是七座锦衣木人向内环立,肩披人骨,头顶雉尾,额心涂朱,嵌有人目;所用是死刑犯之骨目。每层四角都设三脚麟纹香炉。

  此外在招魂台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角,又布紫、青、白、黑色旗各九面,祭霞、雨、霜、风四神。旗阵外命心腹兵士七十二人,持三清铃、九鬼琴、金胆蛇、铁葫芦、铜燕雀、银雪鹰、狼毫镜、北斗盘等物面向四方环立。

  此外三千渃海军士环山而侍,面向四方,无论听到任何动响都不许回首,也不许惊诧交谈。

  遐叔沐浴更衣,身着素服,手执幽魂幡,幡上书招魂符文。时辰已到,遐叔登台,燃烧蔺草,口中念招魂词。念毕之时,蔺草燃尽,遐叔道:“于兹解咒,遗怨成功。”渃海军七十二兵士手执各宝应和:“于兹解咒,遗怨成功。”言罢遐叔望空抖开招魂幡,招魂幡一分为二,白色握于手中,黑色飞扬于空。

  忽然天色昏黄,山光沉沉,仿佛雨前的空气中渗出水珠一般,丹熏山漫山遍野,从呼啸的风中渐渐渗出骨骸和腐肉。肉骨逐渐成形,只见无数尸兵,现于山中,朝向招魂台方向单膝跪于地面,右手执戟立于膝旁,戟尖指天。在招魂台前,最近的是七名尸兵将领,执长刀、铜锏和流星锤等自用兵器,自南面北跪于旌旗脚下。歘然之间,招魂台上的草人、纸人、木人和空中飘飞的黑幡都开始燃烧起来,火焰熊熊,灰烟将遐叔笼罩在招魂台顶。尸兵跪地,风中传来雄浑的低语之声,是古晋时京都方言。台旁和山麓渃海军兵都如醉如痴,不知所语,遐叔却能听清是何意思:“于兹效忠,毁骨为生。”首先是数名尸兵将领在风中念出,接着是七千尸兵一起应和:“于兹效忠,毁骨为生。”声震原野,如雷滚滚,渃海军兵营人人迷醉,万存城中则人心怖恐,不知何因。

  渐渐招魂台上草人都燃尽,山中冬雨霖霖,扑灭惨火,丹熏山鬼哭狼嚎,风啸雨哀。半个时辰之后,雨息风止,西天一抹残阳光透云层,天空显出一道长长虹桥,山中格外明亮,尸兵早已消逸无踪……


  解咒之后,尸兵已经随时可以召唤,但是遐叔并未即刻命其攻城,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遂写了一封密信,命人送往范州。一面命人潜去合州江岸和景国,查看江冰情况和南方动静。

  韩锋接到遐叔密信,展开阅读,共有二事,便一面派人安排前一事项,一面又尊信中命令开始调动军马。那信中还有一张图纸,绘有甲衣款式、尺寸。

  原来,遐叔虽然已为尸兵解咒,却不愿尸兵再以惨面示人,征战借神物可以,以鬼兵得胜,终究难免非议。而范州少咸山又产铜,锻造业发达,因而遐叔欲为尸兵锻造铜甲铜面具。届时幽魂幡招展,尸兵青铜甲胄现身,不会再令己方兵士生疑,也无须遮遮掩掩。

  但是新造七千兵甲费时,遐叔决定在此期间暂缓攻城。再想到李进势力逐渐强大,如果万存城久攻不下,到时景军北袭,自己可能腹背受敌。便决定趁景国大战后疲耗未复,暂无暇管顾北方,命韩锋率一万军士西略,自己分兵两万与之汇合,去攻打万存城南方诸州,到时帝京孤城一座,无有策应,威胁便小了许多。

  话说当初岭东军是径直攻占万存城,又为追敬宗而东侵至叶阳,王畿诸州见岭东军势大,只得降顺,听其节制,杨家伟派心腹担任刺史,但岭东军军队并未入城。

  所以如今,杨家伟所派刺史并无足够影响力派兵支援万存城,因而此前对万存城战事一直是观望的半中立状态。而岭东军老巢现下由杨家伟兄子杨闳统领,兵力有限,杨闳不敢轻动。

  而此时景国并未趁乱北袭。一则万存河江冰半凝,船行艰难多阻,军马又不能踏冰过江,攻伐不便。二则南军从未北征,军士冬衣未备,且连续征战,需要养息。三则西征武义军时曾被奇兵烧毁粮草,需要再加筹措,此时无力继续为战。

  韩锋是智勇双全之将,诸州孱弱畏战,韩锋每到一处,又称扬大义,动摇城中人心,因而多有降者。三万军马一路如风雨,两月间席卷万存城南边诸州。年关已近,万存城已是一座孤岛。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16:21:09

  第二十八章 龙驰军(二)

  与此同时,尸兵之铜甲铜鍪已置办完成,运往遐叔营中,遐叔命人将甲胄置于招魂台后退下,自己幽魂幡招扬,七千尸兵从虚无扑出。

  遐叔看去,虽依然露骨残质,却较此前更多了些皮肉。遐叔道:“众位黄泉幽冷,本帅今日为你们置办甲衣,众军出战,披此杀敌。以后你们便称‘龙驰军’,是本帅嫡系亲兵,患难与共。”

  遐叔言罢,风中低诉尸音,沉沉听来是此一句:“主将死,亲卫无故而存,封印与之俱存。”随后七千尸兵列队领取青铜甲胄。

  那铜甲刻有方折回旋雷纹,甚为瑰美。却不甚厚,因而并不笨重。但是护面的兜鍪却与众不同。通常头盔都有露脸之处,此兜鍪却四面密封,前方面部刻有横纹口唇,高鼻大目,眉形微蹙,青铜实心眼球凸出眼眶七寸,前端嵌有糯米状白石,绘有雄黄色眼珠。

  尸兵经过台下,都注目遐叔,眼中皆有勇武之气,又有企盼之色,同时在鬼厉之威严中,又有悲凉凄楚之感。遐叔忽然心酸,这七千尸兵,无一不是如自己一般的铁血男儿,想必生时也有过自己的相怜鸳侣,数百年来却幽囚于如此境地。

  忽然,遐叔看到尸兵之中,有一具骷髅,并无皮肉,心中留意,待其走到近前,却是粉色,骨格甚美,心中疑惑。却也未及多想,谁料那粉骷髅离开队列,并不去领甲胄,而是单膝跪于遐叔之前,凄美鬼音缭绕于遐叔之耳,遐叔浑浑噩噩,似觉其在倾诉故事。

  明了其事后,遐叔命其起身,看其骷髅之面,不觉心中惨然,将斗篷解下,披于其身,命其暂时退下,日后自有其用。


  杨家伟见渃海军停兵,以为独孤遐叔想要围而不攻,想到城内粮草丰足,可支六年,也不担心,又命人多掘井泉,以备不虞。

  可这日绝早,军士却又报渃海军攻城,心中忐忑,不知此前是何缘故。而城中又有流言甚嚣尘上,说宁军违背天道,不日将有神兵助战渃海军,城内人心惶惶。只是此日攻城并不甚急,城内尚可抵挡。

  孰料未末申初时刻,城中正奋力死拒,忽听天乐缭绕,忽然城头从虚无中扑出铜甲铜面战士,凸目巍峨,令人胆颤,铁戟过处,秋风扫叶。再又乐起,更多神兵扑出,将绞车等战具绳索尽数砍断。城下渃海军乘机猛攻,城中根本无法招架,不久外城告破。

  然而宁兵久经百战,此时并不缭乱,虽被追杀,依然有序退入内城。渃海军乘胜追击,随龙驰军之后又猛攻内城,内城正感吃力,忽然申时将尽,风声一阵,龙驰军顿时匿于无形。

  城内见神兵消失,自然猛力拒守,遐叔便命军士退却,今日歇兵。夜晚,遐叔在营中仰望凄冷星宿,忆起龙驰将军梦中所言。“尸兵每入尘世都将获取阳气,摒除鬼气……而当其体内阳气胜于鬼气时,尸兵战后不再消失……需要安营扎寨。你需要酹酒奠食。”知道尸兵是不堪过久承受阳气,因而暂时只能现形一个时辰,日久渐渐适应,便可长久作战。又想,自己扬起幽魂幡,龙驰军立现,却不愿径入城中,而是在城头扑出厮杀,似是恪守攻战之道,不愿取巧。“不亡灭无以入轮回,七千尸兵战亡殆尽之时,便是血咒彻底解封之日。”也许,这也是龙驰军解咒之道。

  次日申时,遐叔再祭幽魂幡,龙驰军循乐而前,猛攻万存城内城。城内依然殊死抵抗,城头事先烧融铁汁,遇龙驰军便倾力灌下。

  宁兵见铁汁浇在铜甲上,呲呲冒烟,灌入脖颈之中,却无甚效用,惶恐之极;但是依然殊死抵抗。渃海军也在遐叔亲自指挥下猛攻。

  忽然,一枚巨石砸在一个使流星锤的神兵首领身上,将其击撞得四分五裂,只见一缕绿光从甲胄中飘出、萦绕,神将似极为痛苦地抽搐了片刻,忽然寂寂不动。

  守兵先是一愣,忽然明白神兵并非坚不可摧,顿时又猛力发炮,神兵多有撞毁而灭者。
  城中士气大振,炮车连发,拽索民夫、兵士喊声震天。一时竟将龙驰军和渃海军攻势打退,约莫一个半时辰,已是酉正初刻,龙驰军随风而灭,渃海军也损伤颇重,便又退兵。

  连续三日,龙驰军皆随风来去,猛攻城头,渃海军则掘墙攻门。

  这日,双方尚未交兵,忽然城头射下一书,遐叔正在阵前,命人捡起。展开一看,原来是城中有蠃国使节在此,自渃海军围城,久困未得脱身,如今怕被误伤,请求允其离去。

  遐叔抬头,见城头果然有数名水族人士,当中一人着蠃国紫藻服而立,与遐叔目光相接,谦恭俯首行礼。

  遐叔知水族虽处海外,与龙族却多有往来,又极强盛,不愿得罪,思索后点头允许。不一时城门打开,那水族使节携多名从人,挑着两个木箱出来,遐叔待其近前,问道:“阁下如何回国?”

  那使节谦恭道:“在下船只原在兆河之上,想必已为独孤元帅部下所夺,还望赐还,容在下顺兆河入云梦湖,再至万存河,东入大海!”

  “此去迢遥万里,为何使节费这般周折绕道而来?你是何时入京,此来所为何事?”

  那使节道:“在下今岁早春便已来此,只是寻常朝贺礼节之事,不料贵国多乱,京都易主,耽搁在此。”却对为何绕道避而不谈。

  遐叔凝神细想,却已料知原因,也不再多谈,欲命军士检查兆河船只,已有知情部属当即回称,确有水族使节之舟,遐叔便命还回。便又问:“箱中何物,可否容我一看?”使节听言,笑道:“都是公文和随行物品,元帅要看,这便命人打开。”说着下令开箱。正在这时忽然城头有人骂道:“啖狗肠独孤奴,要放便放,不放即时来厮杀,哪来许多废话?”

  遐叔抬头,见是杨阔,而在他身后站着的便是杨家伟,自那回被他一箭射伤,在城头再不敢太过张扬。

  遐叔原本担心箱中藏人,此时见杨氏父子都在城头,便无了顾虑,火冒三丈,挥手命水族使节速去,又命人取弓,城上杨氏父子见军士递来弓箭,忙忙地躲开了去。

  遐叔正要大笑,忽然一枚火球炮打来,砸在遐叔脚下,顿时将遐叔掀翻。军士忙去抢救,就在此时,城上矢石乱飞而出,遐叔狼狈不堪。

  遐叔身上着火,只得滚地扑灭,见左臂尚在燃烧,忙扯去衣袖,坦露臂膀。

  那水族使节本如漏网之鱼,急急往城西兆河逃命,听到炮声便回头来看,见遐叔在大火中翻滚,尚不如何经心,还在边行边看,一时见遐叔爬起,撕去衣袖,忽然惊愕止步,凝神看痴。

  他的目光,落在遐叔左臂的印记上,眼中是难以置信神色。从人见火球密集,两军又要拼杀,催其离去,那使节便眼含恋恋之意,匆匆而去。

  此事搁过不提。这日龙驰军又助渃海军厮杀一阵,宁兵已是四面楚歌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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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17:36:43

  第二十八章 龙驰军(三)

  又战数日,这日已是除夕。今日万存城中,依然以与城共存亡之心拒战,遐叔又损失一员龙驰军首领。

  然而此日内城损坏格外严重,宁兵伤亡更甚,若遐叔不顾渃海军军士性命,连夜攻城,明日怕是要破城了。

  双方罢兵后,城头挂出红灯笼,城内传唱岭东军地方民歌,其声凄楚哀凉。

  冬日寒星稀少,遐叔不禁想起儿时灵州歌谣:“灵州卫,灵州卫,一草一木皆憔悴。闻说万存城千尺,灵州难见城头卫……灵州卫,灵州卫,一年一度寒星坠。遥望去年星在北,今年寒星又是谁……万存河入东海内,涤净千万年功罪,不得三生长相守,魂梦九霄思念回。”只是如今,那歌中难见的万存城,对城内人来说便是困住自己的围城,想必此时岭东军士心思,比那灵州戍卒更灰冷更思乡吧。

  然而此时,在万存城中,杨家伟在高阁之上,正和部下郭振言说着什么,郭振得令走下阁楼。杨家伟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宫殿,自言自语道:“大丈夫纵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不久,紫微宫蓬莱殿中,刘太后正看着哀宗吃着宫人端上来的糕点,眼中充满慈爱和忧愁。忽然六岁的哀宗发生呛咳,太后忙拍其后背,正要端水帮助哀宗下咽,却见哀宗口鼻喷出黑血,呜呜咽咽地倒在地上。

  正悲恐万状,忽然宫门被人撞开,一队兵士闯进,为首者正是杨家伟心腹大将郭振。郭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刘太后见其手执白绫,转身欲逃,刘振径自上前以白绫环住刘太后喉颈,用力勒紧……而在其余宫殿之中,诸王、帝姬,都相继暴毙,皇族的尸体点缀在宫中各角落……

  而在皇宫太液池边,矗立了数百年的文丰阁内,数千年来的藏书在此静静入睡。这藏书阁近水避光,特为防损。可此时,大量军士正匆匆搬运着各种珍贵藏书,包括孤本绝本。不时有书跌落,或者因为抓捉不牢而撕破。文丰阁看守藏书的年老官员,心中凄苦,眼中泪液晃荡……

  次日清晨,春节,在紫微宫飞麟殿,杨家伟身着辑丝龙袍坐在龙椅之上,受百官朝拜,居然称帝。

  杨家伟以宁为国号,封杨阔为太子。退朝之后,杨家伟回到寝宫,听着城中的喧乱和城墙上隐隐约约的兵斗之声。在他的周围,是军士昨日从文丰阁搬来的藏书。


  这天夜里,遐叔正在营外行走,观看城头,心想,破城只在这两日了。忽然,他看到一个红衣女子,从营中走出,感到奇怪。正要着人拿住,却见那红衣女子飘行极快,倏然往万存城方向而去。

  再看宁兵内城守军,并未发现此女,那女子凌空走过巨石在填埋护城河的松土上砸出的凹陷大坑,悠悠穿城墙而过,便不见了。

  遐叔忙问身边军士可曾看见那女子,都说不曾见,只看到遐叔自顾自地紧看着空无,他们都感到莫名其妙。遐叔心中不安,命军中多加人手巡营,小心火烛。

  次日,龙驰军和渃海军对内城发起最后冲击,午时,东城门撞毁,城内运来无数刃车,阻塞于门。刃车是高大厢式两轮车,厢上密布枪刃,难以强冲,前面渃海军兵停步不及,纷纷撞上,穿体而死,虽则如此,后面依然拼死猛攻,城内则舍命堵住。不久北城墙又破,渃海军兵士如潮涌来,猛攻此处,但是城内军士殊死抵抗,前面激战,肉搏厮杀,以身为墙,后面泥瓦匠拼命修墙,不让渃海军冲入。城上守军同样拼死顽抗,战具渐少,便用锹、铲、斧击杀,又用牛皮袋飘扬石灰来阻挠渃海军攀城军士,然而渐渐已是不济事了。

  入暮时分,万存城破。遐叔率军杀入,宁兵依然在杨阔的指挥下拼死巷战,然而龙驰军神出鬼没,渃海军也极其威猛,宁兵并未坚持多久。杨阔被渃海军将领彭烨刺死,枭首巡城呐喊。

  辛时,渃海军冲入皇宫。此时尸兵匿迹,渃海军在大将钱云峰率领之下搜捕各殿。宫中极为安静,宫女太监都已逃跑。

  各殿几无人影。这时,钱云峰远远地看到皇宫深处火起,立刻率兵前往。到了皇帝寝宫飞霜殿,只见红光将夜空映得一片亮堂。隐约看到杨家伟在火光中惨笑,可是门扇早燃,断木崩梁纷落,堆积如山的书籍围绕着他,毕剥之声掺杂着杨家伟焚烧时的鬼哭狼嚎,将众人拒在门外。

  原来杨家伟虽生性残刻,却爱好读书,除却皇宫藏书阁所藏之书,自己也收集了大量罕见珍籍,此次却不愿这些书卷落入他人之手,遂聚在自己周围一起焚毁。

  遐叔入宫,知道臧应龙可贵,命人寻来,却报已被杨家伟所杀。

  遐叔扼腕,问杨家伟可曾寻获,恰军士急报:“元帅,杨家伟几日前已将太后、圣上,和众王、帝姬杀尽,今我军杀入殿中,杨家伟已自焚而死。”

  遐叔闻言身僵。“元帅?”身旁将军周威唤道。遐叔却如木人,眼中泛着沉重的思索之光,仿佛发现了什么不愿看到的事情。

  “元帅。”周威又喊道。遐叔颓丧地往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去,懊怅地闭上眼睛。

  遐叔并非为皇族之灭而懊怅。他虽自小受父亲熏陶,心中有忠君爱国之念,却并不动情。

  近年来时局淆乱,他也看透,只盼和宛若两厢厮守,而天下太平,苍生不苦。至于谁帝谁君,乃至龙族是分是合都并不介意。

  可此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杨家伟已死,他无法以王者之血祭祀尸兵。脑海里回响起龙驰将军的话语:“你入封印!永世苦楚!”

  当夜,遐叔命人四处搜寻云朝诸王幸存者,以立新君。然而杨家伟行事狠绝,将皇族众嗣杀得一草一叶不剩,搜遍城中,并无任何消息,只得暂时空置,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此时云朝疆内,竟然已无国君。正在忙乱之际,忽然军士来报,已经活捉杨家伟。

  “他不是在宫中自焚而亡了吗?”遐叔意外道。

  “回元帅,此是他金蝉脱壳之计。”

  “如何捉得,你细细道来。”遐叔喜形于色。

  “回元帅,杨家伟乔装后单骑出城,在郊外饥乏,入民家求食。谁知当初岭东军初来京畿之时,军马曾踩踏民田,农人哭号怨怪,被军士鞭挞。其中一男子为西魔王杨阔射杀,男子父亲遂对杨氏父子恨之入骨。

  “今日杨家伟乞食,该老农知道城破之后必有逃散显贵,本就留意,见其马匹非凡,落难之际又大言重谢,更加疑心。借灯火暗觑,发现形象与杨阔有几分相似,便猜想许是杨家伟。无论确否,必是岭东余孽无疑,于是借口饲猪,派儿媳报告。”

  “原来如此。”遐叔欣喜,问道,“他此时人在何处?”

  “正押在殿外等候。”

  “带进来。”

  片刻后,杨家伟被军士押入殿中。遐叔站在红墀上冷冷地看着此人,那杨家伟却也不害怕,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遐叔原以为此人目光必是阴鸷,谁知却器宇不凡,且带些文气。虽然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却仿佛刚到不惑之年。

  彼此相视良久,遐叔想从此人的眼神中感受出一代枭雄的内心,而杨家伟也愿去感受一下青年俊杰的气度。

  “你便是僭称宁王的岭东节度使杨家伟?”遐叔问道。

  “错。”杨家伟傲慢道,“朕乃大宁法天隆运圣文神武孝德证道皇帝。”

  遐叔听言,有些不解。这时属下道:“回元帅,此贼昨日已妄自称帝为尊,想在临死前做一天的皇帝。”

  “你昨日称帝了?”遐叔凝视着杨家伟问道。

  “不错。云朝已亡,如今朕做了新朝之——”杨家伟话音未落,只见一颗人头在殿中滚动几下,将地面泼成一滩红池。

  “将杨家伟人头悬于南门城头之上。”遐叔说着走出大殿,大踏步地走在宫中的长廊上。他走到宫殿高处,在冷冽大风中眺望夜色中战火遍地的万存城。

  杨家伟已经称帝,如此,便并非王者。如此,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要完成血祭,只能利用天下惟剩的一个王者了。

  遐叔的眼睛里燃烧起复仇之火,那火光中站着一个冷笑的男子:南方的景王李进。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17:38:06
  《云烟瞬》上部到此结束,之后是中部。谢谢朋友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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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22:10:39

  中部

  第二十九章 冷 海(一)

  遐叔率军攻克万存城后,命人扑灭城中大火,又派兵士在城中巡逻,维持秩序。不久,澜州来报,节度使韦凤祥病情已好转,行动虽尚不便,言语却已无碍,不日即将入京。

  遐叔虽然思念宛若,却知道万存城新克,自己需在此主持大局,于是静等韦凤祥入京,不料却迟迟未至。

  遐叔等得心急,竟然情切失智,命大将钱云峰暂时负责城中军事,自己先奔赴叶阳去接宛若。那钱云峰倒颇耿直,见状苦劝,遐叔却已入儿女情怀,决然不从。


  火烈遐云连夜疾驰,先过冷州,再经柳州,这日五更到了叶阳。城上见是元帅,忙开城门。遐叔在夜色里催马到府衙,兴冲冲地叫开门入内,却见下人都脸露茫然。

  遐叔走入宛若房中,却人去屋空,忙问下人,答说昨日午时有四人声称奉遐叔之命,已用马车将宛若接往万存城。

  遐叔怒道:“没有本帅令箭,你们怎能轻易让他们接走夫人!”

  侍女哭诉:“那几人有元帅令箭,刘将军验过方敢放行。”

  遐叔失色,只得再问:“他们往何处去了?”

  “出府往西。”

  遐叔又问清四人服色样貌,一面命人将四方守将唤去西城门候命,一面连忙上马奔赴西门。

  遐叔心中焦虑困惑,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有此况,心想:“有我令箭,只为行事方便,未必是我军中人,但渃海军内有奸细无疑。这几人骗走宛若,若不杀害,便是要以其为质。如此宛若还有救。”

  到了西城门,守城将回说昨日午时确有如此服色四人驾车出城而去。言谈间,其余各门守将也到,遐叔问询,东门守将答说曾见如此四人入城。

  “从东方而来,难道和澜州有关系?”遐叔心想,命人派两千军士入城西搜山,自己则先一骑绝尘而去,奔赴柳州。此时已是天明。

  午牌时分,遐叔到柳州,唤来一众守城将官,将官又将军卒细细盘问,都说不曾见到如此四人。

  “如此,便是不曾继续往西。”遐叔想毕,径自率一千军士入山寻找。

  渐渐入暮,众人执火寻迹,这时叶阳来报,山中未见痕迹。

  遐叔略略心宽,知道宛若尚不曾遇害,便命报信兵士回叶阳传令搜捕之人收队回城。正在这时,忽然前方响动,又有兵士来报:城南五里求如山捡到一只玉钏。遐叔接过一看,正是宛若之物。

  遐叔心想:“宛若一向谨细,此次被骗皆因念我心切,那群歹人为不引起她猜疑,所以往西出城,到了柳州却不便继续西行,所以折而往南。宛若必是看出蹊跷,却不便声张,只悄悄留下痕迹,引我前去。”边想边匆匆上马往求如山方向奔去,身边军士随后跟来。

  到了求如山,见山小木矮,又问知玉钏是在山脚捡得,便依地形继续率众南行。行了二十余里,渐渐遇到一座大山,去问樵人,回是边春山。此时遐叔连续赶路,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愿停留,继续催马急追,所幸火烈遐云是极致神驹,缰口极强,又聪明知事,虽然日夜奔行,却每遇遐叔停马问事,趁隙食草,兵士知机,也都奉水饮之,因而尚能支持。

  遐叔正在疾驰,忽然借着月色见到前方草间又有一物闪光,马上弯身捞起,又是一金镯。宛若酷爱饰物,见到美物常爱不释手,此物在叶阳照料她时,曾见她佩于右腕。遐叔快马加鞭,月光皎洁,照耀林路,遐叔回眸望去,随行军士早已不知所踪。

  这时遐叔眼尖,看到极远林中似有火光,便放缓马蹄,悄悄过去。看看将近,忽然火烈遐云一声嘶鸣,那边听到动静,迅速扑灭火光,遐叔却已听到宛若叫喊:“遐叔救我。”原来火烈遐云早已嗅出主人气息,一时激动嘶鸣,而宛若听到火烈遐云之音,知道遐叔已到。

  那边宛若声音却已渐消,被人裹挟躲入深林。遐叔骑马奔入林中,却四顾杳然,侧耳倾听,南边有细细的车马声,立刻追去。

  此时宛若被人堵住嘴巴,声唤不得,身体创后虚弱,也不敢死命挣扎。昨日她在府中缓步,忽报遐叔派人来接,格外欢喜,竟无暇多想,便随之而去。

  直至到柳州城外,闷坐无趣,掀右首轿帘望外,已是夕阳时候,忽见日头在自己右前方。心想:此时冬日下午,若是往西,日头该在左首轿前,为何却在右边,莫非是在往南?转想诸多细节,越思越疑,明白自己是被人诳骗了。

  可又知道此时若叫喊起来,深山无益,反而令其戒备,知道遐叔早晚会来寻自己,便趁几人不备扔下饰物。

  只是又觉奇怪,那群人劫持自己,却对自己格外尊敬,照顾周全,且并不急行。昨日自己心念遐叔,催其加鞭,其中一人却道:“夫人重创新愈,不宜颠簸。”思来想去,一头雾水,无奈,也不再去思索究竟,只想脱身之计。

  此时,几人堵住宛若嘴巴,却依然不急行,宛若挣扎,车中看守之人便劝:“小姐身有箭创,请自珍重。”

  这时听到后面蹄声甚急,前方驾车之人道:“你们去迎。”便听车外勒马之声,那两名绿袍人催马往车后而去。宛若顿时紧张起来,听其口吻,这几人并非等闲之辈。

  这边遐叔骑着火烈遐云,忽然一箭射来,连忙侧脸躲过,箭风甚厉,将皮肤刮得生疼,便缓行戒备起来。

  嗖嗖又是两箭,遐叔此次有备,提枪格挡,却见那箭竟是奔着马头而去,惊出一身冷汗,仓皇拨开。

  前方暗处是箭道高手,不可小觑,想要回射,却才发现马上弓箭已失。如此,遐叔边追边提防,行极缓慢。

  渐渐不闻马车之声,遐叔心急难耐,又要催马。这时,忽然右首一人从林中举剑劈出,遐叔横枪护马,自己侧身躲过,忽然一箭从左前方飞来,遐叔躲避不暇,就势往后倒去,翻下马来。那箭便从遐叔和右首杀手间穿过。

  遐叔刚落马,那人便已跟上,剑花连舞,逼得刚起身的遐叔连连后退。遐叔往后一纵,站稳脚跟,方欲使出枪法护住命门,暗处又是一箭射来,配合剑客连攻,遐叔竟然只能仓促应对,一时毫无还手之力。

  遐叔武艺适合战阵,单打独斗却不比顶尖江湖之人,此时已入危境。遐叔担心宛若去远难寻,格外心焦,却尚不愿唤出龙驰军助战。

  正在这时,忽然远处一声嘶鸣,月光中草丛乱舞。剑客一时分心,遐叔趁机刺出一枪将其逼退,转身便朝草丛乱处而来。

  原来是火烈遐云知机,跑开后折回来悄悄偷袭草中箭手,那人正凝神专注于遐叔这边,始料未及,被铁蹄踢中。

  遐叔扑来使出枪法,皆是杀招。那射手连退,本可支持,却竟又被火烈遐云后蹄踹到。遐叔见状前扑,掷出金枪,正中其咽喉,随即自己一个翻滚抄起弓箭,电光石火间又朝身后剑客射出一箭,当时毙命。

  遐叔无暇细顾,捡起金枪和箭筒,上马又去追赶宛若。不多久便又看到马车,便高喊宛若,马车闻声,加速疾行。

  山道渐窄,火烈遐云在山坡上斜驰,眼看赶近,飞身跃起,直从车顶越过,拦在车前。驾车之人见状并不言语,径直拔剑来迎。无人暗箭,遐叔自然不落下风,数十回合之后,那人破绽已出,遐叔觑准,一枪刺去,那人左臂受创,翻身滚地,倏然烟炮掷地。

  遐叔却不躲避,闭目听风,飞身射出,穿过白烟在其遁去之前一枪将其刺死。

  回身,却见那马停在路边吃草,心中一惊,连忙过去掀开车帘,月光斜射,内中空无一人,竟是调虎离山之计。心想所谓南辕北辙,车往此处,宛若必在彼端,忙又折身往另一座山寻去。

  火烈遐云同样思主心切,无须遐叔鞭催便不知疲惫地疾行。只是夜深难觅,乱窜半日,竟然渐渐路死。
作者:路过不要 时间:2017-05-09 22:14:35
  写的真好,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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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22:20:40

  第二十九章 冷 海(二)

  遐叔见如此不是办法,只得停马往开阔处找寻。约莫半个时辰,看到一处茸茸灯光,走近是一间茅屋。遐叔从窗中看去,是一年轻男子,眉清目秀,风度超然,正捧卷夜读。

  遐叔敲门,吱呀门开。男子谓是求宿,遐叔摆手求水,边喝边问道:“这位小哥方才可曾听见有人马动静?”说罢忽然辘辘肠鸣,想起火烈遐云亦是饥渴,便又索水饮马,兼喂豆料。

  遐叔看着火烈遐云,心中暗忖,自己之前明明带有弓箭,不知在何处遗失。此时回想,出叶阳西城门时,似乎已经不见,难道是在府前下马即被人偷解?

  这时,年轻男子道:“公子是在寻人?”

  遐叔从思绪中走出:“正是。”

  “动静不曾听见,但此处是山凹,人家绝少,欲要出山需绕行许久,公子不妨吃点饭食再寻。在下锅中夜宵尚且温热。”

  遐叔也知蛮追无益,便暂坐歇息,环顾见屋宇简陋,东方将白,此人却彻夜苦读,不免心生酸楚。那男子端来一碗白米饭,已是冷了,又端来两碗鱼虾,却是温热。遐叔心奇,看那鱼虾品类,问道:“小哥,此处内地深山,为何竟有海鲜?”

  男子笑道:“这个在下也并不知为何,在下平常渔樵为生,砍柴自不必说,所谓‘渔’却有意思,只在本山山顶冷海垂钓,即可得若许海鲜,不独鱼虾,各种彩色龟蚌贝壳,甚至水母都可捕得。”

  “此处山虽广大,毕竟内陆,怎会有海?”

  “公子不知,冷海名虽为海,却只是山顶一水池,方圆不过千尺。然而水产如大海般丰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此山旧为冷州地界,名为冷山,故名为冷海。”

  “既然池水并不阔大,便没人入池探个究竟么?”

  “这冷海虽不甚广,却似极深,且水中有莫名暗流,曾有人想探究竟,却有去无回,连尸首都不曾浮上来。人以此为圣海,再也不敢玷污。近年来国家多乱,当权往往四征民夫从军,此处人丁凋零,渐渐无人问津。在下赵子昂,侥幸存于乱世,不求闻达,在此渔樵读书,为苟全之计。”

  言谈间,遐叔已匆匆食罢,终究放不下宛若,起身道:“这两锭银子赵公子收下,乱世珍重。在下独孤遐叔,忝为渃海军兵马大元帅,公子眉宇间英气难掩,不是久蛰之龙,事后我自来寻你,如若不来,需你费心去往万存城寻我,一展兄胸中抱负。”

  将银子放下,又问清路径,告辞而出。此时卯正二刻,冬日夜长,山中尤暗,寒气侵体,赵子昂在门外送别。

  遐叔催马绕出山坳,急驰一个时辰,天色已明。本自埋头追赶,忽然看到高处衣影闪烁,果真追到。

  遐叔忙举箭射去,意思是旁敲侧击,引起宛若注意。果然宛若也看到遐叔,挣挫起来,只是被一紫袍人制住不由自主。

  山势渐陡,又非正经山道,火烈遐云无法攀升,遐叔便弃马攀木,贴崖猱身而上。而那人轻功也甚了得,挟着宛若在山间穿梭。

  此山颇广,许久三人来到山深之处,渐渐开阔起来,原来三人恰是从山岭陡处上来。

  此时山中群树凋零,惟松柏常青,紫袍人挟宛若穿越一片柏林,奔跑中姿态多变,遐叔怕误伤宛若,不敢放箭,只紧紧跟随。追出柏林,紫袍人却忽然止下步伐。原来,此处崖壁环绕,竟是绝境。

  林前数十步是一片方圆数百尺的池水,此时冰冻,冰上有薄雪。

  遐叔慢慢逼近,紫袍人步步后退,左手曲指掐于宛若后颈,宛若为其所制,只得随其后退。

  紫袍人往后试探,冰层牢固,便踏上冰面,遐叔举手示意自己不会再紧迫,紫袍人却只管退远,遐叔只得跟随。

  到于池心,宛若穴道被制,僵于原地,紫袍人挡在宛若身前,倏然掣剑,绿色剑芒在剑尖辉耀。紫袍剑客双手持剑,指向遐叔脚下,规划圆形,遐叔见脚下冰面出现深痕,急忙纵身跃开,只听咔嚓之声,方才所立之处已经裂开。紫袍剑客却趁遐叔在半空之中,斜撩一剑,剑气将遐叔肚腹划伤。

  遐叔忍住疼痛,环绕紫袍剑客和宛若,与其周旋。终于按捺不住,挺枪上前,紫袍人武功却甚高,剑招应对遐叔绰绰有余。但因要护住宛若,是以并不全力进攻,只在宛若身畔。

  遐叔见不是办法,退步将背上弓箭取下,瞄准那人,紫袍人脸色顿变,却并不以宛若为质。

  遐叔奋然射出一箭,那人避闪不及,举箭格挡,轰然一声,冰上滑退数尺,虎口渗出血流,再抬头,遐叔箭又上弓,正瞄准着他。

  紫袍人知已无力回天,微微惨笑,掷剑插入冰中,一绺长发在眼前飘荡,斜身觑着遐叔,安静待死。遐叔弓弦渐张。

  正在这时,几人忽然都听到一种怪响,冰层之下似乎正涌动着什么——此时一月下旬天气,冰层其实已经较薄。

  忽然一股巨力自下袭来,遐叔看到一条大尾破开冰面,在水面甩荡。倏然间脚下已是不稳,三人纷纷落水,遐叔在那一瞬将箭射出阻挠紫袍人,自己往宛若扑去。

  遐叔抱住宛若,落入水中,那大鱼在水中搅动片刻,却又游远不见。遐叔想要带宛若游出水面,水下却暗流涌动,挟裹着他们往深处沉去。此时迷蒙间却又听到火烈遐云的嘶鸣,它不知怎地竟寻到了此处。

  只是汗血火云虽是神驹,却极畏水,此时池中翻江倒海,更令它想起当初渡渃海时的艰难场景,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火烈遐云在水边沿岸徘徊焦急,遐叔则在水中睁眼。那深处水流似龙卷之状,将他们吸入渊底,却又在侧方看到光亮。遐叔为宛若推拿颈部,解开穴道,二人往光亮处奋力急游,待游入却又似乎进了一方黑洞,一片漆暗,只是人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浮去,正感窒息,忽然浮出水面,二人猛然吐息,吸入新鲜气流,恍如隔世。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09 22:40:56

  第三十章 鹦飞的婚礼(一)

  遐叔举目四望,惊愕至极。原来,此处竟已不再是山中之池,而是汪洋大海,二人正在海面浮荡。

  遐叔怕宛若浸水受寒,却见她满脸热气,静下来感受,自己周身也是暖流回荡,心中愈加诧异。遥见远处似有一线陆地,便抱着宛若往那边仰泳而去。游了大约里许,可见岸上树木参差,沙滩绵延,竟是一座岛屿。

  遐叔腹伤疼痛,渐感不支,身子渐渐竖起,却发现已是浅滩。便将宛若放下,二人蹒跚上岸。遐叔取出豹灵膏,宛若为他细心涂上,二人躺在滩涂闭目歇息。良久起身,再看海上,却又有浮冰,并非暖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对方心中疑惑,不知暖气何来。这时宛若却道:遐叔,不知道为何,离你近时,感到暖气融融,稍远便寒气逼人。

  遐叔见说,触动心事,坦开左膀。遐叔抚着左臂红纹印记,道:“那日我与你在万存河失散,曾在林中遇到一奇兽。那兽娇小可爱,却令虎狼望风而逃,猛吼一声,地动山摇,江上雪浪滔天。可是后来,见到刺死独孤安的黑石匕首,它却又现出温和之相。可又倏然间朝我扑来,那之后,我不省人事,待到醒觉,并无大碍,数日后却发现左臂出现这莫名红印,自此此臂不时疼痛灼热,不知是何缘故。”

  两人细细推究,终究不明所以,准备等日后遇到高人再请教,于是起身寻觅人家,见到灰色炊烟从林后升起,便过去求食问路。

  走到一处人家,一个孩童正在门首玩耍,宛若问道:“小哥,请问此是何岛,是哪处海土?”

  那黄口小儿卖弄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口。此是东海文玉岛,我是岛上游泳好手咧。”

  遐叔与宛若再度对视,宛若微笑,取出一片金羽毛,递于孩童,道:“可否进去告诉你父母,我二人需要借食?”小孩识货,拿过金羽毛欢蹦着进去。

  片刻,里面慌忙走出一妇人,满面谦恭笑意,将遐叔、宛若迎入。此是东海渔家,丈夫出海未归。

  遐叔和宛若换上渔家干衣裳,不甚合体,也只得将就。遐叔偷看宛若,面色苍白无血,憔悴已极,却依然仙气销魂,不禁心疼万分。

  用情深处即为家,遐叔此来本就是要与宛若相聚,此时二人相携,虽处异地,却依然心安,因而并不急于赶路。饭后,宛若虚弱,便在渔夫家中睡去,遐叔在旁相伴,日暮醒来,相视一笑。

  遐叔忽然心酸,依宛若的性子,以前必会敲自己脑袋,或朝自己丢个小物件逗趣。如今却变得文静许多,可自己知道,那不是她年长沉稳,而是多受磨难,疲惫累积。

  二人用过晚膳,在沙滩上徐步,宛若眺望夜海,忽道:“遐叔,不如今夜我们成亲吧!”遐叔错愕。宛若倚入遐叔怀中,继续道:“我曾说过,他日相见,以妻之名。”遐叔却沉思不语。

  宛若问道:“怎么,难道你不愿?”

  “我是觉得太过仓促简陋,太亏待于你!我原想着将你接到万存城,择良辰吉日,众友朋都来祝福贺喜,将你迎娶入门。”

  “可是此刻我满是婚礼的心境。”宛若道,“亲事是你我二人之事,又何必在意繁简荣辱,盛陋炎凉。”

  “然而又有哪个女子不希望在此生最重要的时刻,有众人祝福,留下最温馨记忆?你我皆父母双亡,亲缘凋零,原不必说,但在此荒岛天涯,无人知晓,太过冷落,不如回到万存城再办婚礼。”

  宛若不禁眼圈红润,道:“此言最是温馨。我竟被你说动了。”说着调皮起来,头往后撞了遐叔鼻子。

  二人议定,回到下处,向主人打听地理情况,知道离林南军不远,次日雇了一艘小舟,便往海岸方向驶去。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14:10:23

  第三十章 鹦飞的婚礼(二)

  所幸这日风浪并不高急,遐叔划了一个半时辰,渐渐看到远处有草木海岸。可是,他却又发现,在南方却有高大浓黑之色,仿佛大片的雨云。

  渐渐近岸,竟恰好是在河口位置,北边金国楼烦城高耸入云的黑木城堡远远伫立,光辉熠熠,令人生畏。而沿岸城墙上有金国人众正表情凝肃地看着对岸。因为,对岸是更令人生畏的恐怖场景。

  只见无数长着白色翅膀的大鱼正在空中回旋游弋,翅膀轻舞,天空阴沉,暴雨倾盆。而飞翔的大鱼下方的陆地,此时已成汪洋泽国。

  此雨并非一时一地,放眼望去,绵延无尽皆是暴雨,同时河海之水倒涌,肆虐腾波。而在被淹没的陆地之上,有一些船只正在穿行,船上有巫袍之人在设台舞蹈,仿佛在指引什么,船上人皆鱼尾,肩有双鳍。倏然间,一声鸳鸣,晦暝云霄飞出一只硕大如鹏的白翅鱼,顿时江涛海波愈为汹涌起来。

  宛若眼中含泪,知道林南已经沉没。“这是蠃鱼首领。”遐叔道,宛若哽咽点头。忽然一只大船从江上驶来,挨近停舟,遐叔他们仰头看去,只见从船上探出一位戎装火烈族人,作了一揖,道:“请问船上可是上官宛若姑娘?”

  宛若拭泪,道:“正是,你是何人?”

  “本国国主有请姑娘前往楼烦城中一叙。”那人恭敬道。宛若见说,向北岸楼烦城墙上看去,见一处华盖威严,人丛稠密,知道是洛华原来到此处查看军情。只是遥远,她倒看不分明。

  船上垂下一根“丰”字梯木,两人打发了小船,攀援而上。大船靠岸,那位火烈族将军引他们入城。此时再抬头望去,城上华盖已经不见。

  两人进入楼烦城堡,来到一处大厅,只见洛华原面南坐于雕豹黑木椅上。

  遐叔与宛若以使节礼参见洛华原。洛华原注目遐叔,宛若忙道:“这是民女夫君独孤遐叔。”洛华原变色。宛若便又道:“向日之事皆是一场误会,民女为奸人欺骗,错怪遐叔。”

  洛华原静默片刻,问道:“你二人是何时成亲?”

  宛若略停顿,道:“我们尚未行礼,但是彼此早以夫妻之心相待。”

  洛华原听言又沉思一阵,对身边侍者嘱咐几句,那侍者点头退下。宛若这时道:“民女还要再感谢国主救命之恩。”

  洛华原看向宛若。宛若道:“上次库末城主临别赠送宛若众多瑰宝珍奇,其中有豹灵神膏,曾救宛若于垂危,宛若感激不尽。”洛华原嘴唇微抖,却不愿更多露情,只微微撇嘴道:“孤宫中尚有许多,若姑娘不嫌弃,不妨入伊逻卢城做客几日,孤再送你一些。”说着又让楼烦城主命人去取堡中豹灵膏。

  洛华原又道:“孤听闻数日前独孤遐叔率军攻克万存城,扬威天下,为何倏然间却在万存河口出现,且做如此打扮?”

  遐叔早知洛华原与宛若之事,并不介意,道:“说来我二人至今也不明白,数日前在下赴叶阳接宛若去万存城,孰料此前一日有人冒我之名将宛若接走,在下觅踪追至柳州城南一山中,在山池冰上打斗,忽然大鱼破冰,几人落水。我二人在水中沉沦,恍惚入一洞穴,却又浮出,恍然已在东海浪涛间摇曳。我们凫水上岛,雇船而来。”

  “哦,竟有此事?真是奇谈。”洛华原道。

  “此事穷索无益,”遐叔道,“只是对岸林南军为何会现如此景象?”

  洛华原叹道:“你这几日困于宛若之事,不知天下又将大动了,云朝已灭,中土无主,数日前水族突然大兵进攻林南军,势如破竹,林南已经举藩沦亡。”

  “那这蠃鱼又是何故?”

  “水族虽然陆行,却更爱湿地,所以每征伐一地,必祈蠃鱼引导海波洪水,将该地冲荡成汪洋泽国。你道如今东海多岛,水族居之,殊不知万年之前,却是绵连桑田。”

  宛若惊愕:“如此你我诸国岂不危矣?”

  洛华原道:“这倒不必惊慌,蠃鱼导水颇费精神,并非一朝一夕,而且首领脆弱易捕,所以水族若想将一处陆地冲成沼泽,必须先陆战占领其地,再保护蠃鱼导水。千年前水族曾欲水淹红树林,不料蠃鱼皆被我族射死,因而再不敢轻举妄动。”

  “哦,”宛若道,“听闻水火二族为世仇,究是何因?”

  “我火烈族渔猎,水族亦是,常于海岸相触。”

  “东海广阔,为何水族偏要与火烈族争这海岸一隅。”

  “哈哈,”洛华原笑道,“姑娘身居富贵,又处内地,真是孩子家说话。东海虽广,可水产丰盛之处只在浅水海岸,只因水浅日光充足,又川流将饵料携来,鱼虾易于繁盛。”

  宛若脸起红晕:“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

  “孤乃戏言,姑娘万勿介怀。”说罢却又叹息,起身徘徊,走到侧门,道,“你们都来看吧。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林南之地了。”

  遐叔和宛若便走到侧门,出去竟是一处朝向南边的宽阔阳台。宛若注目江河泛滥景象,凄楚问道:“既然桑田已成沧海,那林南百姓现今如何?”

  “提前去往他藩的算已逃出生天,其余的,”洛华原望着远方阴雨,“只怕已成饵料,葬身鱼腹了。”三人默默不语,看着远处蠃鱼发出鸳鸯般的鸣叫声,挥翅逗雨。

  这时,楼烦城主乌握衍将取来的豹灵膏献上,洛华原皱眉,乌握衍忙道:“回国主,此膏珍奇,即便微臣也所藏不多,这已是全部藏品。”

  洛华原见说,便道:“如此你且收回,楼烦重镇,此膏不可少,孤改日命人再送一些过来。宛若姑娘,此膏不易得,你需再等几日。”

  宛若想要说话,洛华原举手拦道:“姑娘不必推辞,这是孤一番心意,听闻前番此膏曾救姑娘性命,孤心甚慰,也算邯都城主有心了。”

  洛华原忽然又道:“两位,孤已命人筹备,明日你们可在此成亲,孤知你二人身世,如不嫌弃,孤原以兄长身份做二位主婚人。”


  此事出于望外,遐叔、宛若无法推却,便欣然接受。两日后,婚礼以火烈族仪式举行,二人欣赏火烈文化,因而也乐在其中。

  豹族婚礼不是拜礼之后,径直将新娘迎入房中,而是有诸多户外活动。

  在楼烦城主乌握衍城堡花园之中,办有射箭、摔跤比赛和歌舞表演,人们举火而欢。

  婚仪中,一名年轻男子赤裸身体行于冬日寒气之中歌咏情曲,此是比喻坦诚相见,愿为爱情经受任何磨难。而女子则披胴体隐约的纱衣注目环绕男子,与之携手。

  忽然,焰火中飞出一长尾红色叶鹦,口衔风烟山红玉豹,停在男子肩头。男子以红线串玉,系于女子颈上,又用裹皮毛的火钵放在女子肚腹之处,比喻贴心温暖,孕育新豹。女子这时吟道:“我允许,你在我身体的圣林,放牧欢腾的神豹。”

  这仪式,原该是遐叔和宛若所做的,只是洛华原命人替代了二人。

  终于,众人将遐叔和宛若围在中间,洛华原将二人挽到一起,宛若歌道:“以吾圣身,牧汝神豹。奔腾不息,子孙绵延。”遐叔则和道:“豹灵如烟,起于圣林,吾儿强健,吾女丰沃。”

  众人继而抬着他们绕火三周,放下后,遐叔去远处拿起弓箭,对篝火而射,火中裹有油物,火焰倏然腾高,众人齐唱:“豹灵如烟,起于圣林。生死如豹,勇志不杳。豹灵如烟缕兮,圣林依依起,生死如黑豹兮,灵志永不息。”这都是对未来子孙的祝福。唱祷完毕,众人赠礼,此后饮宴,彼此自由歌舞。

  这异域婚俗让宛若两颊红润,心中也是颇为欢喜,不时注目洛华原,心怀感激之情,洛华原微微含笑……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14:42:39

  第三十章 鹦飞的婚礼(三)

  婚礼之后,遐叔携宛若在洞房之中,遐叔知道宛若箭创之后身体虚弱,并不与之行房,只是相依说话。

  次日,二人答谢洛华原,晚间,遐叔和宛若漫步城堡花园之中。宛若道:“你我终于成亲,父母泉下有知,也自宽慰了。”说罢又往林南方向看去,那边依然江涛波动,夜雨绵绵,道:“人如烟火,腾灭无常,火烈族婚礼之上不讳言生死,在直面中给予祝福,真令我又爱又痛。”

  忽然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人,细觑竟是洛华原。此时洛华原恰也回头看到他们,脸浮微笑,两人远远行礼。洛华原低头片刻,又去看园中筒形炉灯上的火焰。宛若和遐叔对视一眼,遐叔知意,微笑一下,游荡开去。

  宛若走到洛华原身边,问道:“夜深天寒,国主为何还不休息?”

  “明日孤便要回伊逻卢城。方今多事之秋,红树林外兵荒马乱,令孤不得不思。”

  “哦。”

  “我看姑娘意思,是不准备随行玩耍了。”

  宛若乖巧地不说话,只问:“国主为何要为我二人操办亲事,如此成人之美,国主胸怀令宛若敬佩。”

  洛华原笑道:“孤如此做,一是姑娘是个好人,不独颜色绝代,亦且智识超群,孤希望你能过得好。二是孤位高权重,妃嫔媵嫱,并不落寞,因而不必恨恨,否则,便没有这肚量了。三是——”

  宛若翻起眼皮抬眼看洛华原。“三是入眼即缘,在姑娘最美好的年华,孤曾在姑娘身边,曾见证过姑娘人生最美的记忆,日后宛若姑娘无论是喜是悲,是顺是困,都会怀念这段时光,而孤,在这记忆中。这是孤强行在姑娘的人生中留下印记。”

  宛若不禁莞尔一笑:“恕民女冒昧,国主真是情种。”

  洛华原道:“此生能见识宛若姑娘天颜,实是人生至幸。又能与姑娘相熟,更是欣慰。而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孤既已得国中佳丽,也已心足,便是远远地祝福姑娘,也不觉心苦了。”言罢,眼圈红润,却并不看宛若。

  “明日孤一早离去,已吩咐楼烦城主好生照料你们,你与独孤遐叔去留自定。夜已深,你去吧,孤也要休息了。”宛若退下,不舍地看了眼洛华原,而他却不愿回眸看宛若,了自己痴情时可供回忆的最后一眼……


  次日侵晨,宛若和遐叔起来,得知洛华原已然离去,也不愿久留,便和城主乌握衍道别。乌握衍自然有物相赠,宛若知无法拒绝,便稍等片刻。

  静待之时,和遐叔在城堡阳台之上远眺,忽然发现,在远处的雨中,有一艘船靠近水族的大船,船上之人是云朝服饰,水族将之接引上船。但是距离极远,看不清面庞和具体衣装。片刻,乌握衍来到阳台,宛若将此情告诉乌握衍,乌握衍留意,命人即刻禀知国主,遐叔也记忆于心。

  乌握衍将礼物出示两人,物简而珍,其中竟有一大盒豹灵膏,原来那日洛华原与他们交谈完毕,即命人星夜驰骋,赴伊逻卢城取来此膏。

  此膏需以风烟山红玉盒储存,方可保持效力,此盒颇大,竟也是临时命宫中玉作匠随行特制。除了大盒,还有两个小红玉盒,以便二人随身携带。盒皆雕豹,做工精美。

  两人感念,却也不多言,出得城堡,乘上马车,西行往范州方向前去。数日后到了红树林深处。树林深广,二人借林中猎户小屋过宿。


  这日天晚,二人出得红树林,来到范州东边州城的一座小镇苕溪镇。此处虽是两国相邻之地,但金国崇尚和平,从无边衅,因而无多驻军。东去旅人也少,又重林阻隔,贸易有限,因而并不繁华。

  遐叔早已丢失了公文,无法去官府自报身份。两人镇上游走,觅了一座客栈,已是人满。难得又找到一家,只有一间客房,有些破旧,却也管不了许多。

  用过晚膳,新月上来,小镇晚间灯暗人少,二人也不出去,闲聊一阵,便早早歇下。

  宛若疲惫睡去,遐叔也朦朦胧胧,忽听屋梁上嗞嗞鼠叫,遐叔眯眼去看,梁上掉落些屋尘。遐叔虽是厌恼,却已困得不堪,驱蚊般略一掸拭,虚吐纤尘,迷迷要睡。

  忽然从房顶一个黑影扑下,遐叔惊觉,强撑着躲开,却感到浑身酸软无力。那人本想以短刀朝下刺死遐叔,一击未中,又挥刀横掠,遐叔纵起躲开。宛若已然惊醒,喊叫起来,这时黑衣人一个唿哨,又有数人破门而入,四人围定遐叔,几人抢得宛若,裹挟而出。

  遐叔此时浑身疲软,精神恍惚,才知方才灰尘中有药,所幸睡前将楼烦城主所赠弓箭悬于床边墙壁,此时持弓箭在手,勉强靠墙自卫,却愈加昏沉。然而却已看出,后入几人中有一个正是那日和自己一起坠入冷海的紫袍剑客,而看对面几人站位和眼神,显然这紫袍人并非首领,如此,这回的刺客比前尤为强劲了。

  原来,这群人自红树林中,便一路跟随,只是忌惮遐叔身手,仓促不敢下手。知道苕溪镇是二人必经之地,便提前派人打点,让两座客栈只剩一间房,却提前进入房中布置,以个中做道路的高手梁上投药。

  此时若是遐叔持枪剑,几人便早已上前,现下却忌惮他弓箭。

  遐叔凝神抵抗药力,弦上同时搭有三箭,与四人对峙。片刻,担心宛若去远,将箭放出,逼开众人,往门外逃去,四人紧追而出。

  遐叔在夜色里奔跑,额头出汗,腿脚越来越软,终究天旋地转,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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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15:05:39

  第三十一章 白石染血情之终(一)

  黎明之时,遐叔在路上醒来,周围早起的商贩推车经过,都觉不解。只是人心炎凉,谁人管你死活?遐叔挣起,走回客栈,包袱皆在,便收拾起来去寻宛若。

  到了镇西渡头,苕溪阻道,渡船却在对岸。等得心焦,更不知该否过河,忽然见地上有红色血迹,往远处芦苇丛中逶迤,便循迹而去。到了苇丛,赫然见四具尸体纵横其间,正是昨日刺杀自己的紫袍人等四位。

  遐叔便去搜那尸体身上,空无一物,并无任何表记,显然已被人处理过。又去四寻,想找到宛若遗留之物,并无发现。

  遐叔心想:看上回情形,紫袍人等对宛若照顾备至,却对我痛下杀手,又不愿丢开宛若合力围攻我,显然只是要掳到宛若,并非要以其为质,这回似也如此。而昨日四人紧紧追随,自己昏倒却无恙,他们却横死于此,显然是正要杀我时为神秘人所阻。只是这神秘人不知是众是寡,且杀死四人却对我不管不问,难说是敌是友。

  又想:若是多人,则可留人救醒我,协力救回宛若,既然不救我,便是敌非友,既然是敌却又不该不杀我。如此,便只是一人。莫非是知我无大恙,为救宛若而暂时兼顾不得我?这一人是谁,为何如此厉害,又为何要帮自己?

  然而终究不确定是敌是友,转念又想:前番那些人目的只是得到宛若,对我虽有敌意,却并非以置我于死地为首要目的,显见不是因为政事,只是私情。究竟是谁觊觎宛若?而此次救我之人难道也是如此非敌非友,只为私情?

  抬头看那渡船在河中摇曳渐近,心中斟酌不定,且先离了草窠,避免纠纷。到河边等船,船靠岸,只见上面下来几个农人,口中絮叨,说着那岸路边离岸半里草丛中有几具男尸,遐叔忙问何等穿着,农人说是绿袍皂靴。遐叔忙上渡舟,命艄公快撑船。

  艄公道:“客官再等等,多几人一起过河。”

  遐叔拿出大锭银子:“不等便是你的,要等我便收回此银。”渡船顿时如飞而去。

  过了河,遐叔寻到遗尸之处,早已人群熙攘,果然便是两个劫走宛若之人。遐叔四处查看,见有枯干的血迹往南边一路滴沥,便循迹而去。

  走了数里,又在一处草丛发现一具尸体,也是劫宛若之人。想起那神秘客手段狠辣,不禁有些害怕担忧起来。

  这时,忽见前方密林似有树木动荡,便急忙赶去,到了近前,只见竹林中站着三人,周围有大树折倒,另有两具尸体躺在草地,皆身着蓝袍。

  只见宛若此时正躲在一个青袍男子身后,那中年青袍男子胸前染血,一手持剑,另一手却依然护住宛若。在他们对面,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白衣飘飘,脸色苍白,手无寸铁。

  显然,白衣男子是要杀宛若,而青袍男子誓死阻止。只是,令遐叔惊异的是,那青袍男子昨夜虽然并未露面,但是从装束来看,显然是劫持宛若一众人等的首领,紫袍客的上司。而这白衣清秀男子,难道是昨夜救自己的神秘客?他为何反要杀宛若?

  这时,忽见白衣男子迅疾侧身出掌,一道剑形白光挟着巨力劈去,青袍男子拼死阻住,一阵霹雳之声,又是两颗大树折倒,青袍男子吐出一口鲜血,杵剑跪倒在地。宛若发出一声惨叫,震昏在地。白衣男子正要了结青袍客,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冷气,连忙飞身躲开,却又有一道冷气阻在跃开之所,心中惊恐,忙在半空中横身翻滚躲过。

  未待落地,遐叔又是一箭逼来,白袍男子后仰倒去,就势后翻,伸臂以内力逼出一道气墙,阻住紧随跟来的第四枝箭,后退两步,慢慢站稳,虽有惊无险,却已口干舌燥。

  白衣男子盯着遐叔,又去看青袍男子和宛若,青袍男子已经无力再战,宛若昏倒尚未醒来。“你莫非便是独孤遐叔?”白衣男子问道,“昨夜昏倒之人便是你了?”

  此人并不认识自己,令遐叔有些意外,看来昨夜他只是追杀宛若,无视了自己而已。心中如此想,却不敢大意说话,只是以箭瞄准白衣男子。白衣男子忌惮遐叔弓箭,不敢轻易再出手。

  “阁下身为剑侠,却对一弱女子痛下杀手,是否有违剑侠之道?在下刚才已经手下留情,是知剑侠单传,不忍断送你派系。”白衣男子闻言,脸色愈为苍白,却依然横眉冷目,斜目看向昏倒的宛若,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阁下是否有难言之隐?”遐叔继续说道,他心知敌不过此人,因而先攻其心,“在下有一友人,曾经为报知遇之恩而投身叛贼,后来弃暗从明,立下功业。遐叔曾对友人说,恩有大小,忠有贤愚,舍逆从顺,不为不义。”剑侠并不回话,眼中只是充满凄冷的杀意。

  这时,宛若醒转过来,见到遐叔,失声喊出,正要冲过去,却被紫袍客挥剑挡住。此时成三足鼎立之势,白衣男子要杀宛若,遐叔和紫袍客要救宛若,紫袍客却又不愿宛若过去。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遐叔忽然一声痛楚呻吟,弃弓跪倒在地。原来他左臂忽然剧痛,这一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白衣男子知道不杀遐叔无以除宛若,见状立刻以身化剑,携着巨力斜劈向遐叔,只听轰隆巨响。

  白衣男子被弹飞出去,撞折一棵构乳树,脚在地上蹬踢,手握胸口,面无血色,口吐紫血,眼中充满疑惑和愤怒地看着遐叔。

  遐叔此时依然跪在地上,强忍剧痛,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抬头忽见剑侠如此模样,也极惊异。而剑侠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强撑着后退入林木丛中消失不见。

  青袍客见此,也跌跌撞撞地挟住宛若往另一个方向逃去,遐叔连忙踉跄去追。刚追几步,只听林后忽然一声惨叫,遐叔去看,只见宛若手握蓝玉匕首,白刃滴红,青袍客已经死在地上。“真是视我如无物。”宛若气道,上来查看遐叔伤势,遐叔咬牙强忍,额头渗出斗大汗珠。宛若不见有何伤口,心中犹疑。

  “用刀刺我,帮我放血。”遐叔喊道。宛若立刻照办,虽不忍心,却也只得以刀刺入遐叔左臂,鲜血瞬间横流而出。遐叔却依然疼痛无比。“不管用,你这笨蛋。”宛若心疼万分,泪流满面。遐叔却忍不住想笑,虽然臂痛依然,但是在这痛楚之中已含着宛若得救的喜悦。宛若忙拿出豹灵膏替遐叔涂抹包扎,陪伴身旁,将手递与遐叔握紧,遐叔臂痛难忍时难免将她握疼,她却忍痛,泪光闪烁地看着遐叔。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近乎虚脱的遐叔忽然呼出一口轻松之息。宛若忙问:“是否好些了?”遐叔嘴唇惨白地点点头。宛若看着遐叔缠着手帕的左臂,又恼道:“以后不要自作聪明,乱出主意了!”遐叔释然一笑,彼此对视,都忍不住笑起来,只是宛若依然担心万分,不知遐叔此臂究竟为何如此。

  敌人暂时退去,两人赶路离开苕溪镇,随后雇了辆马车,往范州方向去。
  • 龙遐叔: 举报  2017-05-10 15:31:22  评论

    苕:多音字,此处念tiáo,芦花之意。另一音为sháo,甘薯有一别称即是红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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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20:20:31

  第三十一章 白石染血情之终(二)

  这日,二人在范州金华县打尖住宿,明日便可入范州城。在店中却听到歌弦丝管之声远远飘来,问了店家,隔壁巷子竟是花柳丛集之地。

  两人相视一笑,入房歇息,夜中宛若却唤胸口疼痛,遐叔知道宛若旧伤未痊,那日又被白衣男子剑气所伤,便替她轻抚,拥着她入睡。宛若看着遐叔,也知自己身子弱,暂时不便行房,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忽然屋外喧闹,火光冲天,原来是邻巷走了水,众人怕殃及池鱼,都去救火。

  遐叔知道虽是邻巷,毕竟屋宇相连,也不放心,便和宛若穿衣起身,带上行李出屋去看。又怕是那夜一般的敌计,出屋时左右顾盼,仿佛做贼一般,宛若只是暗笑。

  到了街上,夜风正大,已经蔓延数户行院人家,街上纷纷站着一众青楼女子,也有去救火的,也有躲远的,或静或动,都衣冠不整,冷得瑟瑟发抖,那起闲人骚客便趁此机会尽情看个饱。这时,遐叔却看到火光映出一个蛇髻银钗的女子侧脸,白皙透红,分外清秀婉美,怀中抱着一个幼孩。宛若见遐叔看痴,便也看去,失声道:“净心!”

  净心正自走神,忽听宛若声唤,回眸看来。数月不见,净心乌丝更长,云鬟雾鬓,漆黑生光,竟是绝世美发。容颜明媚,清冷夜风拂面,火光摇曳,显得分外楚楚动人。

  遐叔已经从包裹中取出绒毛大氅,交由宛若过去为母女二人披上。

  遐叔看看情形,索性去与小二算了房钱。三人走到远离焰火之所,又觅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住下。

  宛若要与净心话旧,遐叔需要保护宛若,便也在房中。遐叔向净心谢其救顾宛若之事,净心低头无绪,并不回话。宛若楚楚可怜地看着净心,净心振作笑道:“想不到竟在此与你二人相遇,婉儿——宛若姑娘不必伤心,我在此过得并不落寞。今夜遇火,才使我看似可怜。”

  “你为何会来到此处?”

  净心看着已经睡熟的孩子:“我本拟沿着红树林之西先回到凉山,再想终身之事,谁想蓝儿那日马上受惊,生起病来,只得在陈州住下照料,盘缠用尽,只得投身行院。”

  “那你为何又来到此处?”宛若握着净心冰凉的双手。

  “我并未卖身于老鸨,当时立约,所得银钱各取其份,她若翻悔,我以死相争。所以蓝儿病痊,我便离了陈州,一路南行。”净心看向遐叔,叹道,“却在山野林中遇到一只紫羽怪鸟对我鸣叫。”

  “紫羽怪鸟?”

  “此后数日,净心每在梦中遇此怪鸟,又梦神箭射落凤凰,落入河中化作死鸳。终于明白,此鸟便是孤鸾煞。”净心抬起左手,露出白色云海石手链,“当时心灰意冷,便在此停留,姑且寻欢作乐,不想竟成了花魁,哼哼,少年郎君尽可自择,快活得紧。”宛若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微嘟嘴唇。

  “宛若,你也知晓,龙族传说,‘犯孤鸾,白石染血情之终’。某日云海石变成红色,便是我解脱之时,那时我去寻人自嫁,或妻或妾,了此一生。倘若在蓝儿知事前尚未变红,不忍她为人笑嘲,我便回净慈庵,再度出家,日后还俗。若不如此,只会枉害夫命,造我孽债。”

  宛若扭头落泪:“净心救命之恩,宛若念念不忘,如今竟不知如何还报!”

  净心又露出固有的倔强表情,笑道:“独孤遐叔,寰宇闻名,为你所得,是你三生之幸,你只需照顾好自己,与其偕老,便是了我心愿。当我过得好,我希望你也能如此,一起享人生之欢。当我过得不好,我更希望你一切安顺,以弥补我的缺憾。宛若不必感伤,戚戚落泪是不详之征,不可常做此态。”

  “如今遇火失所,你又往何处去?”

  净心笑道:“身如飘蓬断梗,且看风向水流。即或浪迹天涯,阅遍天下美男也未为不可,如此,待我老朽之时,对镜自顾,即便已经腐烂,也可心安想道:在我鲜嫩的时候,我没有放过美丽,于心也无遗憾。”遐叔与宛若闻言不语。

  “何况,”净心又道,“我还可以借此寻访仇人!”

  “寻访仇人?”

  “便是那伪称独孤遐叔的负心人,我必杀他!”净心并不做咬牙切齿状,只是淡漠冷笑,“我已请丹青高手,按我描述绘图。每与一男子,便问其可曾见过此人!我遇之人,是四海之人,未必找不出他!”

  “只是——”宛若始终不忍,“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回万存城吧,我们可以照顾你和蓝儿!”

  “我不去,”净心嫌弃道,“我要找到负我之人,亲手杀了他!”目光落到熟睡中的蓝儿身上,“独孤遐叔,我有一事求你。”

  “姑娘但说无妨。”遐叔其实不时偷觑净心,已为其心意所撼。

  “我一身无依,死不足惜。只是蓝儿命苦,若我他日落魄,可能会向你求助,希望你看在她也曾姓独孤的份上,能帮助我们。”

  “姑娘是我和宛若恩人,即便不吩咐,如有需要,遐叔也会尽心照料你母女。”

  “我需要你一物件,以防他日情急求见无门!”净心道。

  遐叔见说,想了想,向宛若要了邯都城主赠予的玉豹,道:“一路多风波,身无他物,此玉是金国风烟山所产极品,佩带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你给蓝儿戴着,不可轻露惹人贪念。若你愿随我去一趟万存城,我以公文信物予你,日后你可随时入官府救助,无须费时寻我本人。若是不愿奔波,便待安定后寄信一封,告诉我落脚之处,我会派人送来公文。倘我不在万存城,你可寻韩锋或夏侯飞虎将军,他二人亦可助你了事。”

  净心接过玉豹,道:“有劳你费心,我择地安顿,再寄信吧。”时辰不早,遐叔和宛若退出房间,各自睡去。

  次日二人起身,见净心屋门紧闭,以为还未起床,便先去用早膳,饭后回来,屋中仍无动静,觉得蹊跷,便去敲门,孰料只是虚掩,早已人去屋空。

  两人出店去寻,到昨日火起处,只见黑木残垣,整整烧了半条街,不少失所民家尚在坐地嚎哭。四处打听,无人再见净心,已是悄然离开此地。

  宛若动容,道:“我原打算今日将金羽毛和一盒豹灵膏赠予她,谁想走得这么安静。”

  遐叔安慰道:“她性气孤冷,怕是懒见故人,只想独自一人咀嚼心事。”

  宛若道:“独孤遐叔,这个名字她曾念叨过千万遍,及至见了真人,却是当头一棒,想来她也是不愿见你的吧。唉,她为人自立,不畏险苦,却在寻你的那段时间像个无助童稚,可见用情之深,也是情至之人。”

  多留无益,不日便可到范州,无需太多费用,两人将身上财物散于遭火民人,便又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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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20:55:58

  第三十二章 引 退(一)

  遐叔和宛若进了州城,到了府衙,留守军将见是遐叔,连忙跪拜。遐叔与之交谈,才知数日前韦凤祥在赴万存城途中感染风寒,已经去世,韦昆率众入万存城,召回了韩锋暂代自己元帅之位。

  遐叔计较后,和宛若在范州住了一宿,次日便又赶赴万存城,一路皆有军士护送。不日到京,先是驰赴夏侯飞虎府邸,暂在府中安顿宛若,随即入宫奔丧。

  礼毕与韦昆私下晤见,韦昆意思却是淡淡,也不提及帅位之事。

  出来遇到韩锋,韩锋连忙参拜,遐叔只得跪下对拜,彼此扶起,都称不敢。

  昨日韦昆已正式任命韩锋为兵马大元帅,此时颇为尴尬,韩锋为元帅,遐叔并无职位,然韩锋久在其下,对遐叔钦佩已极,因而心中只认遐叔为统领。

  两人寻僻处交谈,眺看远处万里江山,韩锋不住摇头叹息。原来,韦昆入城以来,径直住在宫中,俨然帝室。如今丧期,却与一众宵小,常在宫中与女子作乐,既有野心,又无大志,听人摆布。

  韩锋道:“帅位之事,属下多次请辞,节帅都不答应,今日听闻元帅已回,已前去请求节帅重新任命,亦未获允。”

  遐叔忽然笑起来,韩锋不解,问:“元帅为何发笑?”

  遐叔道:“我本无意功名,当初落魄江湖,为先节帅收留,恰宇内多事,便替先节帅聊尽微力。如今先节帅已逝,我又寻回宛若,此生并无大志愿,正可和她回澜州度此余生,远离这是非之地。所以节帅以你替我,倒令我一身轻松,想起终于与宛若修成正果,心中宽慰,故而发笑。”

  韩锋笑道:“如此倒要恭喜元帅。只是渃海军得有今日,元帅居功至伟,如今黯然退隐,节帅又只封元帅为延国公,虚衔无赏,对元帅颇为不公,追随元帅的渃海军士也多有怨言。”

  遐叔道:“物之贵贱,只看有无用途,功名于我如幻烟迷雾,遐叔从不追求,亦不珍爱,因而便是无用之物。”说到这,却扶栏看着前方,陷入沉思,良久道:“韩将军,遐叔有二事相求。”

  “元帅请说。”

  “如今宇内多事,林南已被蠃国攻灭,覆桑田为沧海,那日我曾见一龙族衣装之人登上引洪水族船只,颇为蹊跷。此外又闻犬摩调兵,欲对灵州不轨。遐叔数日前在柳州城南冷山脚下,曾遇一男子,名唤赵子昂,冷眼窥之,是经世之材,曾与之相约,若我被耽搁未去寻他,他可来找我,以展胸中大略。如今我回澜州,此人不可埋没,你当立即派人去以礼接来。日后必有功于国。”说完此事,遐叔又将净心之事托付。

  “属下谨遵元帅吩咐。”韩锋道,“只是,元帅似乎另有心事。”

  遐叔苦笑,摇摇头:“本欲说出,话到口边却又不愿说了,此事日后再告诉你吧。韩将军,新节帅柔懦贪乐,身边群小环绕,你位高权重,邪目四照,务必珍重。”

  遐叔从宫中出来,心事千万重,在夏侯飞虎府中住了几日,便和宛若一起回澜州。中间曾去两人旧日家院走了一遭。陆生莲之变后,遐叔家当年宅邸已为他官所有,此次再度城陷,此官未亡,遐叔途穷日暮,已不愿再起纷争。宛若家园已经烧毁,尚未重建,零砖断木,荒草凄凄。两人四处走看,又到当年雪儿投井处,一时心动,着人探看,捞起一具烂衣枯骨,买棺收殓,在城南洒泪筑茔埋葬。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21:00:10

  第三十二章 引 退(二)

  离万存城,这日走到柳州,在城中歇了一宿,永夜长聊。一枕黑甜,次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梳洗,宛若觉口中味淡,不愿在店中用膳,便去寻酒家。

  两人在街上信步而行,这时,前方街角现出一方火红云朵,竟然是火烈遐云。宛若惊喜欲狂,却发现火烈遐云为一陌生男子所牵,心头蒙上阴影,遐叔却已看出那牵马之人竟是赵子昂。

  倏然间,火云马长嘶,径直奔过来,用头颈蹭着宛若,宛若也抱着它低诉柔情。

  赵子昂见到遐叔,也脸露欢容。三人寻了一家酒楼,让伙计去为火烈遐云喂料,到一间雅座坐下。遐叔介绍子昂与宛若认识后,问道:“子昂兄,你为何会和火烈遐云在一起?”

  赵子昂笑道:“当日独孤兄离去后,子昂便也睡去,到未时,忽听门外马嘶,踢我蓬门。子昂觉到奇怪,出外见此马不时嘶鸣,似有所诉,便骑上随之而去。此马果真千里良驹,疾如闪电,不一时竟将我带至冷海,只见池面冰碎,此马沿岸徘徊,眼神凄楚。子昂猜想独孤兄必然落水身亡,却无能无力,伫立良久,携此马回去。次日又去查看,终是不见半点遗迹。

  “子昂又想,此马奔来我处求救,来回数个时辰,中间独孤兄从水中爬出,寻到人家得救也有可能,便四下寻找,也无结果。待了数日,决定去万存城一看究竟,城中并无消息,都说渃海兵马大元帅独孤遐叔莫名失踪,只得重回冷山,留意消息。近日闻说独孤遐叔回归万存城,特去送马。为何独孤兄今日又在此出现?”

  遐叔道:“如今我已非渃海元帅,此次是和妻子宛若回澜州生活。”

  子昂见说,低头略思索,道:“久闻渃海军节度使韦凤祥之子柔懦混沌,独孤兄想是为小人挑拨离间,因此离开?”

  “荣辱成败皆无关遐叔心情,遐叔已得今生挚爱,此事不必再提。”遐叔道,“只是子昂兄金玉之才,遐叔不忍兄冷落,已嘱托渃海军新任兵马大元帅韩锋看顾子昂兄。韩锋为人坦荡明智,一会遐叔写一封信,子昂可携之径入帅府与之见面,必受重用。”

  赵子昂笑道:“独孤兄,你可知子昂为何与兄一见如故?”

  “你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没错,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那日你我虽不知对面何人,言谈举止间却早流露个人心性与气度胸怀,因而彼此倾心,可说独孤兄不会随意邀人入幕,子昂也不会轻易出山。如今独孤兄息影林泉,子昂又怎会为五斗米折腰?”

  “可是——”

  “独孤兄,你我意气相投,不如今日结为异姓兄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结拜后你我各自去离,不必做恋恋儿女之态。日后有缘再见,独孤兄但有任何需要,子昂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下二人买来香烛,便在酒楼之上,交换年贴,八拜为交。子昂长遐叔两岁,便为兄长,二人以大哥、二弟相称。拜毕,两人携手而起,都欣喜万分。宛若在旁看着,也替遐叔开心。子昂见宛若喜容满面,不禁与之相视一笑。宛若微一行礼:“弟妇见过大哥。”

  遐叔也笑,便问:“大哥为何至今尚未娶妻,是否因世道浇漓,人皆看财?小弟愿资助一二,望大哥不要见外。”

  “说来惭愧,世道诚然如此,只是为兄本身也心气甚高,与这世道俗人可说互相看不上。”宛若见子昂说话爽快,只是偷笑。

  “怎讲?”遐叔问道。

  “为兄欲求一独特不二女子,容貌固然须佳,其思绪个性,又须与众不同,此外身世贵贱如何,倒不介意!否则只看其色相,利诱获之,若遇人不淑,心中苦涩不说,子女也皆由其抚养,难免受其影响,日后长大,与自己追求不同,岂不痛心?可说婚姻之事,不单是择妻子,亦是在为子女选母亲。”

  “如此说来,大哥家庭香火之情其实也颇重。”

  子昂笑道:“一己之念,只向吾弟道出。说到底,择妻也需如结拜一般,需同声相应,同求相求。”又道:“闲聊甚久,都非正事,我且问你,那日你究竟何故失踪?”

  遐叔见问,便一一道来,听得子昂瞠目结舌。遐叔原以为子昂是因此事闻所未闻,故而惊愕,谁想子昂凝思良久,却抬首道:“莫非是冷海天桥?”

  “冷海天桥?”

  子昂道:“不瞒二弟,为兄少时山中打柴,曾遇一老者求食,便将身上所携不多干粮予之,那老者又道腰酸腿疼,让为兄替他揉抚良久,后来为兄又弃柴背负老者下山,老者颔首微笑而别。当日夜间,为兄梦到身在山中,老者立于前方,只是衣履皆变,长须璀璨,风度翩然。梦中,老者将一五色笔递于为兄,次日晨起,觉神思明澈,文理精进。此后老者每在梦中传书,将众多人世未有之谈倾囊相授。中有《天音录》记载,西疆浮岭山顶有大池,池中常有巨鲸大鱼出没,此池通东海,名冷海天桥。只是书中记载此池在西岭绝境,且颇为广大,与此冷海有些出入,因而为兄也只道是巧合同名,不料竟是一般无二。莫非此池自有神灵,会迁移流转,抑或天桥非此一处?”

  “遥远地域竟特有如此通道?”遐叔惊道。

  “何止地域,人间仙界,尚有道路,《天音录》便有记载:有山名余峨,通地仙洞府。只是此等事你我今日听来更为缥缈罢了。”

  遐叔又思子昂前言,不禁叹道:“不曾想大哥竟有此奇遇。听大哥之言,那日似非偶遇,而是冥冥天定,老者有意试探。如此,大哥更不该空自蛰伏林泉。”

  子昂谦道:“既是天定,更无须刻意求索,为名缰利锁所困了。”

  遐叔道:“大哥此言差矣,所谓尽人事知天命。天命虽如此,人事还是要尽的。”两人哈哈大笑。交谈良久,子昂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愚兄得先行一步了。”

  遐叔意外道:“大哥为何要如此仓促离去?”

  “愚兄此次外出原只是还马,但是如今另有一要事,此事极为重要,不得不立刻起行。”

  “大哥是要去何处?”

  “灵州!愚兄本打算在万存城还马,然后径往西北,如今依然不变行程。”

  “究竟是为何事,小弟可否帮到大哥?”

  “一言难尽!不过《天音录》曾有‘河神离,外族侵’之记载,这几日,旧时梦中传书老人再现,常指书中此行字,又反复低语‘灵州’二字。愚兄虽一时不知何意,但那梦中老者面色忧惶,眼中似对愚兄有企盼之色,愚兄又闻林南为水族浸没,因而欲去灵州一探究竟。”

  “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不分彼此,路途遥远,大哥不妨先将火烈遐云带去,日后再归还不迟。”若是别物,遐叔可能已慨然相赠,只是此马本属宛若,不好擅作主张,且此马与他二人心有灵犀,转赠不便。

  子昂本待拒绝,一则遐叔心诚,二则的确需要赶路,便欣然应允。遐叔又赠若干盘缠,子昂一一接受。两人洒泪而别,宛若与火烈遐云久别重逢,此次又要分开,也依依不舍。然而火烈遐云灵性知事,宛若低诉都能听懂,长嘶鸣哀之后,便乖巧地跟随子昂而去。
楼主龙遐叔 时间:2017-05-10 21:15:52

  第三十二章 引 退(三)

  遐叔和宛若回到澜州,不落脚在原先的帅府,而是住于当初宛若赁下的大屋。

  宛若在叶阳重创醒来之后,曾派人来告诉丫鬟菲儿情况,命她打发了奶妈,自己看护家院。菲儿这时见宛若和遐叔同时来到,不禁又惊又喜。

  二人久居北方,适应北地气候,因而对东北边疆并无厌憎。在澜州住这些日,是遐叔和宛若难得的宁谧时光。两人儿时自是欢乐,可自年少别离后,从不曾如此无忧无虑,或则分开,或则多事,或则身处行途,虽也耳鬓厮磨,却是奔波劳累,担惊受怕。

  宛若身体底子原是极好,连番伤病却摧损了不少。现在安稳下来,天气回暖,又加饮食调理,又恢复了许多。这日晚间,二人沐浴完毕,宛若替遐叔擦拭身体,不禁看得情痴,低声叹道:男子身体壮如山峦,阳刚之美真是令人心动!遐叔道:你的身体柔若河流,更令我沉醉万分!二人睹色相悦,心音低徊,水乳交融……

  万存河南已是草长莺飞,北方却尚未大暖。这日,遐叔在院中看天,却见一只绿蓝色羽毛的白腹喜鹊在屋后鸣唤,不禁莞尔一笑,想起和宛若的人生初见。便爬上树去想看那雀巢,只是老雀在旁守候,见遐叔攀近,警惕不已,叫个不停。

  遐叔于心便有些不忍,便靠在树叉上发呆,这时,却突然看到远处街角茶肆,有一人一直盯着自己院子门扇,忙低身借树掩映,悄悄注视。

  那人头带万字包巾,红衫皂靴,似非普通人家。虽是在饮茶,等闲间却总斜眼看向此处门户。

  宛若见遐叔出屋良久,出来查看,只见遐叔正呆看着远处,撒娇道:“你在做甚呢?”遐叔示意宛若悄声,让宛若先回房,自己悄悄下树,从后院出去,反去监视起那男子。

  到了外面才知,那人位置其实极为隐僻,为栏杆和席帘挡住,方才自己在高处才意外看到,若是在门前或大街上走过则极难留意。

  遐叔远远偷觑,那人只是淡淡喝茶,也不与人说话。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遐叔担心宛若,正要回去,忽然又见另一男子走进茶肆,径往红衫男子座前。遐叔本以为二人是要相谈,谁知那红衫男子顾自站起,舒展身子,谈笑两句,便离去了,二人竟是换班。遐叔看定那人去向,忙转身绕道,从小巷中穿过,到了那人前头,藏好身体。那人漫步走着,不时停下闲看,买了几个果子吃,然后又振作起来,一路往前走去。

  遐叔一路跟踪,眼看着那人进了节度使府衙,惊得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此时他心中思绪万千,想到那冒名接走宛若之人有自己令箭,不觉毛骨悚然。但是始终不相信那一起人是韦昆所指使,因为韦昆和宛若素未谋面,且即便好色贪淫也不该出此下策。只是这一次,这两人对自己密切监视,毫无疑问是出自韦昆命令。

  宛若听遐叔说完,道:“总觉这世界像争宠的后宫,恬淡不争者不独得不来富贵,且欲求自保而不得。澜州已不宜久留,你我今晚收拾一下,夜间便悄悄离去吧。”

  “那我们去何处是好?”

  “只要你我在一起,天涯海角尽可落脚。何况如今囊中资财也并不匮乏,一切便不是问题!陈州多山,离此又近,你我且去山中觅地隐居,然后再做长远打算。”

  当下两人收拾妥当,留下些银两,只说要出门,命菲儿看守门户,倘若他们六个月不回,便听其去留。晚膳后便先小憩,准备后半夜启程。

  谁料刚睡片刻,不到酉时,便听天井中弥漫低吟,仿佛有无数冤魂哀怨。菲儿吓得惊声尖叫。

  遐叔惊醒,穿衣走出屋子,隐约可见无数尸兵欲要显形,正在疑惑,又见在一众半现尸兵面前有一首领在弹压阻止。这时,尸兵见到遐叔走出,倏然消隐。

  遐叔关门,退回屋子,忽见里屋也有一尸兵首领,听到声音,回身看着他,然后回头消失。

  此情此景让遐叔愤怒且不安,鬼祟之物现于自己和宛若同居的屋室,让他格外不适,但是他感受到尸兵在骚动,这是亡魂在哀怨,仿佛被欠饷的兵士积攒着兵变的郁愤。“你入封印!永世苦楚!”龙驰将军的话音不时在耳畔萦绕。

  “为何尸兵如此苦苦相逼?”遐叔懊恼。那日他对韩锋欲言又止之事便是尸兵归宿,自己虽然暂失帅位,但若南北纷争一起,自己便会派尸兵助战,早晚以李进血祭。也许,尸兵是见我悠然于退隐生活,心中不安吧,遐叔心想。

  遐叔焚香酹酒道:“七千龙驰将士听令,血祭解咒,绝不反悔。否则我入封印,永世苦楚!伏惟尚飨!”

  遐叔对宛若道:“宛若,你愿跟随我冒一番风险,还是先寻地安顿,待我归来?”

  “你我自然生死相依。”

  “好。宛若,我已决定去南方刺杀景王李进,血祭龙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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