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长篇小说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02:12:00 点击:1116301 回复: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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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大腹便便、脸庞臃肿、眼神涣散,对日常生活失去基本的耐性。
  粗俗点说,我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一想到还要在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再活那么几十年,我就忍不住想:怎么样才能有个比较名正言顺的死法?自杀太他妈难听了。而且我也下不了这个狠手。
  歌德说,感谢上帝,世界穷途末路之时,我已不再年轻。
  可我注定没有歌德幸运。若不发生意外,也许还得活上很久。
  这个很久,让我感到绝望。
   
  2、
  按世俗的标准,我并不算是所谓失败者。相反,我正值壮年,事业风生水起,婚姻平稳,家庭正常。
  结婚八年,除了前两年磨合期的惨烈厮杀之外,剩余的日子我们大体算过得和气,尤其是有了儿子之后。
  把儿子从医院抱回家的那一天,妻子琳达攥紧我的手,说,咱们还是好好过吧。她说的没错,人生到后头,只剩下过好好过这点追求了。
  琳达确实变了,之前超过十一点没见着人,她会打电话,进而催,再后来就直接在电话里叫我去死。
  有儿子之后,就算我偶尔彻夜不归,她也懒得过问。只是次日回家时她会懒懒地看我一眼,说,儿子退烧了。我心里一咯噔,觉得自己真浑。可碰到下一次,该不回还是不回。
  终于有一天,她冷不丁地问我:“对你来说,家就真的连办公室都不如吗?”
  那是个周末,阳光满屋,就连深宝蓝色的布艺沙发都变得亮堂堂。她的问题劈头盖脸,让我忘了自己到厨房是为了给儿子倒杯水。
  我知道,她是指我前晚没回的事儿。
  我也知道,她必曾打电话到办公室,知道我根本不在那儿。
  我还知道,她努力克制了那句话的原版:我连外面的鸡都不如吗?
  庆幸的是,她的理智和教养还是勉强管住了她的嘴。我转身出门,却仍感如芒在背。我知道,此刻,她必定目光如炬,恨不得烧了我。
  “别闹了。”我淡淡地回应。我原想说,别毁掉这个周末,但我清楚这不是个息事宁人的句式。    
  我不想战斗。
  也没有心思战斗。
  工作一摊子事,母亲生病住院,生活杂乱如麻,且无数事实表明,夫妻之间的战斗是极其愚蠢的——战争并不能改变彼此,却只会摧毁本还可以勉强维持的平静。
  所有的老夫老妻都会在漫长的较量之后,得出这个让人沮丧的结论。
  我和琳达早就深谙这一点。可我没有料到,那个周末的琳达,会失控起来,她像只发疯的母狗般,把手上的菜刀朝我扔了过来。
  我没伤着。
  刀咣当一声砸在厨房推拉门的钢化玻璃上,受力点裂成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儿子闻声跑来,吓得哇哇大哭。
  我冲到客厅,把五十寸的三星电视机狠狠地砸在地上,彼时,光头强刚刚举枪对准熊大,一脸蠢像。眼见正在看的动画片刹那间毁了,儿子哭得更厉害。
  反正已经够乱了,也不差这一点了。
  我摔门而去。
  我知道,只要儿子在,家里那个烂摊子,琳达还是会收拾的。
  天塌不下来。
  我不想为自己辩白。
  前晚没回,的确是和女人鬼混去了。我从来不是正人君子和卫道士。
  若这个世界是脏的,那么,我和它一样脏;若这个世界干净,那么,对不起,我还是很脏。
  没错,我和我曾经瞧不起的父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狗杂种,吃喝嫖赌样样沾。
  我的母亲在他的拳脚交加的暴政中度过了几十年,直至衰老平等了他们。
  风烛残年时,父亲回来了,他再也没有旺盛的精力折磨母亲,以及去外面游荡。他依附着母亲,面无愧色地享受着她的照顾。有时他们甚至手拉手地去超市买菜或在小区内散步,仿佛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就是这么度过的。
  作为儿子,我当然乐意看见自己的父母重修于好,却也常常不禁为父亲的厚脸皮和母亲的健忘而心生感慨。我不知道生活是否最终都教会人们厚颜无耻和对厚颜无耻的宽容。
  我从不对琳达动手,即便吵得再凶。顶多牺牲一两件家电。这是我的底线。我不想自己儿子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要面对一个难堪的事实:自己的父亲是个让他的人生充满噩梦的老流氓。
   
  3、
  正值中午吃饭时间,小区门口车水马龙。左边,是饮食一条街,大大小小的餐馆门前人来人往。右边,是小学,家长们接小祖宗的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十三年前,我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附近一所中学教书时,此处还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小山丘一个。而今,它住了一万多人,从早到晚,车水马龙,广场上,大妈们声势浩大,莺歌夜舞。
  工作五年后,我辞职了,开始创业。我没有“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远大志向,只是想结束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校长是个秃子,脑壳光可鉴人,对我的辞职信,他看都没看就批了,道理很简单,我腾出的空缺正好可以填上他待候多时的人马。
  2007年的柠檬市,中小学代课老师在教师队伍里所占的半壁江山,曾是个热议话题。而即便是代课老师的收入,也比周边城市高出不少,所以,不少人挤破头为了到柠檬市谋个代课的饭碗。为了这个饭碗,校长家的门槛就差被踏破。谋求顺利,代课几年,攒够资历和报考条件后,再投入大考洪流,来一番鲤鱼跃龙门,从此转正。转正意味着比代课老师多两倍的工资,意味着落户,意味着稳定的社保,也意味着校长炒不了你,还意味着你可以举家迁往这个原本让你感到漂泊不定的城市。不少前一天还谨小慎微的代课老师,一转正,就连说话都变得硬气。
  所以,对于我的辞职,背地里,不少人心里想:何冰是脑子进水了,扔掉那么好的铁饭碗,看你怎么蹦跶。
  没错,我的确不能怎么蹦跶。教育工作出身,别的也不会,出了体制,还是只能干回自己的老本行,至少和教育沾点边。土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不会烧瓦就不学人开瓦窑。半年后,我开办了第一个家教中心。
  创业的艰难困苦谁都一样,没什么好说道。但若不创业,我永远不会知道,为人父母的盲区有多大,大到可以相信“不要让你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样的鬼话,大到恨不得让自己孩子样样天下第一。李双江和梦鸽恐怕就是这么望子成龙,才会给儿子取一个李天一的名字。状元情结,做父母的多少都有。但有时候看着那些眼见孩子成绩掉那么几分就急火攻心的家长,我真替他们难为情,那么稀罕状元,自己怎么不先做状元去?我当然没说出来。而是在做截然相反的事情,我说,孩子有你们这样的家长真是好福气;我说,今天不陪孩子努努力,明天孩子没奇迹。我就差说,来吧,把钱都放我这里,把孩子都交来,这样你们就高枕无忧,你们的心肝宝贝就鹏程万里了。
  作为家教中心的创始人,我常常人模狗样地站在台上,陈词滥调乱说一通。有时候是对一帮病急乱投医的家长,有时候是一帮希望考99分的孩子能够多考一分的家长。他们要么无助绝望,要么自视甚高,但他们有本质上的相似,他们都同样拒绝正视一个事实:把孩子送到家教中心,平缓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焦虑。也许还是有人对事实心知肚明的,但事实从来就不是个让人舒服的东西。与其深思,不如随大流,管他呢。
  凭着有限的经验和说不清楚的直觉,我在家教辅导这个行业分得了一杯羹,九年时间,开了九个点,平均每个点一百个学生。这些分点的收成,让我获得了所谓的财务自由。这样的自由让我能够像今天这样摔门而去,说走就走。这样的自由同时也让我在许多时候迷失了自己,忘了自由之前自己在生活面前的奴颜婢膝。

  车是越来越不稀罕开了。刚拿到驾照时对车子的迷狂,早就在数年的老司机生涯中荡然无存。
  自从有了优步滴滴这个新玩意儿之后,我开始偏爱坐车。翻开手机,点一下滴滴出行APP,好了,小司机的电话火速打来,问你在手机上点的机场目的地是否有变,问你现在所在地的定位是否精准,告诉你大概还有多久能到你的所在地接你。声音干净,语气温和礼貌,措辞大方得体。
  几年前,在比较偏远的地方打个的,要等半天。在繁华地段打的,还是要等半天。偏远的地方,客人少,容易跑空车,赚不了钱,的哥自然鬼影都不见。繁华地段,人满为患,三五十米站着一拨挥手招车的人,一辆辆车人满为患,的哥忙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碰到雨天更糟,任你把手招断,也难以有的士从天而降,客多,生意忙不完,哪有闲工夫理你?那时候,的哥是爷,爷高兴你就是客人,爷不高兴你就是路人。上下班高峰,若要打一辆车从关内到关外,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上车,的哥问,去哪?你说,出柠檬关。对方说,不去,要交班呢。交你死人头!你在心里诅咒。我要是把五百块扔你头上,不要说出关,就是让你钻到地心,你都会去!再上车,的哥问,去哪?你说,去机场。对方说,好嘞。你说,你们不是到点交班了么?他说,不碍事,不碍事。你把车门打开,说,要不,还是不去了,免得耽误你们交班。这些龟孙子们,见是长途,有利可图,上天下地都拼了命去;见是短途,又易堵车,拒载借口万万千。
  好了,现在有了优步滴滴,任何时候,只要打开手机轻轻一点,快车、专车、顺风车,任你挑。管它合不合法呢。方便得让你想让自己车子天天放假。短途,打车便宜,且不用为找车位兜几圈;长途,打车省心省力。有人伺候,可以坐在副驾驶座看风景,可以坐后排侧坐斜躺伸懒腰,可以想想那些靠谱或不靠谱的人和事,可以和老情人发发微信玩暧昧,还可以看看黄段子,刷刷朋友圈。反正,不用自己开车,两个字:轻松。
  想当年,要在柠檬市拿到出租车营运权,得送一笔茶水费。现在优步滴滴横行,出租车的半壁江山被吞,的哥生意惨淡,收入骤减。于是,的哥不干了,纷纷买车自己干滴滴优步去。柠檬市的出租车营运商,一下子成了孙子,得求着人干活。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之后,我不禁心里冷笑:自己一摊子烂事,还在这儿操心一些与己无关的鸟事。
  车子很准时,司机在电话里说,十分钟之内赶到,果真就到了。小伙子很年轻,三十岁左右,平头,周星驰式的扁脸,地包天的嘴,浅蓝色圆领T恤,左手戴着时髦的黑色智能表,毛发旺盛,鼻毛很长,胡须毛茸茸地附在唇角,眼睛里闪烁着还未被生活消磨殆尽的光芒。
  “大中午的去机场,飞哪里啊?”小伙子很热络,一口小沈阳腔调。
  “苹果市。”事实上,我原来并没想好要去哪里,因为小司机的一口苹果市口音,我索性就把他的家乡当作我的目的地了。
  “你不像是苹果市人。”他说。
  “这么说你是那里人啰?”我从自己的回应里听到了不屑、嘲讽,以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那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的优越感。
  在中国式关系中,年龄是张隐秘的王牌,有人用它打出了同花顺,有人被它修理得低眉顺眼。
  那个中午,我,一个刚刚从家里摔门而去被自家婆娘扔飞刀的老男人,坐在一个年轻小司机的车里,毫无道理地认定,自己可以居高临下。
  “没错。只有我是那里人,我才知道谁不是那里人。哈哈。听起来很绕。”小伙子没注意到我情感上的微妙变化,笑得没心没肺。
  我报以礼节性的微笑,没再接话。心想:不过是一个空气中常年飘荡着黑色尘粒的灰蒙蒙的苹果市罢了,至于么。
  “十年前,”小伙子兴致勃勃,没打算闭嘴,“我拖着一个脏兮兮的行李箱来到柠檬市,看着铺天盖地的高楼大厦,发了毒誓:日后若不能衣锦还乡,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可在柠檬市十年之后,我发现,自己真的就只能混成现在这个死样了,什么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的事儿还是忘了好。在这儿,没房子没户口没社保,孩子上学没学位。原先房价便宜的时候吧,手上总差那么几万,又担心付了首付却供不起;后来房价涨了,首付是听都听不起,一听,耳朵发软,手心发汗。市中心都十万一平了,这局势,怎么玩啊?玩不转!”他边说边摇头叹息,“总不能花十万块买个便池吧?”
  他看了看后视镜,和我对视了一眼。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不安,乃至歉疚。为此前自己莫名其妙的傲慢和冰冷。
  我难道没有经历过他的年纪与困顿么?我难道不知道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么?我难道不知这个自称最有希望的地方,永远埋葬着无数破灭的梦想和绝望?我难道不知道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我那样走了狗屎运,一创业就狠赚一笔?我难道不知道人生在世,不管多么奋力挣扎,却难以抵达自己期许的万分之一?
  我知道。
  我通通知道。
  可当我终于混成了这个城市的中产阶级时,我却忘了,或是选择忘了。我沉浸在有房有车有妻有儿有事业的饱暖之中,得意忘形、高高在上。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呢?就为了手里那点钱?就为了自己比一个还在开滴滴的司机要过得稍好一点?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在老家买了房子吧?”我知道这是个虚弱的问题,却只能这么问。
  2015年的中国老百姓,谁不谈房子呢?就像小周星驰说的,柠檬市中心的房子单价都过十万了。不少人倒腾房子发了大财,也不少人眼睁睁看着房价蹭蹭往上蹿,越来越胆战心惊绝望透顶。报纸、电视、网络上,专家们煞有介事,到处晃荡,有的说,看着吧,房价还得涨;有的说房地产泡沫就要来了。不管持哪种观点的专家,都有几个基本共通点:一,手上都有房,很多还不止一套;二、都擅长语不惊人死不休,喜欢把各位满头雾水的看官唬得一愣一愣;三,博眼球的多,真知灼见少,看似通篇圆满,实则言辞空洞首鼠两端,什么都说全,等于什么都没说。可人们还是热爱专家的,所谓预测,就像算命一样,虽然扯淡,却魅力无边,扣人心弦。
  “老家的房子便宜,三五十万就能买一套过百平方的。过百平方在柠檬市什么概念啊?豪宅啊!当然买!买不了柠檬市的,还买不了老家的,那就太他妈窝囊了!可买了之后发现,买来养蚊子了。回去吧,还没到养老的年纪;让父母去住吧,门口没田没地的,老人家也住不惯,总觉得还是乡下好,一片菜地,养几只鸡,自给自足。人有时候也怪,你说,在这儿什么都没有,就这么飘着,却还是在老家待不了几天,待上几天,就心急火燎地想出来,觉着这个鬼地方才是我地盘。反正人就是这样,纠结得很,横竖左右都不对,挺没劲的。”
  米兰昆德拉说过,生活在别处。他老人家之所以能说出这么一句经典的话,想必也太清楚:生活,压根儿没什么别处。所有的别处都不过在提醒我们,不管在哪儿,人生都无处安放,忧心忡忡。谁都一样,不能幸免。小年轻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否则,我犯得着大中午地被一把飞刀逼走?逼走我的不是飞刀。也不是琳达。而是那种我无法言说的让人窒息的东西。也许她不飞刀,我也盼着能够出走一番。只是借飞刀做幌子罢了。
  我没回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一点不假。十年眨眼过去,什么都没落着。唯一得到的是,偶尔照个镜子,看见自己终于变成了一个邋邋遢遢的中年大叔。”
  得承认,小周星驰虽然话痨,却不乏真知灼见。
  “怎么感觉说的是我啊?”我终于回了一个长句子。
  哈哈哈。
  在中午的柠檬市机场高速上,我和一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小司机一起朗声大笑,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雅阁从右车道飞速擦来。
  接着,一声巨响轰炸了我的耳膜,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浪将我掀起,五脏六腑似乎要破体而出。世界如同黑幕,瞬间包裹了我。
  后来无数个日子,当回忆起那一刻,仍会有种难以抑制的惊恐。
  那种巨大的、难以启齿的惊恐羞辱了我,并对我充满轻慢:你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是的,我原以为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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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5:45:24
  4、
  新闻报道习惯把我这类人称作幸存者。
  超车的黑色雅阁全军覆没,里面五个人:一对夫妇,一个八岁的男孩,还有一对七十岁老人。而小周星驰当场死亡。
  海难、空难、车祸、地震、洪水,总要死人。从新闻画面或是影视剧中看到过各种被抬在担架上的人,那总让想到“劫后余生”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像圣经里描述的光: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当我是旁观者的时候,我每每为此感动。可当我亲历,当我成为享有上帝的光,能在浩劫之后仍旧活下来的人的时候,我心中,没有半丝感动。我只有愤怒,满腔满腔的愤怒,那种能把自己给点着,能把整个世界烧毁的愤怒。我不知道自己愤怒什么,为何愤怒,并将要愤怒多久。我只知道,自己像个死囚般活着,活着医院里。身体僵化,被捆,前程未仆。
  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惶恐的是琳达,再不济,我是一个家庭的男人,是孩子的爹,是虽然混蛋却还能够分担一点事情的伴侣。睁眼之后,焦虑的是我,因为我的脑袋恢复运转,思维开始正常奔跑。我不确定自己的余生,是否都将要缺胳膊少腿,一瘸一拐,在失语或偏瘫中度过。我惧怕苟延残喘,备受冷眼和凌辱地活着。我想起某一年,我和琳达去旅游,队友中有个坐轮椅的中年人,被妻子推着,来来回回搬上搬下,把自己和别人都折磨得气喘吁吁。那一刻,我想,我要是这样,干脆死了算。呵,人生真他妈扯淡啊,我何冰还真他妈就这样了。我咬牙切齿,低低诅咒。
  “不用担心,髋关节脱位,髋臼骨折,股骨颈骨折,肘关节骨折,右上肢肌肉拉伤,腕部撕脱骨折,颈部深层肌肉出血,颈椎损伤,右肩皮肤裂伤,而已。”
  听起来一堆伤残,这个对我说话的小护士居然用了个“而已”。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勒令自己闭上眼睛,不受刺激。心里却暗想,要是我的员工,早被我一巴掌拍死。
  读书时生物学得烂,人家嘴里碎碎念说出来的一长串词,我听得迷糊混乱,不知所以。具体这些部位都在哪儿,我只能指出一部分。髋臼、股骨颈在哪,我根本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部分受伤,而是全身上下千疮百孔,压根儿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疼的,就连空气,都让我感到疼痛,那种撕裂的,摧枯拉朽的恶痛。
  “不要生气啦。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都还好,算是比较轻的肌体损伤和骨折,心肝脾肺肾都好好的,没有破没有裂没有内出血。有轻微的脑震荡,不严重。颅脑内也没有出血,头脸还是头脸,五官完好无缺,所以,万幸了。”眼前这个小护士,还在聒噪,丝毫没注意我的脸有多臭,或者根本不在乎我的脸臭不臭,就像一个老熟人,自以为可以口无遮拦无所避讳地说一通,殊不知人家心里在骂娘。
  好吧,我再次闭上眼睛,懒得多看她一眼。我忍。心里一声冷笑:我被判活着。我他妈的被判活着。
  听着小乌鸦嘴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之后,我才抬起眼皮,打量起这个囚房来:横竖不过十五平方,四面白墙,正对着脚底的对面墙上,左侧是浅灰色防火门,右侧约两米高处,挂了个又老又土的圆形壁钟,天花板上,空空荡荡,一盏方形吸顶灯的灯带灭了三分之一,想必是用了劣质LED灯带,灯珠不耐用,易烧坏。
  空气里弥漫着凛冽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我常常感到所有内脏随时会破膛而出的炸裂的愤怒。我无数次重重地闭上眼睛,企图遏制那种疯狂的想要毁掉一切的欲念,至少,不让它们如此沸腾翻滚。

  (未完待续)
我要评论
作者:uxbsh 时间:2017-04-27 15:56:22
  赞,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6:13:14
  琳达每天三点一线地穿梭:教室、家、医院。
  她明显憔悴,头发油腻,仿佛打了一层蜡,指甲油剥得七零八落,就连鞋子都一副风尘仆仆疏于打理。
  结婚八年,认识十七年,儿子四岁。琳达的讲究,不但我知她知,还天知地知。自从美发美甲店遍地开花以来,她是每周上一次美发店,每两周上一次美甲店,隔三差五地用酒精清理脚趾甲缝,必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除此之外,在家里,她每天刷一遍马桶,每晚睡觉前用苏打水刷牙,洗完澡后把浴室拖得干干爽爽。
  我们家两个浴室,我一个,她和儿子共用一个。我的浴室,一把牙刷一条毛巾。她的浴室,永远齐刷刷地挂着四条毛巾,一条洗脸,一条擦身,一条专门擦脚,剩下的那条,才是儿子的。
  就连拖鞋,她也备了两双,一双穿着洗澡,另一对放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出门前,用那条脚部专用毛巾仔细擦干脚,再换上。
  刚一起生活时,我们住在出租屋,房子小,单间,不到20平米,家里多一根针都嫌碍事。我对她说,可以不穿鞋子洗澡,洗完澡再穿上干爽的鞋子啊。她说,地板凉,寒气重,从脚心吸寒气,对身体不好。我说,那洗完澡出来擦干不就得了。她说,脚擦干容易,鞋子要擦到完全干,很难。我说,那就不擦呗。她说,把一双湿哒哒的脚带到睡觉的被窝里的人,都是猪。
  在她眼里,我就是那头会把湿哒哒的脚带到被窝里的猪。
  可我这头猪的母亲,给了我还不赖的教育,小时候,她总是就对我说:不管生活多坏,都得把自己收拾干净,别人看得见的地方要干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更要干净。
  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我,自然欣赏爱干净的女孩子。

  (未完待续)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6:15:05
  第一次见琳达,我们念大三。专业不同,我中文,她美术。却选修了同一门课。某次,我们都坐在前排,听教授朗诵艺术的老师声情并茂地示范如何吞吐字句。那位脸长得比赵忠祥还大的老师,最喜欢朗诵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一张口就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毛泽东漂的是雪,他飘的是唾沫,坐在面排的我自然头脸都不能够幸免。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趁朗诵大师到门口抽烟的空档儿,琳达给我递过一块纸巾,贼贼地笑,说,快擦吧,满头像抹了油似的。
  这个讲究惯了的人,这些天出现在我面前,却是一身狼狈,像是在哪个泥水坑里滚了一番,腻乎乎湿哒哒。但她总是冲我粲然一笑,露出两排闪耀着美国白的牙齿,她坚持每年洁牙,还做了美白,虽然正规医院的洁牙预约比登天还难,通常得提前数月才能约上。她对我说“没事,总会过去的”,神情和当年我决定辞职创业之初,对我说“没事,你尽管开你的疆拓你的土,革命后方有我呢”时一模一样。没错,这就是琳达,大气,侠义,能扛事,从不自乱阵脚。
  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一百万时,我让她辞职和我一起干,她边写教案边头也不抬地说,自己不能扔下那帮孩子。
  不能扔下那帮孩子。哼。我心里一声冷笑。多么感人,多么伟大。人人都惦记着怎么多攒些金子的年代,她惦记的却是那帮迟早会弃她而去最终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的孩子。
  她拒绝我的时候,就像一个坚信能得到贞节牌坊的烈妇拒绝一个淫邪之徒般,神态中满是不自知的傲慢,以及一种凌人的鄙薄。
  只有我,是那个满脑子只有钱的臭商人。浑身上下,每一个血管,每一个细胞,都是铜臭。钞票甚至在我的基因里沙沙作响。
  我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每次吵架,她的杀手锏就亮出来了:你有什么,以为赚那几个钱就了不起么!我告诉你,我瞧不上!你也别嘚瑟!
  我不明白她哪来的底气,让她那么多年来,能够那么自以为是地笃信自己天生比别人高贵、正确,笃信自己有资格鄙夷和践踏我这种人的自尊和价值。
  作为男人,我不想为自己的风流成性而指责自己的妻子,但不得不说,在她的身上,我永远感到自己低矮龌龊,如同一个四肢发达而人格缺失的巨婴。
  她习惯把我当儿子,而她,是圣母玛利亚。
  比如此刻,当我拒绝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中药时,她冷冷地冒出一句:你知道我是怎么求人要到这个方子的么?
  她也是这么对儿子说的。她对儿子说,你知道妈妈熬这锅骨头粥花了多少心思么?
  我闭上眼睛,遏制自己脑海中窜出来的一万个骂娘的念头。
  我张开嘴,嚼着吸管,狠狠地把那盆被她视作灵丹妙药的好家伙猛灌下去。
  一盆比屎还难吃的玩意儿。
  吸管流量太细太小,吸得再狠,过程还是又慢又长。我尽量把吸管含得深一些,让它离喉咙更近,不想让舌头敏感的味蕾接触它,但还是苦得头皮、耳垂、眼睛都发麻。很久之后,我这个生物学得烂透了的家伙才知道,舌根,对苦的味道最敏感。早知道,我干脆把吸管直接插进食道好了。时隔很久之后,我还忍不住负气地想。
  终于有一天,我被呛到,猛烈地咳起来,喷得她满头满脸。
  “你怎么回事啊,何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阴阳怪气,充满责难。
  我的火,蹭地从头顶上冒出来,扯开了嗓子:
  “就别在那儿假惺惺了!就你心里那点想法我还不知道吗?我还没死呢!摆什么臭脸啊!哭丧给谁看啊!别以为嫁给我你有多可怜!你不就觉得我低贱,浪荡,该死么!我哪哪都配不上你!全人类就你高尚、正义、完美,其他的都是龌龊鬼、贱货、可怜虫!”
  我惊异于自己的口若悬河、气势如虹,似乎要把前几十年的沉默都在此刻用语言抵消掉。

  (未完待续)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6:15:54
  她的脸彻底变形,嘴唇发紫,毫不示弱:“你说得对,你他妈的就是个贱货!你怎么没有当场死掉呢,何冰!你真他妈该死!死了干净,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丢人现眼!”
  “操你?!你个贱货!”
  她气得浑身发抖,鼻尖变黑,转身从垃圾桶里捡起刚扔掉的盒饭,一把按在我脸上,摔门而去。门咣当一声甩在墙上的声音撼动了二楼的整条过道。
  后来的日子,常常战火纷飞。
  偶尔,盒饭会换成了一杯水或她手中的中药。
  她甚至练出了优雅的姿势,在往我因为咒骂而歪曲的脸上扣盆子时,平静地就像惩处一个胡闹的小孩。她掐准了我不能大动的劣势,恶毒回击。
  “何冰,你他妈就是个懦夫、窝囊废、蠢货。老天爷让你活着就是为了折磨你,羞辱你。命运真他妈讽刺啊,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却活着。”
  她凑到我耳边,吐字如兰,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出来,就像一个朗诵者在朗诵与己无关的东西。
  臭婊子真他妈刻薄。
  我咬牙切齿,诅咒这个扯淡的世界,还有自己。

  (未完待续)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6:23:39
  @uxbsh 2017-04-27 15:56:22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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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6:24:00
  @时光夏蔓延 2017-04-27 16:08:55
  再顶,楼主加紧挤呀!
  -----------------------------
  谢谢打气
作者:wls19770902 时间:2017-04-27 16:46:48
  看完回帖是一种美德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7:29:09
  好,加油
  
作者:bebcsd46945 时间:2017-04-27 17:55:57
  微博和QQ空间都推荐了楼主的这个帖子。 此帖必火。 楼主坚持啊!
作者:马桶小强 时间:2017-04-27 18:27:39
  拜读大作,祝福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18:39:41
  @马桶小强 2017-04-27 18:27:39
  拜读大作,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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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祝福。也祝福你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21:12:04
  @bebcsd46945 2017-04-27 17:55:57
  微博和QQ空间都推荐了楼主的这个帖子。 此帖必火。 楼主坚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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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还没写完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21:12:58
  @hjxbxi1366080 2017-04-27 20:55:25
  力顶
  -----------------------------
  谢谢
楼主ty_烟火849 时间:2017-04-27 21:51:32
  “行啦,别气啦,两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小乌鸦嘴总是适时出现,安慰我。
  我闭上眼睛,备感羞辱。
  几乎每一次,都是她来给我收拾残局。她似乎掐好算好,什么时候我最狼狈,什么时候我的脸会饭菜横流,什么时候我会在她的面前出尽各种丑,然后,她就来了。
  有时候我怀疑她是故意的,故意看我颜面无存,丑态万千。
  她叫海棠,实习护士,二十岁左右,一米六的个儿,腰细,胸小,肩膀单薄得似乎还没完成发育,深深的眼窝像极了港姐杨恭如。我是在很长时间之后才看清楚她的。
  原来在我眼里,所有的护士都一个样子,穿着白大褂,脸色晦暗,额头无光,神情不耐。一群值惯了夜班,见惯了生死,病人多得似乎永远打理不完的人,你还指望能从她们脸上看到什么好景致?所以对于媒体总在大肆渲染的恶劣医患关系,我一般都持中立态度,觉得谁都不容易,都他妈的为了活着。全世界几十亿人,也不过一个特蕾莎修女,一个白求恩同志,而已。
  可真轮到我做一个被医治者时,我才发现,很多事情,你没有亲身经历就没有发言权。她们是医者,我是患者,我们彼此需要,却也彼此憎恶。我憎恶她们无法感同身受,理解他人疾苦;她们憎恶我浑身戾气,满腔怨毒。不过说来说去,人类社会搞笑的地方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如此:彼此倚仗最深的,恨意也最深。
  海棠是个例外,我不憎恶她,虽然说话不经脑且惹人光火,但在那群终日蜡黄着一张脸的护士群里头,她是最独特的那个。她的眼睛里总有种没头没脑的傻愣愣的干净和热情。但我对此并不乐观,我相信,不过是涉世未深罢了。终有一天,当她不再是实习护士,当她和那些小少妇、老少妇、大妈大婶一样,在人生中摸爬滚打成一只老母狗时,她也一样不能幸免,一样会眼皮耷拉、面如菜色、一脸倦容,一样会工于心计、趋炎附势、恶俗不堪,一样会对他人疾苦视作烟云,麻木无感。
  她也似乎不憎恶我,至少,不那么憎恶我。
  她端来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拭,边擦边教训我:“就不能少说两句么?非要把一张明星脸毁成猪头饼么?”
  我无言以对,一声苦笑。哈。明星脸。这话换作欢场上任意女子说出来我都会想,好吧,得给小费了。可从小乌鸦嘴里说出来,我却听得有点忍不住信以为真。
  “猪头饼是真,明星脸是假。”次数多了,我偶尔应那么一两句自嘲,也算是回报人家给我辛苦料理。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么,唉。”她边擦拭我的耳鼻额头,边见缝插针地实施教育,像早年的居委会大妈给人家两口子做和事佬。
  “小时候,每次爸妈吵架都怕极了,后来才知道,吵架也是夫妻生活的一部分。吵上几十年之后,就吵熟吵惯了,不吵反而怪。我妈去年走了,老爷子一下子蔫了。变得话少,不出门。这样一来,我觉着还不如吵架呢。能吵,证明还算是棋逢对手,吵不动或没人吵了,太可怜了。”
  我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缺根筋,身体和脑袋都似乎还没发育健全的小乌鸦嘴会有这般见识。
  棋逢对手。
  好一个棋逢对手。
  棋逢对手的意思是还要在下半生这么互撕和折磨么?
  再看看眼前这个小乌鸦嘴,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清隽,唇色新鲜,脖子细嫩光滑,说起话来声音清脆如泉,突然就觉得不舍起来:如果全世界走进婚姻的人,都是棋逢对手的话,那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永远不要,棋逢对手。
  我顺势闭上眼睛,趁她的一次性湿巾擦过我眉毛的时候。我不想让眼睛泄露我的心思。虽然这样的心思又多余又可笑。
  某天,天气很好,阳光灌得满房都是。因为床位紧张,临时搬进来和我共处一室的病友刚刚出院,那张新腾出来的病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琳达和我,那天没有发生任何不悦,我们在一种近乎温馨的气氛下,走完了基本流程:一盒饭菜,一个苹果,一碗中药。琳达走前,甚至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用脸颊贴了一下,她说:
  “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我们还在念大学的年代。那时候我们很穷,为了创收,常常做家教,偶尔碰到需要钱却又拿不出钱的事,琳达就是这么说的。
  可我突然感到深深的厌倦。总是需要等待“会很快好起来”,总是需要战斗却又不知为何而战的人生,让我感到厌倦。
  我想,事情该有个了结。
  后来,我切开了自己的左手腕。在我的手能动了之后。
  刀子那是琳达从家里带来削水果给我吃的。刀柄是深黑色的磨砂塑料,握在手上特别质感、实在、满足,就像小时候握一把玩具手枪。
  血喷出来的时候,轻快而温暖。
  琳达说得对,死的本该是我。而不是那一家五口,还有虽然满口抱怨却仍旧欣欣向荣的小司机。

  (未完待续)
作者:九州幽梦 时间:2017-04-28 07:53:33
  hao
作者:bq3068 时间:2017-04-28 09:49:36
  难得一见的好帖,期待更新~
作者:gcgaky3372226 时间:2017-04-28 10:13:35
  好看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1:13:51
  5、

  转眼已入秋。

  我喜欢秋天。

  柠檬市的秋天,天清地朗,干干爽爽。这个海滨城市,春天潮湿,夏天溽热,冬天暧昧不清,不冷不热,有时让人拿捏不准到底该穿什么出门。穿多了,夸张且不舒服,穿少了易受寒。唯有秋天,明明白白,毫不含糊,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一条棉质休闲裤,足矣。秋天干燥多尘,车子开几天就灰头土脸,这样一来,反而洗车洗得勤快起来,洗好的车握在手上,开得特别舒畅。跑在路上,透过挡风玻璃,你会觉得,满世界都变得安静沉着,夏天躁动不安、黏糊糊的热气消失之后,身体也变得轻盈。

  有那么万分之一秒,我突然想要摸摸自己的车子,摸摸久违的方向盘。虽然滴滴出来之后,我有很长的时间不动自家车子。

  可眼下,我只能半躺半卧,穿着一身难看的蓝条纹病号服,百无聊赖地看看窗外,看看天花板,再看看挂在墙上的丑陋时钟。我让海棠把我的床稍微挪了一下,挪得更靠近窗户一点,这样至少可以看看病房以外的景致,虽然除了空荡荡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可即便什么也没有,那也是一扇窗,一扇通往外面的却什么都没有的窗。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个美食节目,一帮连锅碗瓢盆都分不清楚的混蛋拿腔捏调,胡说八道,无聊透顶。自从《舌尖上的中国》火了之后,似乎全民都成了厨神,全国上下竭尽全力研究吃喝。小主持人除了在一旁发出“啊,外酥里嫩”或“满嘴飘香”之类的点评,几乎没有别的说法。这帮小混蛋一辈子念过的书估计只有《故事会》,我心里骂道。

  收音机是海棠给我的,四方,圆角,比烟盒大,比巴掌小。厚度像我们小时候用过的小《新华字典》。亮蓝色,光泽耀眼。天线一拉,无数个台。三十年前,家里的收音机像个小旅行箱一样大,现在,盈盈一握,可以塞进屁股后面的裤袋里。除了收音之外,它还算是个MP3,左侧插着一张内存卡,卡里存了好几百首歌。生产商还给这些歌配了一个小册子,名片大小,很薄,劣质铜版纸上印着歌曲目录。第一首,邓丽君的《小城故事》,第二首,老狼的《同桌的你》,第三首张艾嘉的《爱的代价》,第四首王菲的《人间》,第五首费翔的《故乡的云》,一列下来,大多数是港台情歌。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1:24:40
  “生厂商品味还不算坏,没弄一串高亢的革命歌曲。”我说。

  “什么呀,这是我挑的,还真有一串革命歌曲的。我选了好久才选到这个。卖家差点没把我轰走,觉得我买这么一个几十块的小物件,还要挑半天。我嘛,是这么想的:你是大叔,大叔呢,自然免不了怀旧,但你看起来又还没到腐朽的样子,所以,自然不能挑老头老太太喜欢的革命歌曲,也不能选周杰伦李宇春,剩下的,就只能是这些了。”海棠说。

  “不错,买个收音机,还用上了排除法,”我故意语带嘲讽,却还是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过,什么叫我看起来还没到腐朽?这话… …”

  话没说完,就不见人影了。另一个病房的家属把她唤走了。不过估计没人唤,她还是会闪人。什么话呢,什么叫我看起来还没到腐朽?真是个乌鸦嘴啊。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1:40:01
  或许是季节的原因,或许是身体慢慢康复的原因,或许是再死了一回,又或许,是生活中增添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反正,我的性情渐渐恢复正常。就像一只野猫,冬天环境恶劣,冷得要死,于是它只好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四处寻暖觅食,可后来,春天来了,天变暖了,风也变得温润起来,渐渐的,它身上的毛捋顺了,然后,它就开始变得温良恭俭让,默默低头舔起自己的爪子来。

  我不再发飙,就算是琳达把饭喂进我的鼻子里。我也不再抵触喝那碗让人头皮发麻的中药,就算里边又新填了某味比黄连还苦的东西。有时候,见我变得那么安静、温顺、乖巧,琳达反而好像歉疚起来,她摸摸我的额头,拍拍我的脸颊,微微一笑,轻叹一声,说:

  “好啦,谁的人生没有一点风浪呢。唐僧有诸位神仙护着,还得经九九八十一难呢。咱凡夫俗子,七灾八难的,不很正常么。”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却又不想伤及我的脆弱敏感的神经。也许她还想鼓励自己,让自己努力经受住一个居然混蛋到能够切开自己手腕的男人。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1:40:48

  走的时候,她甚至俯身吻了我额头,就像热恋时那样。热恋时,我们的身体积蓄着无尽的能量。每天夜里,来来回回地纠缠、亲昵,恨不得把对方揉碎吞进肚子里。次日醒来,外面吻对方的额头、眉心、嘴乃至鼻子。那时候,她常问我:

  “你爱我么?”

  “爱。”

  “一辈子么?”

  “当然。”

  人在年轻时真他妈轻率,动不动就说一辈子。

  想到这些,我闭上眼睛,心中一阵苦涩。

  (未完待续)
  
作者:徐长宁 时间:2017-04-28 11:50:53
  楼主辛苦啦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1:54:01
  @徐长宁 2017-04-28 11:50:53
  楼主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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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
  
作者:小兵馒头 时间:2017-04-28 12:15:33
  看完了,等新内容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30:53
  @261534992 2017-04-28 12:15:09
  不错,很好看,一直在追
  -----------------------------
  短篇小说而已啦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37:37
  @261534992 2017-04-28 12:15:09
  不错,很好看,一直在追
  -----------------------------
  抱歉,回复发错地方了。谢谢鼓励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39:19
  6、

  儿子来看我时,离我没回家已经五个月了。在我没恢复得比较像人类时,显然不适宜吓唬孩子。这一点琳达和我心照不宣。

  儿子变得高瘦许多,抽穗般长个儿的孩子大抵如此吧。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外婆总说,冰棍儿抽穗啦,都长这么高了,外婆都认不出来了。说完,乐呵呵地笑。在父母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常被寄养在外婆家,那是算得上是我童年的最好时光。外婆从不批评谁,即便是备受我母亲的兄弟姐妹鄙夷的父亲。她说,孩子啊,这男人和女人,就像榫和卯,对上了,还得挤一挤,敲一敲,偶尔挤坏敲坏,也是有的,但若是不挤不敲,就得散,榫卯万年牢,这话说着容易,其实还真难啊。我当然不明白此话背后的道理,但我知道,她是母亲家族中,唯一一个不恼父亲的人。我也知道她所说的榫卯是什么,因为隔壁家李叔公就是木匠。七十年代末的乡下木匠,还不流行用钉子。直到去世,她也没有说过父亲半句坏话,她常常对母亲说,其实冰棍儿他爸,本质上不坏。也许这多少也是母亲一直忍耐父亲的原因之一。外婆还说,这世上,没有那双鞋子是天生合脚的。所有的鞋,都得磨。

  呵,那就磨吧,我想。反正都磨了那么多年了。我偷偷地看了一眼琳达。她回避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儿子怯生生地站在我床前,似乎还准备好怎么面对一个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的父亲。他的脖子细细的,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外面是件浅灰色小马甲,里头是件深宝蓝色的针织毛衣。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毛衣,问:“糖糖,这是什么颜色啊?”问孩子颜色,琳达最爱干的事,她常常说,作为一个美术老师的孩子,千万不能是色盲啊。所以,糖糖打会说话起,就被逼着认各种颜色。反复考验、来回检测后,见儿子辨色能力完全正常,琳达松了一口气。

  “宝蓝色,妈妈最爱的颜色。”小家伙笑眯眯地回答,一下子和我靠近许多。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43:19
  他说的不错。我们家有很多深宝蓝的东西:沙发套、被褥、地拖桶、我和儿子的衣物,甚至是挂在门口作为装饰的锚和船舵,都是深宝蓝。琳达说没有什么颜色比深宝蓝更好了,那是海洋和天空的颜色,安静沉稳。

  我们一起讨论颜色的日子,是在多久以前呢?我想不起来了。那时候的琳达常常画画,她把整面画布涂满深宝蓝,再在上面画一只大大的月亮。画月亮的位置并未预先留好空白,而是在大面积的深宝蓝干了之后,才在上面覆盖上去的,她用了大量的油墨,又厚又浓,一整坨黏在上面,突兀耀眼。她说,那是李白的月亮,苏东坡的月亮,却不是李煜的。我问为什么,她说,李白和苏东坡都是醉鬼,终日喝得迷迷糊糊,看什么都是放大版,重叠版,李煜不一样,李煜家仇国恨太重,终日愁肠百结,自然只能“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月亮再大再圆,他也看不见,或是,月亮再大再圆,在他心里也是如钩的。

  我忘了我们之间是何时开始不再交谈的。我也忘了她原本有的才情。再是才子佳人,一旦成了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若真的终日在一起相互点评一番,摆出研讨会的阵势,那不是神经病么?网上有这么一个段子:一男一女,外出,女的碰着电线杆了,男的狠瞪一眼,张嘴就骂,眼瞎了?这么大个电线杆都看不见?这是夫妻。还是一男一女,外出,女的碰到电线杆,男的在一旁又是揉又是擦,一副心痛不已的样子。这是情人。

  编这段子的家伙,是个天才。我想。

  两性关系发展到最后,不就这样的局面么:她知道我半夜鼾声如雷,我知道她隔三差五痔疮出血。长此以往,就剩下忍受了。忍受头脑发热荷尔蒙缩水之后生活的琐碎庸常,忍受一方急着出门另一方磨蹭拖拉,忍受你爱穿着袜子踩地毯她嫌你的袜子脏,忍受彼此父母作出的各种奇葩事,忍受双方亲戚隔三差五的侵扰,忍受那些必须打点应付的各种人情。热恋期你把自己嘴里的糖吐到她嘴里,她也美滋滋地吞掉;婚后你一晚不刷牙她就抱怨你口臭。还是纳兰性德厉害,说了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什么是“若”?“若”是个假设,是个如果。可是人生哪有什么假设如果。人家科学家不是说了吗,热恋期那种血液往脑袋涌的时间,大抵上只有那么几个月。几个月之后,厌倦其实已经产生了。

  (未完待续)
  
作者:baobaodeai5566 时间:2017-04-28 12:43:42
  继续继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45:25
  “糖糖,快去亲亲爸爸,你傻愣在那里,你爸都没魂了。”琳达发话。

  我也许真的魂游太久了,琳达这么一喊,我才回过神来。那天的琳达恢复了从前的整洁,黑色连衣裙,深灰色立领外衣,黑丝袜黑鞋子,红色丝巾在脖子上打了个松散的小结,抹了淡口红,指甲盖干干净净,脸上清清爽爽,一双大眼睛乌黑漂亮,淡定从容。我差点忘了自己娶了一位系花做老婆。

  儿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黑溜溜的眼珠亮晶晶地转,显得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用小嘴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脆生生地说:

  “爸爸胡子好扎人。”

  我们都笑了。声音很大。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那种大声的笑。

  “再亲一口,儿子。”我有些不要脸地要求,仗着自己还算是病人。

  我知道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父亲。他的成长,都是琳达的功劳,就像某人说的,作为男人,我不过是贡献了一颗精子。

  “去吧,再亲亲爸爸。”琳达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地拍了拍他小小的脊背,鼓励他。

  他低下眼皮,睫毛乌黑浓密,扁扁的小鼻子,透光的耳廓,贼兮兮地笑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糖糖的吻,只能给一个。”说完,他歪着小脑袋一副挑衅的样子对着琳达,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看我。

  他是在模仿我们,我们常对他说:会蛀牙的巧克力,只能给一个。

  我和琳达又笑了,笑出了眼泪。为我们共同的儿子。会逗人的儿子。如果没有他,我们也许早就离了上百回了。孩子是粘合剂,是榫和卯之外的另一层东西。

  我侧过身体,轻轻地拉了一下琳达的手。琳达很快抽离,假装给儿子捋衣领,趁机拉下眼皮,不让我看见她泛红的眼睛。

  词典中那个被叫作相濡以沫的词,在现实中狼狈不堪。还是外婆厉害,说夫妻是榫和卯。榫卯要对上,套结实,都不知被敲打过多少回了,敲得你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海棠就是在这时出现在门口的。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50:52
  @baobaodeai5566 2017-04-28 12:43:42
  继续继续
  -----------------------------
  OK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2:53:26
  她怔怔地站着,数秒,不,也许数十秒,也许更久。

  我不知道她何时出现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看见我儿子,看见我轻握琳达的手,看见我们朗声大笑,看见我和琳达同时发生化学反应的眼睛,看见我们相濡以沫其乐融融。你们不是水火不容么?不是势不两立么?不是恬不知耻地咒骂互撕么?可是,你们重修于好了,不,你们向来就是好的,我才是那个局外人。

  她一定这么想。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描述的东西。

  我感到自己像个叛徒,背叛了我的同谋,背叛了无数次为我清理满脸狼狈,相信我需要爱的海棠。那个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小乌鸦嘴。我的心一阵轻微的胀痛。一阵发酸、柔软的胀痛。这种痛,让我身体无力发软。

  (未完待续)
  
作者:jmzmkb479450 时间:2017-04-28 13:04:47
  写的相当不错啊,留个记号,慢慢看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3:05:59
  @jmzmkb479450 2017-04-28 13:04:47
  写的相当不错啊,留个记号,慢慢看
  -----------------------------
  谢谢鼓励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3:06:57
  我自杀未遂被抢救过来后的整整一个月,海棠都未休假。她说自己想把假期攒一攒,到时一次性连休。这个谎言太烂。第一,攒假这种好事在柠檬市这个全市最忙的医院是不被允许的。第二,一个即将毕业、面临就业的大学生,只要头脑稍微清楚,都明白实习是重要前奏,前奏把握好了,指不定就能坦荡入通途,被实习单位录用,反正,很可能没戏。这种关键时期怎么能休长假呢?这种撒不圆的谎,她还是撒了,毕竟还是年轻,还没来得及被世界调教成老狐狸。

  好几个夜里,她蹑手蹑脚地进来看我,帮我掖被子。指尖冰凉。隔着衣物触及我,还是能感觉到冰凉。我努力调匀呼吸,告诫自己:何冰,你他妈不能那么贱,人家是小毛孩,还有大把大把的未来。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我么?”

  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海棠从门口折回来,拉下数秒前为我掖好的被子,掰过我的脸,说。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吻她温软的双唇。

  “你在手术室时,我很怕。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了。”她喃喃地说,“琳达说的没错,你是蠢货,何冰,你真蠢。”

  我没有吱声,再次堵住她的嘴。切开手腕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至少,我赢得了单独一间病房,赢得了一间没有任何其他病友的病房。我无耻地想。

  (未完待续)
  
作者:您找的用户不存在 时间:2017-04-28 15:05:58
  最近看的最好的文章,加油!!!支持,但要有速度啊,我都熬夜了。
作者:xulingying123456 时间:2017-04-28 15:30:20
  楼主加油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5:37:29
  7、

  我日渐康复。能自己吃饭,下床,能慢慢移动腿脚上厕所。

  我的那些骨头们,一番刀枪之后,居然悄悄地黏合起来。虽然过程缓慢,受尽煎熬。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移动起来像只笨熊,滑稽而充满喜感。有时候做功能训练,用悬吊带悬吊上肢时,我觉得自己又像起了猴子,把光秃秃的臂膀挂在树枝上晃荡的泼猴。

  达尔文写一本牛逼哄哄的《物种起源》,胡诌出一个进化论,我真他妈也该写一本鸿篇巨著,来谈谈退化论,书名就叫《重返丛林》,或者干脆叫《怎么做回一只猴子》。功能训练把我折腾得不耐时我常常这么想。

  主治医生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胖子,肚子浑圆,身材矮墩,五指粗短,说起话来,明显肾气不足。他对我说,也算是奇迹了,恢复得那么快,你的意志力还是很顽强的。他说话时,习惯眼睛不盯着人看,表情僵硬,面无起伏。医生大多这样,说半句好听的话,似乎都得难为情半天。所以,他说那句“你的意志力还是很顽强”的语气,像过年派红包一样省,一样谨慎,一样吝啬。

  我说,那还得谢谢刘医生您啊。

  他一转身,我就瞧不起自己。

  不是不稀罕活么?不稀罕你道什么谢?人家把你骨头接好,皮肉缝补好,你就在那里千恩万谢,像只哈巴狗一样满脸讨好,那你还他妈的矫情什么,说什么活腻了?

  要我说,你这是巴心巴肝地想要活着。

  不想活做什么握拳活动,练习什么肌肉收缩,坚持什么肘关节伸曲锻炼?

  原来喝酒喝大的时候,你不是满嘴跑火车,说,人他妈的不过一副臭皮囊,不值得稀罕么?

  不稀罕,你看那一张张黑乎乎的CT片做什么?你关心各个部位骨头的最新状况做什么?你拉着人家医生护士一次再次请教哪里是髋关节、髋臼,哪里是股骨颈做什么?

  这些骨头们,要是会笑,怕是要笑死:你他妈的何冰活了几十年,做了不少龌龊事,我们可是认得你知道你的,你这个龟孙子,就别装什么真心英雄了!你和所有人一样,毫无二致,撒泼半辈子,以为自己能潇洒掐断一灯如豆,其实心里眼里,满肠满肚,全装着滚滚红尘。

  上天扔给你一块骨头,你跑得比狗还快,滚也要滚到它跟前,流着口水吧嗒吧嗒地啃,即便骨头上不见半点零星肉。

  我回到床边,把身体狠狠一扔,砸到被褥上。颈椎、肘关节、腕关节、髋关节一阵锥心的恶痛。痛出了眼泪。

  圆滚滚的刘医生没错,他是该省着点夸。什么“意志力顽强”,都是他妈丢人的假象。骨子里,我是孬种。一介懦夫,偏偏想要英雄谈吐。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6:55:59
  琳达一天比一天情绪要好,要轻快。有时她哼着小曲来,有时哼着小曲走。
  岳父母和父母也随她一起来过几次,带着糖糖。
  糖糖在,大家都自在,话多,有笑声。
  没带糖糖的时候,琳达从不会带任何一方的父母来。
  她是深谙人情世故的,知道一堆大人围着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人,大家都难受。何况有些事原本是瞒着双方父母的。
  刚开始时,琳达对他们说,何冰去海外考察市场了。直到我恢复出基本的人形,她才告诉他们部分实话。部分实话的意思是,车祸说了,割脉自杀的桥段,省了。
  这就是琳达,泼辣、蛮横,却聪敏,懂得权衡和进退。若在红楼梦中,她绝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宝钗。
  对付现实生活,薛宝钗还是比林黛玉强。
  薛宝钗让人省心。
  宝玉这种无心经济的人,必须得讨宝钗这样的人生活才能稳妥。
  我要是宝玉他爹,也会选薛宝钗做儿媳。
  可人这种动物多复杂,又哪是一个稳妥就能打发的?
  若谁能发明一种药,吃了之后能只求稳妥,不求那些虚头巴脑的风花雪月,那简直就是造福人类了。还有什么比真正步入极简主义更省事和幸福的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起来。没有虚头巴脑的风花雪月,那人不就一个猴子么?真该写退化论去。
  人就是怪啊:身体受限,脑子反倒活跃,东南西北漫无边际地神游;身体自由,四处折腾来回跑动,脑子反而空洞无物,吃饱喝足玩够就呼呼大睡。
  回望之前的日子,突然觉得不是滋味。虚度光阴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一辈子过去,什么也没干成。若非得说干了什么,大概就只有一件事:赚钱。可谁不是这样呢?都在他妈的赚钱。是因为钱不够花吗?好像不全是。赚成李嘉诚和比尔盖茨了吗,又没有那个能耐。那我他妈的只忙着赚钱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花钱?
  这种问题,绕到死也绕不出个所以然。
  想累了,就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未完待续)
作者:李缓哈哈哈 时间:2017-04-28 17:30:38
  好文
  
作者:gcgaky3372226 时间:2017-04-28 18:45:36
  太好看了,每天好几次刷新来看新内容,请楼主抓紧更新哦,非常期待呢!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18:56:02
  @gcgaky3372226 2017-04-28 18:45:36
  太好看了,每天好几次刷新来看新内容,请楼主抓紧更新哦,非常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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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20:41:23
  8、
  冬至已过,天气骤冷。
  柠檬市的冬天再暖和,冬天毕竟还是冬天,空气中荡着深深的寒意。
  琳达前两天就把围巾送过来了,深宝蓝色,看起来蓬松温暖。
  琳达大师经常指点江山说,颈后大椎穴及位于枕骨附近的风池风府穴,最要护好,没护好容易风邪入侵,头晕头痛颈椎病。
  大师就是这样,厨艺无师自通,养生知识过耳不忘,不过是到美容院去按摩推背罢了,就对那些穴位和经络了然于胸。
  我常常揶揄她说:
  “日后还是我先死好了,你强我弱,你若先走,很多事我搞不定。而我先死,你必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打点得漂漂亮亮。”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啊。你这是赞美吗?我怎么听着不像呢?”她笑着答。
  “对天发誓,这是赞美。我的意思是,即便把你一个人扔在非洲沙漠,你还是能活出一片绿洲。这么说能听出是赞美了么?”我说。
  “何冰,你真他妈的混蛋。”她狠狠地瞪我一眼,声音变得冷,变硬,变倔强变憋屈。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20:42:41
  脖子搭上围巾,的确全身都暖。
  我们家里有很多围巾,琳达的,儿子的,还有我的。
  但我不喜欢系。
  觉得一个大男人,总把自己整得像韩国欧巴似的,看起来很不靠谱。
  琳达常常为这种小事和我杠,气不过,骂我土老帽,骂我求丑不求美。还说,一个人,不修边幅,邋邋遢遢,不懂时尚,就是污染地球,荼毒人类,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不管她如何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还是不喜欢系围巾。柠檬市不像北方城市,容易山寒水冻、天坼地裂,用围巾多作呢。我不屑地想。
  直到身体向我发出信号。
  大夏天在空调房里待久了,也会脖子僵硬,颈椎、肩膀钻心地疼,隔三差五落枕,走在路上像棵移动的歪脖子树,实在有碍观瞻影响市容。
  后来,熬不住了,终于屈服,乖乖地用上了围巾。车里、办公室,都各备了两条,一厚一薄。冷天用厚的,热天用薄的。大夏天里,凡是冷气大的地方,只有条件允许,也随手搭上一条围巾。
  “我跟你说,何冰,身体这个机器和车子一样,越用越破旧,越用越不灵光,越用越不值钱。”琳达老师教训我说,“你不待见它,它就不待见你。咱们都以为自己是爷,爱怎么滴怎么滴,其实它是爷,哪天不高兴就甩手不干,那时候,你还得认它作爷。不过真到那一天,一切都太晚了。”
  琳达长篇大论时一点都不像个美术老师,反倒像是语文老师。

  (未完待续)
作者:您找的用户不存在 时间:2017-04-28 21:35:40
  留个记号,等着队伍发展壮大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8 22:22:15
  @您找的用户不存在 2017-04-28 21:35:40
  留个记号,等着队伍发展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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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这个祝福好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00:34:59
  @261534992 2017-04-28 21:12:05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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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
  
作者:徐长宁 时间:2017-04-29 08:12:47
  追上直说
作者:春樟 时间:2017-04-29 08:44:47
  力顶大作,也衷心地祝愿楼主五一节快乐!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1:46:32
  海棠还是一如既往,上班下班,跟着医生定时定点挨个儿查房,给患者输液、导尿、换药、清伤口,以及做各种我看不懂的记录。只是,她没有再来帮我掖被子,晚上也不再单独查房,身边要么是护士长,要么是和她同样年轻同样没心没肺的小护士。小护士好糊弄,喊得动,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护士长骗来的。她说我的伤口出现令人担忧的现象?说我状态不对?还是说我情绪不稳又想自杀?反正我知道她铁定耍了小诡计,那个眼睛浮肿满脸倦容的护士长才会舍得往我的病房跑。否则,一个恢复得好好的家伙,犯得着护士长大人亲自查看?

  好吧,你就装吧,小毛孩。

  这样也好。

  这样,我才能遏制住脑海中疯狂窜起的想要吻她的念头。我想吻得更深。我想把这个瓷娃娃吻碎。

  你是对的,小毛孩,不要让我得逞。回避我。折磨我。必须这样。只能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护你周全。

  但是小毛孩也不笨,除了黑灯瞎火的夜间她单独躲开我之外,其余时候,一切照旧。该损我损我,该说难听时说难听的,偶尔我偷懒没坚持做康复运动,就落得她一顿训。反正她就像个没事人,就像,那个亲吻从未发生。有时我不禁怀疑,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在意淫,我车祸撞坏了脑子。

  如果不是发生那事情,也许直到我出院,她也不会重新在深更半夜,一个人冲进我房里。她扑进来的时候,撞痛了我。让我原本好得差不多的肘关节,瞬间脱位,浮肿得像被充了气。

  后来胖子刘医生帮我复位时,痛得我一直倒吸冷气,可心里却很清楚:痛,是不会骗人的。人体像肉一样啪地砸在楼底下的声音,也不会骗人。

  (未完待续)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3:45:10
  @同学借你的的忧 2017-04-29 12:28:56
  加油
  -----------------------------
  谢谢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4:35:12
  @zhanyilin2011 2017-04-29 13:55:20
  顶,好看够味道
  -----------------------------
  谢谢鼓励
  
作者:baobaodeai5566 时间:2017-04-29 15:39:15
  ai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5:57:58
  @emiqdk4927522 2017-04-29 15:02:45
  好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故事了,期待更新
  -----------------------------


  谢谢
  
楼主烟火_1984 时间:2017-04-29 16:05:55
  9、

  天底下所有的夜晚都有种浩大无边的空旷。

  那个夜里,骨科二楼住院部,和往常一样,昏沉、死寂,没有半丝异响。

  仿佛只要所有人都睡下,万事万物也跟着睡下,就连空气中的微尘都不再纷飞翻滚,甘愿覆灭。

  我向来睡得浅。从前醉生梦死的时候浅,现在枯燥得如同服刑的时候也浅。即便琳达常嫌弃我鼾声雷动,其实我知道自己少有睡沉。我的大脑皮层似乎永远在运动、奔跑,像匹野马,没有缰绳,一会儿抬起前腿,伸长脖子,高声嘶鸣,一会儿飞腾一跃,越过峡谷,冲到河边,低低地喝水,甩脸,双眼疲倦。

  我做各种怪梦。梦里,没有情节,只有场景:悬崖横亘在我眼前,底下是黑漆漆的深渊;断掉一截的楼梯吊在半空中,我孤零零地站在上面,不知该怎么落地;走着走着,一脚踩空,陷下去。于是,我在床上腿一蹬,弹起。我无从得知,怎么突然就走到悬崖边的万丈深渊,突然就楼梯断裂悬于半空,突然就地面陷落如同缀网。我去寻山访水了么?地震了么?柠檬市的路都是豆腐渣工程,随时塌陷么?没说。没人告诉我。

  醒来后,常常脊背发凉,一身冷汗。

  那天夜里,我和往常一样,睡得很浅。浅得似乎能听见外头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冬天的风,萧索、凛冽,偶尔一两声鬼哭狼嚎,杀气腾腾。原本安静悠长的夜晚,因着这几声风吼,变得骚动起来。

  突然,一声巨响划过夜空。

  整栋楼晃了一下。像欧美片里外星怪物降临,在地表上狠狠地跺了一脚。

  楼板上一阵震动。哒哒的脚步声从缓变急,从少变多。

  然后,哒哒声变成咚咚声。

  有人跳楼了!一个女高音喊道。

  我的心,嘭地一下,像在梦中被人突然敲了一记闷锤。

  再后来,天花板上那盏劣质吸顶灯啪地亮了,坏掉了四分之一的灯带的光打得我眼睛发疼。

  光亮中,我看到一个人影扑来。

  “不是你,不是你……”她说边一把乱摸,“不是你就好……”她低低地啜泣起来。

  然后,我才感知到,右臂肘关节,痛得像被凿入一根钉子。

  “海棠,海棠——”有人在楼道里喊她。护士小青的声音。不知为何,那个夜里,我的听觉异常灵敏,像一匹荒野中的狼。

  楼下,开始传来一个人的嚎啕大哭,再后来,哭声戛然而止。

  昏了!有人喊。

  又是一片骚乱声。

  众人的脚步砸在楼道、楼梯、地面的声音,在冬天的大黑夜里如同乱鼓,响声震天。

  我用左手托着被海棠扑过来时再次撞坏的右胳膊肘,死死地锁上眼睛,不让眼泪涌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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