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蛊精之你死我活 第一章 路满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3 21:04:00 点击:126 回复: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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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方士路满带着老婆来到独角镇,那时的独角镇还只是一个歇脚用的马桩子,方圆几十里内稀少人烟。路满原是个生意人,家产不菲,悠闲的生活让他迷上了长生不老之术,于是开始着迷熬炼仙丹,祈望有一日能炼成仙丹,服食后长生不老。可多年炼丹不成,家财到赔进去一多半。路满自以为炼丹失败是所选炼丹之处缺少灵山秀水,且人多肮脏,于是就携妻四处寻访,最后来到独角镇的五丈岩。
  五丈岩山清水秀,风水和地势极佳,而且五丈岩的湖水里生活着一种水藻,一遇外力冲击就会发出紫色的荧光,夜晚的时候尤其明显。路满觉得找到了炼丹的绝佳场所,就和妻子在五丈岩石崖上的石洞里安顿下来,埋锅起灶,开始炼丹。
  春夏秋冬,叶落叶发。丹炉下的火着了灭,灭了着,出了一炉又一炉,可炼出的仙丹并没有让路满成仙,反而让他型容槁枯,头发掉的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几缕,牙也掉了大半,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弯了腰,跛了脚,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路满听说有人用蛊虫炼丹,不仅炼成了,而且还有奇效,就要养蛊炼丹。他老婆说蛊虫那东西妖里妖气的,难以捉摸,用它炼丹说不定炼出什么,还是小心为是,不要升仙不成,反倒丢了性命,更或被打入地狱。可路满心意已定,老婆的话只当耳边风,特意跑到南边腾族的部落里学了养蛊之术,回来挖地三尺,埋了一口大缸,又捉了蛇蝎蚣蟾,毒蜥,毒蜘蛛等各色毒虫,还有吸血水蛭,放入缸中,又装入多年炼废的仙丹,然后从湖里滤出会发光的水藻,一股脑放进缸里,用泥巴封了口埋进土里。自此每日早晚沐浴焚香,对着埋缸的地方念诵经词,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直到一年以后,估摸着蛊已经养成,路满占卜求得吉日吉时,恰好是朔月的夜晚。那一晚,路满早早地和妻子沐浴更衣,洒水焚香,先把埋在缸上的土拨开,然后就跪坐在缸前等待吉时。都说蛊虫会有丈把长,路满把耳朵贴在缸上听,可也什么都没听见。会不会没有养成?路满心里有些嘀咕,但转念一想,蛊乃精灵,当然不会有大动静。这么想着也就放了心,静静地坐在一边,只等着吉时一到,开缸见蛊。
  按照腾族的说法,朔月之夜出蛊的蛊虫是惧光的。那一夜尽管黑的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见手指,为了不惊动蛊虫,路满只在大缸的旁边拢了一小盆炭火,借一点光亮。
  吉时一到,路满双手合十,嘴里念诵一番后,就用一根早就预备好的竹棍把封在缸口的泥巴捅开。缸口上还罩着一层油布,下面是一层油纸,他解开绑着油布的绳子,揭下油布。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大缸旁边火盆里燃烧着的木碳发出一点暗淡的红光,揭开油布的一刹那,路满看见有紫绿色的光透过油纸,幽幽的,忽明忽暗。路满的妻子吓得轻叫了一声,路满回头瞪了她一眼,他妻子害怕地躲到他的身后。路满很兴奋,看样子蛊是养成了,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动手解绑着油纸的皮绳。
  皮绳解开了,有紫绿色的荧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路满的妻子从后面抓住路满,声音颤抖地说“别打开,别打开。”路满哪里肯听,他甩开妻子的手,轻轻地揭开油纸探头向里看。
  眼前的景象把他惊呆了,只见缸里有小半缸水蛭样的蠕虫,个头只有水蛭的十之一二,通体发出紫绿色的荧光,不时的还有紫粉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像一条条闪电似地从蠕动的身体上划过,其它放进缸里的东西和活物都不见了踪影。蠕虫绞缠在一起不停地蠕动着,像是一团发光颤动的凝胶。
  路满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或者其实就是有些懵了,不是说蛊虫会有丈把长吗,怎么会这么小,这么多,看着像是水蛭。他扒着缸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缸里翻滚的蠕虫,嘴里喘着粗气。
  “怎样,是什么啊?”路满的妻子在后面轻轻地捅他,战战兢兢地问。路满没有答言,只是趴在缸口瞪着里面,路满的妻子壮胆探身往里瞧,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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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慕安 时间:2017-05-04 14:05:20
  剧情很连贯,坐等更新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4 19:21:53
  谢谢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4 19:24:04
  故事概要:文玉篆自幼失去双亲,但在祖母的荫庇下依旧能小家碧玉般地养尊处优。可祖母的去世令她的世界轰然坍塌,寄人篱下,饱尝人间冷暖。玉篆希望借婚姻摆脱困境。有情人终成眷属,玉篆以为自己找到了人生归宿,却不料等着她的是一场灭顶之灾……
  人,妖魔,匪盗,为了各自的生存,狭路相逢在景色如画般美丽的湖中孤岛上……

  第二章 五丈岩

  蠕虫闻到了路满呼出来的气息,停止了蠕动,一个个都竖直了身子,冲着路满的方向,好像一颗绽放的海葵,路满看得目瞪口呆。蠕虫迅速向中心聚集,身体相互粘接到一起,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出一根蛇一样的长物,扭动着往缸口伸长,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像毒蛇身上的花纹一样在身子上滚动。
  路满这下真的被吓到了,刚想站起身逃跑,那蛇样的东西已经冲到他的眼前。路满只看见水蛭般的蠕虫一个个严丝合缝地连结在一起,每个蠕虫都有两个橘黄色的亮晶晶的眼点盯着他。路满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大叫,可声音刚到喉咙口,那蛇一样的东西就噌地一下钻进他的嘴里,直插进喉咙。
  路满仰面倒在地上,嘴里插着发光的蛊虫,他妻子在旁边吓得尖叫起来,想要救路满却又不敢。不容她纠结,那蛇一样的蛊虫身上突然出芽一般长出一节,变成一只双头蛇样的东西。路满的妻子此时已经吓得不能动弹,只是口里喘着粗气,那怪物的另一个头循着她的气息摇摇晃晃地伸到她的嘴边,嗖地一下插进她的嘴里,路满的妻子两眼瞪得铜铃一般,两手扎煞着乱舞了几下,就躺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蛊虫继续往路满和他妻子嘴里钻,两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好像死人一般。他们的口鼻和脖子从里向外发着光,忽明忽暗,闪烁迷离,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从那以后,有人路过五丈岩的时候仍会看到路满夫妻俩,只是路满不再炼丹了。

  *

  霸龙江从青玉山奔腾而下,下台阶一般一个瀑布连着一个瀑布,然后愤怒地一头撞进五丈岩的峡谷里,日夜不息,咚咚咚地竟然在峡谷里掏出了一个方圆几公里的石窝。可随后却突然不辞而别,不再费力走五丈岩的河套,而是从五丈岩前面的一个裂缝一路而下,改道直接杀到五丈岩下面的独角镇,只留下了一条水量不大的支流独角河。水面下降,原来的河道变成了更深的峡谷,五丈岩成了一个狭长的胡泊,虽然不宽但水深数丈,四面皆是几丈高的石崖,石崖上是密密的丛林,绵延百里。
  五丈岩原来被急流冲击的崖面,水上水下大大小小的溶洞一个套一个,连成了一座迷宫。湖中有一座两三亩见方的石岛,石岛和陆地有石脊相连,枯水的季节石脊露出水面,成了一道堤,人可以自由行走,但一到雨季,水面上升,石脊被淹没,进出岛就只能靠船了。由于不靠近水路,很少有人经过五丈岩,只有零星的马帮沿着湖的南岸去向西北方向的奎营关。岛上有一座宅子,三进院落和一个后花园。宅子是被贬官到齐州的李崇礼修建的家宅,但李家在十余年前已经搬到中州,只留了一户家仆在此看护宅院。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5 19:28:10
  第三章。 李玉家的

  看家的李玉这几天忙得团团转,马上就是雨季了,老宅子很多地方需要修补。他从镇上找来了工匠冯前,自己也跑前跑后地跟着打下手。修补老宅虽然事情繁杂,倒也进行得顺利,只是近来还有另外一件事叫李玉心烦。他老婆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前面还好,三个月以后人就开始变得懒怠,精神也大不如从前。李玉请了镇上的宋郎中来,宋郎中诊了诊后说,只是妊娠的症候,应该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剂方子,可李玉家的吃了并不见好,人也一天比一天懒怠,到后来竟然几日不说一句话,成天只是躺在床上大睡,可食量却越来越大,好在李玉并不缺钱,吃多少都供得起,他只希望老婆能把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母子平安。可从几天前开始,李玉家的突然食量大减,近两日更是几乎粒米未进,只吃些汤水,可摸着额头并不发热,而且李玉摸她额头的时候,李玉家的不耐烦地一把将他的手推开,几乎将他推到,力道大得很,不像生病的人。可再怎么样,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两天粒米未进也不是常理。正好这天冯前要回独角镇买些修补用的材料,李玉就央他顺便烦请宋郎中来一趟,看看有无大碍。
  直到正午过后两三个时辰,宋郎中才到。冯前因为要买料,没和宋郎中一起回来。李玉把宋郎中请到门房客人暂时歇息的地方,奉上茶,道了辛苦,说劳乏宋郎中大老远地跑来,先用了饭再问诊吧。宋郎中说还是先看病人要紧,诊完用饭。李玉心里也巴不得如此,就引了宋郎中来到他房里。
  房里很暗,窗上遮着帘子。李玉领着宋郎中来到床前,掀起帐子。只见李玉家的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双眼。李玉说“宋郎中来看看你,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对宋郎中讲。”
  李玉家的没有吱声,但眼睛稍微睁了一下,好像从眼缝里瞄了宋郎中一眼。李玉拿了一个方凳放到床边,宋郎中坐下,说“先诊个脉吧。”
  李玉家的没说话,也没睁眼,也没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宋郎中要给你诊一下脉。”李玉说。
  李玉家的仍然没有动静。李玉掀开被角抓他老婆的手,李玉家的抵抗了一下,但手还是被李玉抓了出来。李玉把老婆的手放到手枕上,宋郎中道了扰,将三个手指轻轻按在李玉家的手腕上。
  宋郎中眼帘低垂,好像在细心体味,他皱着眉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换了个地方接着诊。李玉站在旁边盯着宋郎中,宋郎中依然皱着眉,头微微地歪着,按在手腕上的手指挪了挪,抬眼看了李玉家的一眼,又看了李玉一眼,眼里满是疑惑。然后他把手放下,对李玉使了个眼色,起身走向屋外。李玉跟了出来,两人来到屋外站在廊下,李玉问“宋郎中您看怎样?”
  宋郎中看着李玉满脸不解的说“看你娘子的气色,不像很虚弱的样子。”
  “没有,”李玉回答“刚才抓她手的时候你看到了,她扭着我,劲还不小呢。”
  宋郎中听了李玉的话,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你娘子两三天粒米未进,气虚些也是有的,可也不至于摸不到脉象啊。她最近受过什么惊吓没有?”
  李玉想了想说“没有啊。就是怀胎三个月的时候,她听不知谁说无骨鱼能安胎,去后面石洞里抓无骨鱼。可鱼没抓到,吓得跑回来了,说是看到虫子。我想妇道人家见个虫子大惊小怪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回来就病了两三天,那次不是也请你过来,你看了说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开了个方子,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
  说到这李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宋郎中说“现在想起来,那次病好了以后不出一个月,她就开始有些懒怠,话也变得少起来,可饭量却越来越大。”
  宋郎中低头盯着地面思忖了片刻,然后对李玉说“不才有句该死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玉说“宋郎中您这是哪里话,但讲无妨。”
  宋郎中说“不才该死,只不知是否可以探一探腹中的胎儿?”
  李玉听了这话有些吃惊,问宋郎中道“郎中觉得胎儿有恙?”
  宋郎中回道“不好说,只有探过了才可知一二。”
  李玉想了片刻,然后朝宋郎中点了点头说“郎中请。”
  二人进屋,李玉对他老婆说“郎中怕胎儿有恙,要探看一下。”李玉家的还是没有答言,依旧闭着眼,脸上也没有表情。李玉上前从床里头取出一条夹被,盖在他老婆的胸部,然后才将她老婆盖着的被子从里面往下退。李玉家的用手抓着被子不放,李玉把她的手掰开,把被子退至腰部以下。李玉对宋郎中点头示意,宋郎中告了罪,眼睛看着别处把手放在李玉家的腹部,轻轻地压按。
  宋郎中很专注,但压按了几下之后,脸上就写满了疑惑,表情中还夹杂着几丝惊慌。他开始用力的压按,甚至忘了顾忌,整个手掌抓住了李玉家的的腹部。李玉家的开始啊啊地哼,脸上有痛苦的表情。宋郎中的眼睛越睁越大,全然忘了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李玉家的腹部。他无意间瞭了一眼李玉家的,发现李玉家的好似闭着的眼睛其实是眯着的,她正从眯着的眼缝里盯着他,就在他和李玉家的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他看见一道小小的紫色光弧唰地划过李玉家的眼珠,宋郎中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转身向门外跑去。李玉不知所以然,急忙跟了上去,嘴里叫着“宋郎中,宋郎中。”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6 18:44:08
  第四章 宋郎中

  宋郎中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跑,李玉紧赶两步抓住宋郎中的肩臂“宋郎中,到底怎么样,您倒是说句话。”
  宋郎中试图挣脱李玉,无奈李玉抓的紧紧的,他回头惊恐地看着李玉说“你娘子,你娘子是个大症候。我是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他想甩开李玉的手,可李玉抓着不放。
  “什么大症候,我家娘子到底怎样,你刚才不是摸了胎儿吗,你摸到什么了?”李玉焦急地问。
  宋郎中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盯着李玉的双眼,盯了几秒钟,然后声音颤抖地说“我什么也没摸着,什么也没摸着,没有胎儿,没有胎儿。”
  “没有胎儿,”李玉疑惑地盯着宋郎中,“那么大的肚子,里面是什么?”他完全被搞糊涂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宋郎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胳膊一甩,把李玉甩了一个趔趄,然后头也不回地夺门而逃,等李玉追出去,宋郎中已经跑到了湖对岸,一溜烟儿的消失在拐角的树丛里。
  “宋郎中,宋郎中,”李玉大叫,“你跑个什么嘛,红包还没拿呢。”

  *

  从独角镇回李宅的路上,冯前远远地看见从对面过来的宋郎中。夕阳中,宋郎中瘦高的影子一跳一跳地。冯前把手里的推车放下,想歇口气和宋郎中寒暄几句。
  宋郎中走近了,是小跑着过来的,这让冯前有点不解,但脸上还是堆了笑,冲着宋郎中招手“宋郎中,这么快就诊完了,您回镇上啊,怎么没用了晚饭再走?”
  宋郎中跑到冯前面前,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似笑非笑地尴尬地咧着嘴,只冲冯前慌乱地挥了下手,就从冯前身边跑了过去。
  冯前不解地看着远去的宋郎中,“这是怎么了?”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对着宋郎中的背影喊道“宋郎中,你没事吧?李大哥和李嫂也都好吧?”宋郎中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径直向独角镇的方向跑去。冯前对着宋郎中的背影摇了摇头,推起小车继续往前走。
  冯前回到李宅的时候,太阳只在西边的山脊上留了个小半个头,夕阳把院子镀上了暖暖的砖红色,李玉夫妇俩住的东屋静悄悄的。冯前先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小仓房里,然后走到李玉夫妇俩的房门前,咳嗽了一声,提高了声音说“李大哥,我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
  “噢,那好,那好。你把东西放好,歇歇吧。我等会儿就去弄饭。”李玉在房里回答,声音有些僵硬。
  “我刚才在路上碰到宋郎中了,大嫂一切都好吧?”冯前盯着屋檐,竖起耳朵。
  李玉没有立即回答,等了一会儿说“还好,还好。”又等了一会儿接着说“可能要吃一两剂药调理调理。”
  “噢,是啊,那就好,那就好。”冯前说。
  “你碰到宋郎中,他说什么了?”李玉在屋里问。
  “他……他,他没说什么。”冯前支吾着,“他好像着急回镇上,什么也没说,只招了招手就过去了。”
  “噢,对对,他是有急事,要赶着回镇上,连晚饭都没吃就走了。”李玉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些。
  冯前等了一会儿,见李玉没再说话,就说“那李大哥我先回去歇会儿。”
  “噢, 你去吧,饭好了我叫你。”
  李玉侧耳听着冯前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接着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即将落山的太阳把半个院子镀成了红色。李玉回到桌子旁坐下,往里间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7 07:45:06
  娘子不知究竟怎么了,宋郎中说的大症候又是什么?看宋郎中的样子,麻烦不小。如果宋郎中都应付不了,那,那……李玉又叹了一口气。不过好在宋郎中没对冯前说什么,他刚才一直担心宋郎中把事情告诉了冯前,那样的话,要不了几天,整个独角镇就都传遍,麻烦就更大了。既然宋郎中没对冯前说什么,估计回到镇上也不会对别人说。再有两天,等冯前的事完工了,把他打发走,他就去齐州请个大夫,人不知鬼不觉地把郎中请到宅子里来,给娘子好好诊一诊。
  宋郎中说的大症候是什么呢?李玉眉头紧锁,无法释怀。他记起宋郎中惊慌地说‘什么也摸不着,没有胎儿。’没有胎儿,那胎儿哪去了?娘子的肚子越来越大,里面不是胎儿又是什么?想到这他的心里一紧,胃开始隐隐地作疼。
  太阳已经落山了,窗纸的颜色从温暖的金红变成阴冷的蓝灰色。是该做饭的时辰了,李玉想。
  做饭原是他娘子的事,但自从娘子身子不适,李玉就把做饭的事揽了过来。他站起来走向里间屋,想去看看娘子,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转身直接去了灶间。
  饭好了以后,李玉推说要和娘子一起吃,把冯前一个人留在灶间,端着饭回了自己房里。他不想和冯前交流太多,一怕自己说漏了嘴,也怕冯前问出话来自己不知如何回答。她娘子近来虽然越来越懒怠,话也越来越少,但食量却大得惊人。
  李玉把饭端进里间屋,对他娘子说“吃饭吧。”
  他娘子自从病了以后就不再和他一起吃饭,每次都是让他把饭放下,等他走了以后关起门来独自吃。李玉虽然觉得奇怪,但想着怀孕的女人总有些怪癖,也就没追问。
  “你拿走吧,我不想吃。”他娘子不耐烦地说。李玉把饭放到桌子上,搬了一个矮凳到床边,坐下来问他娘子“怎么不吃,你觉得不好吗,哪里不好?刚才宋郎中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和他讲?”
  他伸出手想试试娘子的额头,但他娘子一摆头躲过他的手。
  “你觉得怎么不好?”李玉问。
  “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不想吃东西。你去干你的吧,我歇歇就好了。”他娘子闭着眼睛说。
  李玉看着他娘子,想宋郎中也许有些道理,娘子可能真是病了。
  他心里有些烦,把饭端起来对他娘子说“那我先把饭端下去,等下你饿了我再热给你吃。”
  他娘子没吱声,李玉端起碗往外走,可就在他快要出门的时候,他娘子突然在他背后说“这几日劳累你了。”
  李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暖,回过头看见他娘子正躺在床上对着他笑,那笑很怪异。他心里咯噔一声,背后一阵发凉,胡乱答应了一句,端着饭出了屋。
  李玉来到灶间,把饭放在桌子上用纱罩罩上,准备等会儿热给娘子吃。他心里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些怪怪的。也许是因为娘子的病吧。娘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明天一定得催催冯前让他早点完工,完工以后,他好去齐州请个好大夫。
  太阳刚下山不久,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等到一更天的时候,雨竟大了起来,哗哗哗地像从天上往下泼,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四处漆黑一片。
  下雨无事可做,冯前早早地吹灯上了床。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想着镇上泡菜铺老板家的帮佣崔寡妇,下面涨涨的。他来李家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原本今天去镇上想和崔寡妇见见,可谁知崔寡妇陪着老板娘走娘家去了。黑暗中他想着和崔寡妇在一起的情形,忍不住往手里吐了口吐沫,紧紧地握住,动作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动作越来越快,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可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砰砰地响了起来,他听到李玉在外面喊“冯前,冯前,开开门, 快把门打开!”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8 17:09:55
  6 急症

  冯前有些扫兴,但不得不停下,他把手在席子上抹了抹,起身套上裤子,走过去开门。李玉站在屋檐下,虽然在雨中只跑了丈把远,但因为雨太大,身上已经被淋湿了。他手里拿着一盏独角灯,身后灯影所及的地方,雨水连成一片水幕。
  “李大哥,有事啊?”冯前问。
  “老弟,你嫂子不知怎么了,肚子疼得厉害,现在已经受不住了。”李玉的语音里带着焦急。冯前这时才意识到哗哗的雨声里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嚎叫。
  “那得去请郎中啊。”冯前说。
  “是啊,可是我走不开啊。兄弟,大哥只好麻烦你了,我知道这么大的雨,走夜路去镇上实在是难为人,而且,”李玉低下头,好像不敢看冯前“而且即便去了,郎中也不一定来。可是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大嫂等死啊。”
  冯前心里很为难,这样大的雨,走好几里夜路去镇上简直是开玩笑,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而且这宅子里只有李玉夫妇和他,让李大哥去镇上请郎中,他留下来照看大嫂,这也不像话啊,看来只有他辛苦一趟了。
  冯前心里虽然百般的不情愿,但也只得对李玉说“大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虽帮不上别的忙,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只是雨这麽大,又是夜里,路实在难走,小弟尽力而为,只是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到镇上,什么时候能把郎中请来,如果晚了,大哥不要怪罪小弟。”
  李玉听了这话喜出望外,他抓住冯前的手说“你肯去,大哥怎么会怪你。这样的天气,又是夜里,真真是让你为难。你肯去,大哥感激都来不及,你把郎中请来,大哥必重重谢你。”


  *

  李玉走了。冯前没有关门,他看着砸在地上乱成一团的水花,心里有些发憷。到镇上好远呢,这可怎么去啊!可他已经答应了李玉,看来这趟差是跑不掉了。
  他从墙上拿下斗笠扣在脑袋上,斗笠绳紧紧地系在下巴下面,绳子在两只耳朵后面卡得很紧,有些隐隐地疼。他披上蓑衣,用绳子系牢,点着独角灯,又在怀里踹了两根油烛,想了想,又把火镰找了出来,和着燃信一同用油纸包好放到一个皮袋子里,袋口用绳子绑紧,然后放进贴着胸口的小衣口袋里。
  至于该拿一把油伞还是拄一根拐杖,他有点拿不定主意,这么大的雨,斗笠和蓑衣要不了多久就会漏水,打一把油伞会好很多,可到处水汪汪的,没根拐杖恐怕够呛。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拿着拐杖出了门。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斗笠上,他来到李玉的门前大声说“李大哥,我走了。”
  “哎,好好,快去吧,”李玉在屋里答应着,话音刚落,门嘎的一声开了,李玉站在门后,身后传来他娘子的呻吟声。 李玉打量着冯前,问道“都好了么,我还有一件蓑衣要不要也穿上?”
  “不用了,”冯前答道,“穿太多了不灵便。”
  “也是,那一定要小心啊!兄弟,真是劳烦你了。”李玉手里拿着灯,抱歉地笑。
  “李大哥你这说的哪里话,这个忙哪有不帮的道理。那我就走了。”冯前对李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宅门。
  李玉在身后把灯举高了一些为冯前照路“一定要当心哪!”李玉冲着冯前的背影喊。
  冯前出了大门,回身把门关上,然后一头走近雨幕里。雨点敲打在斗笠和蓑衣上,嗒嗒嗒地响,雨滴在独角灯周围密密地织出一道道白色的雨线。
  借着灯亮儿,冯前能看见石子铺成的甬路,他沿着甬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走。雨虽然很大,但因为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雨,水位还不高,通往岸边的石脊路高出水面一尺有余。冯前沿着石脊走到对岸,特别留意了一下绑在岸边树上的小船,回来的时候保不定要用船才能回到岛上了。
  冯前沿着湖岸向东走,转过山脚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雨太大,宅子漆黑一片,连李玉家的灯光都看不见,但是宅子后面隔着湖的石崖下面,隐约间好像有紫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冯前知道那石崖的下面和后面有数不清的溶洞,晚上的时候会发出幽暗的光,但今天这光好像很强,隔着那么远都看得见。这是怎么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绕过山脚。
  眼前漆黑一片,雨大得很,独角灯的光影在脚前照不到两尺,雨水好像从山崖上倒下来,哗哗地流过他的脚面,冲到路那边的河滩上。雨水已经穿透了斗笠,滴到他的的脑袋上又流进脖子里,蓑衣早就被浇透了,渗进来的雨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凉飕飕的。冯前有些害怕,他想回去,在干爽的屋里多自在多惬意,可回去怎么和李玉交代?冯前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路,一排架在河上的石墩把道路引向河对岸,有一座小桥和石墩并列,但是已经被水淹没了。冯前提起独角灯照了照,眼前的石墩已经和水面相平,他小心翼翼地踏上石墩,提灯往下一个照。雨很大,灯光照不远,但能看见水已经没过第二个石墩。冯前把一只脚踩在石墩上,确定踩稳了,然后跟上第二只脚,湍急的水流撞击在脚面上,溅起突突的水花,他能感到水流的冲击力。
  下一个石墩已经完全被水淹没,虽然可以依稀看到石墩表面,但水已经很深了。冯前用脚探了一下,水流很有力,他几乎失去重心,赶忙把脚抽回来。这怎么过得去,他提起灯照了照,只看见灯光所及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四周黑的像是密不透风的锅底,雨点击打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
  往河中间走水应该更深,看来是过不去,只能打道回府了。冯前心里其实有几分庆幸,这样也好,不用再继续危险的旅程,又不至于和李玉交代不了。但想到李玉,想到病重的李家大嫂,冯前又觉得自己应当尽力而为。他站在石墩上犹豫,看着眼前湍急的水流发呆,全身已经被雨水湿透,冰冷冰冷的。这个时候半截被山洪冲下来的手腕粗的树枝从他眼前快速地划过,他急忙后退,可树枝还是碰了他的脚脖子,他摇摆了几下之后才找回重心,忙在石墩上蹲下。再往前走,就算不被水卷走,被冲下来的树枝枯木打到,也得掉进水里,那样既救不了李大嫂,自己的小命也得赔进去。想到这儿,冯前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折身返回李宅。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0 00:13:31
  7临盆

  看着冯前出了大门,李玉把门关上,转身回到屋里。他娘子躺在床上不停地哼哼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肚子小山包一样。不知为什么,李玉觉得就他和冯前说话这功夫,他娘子的肚子好像大了许多。也许是自己急火攻心,看花了眼了,再快也不会这样啊!他走到床边对他娘子说“冯前已经去镇上请郎中去了,你再忍忍,一会儿郎中就到了。”
  其实郎中能不能到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又是夜里。
  他叹了口气“你现在觉得怎样,好点吗?”他娘子一边哼哼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端碗水喝?”李玉问。
  他娘子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李玉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先歇会儿。”他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娘子突然开口说“你去给我煮些粥吧,我觉得饿了。”
  李玉听了这话赶忙说“好好,我马上去煮。”娘子的话让他高兴,只要能吃东西,就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玉忙忙地来到灶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草,拿起吹管使劲吹了两口。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烧起来,他抄起放在锅边的水瓢,用右手揭开盖在水缸上的竹帘,舀了半瓢水放到锅里,然后转身到旁边台子上的米瓮里抓了一把黏米,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小把薏仁,一起放进锅里。他拿木勺在锅里搅了几下,盖上锅盖,然后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往灶膛里添了几把草,拿起吹管继续往灶膛里吹。干草噼噼啪啪地响,火苗映红了他的脸膛,他卖力地往里吹气,希望火苗再大一些。
  也不知冯前到了哪里?他一边吹气一边想。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先自己尝了一口,黏黏的,软软的,很好吃。他端着碗出了灶间,沿着游廊往自己屋里走。大雨从游廊的房顶顷泻而下,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好像有人在打锤。他推门进屋,先把灯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回身关上门,然后端着碗走进里间屋。
  李玉刚回屋,宅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半扇,冯前跨进门槛。他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很是狼狈。东屋李玉房里有灯光,冯前站在门楼里,想着应该先和李玉说一声,但转念一想,既然请不来郎中,早说晚说都一样,还是先回房把衣服换了。于是他回到自己屋里,把蓑衣斗笠解下来挂到墙上,把湿衣服脱下来,然后打开箱子找出一套干净的换上,又走到桌边从壶里倒了一杯茶出来,咕嘟咕嘟地喝下去,这才提起灯准备去李玉那里。可走到门口突然想,穿得这么整整齐齐地去见李玉不妥,这么紧急的事,原该回来就和李玉说的,换了衣服去恐怕会叫他生疑,于是又从墙上摘下蓑衣和斗笠重新披戴好,然后才提了灯往李玉屋里走去。
  李玉进到里间屋,端着粥来到床边,对他娘子说“粥好了,你吃点?”
  李玉家的躺在床上哼哼着,听见李玉说话睁开眼睛。李玉觉得他娘子的眼神很急切,好像盼着什么。
  他尝了一小口粥说“还有点烫,你慢点喝。”他把被子整了整,让他娘子半靠在上面,自己侧身坐在床边,把粥送到娘子口边。
  李玉家的看见粥,用双手抓住碗,捧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李玉急的叫道“慢点喝,仔细烫着。”可李玉家的好像觉不出烫,咕嘟咕嘟一口气把粥都喝光了。
  李玉接过碗,放到旁边的凳子上,问他娘子“觉得好些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他娘子并不说话,双目紧闭,头往后仰,呼呼地喘气。李玉想伸手抹抹她头上的汗,但他娘子突然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屋顶,然后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
  李玉吓得几乎跳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忙乱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可李玉家的并不回答,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只盯着屋顶看。李玉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低头再看他娘子,只见一道紫绿色的光弧划过她的双眼。
  李玉吓得张开了嘴,眨巴着眼诺诺地问“你,你怎么了?”李玉家的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这一声吓得李玉真的跳了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娘子,不知该怎么办。这个时候,他看到他娘子下身的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光亮越来越大,不一会而,他娘子整个下半身都开始发光。李玉伸手揭开被子,吓得尖叫起来,瘫倒在地上,只见从李玉家的下体爬出一条无头蛇样的东西,通体发出紫绿色的荧光,扭动着身体,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水蛭样的发光的蠕虫,那无头蛇几乎透明,有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不时地划过全身。
  李玉吓得瘫在地上不能动弹,声音也发不出,他想跑可跑不动,两眼恐惧地瞪着床上他娘子。只见他娘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两腿之间无头蛇样的东西扭动翻腾着。散落的,发着紫绿色光的蠕虫爬满了她的全身。她把双脚放到地上,慢悠悠地下床,慢悠悠地弯腰抓住李玉的双肩,李玉大张着嘴,呼呼地喘着粗气,身体瘫软无力,由着他娘子摆布。李玉家的面带微笑,两只眼球像两只灯笼,她把李玉的头拉向自己,那无头蛇样的东西探测到从李玉嘴里呼出来的气息,突然抬起头,绷直了身子,纵身一个猛子插进李玉嘴里。
  冯前来到李玉门前,刚要敲门,突然从门里传出一声歇斯里地的尖叫。冯前怔了一下,然后一边用手打门一边叫“李大哥,李大哥。”
  门里没有回应。冯前的汗一下出来了,他想是不是李大嫂有危险了,他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力,可又想,水确实很大过不去啊!就算他过去了,等他和宋郎中回来,那水一定更深,他们也回不来啊!就在这时,屋里传来第二声尖叫,这声尖叫撕绵裂帛,冯前觉得自己的神经都要被它撕裂了。
  “李大哥,李大嫂怎么了?”冯前叫道,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冯前使劲推了推门,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屋里暗幽幽的,只在靠窗的条几上放着一盏小油灯。但透过门帘,冯前看见里间屋有紫绿色的光亮,很奇怪的光,好像和后面石崖溶洞里的光有几分相似。
  “李大哥。”他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回答。
  “李大哥。”他又叫了一声,屋里还是没有回答,而那紫绿色的光却越来越强。
  冯前不知该不该进里间屋,那是李大哥和李大嫂的卧房,按理他是不该进的,可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轻轻地把门帘掀开一角。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1 20:56:53
  8 冯前

  眼前的景象把冯前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像个石桩一样戳在地上。只见李玉坐在地上,他娘子抓着他的双肩坐在他胸脯子上,两个人的身上爬满了成千上万个蠕动的光点,萤火虫一般。从李玉家的下体拖出一条蛇一样发光的东西,直直地插进李玉的嘴里,那东西的身上一波一波地爆着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冯前觉得胸口憋得出不来气,他使劲吸了一口“啊”的一声喊了出来,扭头就跑。
  喊声惊动了地上的人,李玉家的用手掐断连着她和李玉的发光蛇形物,起身追了出去,下体那发光的长物,晃晃荡荡地像个阳具。
  冯前吓得腿已经软了,哪里还跑得动,他连滚带爬地出了屋门,冲进瓢泼大雨里。他想站起来往大门跑,可两腿不听使唤,爬起来走两步摔在地上,再爬起来走两步又摔在地上。李玉家的追出来,她高耸的肚子已经消失了,她追上冯前,俯下身抓住他的双手,把冯前仰面按在地上。冯前试图挣脱,可他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抖成了一团,只能杀猪一般的尖叫。李玉家的两眼盯着冯前,眼睛里粉紫色的光弧像闪电一样舞动,她张开嘴,那发光的无头蛇样的东西居然又从嘴里伸出来。那东西扭动着身躯越长越长,插进冯前的嘴里,冯前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躲避,可哪里躲得过。但是仅仅几秒钟,那钻进冯前嘴里的无头蛇好像被咬了一般,弹簧一般倏地缩回李玉家的嘴里,冯前身体上散落的水蛭样的蠕虫四散而逃,李玉家的像避瘟神一样甩开冯前,两腿用力一撑跳回到廊檐下,冯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向大门,发疯一般推开大门逃了出去。李玉家的在廊檐下盯着雨中洞开的大门冷笑了两声“倒是一副好坯子,只可惜染上了麻风病,算他命大。”然后转身进屋了。

  *

  等冯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雨后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他感觉上半身热辣辣的,而下半身却是凉飕飕的,脸上什么东西一蛰一蛰地疼,他抬手摸,摸到了伤口,疼得咧了一下嘴。身下有什么硬硬东西的硌得他生疼,用手一摸,感觉像是一根树桩。他抬眼望了望四周,只见满眼都是交错的枝桠,他好像是在一个河滩上,他的下身还浸在水里,怪不得凉飕飕的。
  他试图站起来,可刚一动,浑身上下到处都疼,特别是右腿,疼得他啊了一声。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看了看身上,只见上上下下都是伤口,好在都是些树枝刮的皮外伤,只是右腿疼得不一样,一定是伤了筋骨,他试着用右腿着地,虽然疼,但好像还可以走动,看来伤得不是太严重。他蹲下身用手掬了几捧水喝,然后在树丛堆里挑了一根树枝,拄着爬上了河滩。
  他在一节枯木上坐了下来,山洪过后的河面比原来宽了许多,河水从他的面前哗哗地流过,波光粼粼,不时地有被折断的树叉和枝桠顺流而下,环顾四周,他看见牛嘴峰在他的西边,知道自己已经在独角镇的下游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努力地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发山洪,那么昨晚肯定下雨了。下雨,对,他想起了倾盆大雨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可是水太深把石墩都淹没了,他就回去了。他回哪去了,镇上吗?不对,不是镇上。是,……是李宅。对,他在李宅修补房子,李家大哥,李家大嫂,李家大嫂怀孕了,病了,他去镇上请郎中。
  冯前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他记起了李家大嫂的嚎叫,李玉坐在地上,他娘子抓着他,有条发光的蛇一样的东西在往他嘴里钻。还有,还有李家大嫂把他按在地上,嘴里吐出条舌头样的发光的东西,那东西插进他嘴里,粘粘的,凉凉的,有种不出来的怪怪的味道。想起那味道让他觉得恶心,他不由得呕吐起来,可他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把刚才喝下去的水吐了出来。
  他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家大哥和李家大嫂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他看见闪着鬼火的蠕虫从李家大嫂的嘴里流出来,那李家大嫂一定是鬼怪或是妖孽。对了,还有宋郎中,前一天是他去请的宋郎中来李家问诊的,他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惊慌失措的宋郎中,宋郎中一定诊出了什么,所以被吓跑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喘着粗气低头想……他想他要去告官,他必须去告官,让官府来捉拿妖孽。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3 00:10:06
  9 宗可

  冯前跌跌撞撞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了五奎县城,他遍体鳞伤,衣衫褴褛,拄着根树枝摇摇晃晃地往前闯。路人纷纷避让,都以为遇见了疯子。来到县衙前,他已是精疲力尽,他扔掉拐杖,人整个扑在县衙前的大鼓上,从架子上摘下鼓槌,使出吃奶的力气,抡起鼓槌砸向鼓面。
  咚,咚,咚,咚,咚……
  鼓声把县令宗可从睡梦中惊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挂在嘴边,他一边吸溜一边用手背把哈喇子胡撸进嘴里,皱着眉眼睛眯缝了两秒钟,然后才把眼睁开。
  这时候冯前的鼓又响了起来,宗可深吸了一口气,从榻上坐起,他的头有些昏,眼皮也沉重,但他不能再躺着,阿举马上就要来敲门了。果然,没过一会儿,门就轻轻响了两声,阿举在外面说“老爷,外面有人击鼓。”
  宗可打了一个哈欠说“我听见了,你进来伺候我升堂吧。”

  宗可往大堂里走的时候,身子还是懒懒的,脑子也有些发木,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阿举说“茶沏浓些,提提脑。”
  “都备好了老爷。”阿举跟在身后说,“沏的普洱茶,酽酽儿的。”
  宗可来到大堂上,只见堂下跪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匠人打扮,脸上手上都有伤口。阿举在后面吆喝“县太爷到。”堂下跪着的人直了直身子。
  宗可在椅子上落座,用眼睛扫了一下左右,差役和兵勇们一个个都有些没精打采,看来都是被从瞌睡中拉起来的。
  宗可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阿举在身后喊“升堂……”众差役杂乱地用手里的枪棍咚咚咚地戳地面。
  冯前虽然以前看过过堂,但自己还是第一次跪在大堂上,气势果然不一般,‘明镜高悬’的匾额在他头顶上俯视着他,好像随时会压下来。匾额下的巨大黑色石案后面坐着一个瘦高的老爷。冯前认得宗县令,他以前看过宗县令堂审,但那只是在大堂后面远远地观望,这么近距离的看宗老爷却还是第一回。他发现宗县令的脸上有很多黑痣,左下颌下面有一块小孩拳头大小的红迹,而且他看人的时候好像只有一只眼睛在看,而另一只眼睛在看别处。
  “堂下何许人,报上你的姓名。”宗可问道。
  “小的冯前,独角镇人。”冯前小心地回答。
  “你击鼓是有什么冤屈吗?”宗可问。
  冯前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下说“小的想请官府的人去捉妖。”
  “捉妖?”宗可坐直了身子,两边的差役也都提起了精神,“捉什么妖,妖怪在哪里?”
  “秉大老爷,在五丈岩,李老爷的宅子里。”冯前双手作揖答道。
  宗可知道五丈岩李家,那是本地的大户,但已经搬去中州好几年了,只留了一两个家仆看家。这到有些意思,宗可想,且听他下面怎么讲。
  “你怎么知道五丈岩李家宅子里有妖怪?你看见了吗?”宗可问。
  “小的的确看见了。”
  “噢,妖怪什么样子?”
  “妖怪是, 是……”冯前突然语塞,这该怎么说呢。
  “是什么?”宗可把身子向前探了探,盯着冯前问。
  “妖怪是……”冯前低下头想了一下说“妖怪是蛇一样的东西,会发光,还有,还有,还有是会发光的水蛭一样的虫子。”
  “虫子,蛇,到底是什么?”宗可皱着眉头问。
  “是虫子。好像,好像,聚在一起就像条蛇的样子。从人嘴里爬出来,还从,还从……”冯前不知该怎么说。
  “从人嘴里爬出来,”宗可满脸疑惑,“谁的嘴里?”
  “李玉的娘子,李玉家的。”
  “从李玉娘子的嘴里,虫个头有多大?”宗可试图拼凑出一幅图画。
  “很小,有米粒,呃,不,有黄豆大小。”冯前想了一下,“会发光,萤火虫一样。”冯前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大小。
  “会发光?”宗可一头雾水,“只有蛆虫那么大?你是说蛔虫吗?”。
  “不是的,它是……嗯,我也说不好,究竟是什么。”冯前真的不知道。
  “那李玉的娘子是什么样子,像虫子?”宗可有些想笑。
  “不是,是人的样子,可是……”
  “那虫子在哪里,你在哪里看见的虫子?”
  “虫子从李家娘子的嘴里吐出来,还从, 还从,小的不敢说。”冯前低下头看着地面。
  “但说无妨。”
  “还从,还从那里出来。”
  “哪里?”宗可莫名其妙。
  冯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红着脸低下头。宗可楞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他的眼角飞快地瞥了一下,看见下面站着的捕快黄虎和差役王司无相视一笑,眼神很暧昧。
  宗可拿起惊堂木,啪地一声摔在案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官!”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4 00:12:47
  10 推理

  冯前吓得坐到了地上“大老爷明鉴,小的不敢。”
  “你说虫子从李家娘子的私处出来,你如何得见李家娘子的私处,可见你行为不轨,还不如实招来!”说着又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小的句句实话,不敢妄言,”冯前从地上坐起来,双手作揖看着宗可,“大老爷容小的道出原委。”

  *

  宗可听完了冯前的讲述,呆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觉得这故事太过离奇,神得离谱,可看冯前的样子,又觉得凭他自己是绝对编不出来这么天花乱坠的一套,而且他遍体鳞伤,和他逃跑的经历也合得上。照冯前说的,那李家娘子其实只是一张人皮,里面全是虫子,可虫子干嘛要包在人皮里,吃人吗,人被吃了怎么还是人样子?按照冯前的说法,虫子已经进到他的嘴里,他已经尝到虫子的味道,但虫子却跑掉了,没伤到他一根毫毛。这么看来虫子并没有伤他,难道他不是人吗?他身上的伤并不是虫子咬得,是他自己逃跑的时候弄得,这故事,呵呵,就算在故事里也是荒诞得离谱,更别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了。
  宗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认真调查,恐怕自己会成为官场笑柄,可如果不管,人家已经报了官,而且有人证,如果真有什么,他自己可能会落得个疏于职守,而且那李家的宅子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五丈岩,有很少有人去,真有什么,也是保不定的事。
  正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黄虎突然凑了上来,在宗可耳边问“大老爷您打算怎么办?”
  宗可看了一眼黄虎说“你怎么看,他说的是实情还是胡言乱语?”
  黄虎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冯前说“他说得事挺荒唐,可也未见得完全是谎话,不知老爷您怎么看?”
  宗可“嗯”了一声,对黄虎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而且,我知道这个冯前。”黄虎说。
  “噢, 怎样?”宗可问。
  “小的母亲娘家是独角镇的,所以独角镇我多少知道些,这个冯前在我两个舅舅家里都做过活计,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不好。他说的虽然离谱,可他自己恐怕也编不出这一套,我想其中必有原委或是隐情,须得探访一番才好定论。”
  宗可眯眼看着黄虎,心想他恐怕是对李家娘子的私处能跑出虫子来更感兴趣,想去看个究竟。黄虎在他手下当差已经有几年光景,他是什么货色,宗可一清二楚,可既然他主动请缨,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去探查一番,然后在做决断。这么想着,宗可对黄虎说“说的有道理,既然你这么想,不知你能否辛苦一趟,去李宅探访探访?”
  黄虎面带喜色说“老爷这说得是什么话,小的蒙老爷恩典,在老爷手下当差,这原是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之谈。只是事情有些蹊跷,小的想着叫司无和我一起去探查,有个帮衬,老爷您看怎样?”
  宗可知道黄虎的用意,并不说破,只说“我看很妥当,就叫司无明天和你一起去五丈岩吧,记得多带几个衙役,小心为好。”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0:00
  11 侦察

  第二天,黄虎和司无带着三个衙役和冯前于午后时分到了五丈岩。
  艳阳高照,蓝天白云,远处青龙山终年覆盖着白雪的峰顶清晰可见,五丈岩的湖水平滑如镜,李家老宅倒映在湖面上,安静祥和像是一幅画儿,世外桃源一般。
  黄虎命一个衙役去敲门,敲了半晌,门才吱地一声开了一条缝,李玉家的从里面探出头来。冯前看见李玉家的,吓得后退了一步,指着李玉家的叫“就是她, 就是她!”
  黄虎和衙役也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握住跨在腰间的刀。
  “妖怪,妖怪!”冯前瞪着眼睛,一边嚷嚷,一边往黄虎身后躲。
  李玉家的看了冯前一眼,又端详了一下来人,突然把门拉开,普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扣头一边口里哭叫道“官府老爷,官府老爷,求官府老爷做主。”
  黄虎没料到这个阵势,这两人演得是哪一出?他右手握住刀,两腿展开一字马,左手指着李玉家的吼道“别叫了,别叫了!”
  李玉家的闭了嘴,但仍低着头。黄虎把手放下,右手握着刀对李玉家的说“你跪在原地不要动,抬起头来。”
  李玉家的抬起头。黄虎定睛一看,只见这李玉家的虽然已不年轻,却真有几分姿色,满面泪痕,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味道。黄虎的心已经软了几分,但仍虎着脸对李玉家的说“门里跪的是何人?报上姓名。”
  “奴家是李家的仆妇,奴家的官人也在李家当差,叫李玉。”
  黄虎听罢,唰地一声拔出刀来,对李玉家的喝道“大胆妖妇,竟敢兴妖作怪,还不给我束手就擒。”
  李玉家的瘫坐到地上,双手好像盾牌一样挡在胸前,“官府老爷,官府老爷冤枉,奴家一个小小奴妇,怎么成了妖妇,奴妇哪里懂得什么妖术。”
  “你可认识这个人?”黄虎指着冯前问李玉家的。
  李玉家的看了冯前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当然认得这个混账东西!还求官府老爷给我做主。 ” 黄虎看着李玉家的,有些诧异,他又看了一眼冯前,冯前两眼铜铃一般瞪着李玉家的。
  “你到说说看。”黄虎对李玉家的说,语气缓和了些。
  “老爷,她是妖,她是妖啊!别让她哄骗了。”冯前恶狠狠地说。
  “我自有道理,”黄虎对冯前说,又对李玉家的道“你且说,别怕。”
  “官府老爷清明,”李玉家的咽了一口吐沫,指着冯前说“他是我家请来修房子的,已经在宅子里住了几天,我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前天夜里突然觉得不好。”李玉家的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她抽泣了几声,接着说“我肚子疼,傍晚时分开始疼起来,天黑以后越来越来厉害,简直受不了了。我家李玉说得请郎中来看看,就去央求这个畜生”她边说边指着冯前,“烦他去镇上请郎中。那时已经下起了大雨,这个畜生推说大雨走夜路,恐怕有山洪,去不了,我家李玉没法儿,只好央求他照看我一些,自己去了镇上。可谁知,我家李玉没走多久,这个畜生就推门进来,我以为他来看看是不是有要帮忙的,可谁知这个畜生抓住我就要,就要……”李玉家的悲戚戚地哭起来。
  “胡说,老爷,她在胡说!”冯前瞪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露,“老爷,是我去请的郎中,这个妖妇在撒谎!”
  “我已经听过你说的了,现在听听她的。”黄虎用手制止住冯前,然后对李玉家的说“你接着讲。”
  “他过来按住我就要行那事,我拼死不从,和他厮打起来。可我一个妇人家,怀着身孕,又病着,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压在奴家的身上,疼得奴家死去活来,就在他要得手的时候,谁知我家李玉去请郎中,半道被洪水阻住,无法前行,又折返回来,正撞见这个畜生行不轨之事。我家李玉一把把他扯下来,这个畜生见是我家李玉,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我家李玉就跟着追了出去。我喊李玉别去追了,把这个畜生撵走就算了,可人已经跑出去了,下着大雨,哪里听得见。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屋里,只觉得腹内越来越疼,疼得我在床上打滚,然后我就觉得下面一热,用手去摸,黏糊糊的,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满手的血,可怜我,可怜我……”李玉家的抽泣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怜我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就这么没了。”李玉家的用手堵住嘴,呜呜地哭起来。
  “那你家李玉可抓到了他?”黄虎用手指着冯前问道。
  “老爷她在胡说,她在胡说,是我去请郎中被洪水阻住,我回来看见她男人跪在地上被她抓着,满身的虫子,嘴里插着那个东西。”
  站在旁边的衙役被冯前的话逗笑了,黄虎也想笑,但他忍住了,虎着脸喝令冯前住嘴。
  “过了快一个时辰,我家李玉才回来,人淋得湿漉漉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玉家接着的说。“我问没抓到吗?他说和他撕扯了起来,那个畜生最后跳到水里逃走了,最好让洪水卷了去,让老天收了这个丧良心的。我看他气得不行,怕和他说了再去追这个畜生,就没敢把孩子没了的事告诉他。他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发热,浑身抖得筛糠一样,昨天烧了一天,粒米未进,我挣扎着自己弄了些吃食,又给他烧了姜糖水,到今天早晨才稍微好些了。可伶我家李玉,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孩子已经没了。”李玉家的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这个妖妇,这个妖妇在胡编乱造。”冯前气急败坏,他指着李玉家的,有些语无伦次“是,是这个妖妇,她趴在我的身上,嘴里吐出条东西,还有,还有虫子,虫子爬得我满身都是。”
  “她趴你身上,你一定快活死了吧。”站在黄虎身边的王司无调侃道。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现场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都看着冯前,像在看一个笑话。冯前恼羞成怒,急赤白脸地说不清,口里只嚷嚷老爷这个妖妇在撒谎,见没人听他的,从旁边衙役手里抢过一把枪就要刺李玉家的。黄虎忙喝令衙役拿住冯前,夺下他手里的枪,那李玉家的吓得尖叫着躲到黄虎身后,抱住黄虎的大腿,满口里嚷着老爷救命,老爷救命。
  李玉家的两手摩挲着黄虎的腿,黄虎心里痒酥酥的,他想这李玉家说的倒是比冯前的话可信,可冯前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在独角镇上也是尽人皆知的啊。但是谁知道呢?人心难测,知人知面不知心,孤男寡女的,深更半夜又下着大雨,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人所谓色胆包天呐。对了,这冯前还未婚娶,一时耐不住干出些出格的勾当也在情理之中。想到这,他对李玉家的说“李玉呢,他可好些了?”
  “谢老爷惦记,好些了,只是身子还虚。”
  “你又如何呢?看你样子不像是刚掉了孩子的”
  “回老爷,奴家也是虚的很,昨天歇了一天,今天稍稍好些,一直在床上躺着,只是因为官府老爷来了,不敢怠慢,所以才硬撑着出来见老爷的,奴家其实乏得很。”
  黄虎对衙役说“看好冯前,我进去看一下。”
  冯前有口难辩,瞪着眼睛嚷道“老爷,冤枉,冤枉啊!小的讲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两个衙役上前拿住冯前。黄虎对李玉家的说“李玉在哪里,带我去看一下。”
  李玉家的站起来引着黄虎和王司无到了自己房门前。黄虎推门进屋,李玉家的向里间指了指,黄虎走了进去,只见床上有一个人在昏睡,想来应是李玉。
  他走上前,床上的人挺尸一般直挺挺地仰卧在床上,面色青绿,他右手试了一下额头,手像被烫了似的立即移开,李玉的额头冰凉冰凉的,看来真的是病得不轻。黄虎对王司无使了个眼色,两人走了出来。
  冯前看到黄虎和王司无从大门里走出来,立刻大声嚷起来“老爷,小的还忘了一件事。那天下午这个妖妇就嚷肚子疼,李玉让小的去请郎中,小的就去镇上请来了宋郎中。因为小的还有些事要办就让宋郎中先来这里。小的办完事回来在路上碰到了宋郎中,那宋郎中慌慌张张地,我问宋郎中诊得怎样,宋郎中一脸惊慌也不回答,只顾径自往镇上跑。现在想来,那宋郎中一定诊出了这个妖妇,她肚子里不是孩子是虫子。”
  “官府老爷,这个畜生说的到提醒了奴家,奴家还有一事忘了禀报老爷。”
  “你说。”黄虎对李玉家的道。
  “那宋郎中来了以后对李玉说你们最好少离那冯前远些,尽快把他打发走吧,他,他……”
  “他怎么样?”黄虎问。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0:35
  12 结案

  “他,他……宋郎中说,他可能染上了麻风病。”李玉家的声音很小,好像怕冯前听见。
  此话一出,那两个拿着冯前的衙役立刻松开他,两只手扎煞着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冯前听到这话,站起身来就要冲向李玉家的,黄虎拔出刀对着冯前喝道“你敢动,我就要了你的性命!”旁边的衙役也把枪指着冯前。
  冯前大声喊道“你个妖妇,你才得了麻风病!”
  黄虎转过头对李玉家的说“既然他得了麻风病,为何没把他轰出去,到了晚上又让他去请郎中?”
  “那宋郎中也并未说的十分肯定,李玉说反正活计再有三两天就完了,叫我躲着他些,等活完了就打发他走。可谁知……”李玉家的又哭了起来。
  黄虎掂量了一下,他觉得李玉家的话更合情理些,可如果真像李玉家的说的这冯前对她非礼,他应该远逃他乡才对,怎么又会去报官?事情看来没那么简单,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即没人证也没物证,他说她说,不过这冯前说的妖虫,十有八九是编造出来的。
  这些先姑且不论,最要紧的是如果这冯前真的染上了麻风病,到谁手里都是大麻烦,拿回去也得把他放了,说谎不说谎还不都一样,不如就此把他吓走,省的在这里是个烫手山芋。想到这里,黄虎对冯前大喝一声“大胆刁民,竟敢妖言惑众,愚弄官府。”
  冯前吓得直展眼儿,刚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黄虎接着说“本应治你的罪,但念你初犯,且饶你一次,赶快离了这里,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定严惩不贷!”
  “老爷,小的说的句句实情,不敢胡说八道啊!”冯前的额头青筋暴露“都是小的亲眼所见,她是个妖,她是个妖!”冯前用手指着李玉家的。
  “刁民休得胡言,若再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黄虎说着拔出刀来,旁边的衙役也用枪比着冯前作势乱捅,吓得冯前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黄虎见冯前远去,把刀插回刀鞘,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玉家的,李玉家的低着头,但眼睛瞟着冯前逃走的方向。黄虎心想这货是不是妖还真有些说不定呢,他原想说几句官话再离开,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一言不发地带着衙役离们开了。
  黄虎回到县衙就听到另外一桩公案,宋郎中在下大雨那天被人请去出诊,从此就没了音讯。黄虎暗自思忖,这恐怕和李家的事有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才不想把这事再挑起来。
  两天后霸龙江的下游浮起了一具尸体,尸体已经面目不清,但穿戴之物经家人辨认,是宋郎中的。
  官府匆匆查验了尸体,只道是宋郎中回家途中遇大雨洪水,溺水而亡,并就此结案。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1:02
  13 玉篆

  玉篆腾地一下被惊醒了,她迷糊着,脑袋懵懵懂懂的,全身紧绷绷的乏得很。有人推了推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姐,小姐,该起了。”
  那是坠儿的声音,玉清醒了些,脑子开始转动。
  祖母,对,祖母。
  祖母昏睡了差不多十天,昨天醒了过来,可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个学说话的孩子,嘴里不停地流口水,除了右手能稍微动动,双腿和左臂都动弹不得。
  玉篆带着丫鬟坠儿和两个原来就伺候祖母的婆子,从祖母昏倒那天起就在身边服侍,已经有十天了。每日五更天就到祖母房里,一直到吃过晚饭鼓过三更才回自己房里就寝,
  想起祖母的病,玉篆心里好像堵上了一块石头,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虽说是祖母,但却更像她的母亲,自从父母亲去世后,祖母一直是她的庇护伞,她在祖母的荫蔽下无忧地过到现在,可如今祖母这个庇护伞轰然倒塌,她突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祖母会一病不起,会离她而去,从未考虑过如果祖母不再能庇护她,她将如何应对,可如今,现实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咣当一声砸在她的面前。她忧心忡忡,心怀恐惧,虽然暴风雨还没来,但她能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文玉篆的父亲是吕荣县管钱粮的书办,官职虽小但收入颇丰。玉篆的祖父也曾在县里当差,但过世较早,好在那时玉篆的父亲已经成年,中了秀才,玉篆的祖父人缘又好,在祖父老同僚的帮衬下,在县府里谋了个差事,就此担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到了玉篆出生的时候,家境富裕,衣食无愁。玉篆的叔父虽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靠着兄长的提携,也在县府里谋了个差事,收入虽说一般但也足够养家糊口,只是因为哥哥钱粮充裕,并未分家单过,兄弟两和着母亲一起过活。
  玉篆是文家的第一个孙辈,虽然是个女孩,但深得父母钟爱,特别是祖母,对玉篆更是钟爱有加。自玉篆断奶后,就抱到祖母房里抚养,此后一直跟着祖母,尽管以后又有了弟弟和一个不到两岁就夭折了的妹妹,父母和祖母对玉篆的疼爱分毫未减。玉篆在百般呵护中安静的成长,可天有不测风云,在玉篆六岁的时候,父母和弟弟在走亲戚的途中,马受惊吓,惊马拉着车狂奔,最后连人带车滚下了几丈深的山沟里,玉篆的双亲和年仅四岁的弟弟命丧黄泉,和玉篆从此天各一方。其实玉篆原本是要和父母弟弟一同去走亲戚的,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才留在了家里,就此躲过一劫。
  玉篆的父亲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父亲过世,家里收入减去了一大块。好在玉篆的父母都是勤俭持家之人,且未雨绸缪,几年间用攒下的积蓄,陆陆续续地购置了几处田产,街上还有两家铺面,所以文家虽然不比从前,但小康还是绰绰有余的。
  失去父母兄弟的伤痛是难以平复的,但有祖母的疼爱和关怀,玉篆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依玉篆婶娘的话,文家的大小姐还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玉篆和祖母在一处,只要有祖母的就有玉篆的,而祖母的待遇当然是全家最好的。
  玉篆虽然小,但已谙世事,能听出婶娘的话外之音,祖母对玉篆说,婶娘说什么只听着就是了,有什么为难的,有祖母呢。话虽如此,玉篆在婶娘面前还是处处小心行事,毕恭毕敬。玉篆知道婶娘与母亲不睦,母亲在时经常抱怨母亲持家太过俭苛,现如今婶娘掌管家务,虽然家里收入不如以前但开销用度却比以前多出几成,如不是父母当年置办的田产铺面收益,凭叔父的钱粮,家里恐怕早就入不敷出了。
  玉篆八岁上,祖母做主给玉篆买了个丫鬟,叫做坠儿,因为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并不知道生辰年月,看着应该和玉篆相差不了几岁。买坠儿令婶娘大为不满,婶娘和叔父两人合着两个女儿玉字和玉佩只得两个老妈子伺候,而祖母这边,老太太加上玉篆两个人就有两个老妈子和祖母的贴身丫鬟春杏,现在还要再给玉篆配个丫鬟。婶娘对祖母说,一老一小已经有三个下人伺候应该够使了,现在家里开销大,进项少,能不能将就些,不要再添丫鬟了。祖母说这是当年玉篆父亲留下的话,买个丫鬟给玉篆做陪嫁丫头,钱已经留出来,不必动用家里的钱。婶娘无法,只得作罢,但玉篆听见婶娘背着祖母抱怨,说不必动用家里的钱,难道这钱不是家里的钱,是别人家的钱不成。
  玉篆不想惹麻烦,求祖母将坠儿退回去。祖母对她说,买坠儿是想给她找个左膀右臂,忠仆护主,将来有个帮手,况且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出嫁总要有陪嫁丫鬟的,“晚买不如早买。不过将来是不是个忠仆,也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祖母叹了口气,抚摸着玉篆的头说。
  也就在那一天,祖母把玉篆叫到自己房里,把所有人打发走,然后拖出一只樟木箱子,当着玉篆的面打开。箱子里有一些字画,衣物和金玉器物,玉篆记得那些是母亲和父亲的衣物,睹物思人,玉篆忍不住掉了眼泪。祖母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珠宝首饰,玉篆认得其中一些是母亲戴过的。祖母含泪握着玉篆的手说“这些是你父母亲留下的东西,你全家只你留下来了,这些当然全都是你的,你好生保管,将来出嫁的时候当做陪嫁带着走。”
  玉篆哭得泣不成声,祖母用帕子替玉篆揩干眼泪,对玉篆说“就着今天这个当口,还有一件事想对你讲,早年间你还小的时候,有一个五奎县的大户商家,姓李的,来吕荣贩货,被人设了套,遇到了些麻烦,辗转求到了你的父亲,你父亲按律该帮的帮了他,那李富商非常感激,两人又很谈得来,就结拜了兄弟。那时你刚两周,这李富商刚巧有个儿子快四岁了,就托了媒人,和你父亲提了娃娃亲。你父亲也很喜欢这李富商的为人,且他家大富,也就应了,两家交换了婚书”。
  祖母说着从箱子里拿出婚书,指给玉篆看。玉篆虽说年岁不大,但也大概知道什么意思 —— 她将来是要嫁到李家做媳妇的。玉篆哭着对祖母说,她想一直留在祖母身边,陪着祖母。祖母把玉篆揽到怀里,一边给玉篆擦泪一边说“小孩子家净说傻话,女孩儿哪有陪在父母,祖父母身边的道理,早晚都要出嫁的,祖母只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得个好夫婿,一辈子不受苦,不遭罪。”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1:22
  14 祖母

  尽管很疲惫,玉篆还是挣扎着坐起来。站在床边的坠儿忙弯下身子端起铜盆,盆里有半盆水,盆沿儿上搭着一条手巾。玉篆取下手巾,在水里浸了浸,用手巾匀脸擦手。坠儿又递过来半杯茶和漱盂,玉篆就着漱了口,然后由坠儿服侍她更衣。因为服侍病中的祖母,玉篆换了身利利索索的旧衣服,一切停当,玉篆坐到梳妆台前,坠儿拿了一把篦子站在身后给玉篆梳头。
  玉篆由着坠儿摆弄她的头发,眼睛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玉篆既不像父亲的国字脸,也没有母亲消瘦的瓜子脸,而是一张线条优雅的鹅蛋脸,只是因为最近几天的操劳,双颊有些凹陷。她的眼睛更像父亲,大而有神,但却没有父亲的棱角而多了母亲的细腻和温柔,嘴唇没有父亲的宽阔,但却比母亲的丰满圆润,就像祖母说得,她活脱儿就是半个父亲加上半个母亲。父母过世已经很久了,他们的样貌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玉篆有时会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还原父母的容颜。可今天她虽然盯着镜子,其实什么也没看,满脑子都是祖母的病。 祖母昏睡了快十天,昨天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醒来,本来家里都很高兴,说病好了,谁知祖母不能说话,只是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发出些没人能听得懂的声音,嘴也向右边歪斜闭不上,口水不断地从嘴角流出,王妈将一个大手巾罩在祖母的前胸,每隔两三个时辰就得换一个。
  祖母的双腿和右臂一点都动弹不得,只有左臂稍稍能动,可手指却像僵硬的木棍一样。婶娘站在旁边用手帕捂着鼻子说“告诉我说老太太醒过来了,我还以为好了,可谁知是这个样子,这不成了没了心思的傻子吗,以后可有得累了。”
  婶娘的话很刺耳,玉篆没有理睬,假装没听见。她握住祖母木头一样的左手,怜爱地压按。突然她感觉祖母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玉篆又握了一下祖母的手,马上又得到了回应。祖母是在对她回应吗?她抬眼看祖母的脸,脸是扭曲的,散光的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玉篆抓起祖母的手把它贴到自己胸前,温柔而坚定地握住,祖母的眼睛难以察觉地亮了一下,好像爆开了一朵细小的火花,然后她感觉到祖母的手指轻轻一挑了一下,很轻,但不容置疑。祖母一定还是有心思的,祖母在和她交流。
  玉篆告诉了叔叔和婶娘,可他们并不这么认为,家里请来的郎中也不认同。管郎中是吕荣最好的郎中,昨天祖母一醒叔父就把管郎中请了来,管郎中诊了一番后,对叔父和婶娘说,祖母痰迷心窍,脑子里的经络血脉已经壅阻,心经不畅,已然没了心思,丢了魂魄,今后恐怕不会有什么改观,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祖母这个样子,手指能动与否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个家恐怕要由婶娘来当了。这是玉篆最为担心的,这几天每当想到这个,她的心就会往下坠,脊背上生出一股凉气。
  婶娘与母亲不睦,母亲在世时总抱怨母亲持家俭刻,母亲故去后祖母并没有让婶娘管家,婶娘也是一肚子怨气,再加上祖母偏疼自己,玉篆常听见婶娘人前人后抱怨祖母厚此薄彼。如果婶娘当家……玉篆不愿再往下想,她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小姐,都好了。”坠儿在旁边说。
  玉篆睁开眼睛,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镜子中一张愁云密布的脸,脸上写满了无奈。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站起身对坠儿说“我们过去吧。”
  玉篆的房间就在祖母隔壁,来到祖母门前,坠儿推开房门报了声“小姐来了。”
  玉篆跨进门,房间里静悄悄的,王妈和吴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来迎她,也许她们都在忙,或者没在屋里吧。玉篆没太在意,径直向左边祖母卧房走去,坠儿见没人打帘子,往前赶了两步给玉篆掀开门帘,玉篆低头跨进门槛。天还没有大亮,再加上阴天,屋里有些昏暗,隐约中玉篆看见祖母床头的阴影里好像坐着一个人,她停住脚步。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2 21:17:33
  15 婶娘

  “大小姐来了。”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好似婶娘的声音,那个人站起来从阴影里缓缓地走出来,是婶娘。
  玉篆连忙屈身行礼“婶娘好。”旁边的坠儿也跟着玉篆行礼。
  “婶娘来的好早。”玉篆说。
  “那是自然,每天第一件事当然应该来问候老夫人。”婶娘的声音像今天早上的天气一样阴冷。
  “婶娘说的是,玉篆今天晚了。”
  “早一点,晚一点,倒也没什么。”婶娘走到窗前,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她用手指了指眼前的圆凳对玉篆说“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坠儿把圆凳搬到离婶娘三四尺远的地方,告了罪,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老夫人的病你都看见了,昨天郎中的话你也听到了,看来老夫人的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婶娘对玉篆说。
  “话虽这样说,只要尽心医治,也说不定会有转机呢。”玉篆陪笑道。
  “你这话不错,和我想到一起了。”婶娘面带微笑,“老夫人平时对你疼爱有加,现在病成这样,你一定比谁都急。”
  “老夫人病了,全家上上下下哪有不急的。”
  “可不是,都盼着老夫人能好起来。可虽说心愿如此,你我也都知道,老夫人这病也不是三日五日的事,要想老夫人的病好起来,必须得尽心尽力的照顾服侍。”
  “婶娘说的极是。”
  “这两天我吃不好睡不好,心里老是琢磨这事,上哪找个可靠的人服侍老夫人。”婶娘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家里这几个老家人,个个都是尽心尽力的。”
  “家人再好,到底不占亲不带故,总有想不到的地方。这两天我冷眼看着你服侍老夫人,真是没挑的,我把老夫人交给你服侍,你不会不愿意吧?”
  玉篆觉得婶娘的话怪怪的,好像话里有话,“婶娘这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服侍祖母是玉篆的本分,玉篆求之不得,怎么会不愿意?”
  “那太好了,那我就把老夫人交给你了。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昨晚我和你叔叔商量这个事,你叔叔也是这个意思。”婶娘从椅子上站起来,玉篆也忙起身。
  “那从今儿个起,老夫人就交给你服侍了。待会儿我和他们说,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你和祖母住一起服侍起来也方便些。”
  玉篆有些惶惶然,不知道婶娘到底要干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弥漫。让她搬过来和祖母一同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在自己房里住也一样可以服侍祖母啊?玉篆正在疑惑,一股酸臭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孔,婶娘也闻到了味道,她用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说“老夫人一定是在床上大解了,你快给她换洗了吧”
  玉篆连忙点头,冲着屋外喊道“王妈,吴妈,快把老夫人换洗的衣服和被褥拿来。”
  “噢,看我这记性,忘了和你说了,”婶娘正往门外走,听见玉篆呼唤王妈吴妈,停下脚步“家里现在事多人少,人手不够,有你在这里服侍,她们俩在这里也是多余,我已经给她们派了别的差事,以后就不用找她们了。”
  玉篆没完全明白婶娘的意思,有些发懵。即便是她来服侍祖母,这些粗活也都是下人来干的,难道婶娘的意思是让她做下人做的活计?她脸张得通红,有些结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婶娘盯着玉篆“你不愿意吗?”婶娘严厉地瞪着她。
  玉篆吓得跪到地上“玉篆没有不愿意,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刚才还说,服侍老夫人是你的本分。亲手服侍老夫人不是更能尽孝心?”
  玉篆跪在婶娘面前,低着头,婶娘的意图在她心里清晰起来。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极力克制着自己,她不想在婶娘面前掉眼泪
  “婶娘说的极是。”玉篆低着头“叔叔婶娘放心就是。”
  “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能让你服侍一场,也是老夫人前世修来的福分。”婶娘说完,转身走出祖母的卧房。
  玉篆等婶娘出了屋,回头看见坠儿跪在她后面,也低着头。
  “坠儿”她轻轻叫了一声。
  坠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玉篆对坠儿摇了摇头,坠儿抬手抹了把眼泪,起身过来扶起玉篆,抽泣着说“小姐,我去打水。”
  听到坠儿的话,刚刚跨出大门的婶娘停住脚步转身对玉篆说“你看我这记性,又忘了一件事。玉篆,你已经大了,可你妹妹玉字和玉文还小,需要人服侍。昨天我和你叔叔商量了,让坠儿过我屋里服侍你妹妹们。坠儿,你这就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过去。”
  玉篆吃惊地看着婶娘,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坠儿是当初祖母买来给她的,已经和她一起五六年了,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姐妹。
  “那谁来服侍小姐?”坠儿显然也被弄糊涂了。
  “小姐已经大了,都能服侍祖母了,还要什么服侍?你别再多嘴,赶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婶娘的语气变得生硬。
  惊讶和愤怒像雷电一样交织在玉篆心里,她呼吸急促,肌肉紧绷,她这些天来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比她想象的突然,比她想象的糟糕。祖母这棵为她遮风挡雨十四载的大树今天被婶娘彻底推倒了,那层围裹了她十几年的温柔呵护被婶娘一把掳去,从此她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独自接受风吹雨打。
  玉篆知道,苦日子开头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3 20:40:51
  16 突变

  坠儿站在玉篆的身边,两手抓着玉篆的手臂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玉篆又看看婶娘,眼泪噼噼啪啪地往下掉。玉篆不想在婶娘面前哭,可看见坠儿哭,她鼻子一酸眼泪淌了下来。她抓住坠儿的手,透过泪眼望着坠儿,队她点了点头。
  “坠儿,还磨蹭什么,皮痒痒了?”婶娘盯着坠儿厉声道。坠儿只得放下玉篆,跟着婶娘出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玉篆。
  屋里只剩下玉篆和祖母,玉篆跪着屋子当中,头依然低着,好像婶娘还站在门口,眼泪像小溪一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等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用手帕擦干眼泪。
  屋里的气味越来越重,玉篆走到祖母床前,揭开被子,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祖母从昏倒那天起就已经大小便失禁,为了方便倒换,祖母上身只穿了一个兜肚和到小腹的小衣。下面在床褥上先垫了一块桐油布,然后是几层易洗易干的麻布垫,最上面是一层绸缎小夹被,祖母就睡在夹被上。祖母盖得被子下面也有一层绸夹被,便于换洗。
  给祖母换洗的事都是王妈和吴妈照料的,以前在旁边看着,好像没什么难的,可现在轮到玉篆,她瞪着眼前的祖母竟不知如何下手。她仔细回想王妈和吴妈是怎么做的,好像是先把被子揭开,拿下被子下面的绸夹被,然后把祖母清洗干净,推到床里边,再把弄脏的几层垫子和桐油布撤下来,换上干净的,然后再把祖母抬回垫子上。
  玉篆试图搬动祖母,让她侧过身好方便清洗,但刚一挪动就看见祖母身下的一滩污物,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呕吐物喷到了床上和祖母身上,也溅到了她的袖子和前襟。她想找个帕子擦擦,可刚一扭头,就觉得有东西窜到嗓子眼儿,来不及用手捂, 就又吐了出来。玉篆坐在小杌子上,弯着腰,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有个烧开的茶壶,突突地往上顶,呕吐一波接一波,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停地呕吐,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不停地干呕,好像要把肠子吐出来了。
  等一切都平息了,地上的呕吐物已经有一大摊。玉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起身想找个手巾清理一下。手巾都是王妈和吴妈收着的,她不知道放在那里。环顾四周,她看见祖母的床尾有半桶清水。她走过去在桶里洗干净手,然后在房里四处翻找,最后在靠门的一个大厨里发现了所有祖母换洗的东西。她拿出几条手巾和换洗的桐油布,麻布垫和绸夹被,把他们放到床前的高几上,然后站在床边,两手抓住祖母的腰和大腿,使劲往上翻。祖母啊啊的叫着,她知道弄疼了祖母,可顾不了太多了,眼前的粪便和恶臭的气息让她又开始干呕,可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祖母是个瘦小的女人,看着没有多少份量,但想要搬起来却感觉死沉死沉的,玉篆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祖母翻成侧身。她把那桶清水拖过来,用手巾沾着水给祖母清洗,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她有些手忙脚乱,衣服上除了她自己的呕吐物又蹭上了粪便,但也管不了许多了。
  等玉篆给祖母收拾停当,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脱下弄脏了的外衣,扔进一个铜盆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再把换下来的被子垫子和手巾放到另一个铜盆里。天已经大亮了,但仍然阴着,她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满满两大盆衣物。
  这些也要她来洗吗?她问自己,但马上就苦笑了一下,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于是赶紧闭上眼睛,用力握了握拳,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是两滴细小的泪珠还是从眼角渗出来。她用手巾擦了擦眼睛,又在眼上捂了一会儿,把眼泪吸干,起身把两只盆摞在一起,端起来去后院清洗。
  “啊,啊。”躺在床上的祖母叫了两声,玉篆连忙放下铜盆,走到祖母床边。
  “怎么了,祖母?”玉篆轻声问,祖母无神的双眼盯着玉篆,挣扎着抬起右手“啊,啊。”
  两滴眼泪从祖母浑浊的眼里缓缓地淌出来,顺着眼角跌落到枕头上。玉篆的鼻子一酸,刚刚被憋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就知道她是对的,祖母不像郎中说的,没了心思没了魂魄,祖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祖母在为她流泪,为她心痛,只是她不能动,不能说而已。
  祖母仍然和她在一起,这让她感到温暖,但她又希望祖母看不到或是不明白此时发生的一切:眼看着从出生起就被自己百般呵护和疼爱的孙女经受这样的折磨和虐待,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祖母该有多痛苦,这对祖母来说有多残酷。
  玉篆飞快地擦去眼泪,她不能在祖母面前哭,不能再在祖母的心上戳刀子,祖母已经关爱了她十几年,保护了她十几年,操心了十几年,现在到了她回馈的时候,她不能让祖母担心,让祖母哀伤,让祖母疼苦,是的,她必须笑,她必须让祖母觉得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啊,啊。啊,啊!”祖母的眼睛盯着她,手仍在晃动,嘴角抽搐般地扭动。玉篆微笑着对祖母点点头,好像在对祖母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只手抓住祖母晃动的右手,小心地把它放到被子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祖母的额头,顺势用指尖揩去祖母眼角的泪珠。
  “我很好,别担心。”玉篆笑着对祖母说,“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祖母仍然盯着玉篆,但又好像没看她,眼睛尽管昏黄而无神,却明明白白地写满了痛苦和悲哀。玉篆转过头叹了口气,低头整了整被子,转身将两个铜盆摞在一起,端起来走出屋外。
  西厢的廊下,坐着玉字和婶娘。看到玉篆,玉字显然有些吃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在旁边的婶娘一把把玉字拉回椅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玉篆。盆很重,玉篆端着有些吃力,可她不想在婶娘面前显得软弱,她把铜盆抵住自己的腹部,两手抓紧盆沿,仰着身子端着两大盆衣物走向后院。
  后院的东北角,紧挨着灶间有一口水井,玉篆来到井边,放下铜盆,拿起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的把手上拴着一根绳子,玉篆看到过家里的下人用木桶舀水。她把木桶提起来,学着家人的样子一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把木桶扔到井里。木桶嘭的一声砸在水面上,波纹胡乱地翻滚,可无论玉篆怎么摆动绳子,木桶总是浮在水面不往下沉。水声和木桶撞击井壁的声音惊动了正在灶间忙碌的厨娘顾嫂,她跑出来看见玉篆站在井边手舞足蹈地挥动打水的吊绳,惊得连忙跑过来说“大小姐,你这是干嘛?你要用水吗? 我来,我来。”
  顾嫂从玉篆手里抢过麻绳,把木桶稍稍提起,手腕不知怎么一转,木桶就沉下去了。顾嫂提上一桶水,玉篆接过来倒进铜盆里。顾嫂看着铜盆里散发着臭气的手巾,衣服和垫子,眼里满是疑惑,她不解地看着玉篆问“王妈和吴妈呢?”
  玉篆不知如何作答,只低着头,顾嫂有些明白,忙说“大小姐你那边坐坐,我来洗。”
  “顾嫂,你这个时候还不做饭,让我们挨饿吗?”玉篆的身后传来婶娘的声音,她回头看见婶娘站在通往前院的门廊下,正看着她们。
  顾嫂看了看婶娘又看了看玉篆,不知如何是好。玉篆低声对顾嫂说“顾嫂,我来吧,你去忙你的。”边说边要接过顾嫂手中的木桶。
  顾嫂怜悯地看着玉篆,把木桶拉向自己怀里,大声对那边站着的婶娘说“我帮大小姐把水加满,她不会打水。”
  婶娘冷眼看着她们“别耽误了做饭。”说着转身回前院。
  “耽误不了,夫人。”顾嫂一边回答一边把木桶扔进井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8 11:13:55
  17 抢劫

  这是玉篆平生第一次洗衣服,在这之前,她最多只看过下人们洗,她学着样子一点一点地搓,搓得很仔细,等衣服洗完了,才发现手上的皮已经被搓破了。其实洗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手上一蛰一蛰地疼,原以为从来没洗过,不适应因,却没想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脆弱,不堪一击。
  时值早春,天上布满乌云,阴冷阴冷的,只穿着贴身小袄的玉篆感觉有些凉,想回自己房里换件外衣,刚抬脚,就记起婶娘早上说的要她搬去祖母房里。玉篆原是和祖母同住的,只是后来年龄大了些才搬到祖母隔壁的房间居住,已经住了有五六年了,原以为会一直住到出嫁,谁知今天就回不去了。她突然感到委屈,眼泪涌了上来,她有些难为情,紧赶了两步躲到晾着的衣服后面,假装整理,直到情绪平静了,才擦干眼泪,慢吞吞地往前院走。
  前院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路过祖母房里的时候,玉篆进去看了一眼,祖母睡着了,一切都还好。
  玉篆的房间就在祖母房间的隔壁,从祖母房间出来,玉篆心情有些沉重,腿也好像重了几斤。到底住了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而且今天搬出来,以后恐怕就回不去了。自己的东西很多,搬家恐怕要一整天,估计也只有自己,没人会来帮忙。玉篆想着心事踏进自己的房间,可一抬头,眼前的一切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房间已经全部变了样,床上的帐子换了,书案桌几也都挪了地方。她的心跳加剧, 东西呢,她的东西呢,难道都不给她时间收拾东西吗?婶娘屋里的陈嫂和丫鬟宝云在房间里,看到玉篆进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叫了声大小姐,就一起低着头走出去了。
  玉篆环顾四周,看见窗边条案下面有一卷被褥和一个包袱,心里咯噔一下,被褥是她常用的,包袱皮也是自己房里的。可是不会只让她带这点东西吧!她的手发抖,心砰砰地跳,那么多的东西,难道只有这点吗?她的四季衣裳,她的书,她的笔墨纸砚,她的首饰,母亲留给她的首饰衣物,祖母和父母赏给她玩器,古玩还有字画,过节赏的金锭银锭,那些东西几箱子也装不完呐。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默默地站在原地,想着也许陈嫂和宝云去叫婶娘了,可等了许久也没人进来。玉篆走到窗期,蹲下身打开包袱,包袱里面有两件棉的、两件单的、和两件夹的,都是旧衣,还有四套贴身穿的小衣和裤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了。玉篆看着这些,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她本来就冻得发抖,现在因为愤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一蜇一蜇的疼,疼痛被愤怒放大,一下一下地戳到她的心里。她起身走到她平时存放东西的大厨前拉开厨门,厨里面空空荡荡的,所有的东西没有了,怒火开始在她心里燃烧。愤怒给了她勇气,她转身走出房门,朝婶娘屋里大步走去。
  来到婶娘住的西厢房,玉篆没等人禀报,推门就进去了。婶娘,玉字,玉文,还有陈嫂和宝云正聚在一处,看到不请自入的玉篆,显然有些慌乱。
  “怎么这样没规矩,也不通报就进来了!”婶娘厉声道。
  “谁给我通报呢?王妈,吴妈,还有坠儿不都叫婶娘带走了吗?”玉篆反问道,愤怒让她有些失去理智,胸部剧烈地起伏。
  婶娘没有料到玉篆居然敢反诘,她愣了片刻,然后两眼钉子一样地盯着玉篆说“你自己没长手,不会敲门吗?”
  “我有手又有什么用,有那么多双手帮我搬东西,拿东西。”
  婶娘略略低头瞄着玉篆,眯着眼,像是一只母狼瞄着她的对手“谁拿了你的东西?”婶娘咬牙切齿的说。
  “没有拿,那我的东西都那里去了?”
  “你的东西,你的什么东西?”
  “衣裳,首饰,古玩,字画,还有过年节的时候赏给我的金银元宝。”
  “那都是家里的东西,只不过给你用着,怎么成了你的东西?”
  “就算那些不是我的,可我父母亲留给我的首饰、衣裳和字画,就是我的东西!”
  “你父亲和你叔父并没有分家,所有的东西都是家里的。”
  “祖母重病不起,你就把财产据为己有,我的父母亲都在天上看着你,祖父也在看着你,祖母天天都看着你!”
  听到这话,婶娘腾地站了起来,她喘着粗气,两眼冒火“反了,反了。”她的声音被怒火烧成了尖叫,她踢开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玉篆跟前,抡起胳膊,狠狠打了玉篆一巴掌。
  玉篆被打得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她眼冒金星,头嗡嗡地作响,她想爬起来,可是只觉得天旋地转,找不着方向。
  “把她给我拖到上房,跪着思过,今天不许她吃饭!”婶娘狂乱地挥舞着胳膊,脸被怒火扭曲得变了形。陈嫂和宝云上来一人抓住玉篆的一条胳膊,把她向门外拖。玉篆挣扎着想摆脱,可是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的作痛,她只得由着她们把她拖进了祖母的屋里。
  玉篆趴在冰冷的地上,头嗡嗡地作响,她左边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刚才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小腿被划破了,好像在流血。她伏在地上大声愤怒地哭泣,忘了是在祖母房里。
  “啊,啊。”是祖母的声音。玉篆抬起头,看见躺在床上的祖母,半举着右手。
  玉篆坐直身子,她擦了擦眼泪,挣扎着用手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祖母床边。她的头仍然晕眩,站不太稳。
  “啊,啊!”祖母的右手上下摆动着,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篆“啊,啊!”祖母叫着。
  “怎么了,祖母。是尿了吗?”玉篆抽泣着掀开被子用手试探,没有尿。她把被子盖好,握住祖母晃动的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把黏在祖母额头的一缕头发捋上去。
  “是要喝水吗?”
  “啊,啊!”祖母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篆,眼睛尽管浑浊呆板,却明明白白地写满了焦虑。祖母刚才一定听到了她的哭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吓到祖母了。玉篆连忙转过身,用手捂着嘴走到床头放水的矮几旁,拿起一个茶碗,用木勺盛了半碗水,又用袖口擦干眼泪,才把水端到祖母唇边,给祖母喂了一勺水。
  祖母没有喝,她牙关紧闭,水顺着腮帮子淌到脖子上。玉篆把水放下,用手巾把淌下的水擦干,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放到祖母的额头上。
  “啊,啊。”祖母的叫声不再凄厉,但却带着哭腔,两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来。祖母的额头热乎乎的,她感到一股温暖传遍她的全身,就像小时候祖母抱着她,坐在温暖的阳光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8 15:59:09
  18 成人

  快傍晚的时候,叔父像往常一样来探视祖母,玉篆叫了声叔父,就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站在一边。叔父审视了一番,给祖母整了整被子,又闲话了几句,就低头往门口走,快要出门却又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说“玉篆,现在这一大家子都要你婶娘操持,辛苦的很。你是家里的老大,应该多替你婶娘分担,不要让她为难。”
  让婶娘为难?玉篆有些错愕地看着叔父的侧影,血忽地涌上头,脸涨得通红。她原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叔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叔父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应该知道的,不然他如何能看见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服侍祖母,却还能说出刚才那番话来?
  “叔父,玉篆有一事,希望叔父准许。”
  “啊,嗯,你说,你说。”
  玉篆提起衣裙在叔父面前跪下,低着头说“父亲母亲和祖母留给玉篆的东西,玉篆想留几样,做个念想,别的都不要。求叔父看在死去的父母亲还有重病的祖母份上,求婶娘给玉篆留几件。”玉篆说完抬头看着叔父。
  “噢,”叔父很快地扭过头,避免和玉篆对视“啊……哦……啊。”叔父一边啊哦着,一边手捻着胡须,然后低着头走出房门。
  天阴阴的,空气潮湿得好像能攥出水,玉篆的心也像这天一样,浸满了泪水,好像总有眼泪想往外淌。她站起身,走到祖母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天就要黑了,窗纸上还有一点微微的余光,屋里没有点灯,很暗,篆疲惫地耷拉着头,回想这过山车般的一天。
  这是怎样的一天啊!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情,她将会怎样铭记十四岁的这一天!这一天,她的天塌了,她的地裂了,她的世界颠倒了,她从文家的大小姐变成一个粗使的奴婢,从人尖儿变成人渣,从箱笼满满变成一无所有。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她穷于应付,无暇思量,当一切都已发生,她独自一人在这个黑白交替的黄昏时刻,才猛然间意识到,这一天,她走过了一个里程碑,在这一天,她从十四岁的孩子变成十四岁的成人。
  在这之前,她一直行驶在一条康庄大道上,阳光灿烂,微风拂面,花开遍地,熏香四溢,道路平坦宽阔,延伸到双眼可及的地平线。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走下去,并不知道那其实只是假象,她走了十四年的道路是一条断头路,在道路终止的断崖,她毫无准备地凭空而落,狠狠地摔到一个不见天日的阴森森的深谷。温暖,舒适,愉快,富庶都和她一起跌落山崖,摔成一堆碎片,她自己也摔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这是一个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世界,黑暗,阴森,恐怖,危机四伏。出路在哪里?看不见。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希望在哪里?摸不着。
  她怎么会在一日之内落得如此下场,原来拥有的一切难道只是一个谎言?或者,她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是这场梦变成了噩梦,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将来会怎样?玉篆痛苦地紧闭双眼,她不愿想,不敢想,绝望像一口厚重的铁锅,严严地罩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呼吸,让她动弹不得。她觉得疲惫不堪,身心交瘁,她想到了死,如果死了,到也就一了百了,不必在面对残酷的现实,也不必为令人恐惧的未来担忧。可她只有十四岁,人生刚刚开始就要结束吗?她怎么去面对父母和弟妹呢?还有祖母,祖母怎么办?祖母用整个后半生来疼爱她,现在祖母重病在身,需要她的照料,难道她可以就这么抛下祖母,寻求自己的解脱吗?不,她不能!无论怎样,无论吃多少苦,遭多少罪,她都应该陪伴祖母,照料祖母,直到祖母百年。
  借着一点微微的余光,玉篆温柔地注视祖母,祖母正在熟睡,脸上安静平和,像个孩子。玉篆心里涌起一股怜爱,眼泪溢出眼眶,为了祖母,她要咬牙忍下去!
  门外飘来饭菜的香气,玉篆感到饥饿。一整天除了早上那顿饭,她就只吃了点祖母剩下的汤汤水水。尽管婶娘吩咐过不许她吃饭,但玉篆还是心存希望,也许叔父会叫她去吃饭的,那到底是她的亲叔父,可直到天黑,也没人来搭理她。
  天黑以后没多久,就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湿冷湿冷的。祖母小解后,玉篆给祖母换洗干净,又喂了点水给祖母喝,就服侍祖母睡了。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好像没有停的意思,玉篆又乏又饿,和衣躺在卧榻上,迷迷糊糊地竟睡着了。
  快二更天的时候,玉篆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半睡半醒,竖起耳朵细听,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也许是自己做梦吧,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8 20:52:54
  19 主仆之间
  哒哒, 哒哒。这次她听清了,是有人敲门,她从榻上坐起来,头有些晕,浑身乏力。会是谁呢,不会是婶娘吧?她有些心慌,手抖个不停,打了几次火镰才把灯点着,她端着灯慌慌张张地来到外间的门前。
  “小姐,是我,坠儿。”坠儿压低的声音夹着雨声从门外传进来。玉篆如释负重,赶忙把油灯放到门边的条案上,打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坠儿就一偏身儿钻了进来。她飞快地回头看了门外一眼,用手往后一推把门关上。
  “小姐。”
  “坠儿,你怎么来了?是谁叫你来的?”
  坠儿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小点声小姐,是我自己偷着跑来的。”
  “哦,哦。”看到坠儿,玉篆心里很高兴“你跑来干嘛,抓住是要挨打的。”她双手摩挲着坠儿的肩膀“都淋湿了吧?”
  “没有小姐,我打伞来的。”坠儿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我今天省下来的,小姐还没吃饭吧?”
  坠儿打开纸包,里面包着两块糕,虽然已经揉搓得变了形,玉篆还是恨不能马上放到嘴里, “难为你想着。”她对坠儿说,话一出口,眼泪就噼噼啪啪落下来。
  “我只恨饭呀菜呀拿不出来,要不我多带些来,小姐别哭了,快吃吧。”坠儿叫玉篆别哭,可自己却哭了起来。她扶玉篆坐下,又去给玉篆到了一杯茶。
  玉篆嚼着坠儿拿来的糕,只觉得香甜无比。借着灯光,坠儿看见玉篆左颊上紫红的掌印,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打你了,好狠心啊!”
  玉篆有些羞愧,被坠儿发现自己挨打,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到底她还是主子的身份。
  “还疼吗?”坠儿问。
  “还好,不疼了。你那边怎么样,他们待你还好吗?”
  “还能怎样呢。”坠儿用手撕扯着衣襟“小姐,今后怎么办呢?”
  今后怎么办,她也想知道啊!“先挨一天算一天吧。今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啊,也只能这样了。那小姐你多保重。我是出来倒夜壶的,得赶快回去了,我有空再来看你。”坠儿抓住玉篆的手,紧握了一下,然后跑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雨声,坠儿向外看了看,回身向玉篆极快地招招手,侧身从门缝溜出去,门轻轻地被带上了。
  两块糕入肚,玉篆觉得好了很多,已近深夜,她查看了一下祖母,自己也准备睡了。屋里除了卧榻并没有第二张床,看来以后只能睡在卧榻上了。
  睡梦中,她梦到家宴,一桌子的鸡鸭鱼肉,还有各色果子小食,她和父母,祖母,还有弟弟吃得很开心。接着她就梦见和母亲祖母一起做丝被,在被面上绣上各色花样……然后,她就被冻醒了。
  夜深人静,春寒浸衾,玉篆缩在榻上,两眼汪着泪,静静地一直躺倒天明。

  *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玉篆服侍祖母已经驾轻就熟,虽然未来对玉篆来说仍是一个问号,但她已不像以前那样日日忧心忡忡。担忧得久了,心脑都变得有些愚钝。对于奴婢的生活她也已经习惯,做下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所谓习以为常,只要习惯了,苦、痛和快乐也就都成了平常,感觉不到了。
  玉篆现在已经摸清了祖母大小解的规律,判断能十有八九。祖母大解前,玉篆先在祖母身下垫两张三尺见方的竹席,上面加垫一层麻布垫,竹席下面加一张油纸,完事后,只需洗一张麻布垫,竹席冲刷干净晾干就可以了,省了不少事,再也不用像开始时那样,把手都洗破了。
  虽然所有的书,笔墨纸砚,还有琴和箫,都被婶娘收走了,可祖母屋里有很多需要做的针线,玉篆闲来无事,就找出祖母的旧衣,裁裁改改的消磨时间,日子虽不快乐,倒也忙忙碌碌,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每日里除了叔父早晚来探视,顾嫂来送三顿饭,还有坠儿偶尔偷偷来看她,很少有人光顾这里。她和祖母相依为命,倒也清静,玉篆有时甚至觉得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清净的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可玉篆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她已经十六岁了,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很多都已出嫁,可她的归宿还是个未知数。父母亲不在了,祖母指望不上,婶娘对她恨之入骨。叔父,唉叔父,叔父也是全听婶娘的,对她并非真心疼爱。看来她只能听天由命,而她的命似乎掌握在婶娘手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9 08:01:18
  20 婚事

  握在婶娘手里的命应该凶多吉少,但至少一两年内,婶娘应该不会逼她出嫁。如果婶娘提出来,她可以以照顾祖母的名义拖延,但那也只能是一时的缓兵之计,假如祖母再活十年,她难道能十年不嫁?文家在县里多少有些头脸,叔父和婶娘绝不会容忍她在家里做老姑娘,叫人背后议论。可如果真的出嫁,嫁的人家姑且不论,就算婶娘没有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又如何能抛得下祖母。把祖母交到叔父和婶娘手里,她决不放心!玉篆每想到这些,心里就乱成一团麻。
  也许祖母会在她出嫁前归西……,玉篆知道这样想是大不孝,可她必须把事情想明白,有准备。果真那样,事情倒好办了,如果婶娘硬逼她往火坑里跳,她大不了还有一死。祖母去了,她在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与其孤苦伶仃地遭折磨,到还不如去见父母,弟妹,还有祖母,大家团聚在一处快快乐乐的。
  她记得祖母曾经告诉过她,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和父亲的好友,五奎县的李家结了亲。李家是个富商大户,贫富倒也罢了,只这李家老爷能和父亲成为挚交,人品想来一定不错。只可惜自从父母过世,他们和李家来往就越来越少,如今已经几年没有联系了。祖母曾经给她看过父亲亲笔画押的婚书,可婚书现在婶娘手里,如果婶娘不提此事,除非李家拿着婚书来谈婚论嫁,她一个女孩儿家,就算能把婚书偷出来,也不能自己拿着婚书去李家谈婚事啊。再者,她近来听到下人议论,说那李家大商户最近遭了事情,几乎倾家荡产。玉篆并不怕穷苦,她现在的处境,还不就是一个粗使的丫鬟?只是那李家现在怕是自顾不暇,还能想起多年前定下的娃娃亲吗?如果李家不来认亲,那就只能听凭婶娘摆布了。
  如果李家现仍大富,也许婶娘愿意和李家攀亲,得一份不薄的彩礼,可现如今李家败落了,婶娘恐怕不会认这门穷亲戚,彩礼拿不到,还要为了脸面倒贴嫁妆。
  可也说不定婶娘明知李家潦倒,却偏要把她嫁到李家,用一辈子受苦受穷来惩罚她。其实能这样倒也和玉篆的心意,穷苦她到不怕,就算嫁到李家真的遇上虎狼夫君,恶公婆,那是她的命,她认了。怕就怕婶娘把她送到有钱人家做妾,玉篆心里一紧,手里的绣花针扎到了手指上,她啊了一声,皱着眉头把手指伸进嘴里吸允。
  嘴里有一丝甜丝丝的铁锈的味道,她拔出手指,指尖上一滴小血珠正在慢慢扩散,窗外好像有人影在晃动,她抬眼望去,只见坠儿正穿过游廊一边往后看一边快速向她这里来。婶娘一家都出去走亲戚了,坠儿一定是来看她的,玉篆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到外间屋。她打开门,坠儿刚好来到门前,一闪身进了门。
  “小姐你还好吧?我好几天没来了。”
  “我很好,你没事吗?不会又喊你去当差?”
  “不会的,他们都走了,要吃过晚饭才回来呢,吩咐我的事情都做完了,正好来和小姐说说话。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小姐。”
  “什么事情,别是你得赏了吧。”
  “得赏哪轮得到我,我听见夫人在谈论小姐的终身大事。”坠儿放低了声音。
  玉篆心里咯噔一下,忙对坠儿使了个眼色,走过去把窗子放下,拉着坠儿来到帐幔后面“你听说什么了?”玉篆焦急地问。
  “其实也不是我听见的。小姐想,我又不常在跟前,是陈嫂和宝云在那里闲话被我听到了,究竟有多坐实,我也说不好。”
  “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9 19:17:02
  21 传言

  “我听到宝云说,新来的县太爷有个师爷最近刚死了老婆,要娶个填房。她听见夫人和老爷打听这件事,还说这个师爷已经有两房姨娘了。”
  玉篆的脑袋嗡的一声,呼吸有些急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抓住坠儿的手。
  “小姐,你弄疼我了。”坠儿挣脱了玉篆的双手。
  “你还听到了什么,快告诉我。”
  “我听见陈嫂问,都有两房姨娘了,扶正不就完了?然后宝云说,听说那两房姨娘都是从歌舞楼里买来的,上不得台面,所以师爷要娶一个正经八百人家的女孩儿。陈嫂又问,不知那师爷有多大年纪?宝云说不知道,反正有年纪了,听说孙子孙女都好几个了。”玉篆瞪大了眼睛,她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呼吸困难。
  “陈嫂接着问宝云,夫人和老爷提这事,是不是想把……”
  “想把什么?”玉篆急切地问。
  “后面没说出口。就听宝云说,还没定呢,你嘴严谨些,别到处乱说,叫大小姐知道。”
  玉篆只觉得浑身的血在喷涌,胸部剧烈地起伏,她的手有些发抖,脑门儿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坠儿察觉到玉篆的变化,她抓住玉篆的手说“小姐先别急,虽说夫人大概有这个意思,和老爷提了,可应该没有定下来,再说师爷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意思呢。我来告诉小姐,就是让小姐心里有个底儿,早做些谋划,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我明白,谢谢你坠儿。如果你听到了什么,一定马上来告诉我。”玉篆恳且地看着坠儿。
  “那还用说吗,小姐。”坠儿使劲对玉篆点头。
  可是告诉她又能怎样呢?她一个女孩子家,婚姻的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双亡,现在祖母又神志不清,叔叔和婶娘理所应当地可以替她做主,而叔叔又是凡事都听婶娘的,到头来还不是听凭婶娘拿捏?
  坠儿继续和玉篆闲话,玉篆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坠儿刚告诉她的事情总在脑子里翻滚。自从祖母病后,她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有了前奏,那个画着问号的未来也开始露出真面目。其实她心里早就有预感,但真的听到,依然感到愤怒和震惊,也许因为她多少心存幻想,期待奇迹的发生,自欺欺人吧。
  坠儿和玉篆一起伺候祖母吃过饭,又帮着玉篆换洗干净,就回去了,临走前说了好多宽心的话。送走了坠儿,玉篆坐到窗前,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针线活想接着做,可她瞪眼瞧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她的心好像被栓了个秤砣,不断地往下沉,她必须做点什么,动起来,就好像溺水的人会下意识地舞动四肢,可她好像什么也不会做,像个傻子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啊。”这是什么声音,她坐在那里发愣,声音很熟悉,可她却记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声音。
  “啊,啊。”她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床上一个老妇人,半举着胳膊,手抽搐般的晃动。
  祖母,是祖母。她的眼泪刷地涌出来,起身跑到床边,握住祖母的手。
  “怎么了?”她哭着问,“是要小解吗?”
  “啊,啊。”祖母微微摇了摇头。
  玉篆把祖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抽搐着的手好像在轻轻地抚摸她,她感觉到从祖母手上传来的温暖,“怎么了祖母,怎么了?”玉篆哭着问。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9 22:39:58
  22 见客

  还有几天就是腊月了,这天早上玉篆把祖母打点好就快到中午了,离吃饭还有个把时辰,她拿起祖母过年的新衣,坐到炭火盆边想在吃饭前赶几针。
  门外传来脚步声,而且好像不是一个人,会是谁呢?除了送饭的时间,每次有人到这里来都会让她紧张。脚步声到门口停住了,随后传来敲门的声音。
  “是谁啊?”玉篆问。
  “是我,宝云。”自从那天她被婶娘打了一顿,宝云就再没把她当小姐看。
  玉篆打开门,门前站着宝云和陈嫂,两个人各自抱了两包东西,宝云和陈嫂二话不说,直接进屋,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然后回身对玉篆说“我们来伺候小姐梳洗,夫人叫小姐到前面见客。”
  “见客,什么客人?”听到有客人来访,玉篆心里有些高兴,自从祖母病倒,玉篆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以前常来常往的亲朋好友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我们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就知道了。”宝云冷冰冰地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小姐快来梳洗更衣吧,晚了就迟了。”
  玉篆站在原地没动,宝云和陈嫂见状上来就给玉篆解衣服,玉篆没有反抗,由着她们摆布。
  新衣服还散发着樟木箱的味道,穿在身上有些发硬。玉篆认得那是她的衣服,只穿过一两次,水红的缎面上绣着鹅黄色的栀子花花纹,她上一次穿这件衣服,好像是,好像是两年前的新年,祖母给她选得料子。
  换好衣服,宝云和陈嫂开始给玉篆梳头,她们动作有些粗鲁,拽得玉篆的头左歪右倒,头皮生疼,玉篆朴素方便的发髻,被她们梳成那种以前常梳的高耸的美人髻。梳完头,宝云给玉篆脸上擦了些粉,然后居然从梳妆盒里拿出了几样珠钏给玉篆簪在头上,尽管宝云的速度很快,玉篆还是认出那是她以前戴的首饰。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是什么样,她低头看着衣裙的下摆和袖口,知道自己长高了。。
  “小姐,走吧。”宝云对她说,然后和陈嫂两个不由分说驾着她就往外走。通往客堂的门边有一个黑色大厨,漆的油光锃亮,经过衣橱前的时候玉篆瞟了一眼映在衣橱上的影像,虽然一掠而过,但那靓丽和光彩却让玉篆眼前一亮,恍若回到从前,不由得百感交集,几乎落泪。
  宝云和陈嫂夹着玉篆出了门,就在出门的那一刹那,她听到祖母啊,啊的声音。她想回去看看祖母怎么了,可宝云和陈嫂一左一右抓着她,驾着她往前走,她试图挣脱,可无济于事。她们出门沿着门廊向右转,经过祖母窗户的时候,她看见躺在床上的祖母右手举着,不停地晃动。
  “祖母”玉篆轻轻叫了一句,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一滴一滴洒在青砖铺就的甬道上。

  *

  玉篆被宝云和陈嫂架到前院的客房,宝云没让玉篆直接进去,而是和陈嫂先把玉篆引到旁边的耳房,给玉篆擦干了眼泪。
  宝云对玉篆说“小姐还是别哭了,这要是让客人看见了,对家里对小姐都不好,又惹夫人生气。”玉篆止住眼泪,宝云又给玉篆上了些脂粉,稍作整理,才引着玉篆进了客房。
  上座坐着婶娘和一个穿金戴银,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夫人。玉篆行过礼,就被宝云引着在婶娘下手的一溜四张椅子上落了座。
  “玉篆,这位是金夫人,今天特地来看你的。”婶娘的语调突然变得和蔼可亲,让玉篆有些不适应。
  “见过金夫人。”玉篆起身行礼。
  “哎呀,免了,免了。”金夫人一边说,一边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拉起玉篆的手。
  “哎呦,这是怎么了”金夫人瞪圆了双眼“这怎么还哭了?”
  “这孩子心太重,肯定又是为了老夫人的病。”婶娘说“自从老夫人病了,我们玉篆姑娘一定要亲自服侍老夫人,别人都不放心,还经常为老夫人的病掉眼泪。
  “有这么个孝顺孩子真是难得,也是老夫人的福气。”金夫人说。
  “谁说不是呢。”婶娘答道。
  “看来我们老爷福气也不浅。”这话让玉篆警觉,她抬起头来看着金夫人。
  “孝顺之人大都忠厚和善,将来我们姐妹相处也融洽。”金夫人拉着玉篆的手,笑着对她着说。
  “我也是这么说呢。”婶娘附和道。
  玉篆挣脱了金夫人的手,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这个金夫人是谁,她说的老爷一定就是那个要娶填房的师爷。
  “姑娘,这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金夫人有些诧异。
  “哪里,金夫人您多虑了,玉篆不过是害羞罢了。”婶娘对金夫人说“可怜我们玉篆自小父母双亡,是我和她叔叔把她抚养成人的,心里看得比亲生的还亲。如今我们老夫人一病不起,玉篆的婚事少不得我和她叔叔操心,我一心想着给玉篆求一份好姻缘,可谁知真是善人有善报,不费吹灰之力,良缘从天而降,我和他叔叔也能对得起她去了的父母。”婶娘说着,竟举起袖口拭泪。
  “可不是这话,”金夫人回到座位上对婶娘说“我和我们老爷说,文夫人的侄女错不了,还用得着相看?我们老爷就说‘话不是这样说,先去拜见文老爷文夫人是个礼数,另外也要看看人家姑娘是不是乐意啊。’”文夫人一边说一边斜眼看着玉篆。
  “金夫人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虽不是什么书香大家,到底也知书达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玉篆姑娘最懂得这些。她叔父和我为她操心,自然都是为了她好,玉篆怎么会不乐意?”
  “是,是,文夫人说的极是。文夫人为玉篆姑娘操心,当然都是为她好。玉篆姑娘知书达理,还不都是文夫人调教有方。这不是我说,我们来这里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文家待人接物,处世为人,这吕荣县里那个不说好呢”
  玉篆没再听她们说什么,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但心里翻江倒海,心怦怦地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如果不是父母和祖母多年教诲养成的矜持和自尊,她真想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指着婶娘和金夫人的鼻子大骂一通。
  婶娘也看出了玉篆的心思,她叫宝云进来对她说“姑娘出来有一阵了,心里肯定惦记祖母,你先扶小姐回去吧,免得她在这里担心。”
  宝云听说就过来搀扶玉篆,玉篆不等宝云扶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不向婶娘和金夫人行礼,径自一个人咚咚咚地走出房门,宝云在后面边追边喊“小姐慢些,等等我。”
  玉篆走得飞快,三步并做两步回到自己和祖母的房间。一进房门,她就扯下身上的衣服,然后把头上戴的珠钏拔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宝云恰巧进了房间,看着玉篆摔在地上的衣物和首饰,冷笑了一声说“小姐这么大的脾气,这是对谁呢?宝云可并没有得罪小姐啊。”
  玉篆没有吭声,径直走进里间屋换上自己日常的穿戴。走到窗前她常坐的椅子上,拿起给祖母做了一半的衣服想接着缝,可是心里像开了锅一般,手抖得厉害。她不得不把衣服放下,两眼直瞪瞪地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什么金夫人,一定就是那个师爷的姨娘,过来替那个老头子来相看她,什么今后做姐妹也融洽,和我做姐妹,真是……!
  看来自己没有看错,婶娘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这份家业大都是父母置办下来的,现如今都归了叔父和婶娘,不仅如此,就连父母留给她的几件衣服和字画首饰,也被婶娘霸占了,婶娘还不放过她,把她当粗使的丫鬟,现在又要把她送给个老头子做填房。玉篆越想越气,脉搏突突地跳,脑袋里好像有千万根针在胡乱穿梭,连婶娘带着宝云和陈嫂进来站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0 22:46:37
  23 强暴

  “玉篆姑娘今天这么大的气性到底是对谁呢?一点礼数都没有。”玉篆被吓了一跳,她蓦地回过头,惊恐地看着身后的三个人。
  “真是丢我们文家的脸,说出去让人当笑话。”婶娘咬牙切齿地说。
  玉篆的目光和婶娘相交,她没有回避,眼里的恐惧化成两道怒火,愤怒地射向婶娘。
  “你瞪着我干什么?我和你叔叔为你的事操碎了心,难道换来的就是你这幅嘴脸?”婶娘声色俱厉,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玉篆的脸。
  “那我要谢谢婶娘了。”玉篆没有站起来给婶娘行礼,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婶娘“把我给一个老头子做填房,真是费尽心思,想来将来玉字和玉文也是要给人做填房的吧!”玉篆声音有些颤抖,呼呼地喘粗气,好像胸腔里有一个滚开的水壶。
  玉篆的话让婶娘猝不及防,她错愕地瞪着双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恼怒和羞愧令她一时无语。她踉跄了两步跑到玉篆跟前,抡起胳膊,狠狠地在玉篆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把玉篆从椅子上打得滚到了地上。
  “你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婶娘的骂声因为愤怒变成了尖叫,她提起裙子朝倒在地上的玉篆狠狠踢了两脚“我十年的心血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玉篆的脸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婶娘手上的戒指在她的颧骨下面划出了一道伤口,血淌了出来。她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脸,婶娘的脚踢在了她的侧腰上。她弓着身子,用手护着头,两个膝盖戳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婶娘上前抬脚踢在她的下巴上,玉篆仰面倒地,她的牙齿咬到舌头,钻心的疼痛让她惨叫了一声。
  她的嘴里满是咸腥的铁锈味,血水在嘴里晃动,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疼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她用双手支撑起上身,瞪着因为愤怒而面部扭曲的婶娘,所有的冤屈和仇恨像火山一样爆发,她冲着婶娘大喊“这房子,店铺和田亩都是我父母置办的,那你们又是谁养的?”
  这质问大大出乎婶娘的意料,她简直气疯了,她左右乱瞅,看见桌边的木桶里有一把三尺长短的羽毛掸子,她抄起掸子用竹棍做的掸柄朝玉篆没头没脸地打起来。掸子打在玉篆的胳膊,肩膀和头上,竹子和骨头硬碰硬的闷闷的梆梆声在屋里回荡。玉篆忍着疼,两只胳膊罩在头上试图站起来扑向婶娘,但刚跪在地上就被陈嫂和宝云一人一边抓住双臂按在了下去。婶娘的掸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玉篆低着头,缩着肩,挣扎着躲避,可哪里躲得过,拇指粗细的竹棍打在她的身上,啪啪的击打声伴随着玉篆凄厉的尖叫。
  竹节绞住了玉篆的头发,她的头被竹棍拽得前突后仰,婶娘两手抓住术棍狠命一拉,玉篆的发髻被揪散了,一缕头发被拽了下来,仍然缠绕在竹棍上。玉篆的头已经被打破了多处,血沿着发际流到脸上,滴到肩上,胳膊和肩膀也满是伤口,斑斑点点的血洇透了白色的中衣。
  屋子里令人心悸的殴打声,玉篆的尖叫声和婶娘的喝骂声搅在一起,没人听到数尺之遥,躺在床上的祖母啊啊的叫声,她的叫声沙哑而绝望,她的右手拼命地向上举着,像是在喊救命。
  直到婶娘打累了,把掸子摔到地上,宝云和陈嫂才放开了玉篆。玉篆瘫倒在地上,屋里安静下来,大家这时才听到祖母的哀嚎。她们同时扭头看床上的祖母,婶娘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她飞快地对宝云和陈嫂低声说了一句走,也不等宝云和陈嫂,一个人飞也似地冲出了门,宝云和陈嫂手忙脚乱地跟了出去。
  祖母依然啊啊地叫着,声音嘶哑但带着绝望。玉篆挣扎着爬起来,她眼冒金星,头嗡嗡作响,浑身的伤口刀割一般地疼,肩膀好像伤了筋骨,热辣辣地疼得钻心。
  玉篆踉踉跄跄地扑到祖母的床边,祖母一边叫一边歇斯底里地挥动着右手,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玉篆一心在祖母身上,忘了自己的惨象,她抓住祖母的手,叫了一声祖母。
  看到玉篆,祖母突然睁大了双眼,停止了嚎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篆,好像不认识她。屋里很静,玉篆感到祖母的手抖得筛糠一般,但却牙关紧闭,没有呼吸。
  玉篆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她抓住祖母的肩膀大喊“祖母,祖母!”
  祖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下都不眨,两滴大大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玉篆突然意识到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吓坏了祖母,她头往后仰,躲开祖母的视线,但为时已晚,她听到祖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动物般尖利的嚎叫。她蹲下身,猫腰爬到床头,拿起一条手巾,擦脸上的血迹,血已经干了,她沾了点水继续擦,伤口沾了水蜇的生疼,她忍着痛把脸擦干净,然后爬到橱柜边打开橱柜拿出一件外衣披在身上,顺手把头发绾了绾。
  她回头看床上的祖母,祖母的手没有举着,玉篆突然意识到自从刚才祖母那声凄厉的惨叫,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的心痉挛般的抽搐了几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只见祖母的头歪向一边,嘴边一大堆白沫,她去抓祖母的手,祖母的手不像平常那样僵硬,不灵活,而是软面团一般。糟了,糟了,她在心里狂叫,把手伸到祖母鼻下,没有任何气息,有几秒钟,她几乎停止了呼吸,然后尖叫了一声,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人哪,来人哪!”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1 11:22:21
  24守灵

  祖母去了,就这样在痛苦中去了。
  玉篆感到内疚,她想如果没有那场发生在祖母面前的和婶娘的争执,如果祖母没有看到她被殴打的惨状,祖母也许不会走。自己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没有顾及近在咫尺的祖母就和婶娘发生冲突。祖母一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那样的焦急,不,不是焦急,是愤怒。她是祖母钟爱,甚至溺爱的孙女,在此之前的十几年里,祖母从未体罚过她,甚至训斥都没有过。看到自己的孙女被宝云和陈嫂按在地上被婶娘毒打,听到自己的孙女要被婶娘送给一个老头子做填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孙女被打的满脸是血,披头散发,而自己又无力阻止,祖母的心里该有多痛苦,多绝望,多愤怒,多煎熬?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这么说来,她也是有责任的,可是逆来顺受,无条件地接受一切会令祖母高兴吗? 不,不会的。她了解祖母,祖母从来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虽然祖母也教她读女儿经和道德经,可祖母用身体力行告诉她,要自尊自立,要有底线,不能逆来顺受,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忍受一切。她知道如果她不抗争,祖母会更气、更恨、更恼怒、更失望,也更绝望。
  可是,如果祖母还在该有多好啊!虽然自从祖母卧床不起,就不再能给她多少庇护,不再能给她安稳、舒适和富足,但是只要祖母还在,那就是她的依靠,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她能看见祖母,握住祖母的手,她就感到温暖,就有力量,有勇气!
  但是现在祖母走了,真的走了,她确确实实地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像一丝无羁无绊的柳絮,飘无定所,自生自灭。
  玉篆跪在祖母的灵前,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她一直在流泪,真实的眼泪,哭祖母,哭自己,也哭去了的父母。她已经跪了快一整天了,婶娘告诉她,要在灵前守三天三夜,她的头胀疼得好像要裂开,身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到了夜里,好几次她跪着就睡着了,整个人摔到地上被摔醒。凌晨时分,她累得摔到地上也醒不了,却被轮班替换的宝云和陈嫂硬生生给推醒,直到早上吃过饭又酽酽地喝了两碗浓茶才觉得稍微好些。
  来吊唁的亲友一拨接一拨,玉篆咬牙撑着,陪着他们磕头,陪着他们流泪,到了傍晚时分,她感觉越来越虚弱,快要支撑不住了。
  又有人来了,玉篆听到有人通报姓名,也听到叔父和婶娘和来客相互寒暄,她的头晕乎乎的,双腿已经麻木,她疲惫已极,只是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吵闹,这时候有人在耳边喊‘拜’,然后是敲钟的声音,玉篆机械地跟着磕头,她觉得头很沉重,沉重的好像抬不起来了。
  “再拜。”玉篆跟着叩头,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她觉得头好像被粘到了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咚地一声,她整个人倒在地上。
  “玉篆。”她依稀听到有人喊,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有人抱住她,身上伤口被揉搓得疼。
  “玉篆,你怎么了,我是应夫人,玉篆你怎么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2 11:09:21
  25 洗衣娘

  等玉篆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长时间,屋里很暗,窗纸上布满了灰尘,只有微弱的光亮,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时辰,她眯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打量周围。房间很小,不是祖母的房间,床也不是她用的竹榻,上面铺的粗麻布很糙,她动了一下,床有些抖动,吱扭吱扭地响。床头有一张桌子,很旧的样子,漆都已经剥落了,桌上有一个粗瓷碗,一只陶罐和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几张饼。看到饼,玉篆突然感觉很饿,她从床上爬下来,虽然依然很虚弱,头也还在胀疼,但昏睡了那么久,多少有些力气。她从陶罐里倒了些水在碗里,一边喝水一边拿起一块饼子慢慢地嚼。饼子是黍子面的,又硬又干,玉篆得把水含在嘴里然后再咬一口饼子,等饼被水浸软了,再咀嚼吞咽。
  一边吃,玉篆一边继续打量屋子,只见对面堆满了杂物,落着厚厚的灰尘。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从窗纸的漏洞往外看,外面是后院,院子对面就是厨房,那她现在一定是在后院那所挨着茅厕的堆放破烂的小屋里,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嘴里慢慢地嚼着饼,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她记起祖母走了,她的心疼了一下;还有她和婶娘的冲突,她被陈嫂和宝云按着被婶娘用掸子打;她为祖母守灵,疲惫的快要撑不住了,然后有人喊玉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自己一定是昏倒了,然后被送到了这里。
  玉篆抬头看了看屋顶,屋角挂着蛛网,由于年头久了,屋顶和墙体已不太吻合,从几处缝隙透进窄窄的天光。门窗都破旧不堪,门框变了形,门歪歪扭扭的,露出大大的缝子。因为是存放破烂的屋子,地上并没有铺砖,只是垫了几张竹席,上面糊上泥浆,有些地方已经霉烂了。
  今后这里应该就是自己的栖身之所了。玉篆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屋,叹了一口气,心里灰暗得如同那堆盖满了灰尘的杂物一样。她,文家的大小姐,她的父母置下了这座宅院,而现在她住在连佣人都不住的杂物间里。服侍祖母的时候,以为自己像个粗使的丫鬟,觉得糟的不能再糟了,哪知道现在才是最糟的,不,不对,现在只是更糟,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比现在还糟糕呢?
  服侍祖母虽说做着丫鬟干的活,可她心甘情愿,并且她还住在祖母高大的上房里,饭菜也是和祖母一起吃的。那时她居然一点没意识到,她其实是沾了祖母的光,如果只是她自己,她是不会有那样的待遇的,就像现在,她在这个家里其实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她以前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虚的,只不过是父母和祖母的光环罩着她,而她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仍然是文家的大小姐,只是文家已经不是她的了。
  玉篆越想越难过,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想透透气。门开了,她看见隔着院子对面厨房里正在忙碌的顾嫂朝这边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匆匆地去了前边。
  她一定是去告诉婶娘了。想到婶娘,玉篆哆嗦了一下,她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恐惧,可就是这个女人现在掌控着她的命运,自己就像抓在她手里的一只蚕宝宝,想怎样就怎样,躲也躲不掉。玉篆赶紧关上门,好像这样真的能把婶娘拒之门外。
  不一会儿,玉篆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手也开始发抖,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想止住抖动。窗外有三个人影划过,然后有人哐哐地砸门,门被推开了,婶娘跨进屋里,身后跟着宝云和陈嫂,一人手里抱着一大桶衣服。按理玉篆应该站起来给婶娘行礼的,可她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坐在床上没动。
  “你要是没事了,就接着去前面守灵吧,别到时埋怨我没让你尽孝。”婶娘把屋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再者大面儿上你还是文家的大小姐,”婶娘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玉篆,“可你心里也清楚,你现在什么也不是!”。玉篆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老夫人已经不在了,我得找点事情给你做,像以前那样闲着吃白饭的日子,你就别想了。”婶娘回头对陈嫂和宝云说“把衣服给她放下。”陈嫂和宝云把两大桶衣服放到玉篆面前“以后每天早上把脏衣服送过来,再把前一天洗干净的衣服拿回去。”说完把脸转向玉篆“你先洗完衣服再去守灵,免得明天干不了。”婶娘说完,转身带着陈嫂和宝云走出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玉篆抬眼看桶里的衣服,有婶娘的,叔父的,玉字和玉文的,还有,好像还有宝云和陈嫂的。她弯腰用手扒了扒,确实有她们俩的衣物。近一年多来,玉篆每天都洗祖母和自己的衣物,已经习惯了,可居然让她洗下人的衣服,这不是在打她的脸?玉篆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她不想哭,哭有什么用呢?如果眼泪能把衣服洗干净,她有的是眼泪。她把发髻紧了紧,挽起袖子,下床提起两桶衣服,出门向水井边走去。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2 20:30:02
  26 应夫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玉篆正在井边洗衣服,宝云突然跑来,手里捧着一套衣服。她把衣服放到井边的石凳上,对玉篆说“你快换了衣服到前面去。”然后也不等玉篆问话,扭头就走了。
  玉篆看了一眼放在石凳上的衣服,那是她以前穿的好衣服,叫她换衣服去前面,应该是去见客。是什么客人要她去见,是不是又是那个师爷家的什么金夫人?应该不会吧,祖母的七七还没过,像她们这样的人家,一年之内不娶不嫁是应当恪守的礼数。那会是谁呢?玉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放在石凳上的衣服,回房更衣。
  玉篆已经有些日子没到前面来了,自从守灵结束后她就再没来过。穿过角门进到祖母上房院子里的时候,她心里有些感慨,虽然只有几天,竟好像有几个月了,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这里的一花一树,一砖一石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东北角的玉兰树和她房门两边的腊梅还是她和祖母亲手种的,可现在已经是物是人非。玉篆叹了口气,低头走进上房,祖母去世后,叔父和婶娘搬了进去。
  “玉篆,真是好难请啊!我来了还这么磨磨蹭蹭的。”上房的客堂里做着应夫人还有婶娘,见她进来,应夫人笑着对她说。
  看见应夫人,玉篆吃惊地用手捂住嘴,心里却是一阵惊喜。应夫人是她们的老熟人,她小的时候两家经常来往,只是父母去世后,应夫人和庄老爷才不像以前那样频繁登门,但每年应夫人都会接祖母和玉篆去她家里聚会,经常还会留玉篆在家里住几天。几年前应夫人的儿子生了栾州刺史,接了他们老两口去滦州,她们之间就只能只凭书信联系了,但自从祖母病倒后,信就再也没有到玉篆的手里。
  玉篆赶忙到应夫人面前行了礼,她掩饰住内心的欣喜,轻声说道“篆儿哪里敢,只是有些事情耽误了片刻,若知是夫人来了,篆儿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说完按照礼数也向婶娘行礼,然后在婶娘的示意下,坐在了婶娘旁边的椅子上。
  “上次来凭吊老夫人……”应夫人刚说了半句就哽住了,低头用帕子试泪,片刻后接着说“几年前和老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很硬朗,谁知才两三年的功夫就……”
  “谁说不是呢!”婶娘也用手帕拭泪“我们还想多孝敬她老人家几年,可天有不测风云,唉。”
  “听到消息我们就急着赶回来了。当年我们老爷在已故文老爷的手下,多得他提携,和玉篆的父亲也是极好的朋友,两家走动得竟像是亲戚一样,只是这几年去了栾州,路途遥远,只能书信来往,谁知那次临走前来和老夫人道别,竟成永诀。”应夫人说着又哭起来。
  “应夫人节哀,这些事情都是天有定数的,岂非人力可以改变?好在老夫人这几年我们都是细心照料,没受什么委屈,走得也很平和。”婶娘对应夫人说。
  玉篆抬头看了了婶娘一眼,婶娘的无耻让她从心里鄙视。婶娘察觉到了玉篆的目光,飞快地回头瞪了玉篆一眼。
  “那就好,”应付人一边拭泪一边说“不过你们一定辛苦了。”
  “那还不都是应该的。”婶娘诚恳地说。
  “上次来,本想凭吊老夫人后和玉篆好好说说话儿,可谁知篆儿竟然晕过去了,想来是太过劳乏又太过悲伤的缘故。那天人多事杂,不便叨扰,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想接玉篆去我哪里住几日。”
  “哦,真是难为应夫人想着,”婶娘笑着对应夫人说“只是篆儿自小是祖母带大的,和祖母最亲。老夫人病重的时候,篆儿昼夜在老夫人跟前服侍。老夫人走了,篆儿茶饭不思,身体弱得不行,可也不听我们劝,硬要给老夫人守灵,所以才会昏倒。这几天篆儿又和我们说,要搬到后院静养,在前边看着老夫人住的房子,用得东西,难免睹物思人,心里难过。我和她叔叔劝了一回也不听,只得由她去了。应夫人想得周到,要接玉篆去散散心,只是我想到了应夫人哪里,谈起旧事,难免又要伤心落泪,篆儿身子刚好了些应该在家静养,但回绝应夫人又是大不敬。我看要不这样,再等两天,等篆儿大好了,再去应夫人那里叨扰几日如何?”
  听到应夫人要接她去住几日,玉篆高兴的心砰砰直跳,但婶娘的一席话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心中的喜悦。她抬眼偷偷看了应夫人一眼,应夫人也在看她,四目相接,各自都明白了大半。玉篆下意识地又看婶娘,婶正娘瞪着她,玉篆赶忙把头低下。
  “文夫人要是担心这个,那倒不必。我只是想接篆儿过去散散心,不提这些伤心的事情。我在吕荣只住几日,过了十五就准备回栾州了。再者我还带了些东西给玉篆、玉字和玉文。前些天忙得顾不上,这两天让他们找出来,叫篆儿带回来,我就不再跑一趟了。篆儿,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吗?”
  “瞧应夫人说得,真叫篆儿无地自容了。篆儿……篆儿只听应夫人和婶娘的。”玉篆边说边看应付人,又看婶娘。
  婶娘盯着眼前地上的方砖,沉默了片刻说“即是这样,玉篆就去吧。只是应夫人难得回来一趟,要办的事情一定不少。玉篆就不要在那住了,去坐坐,吃过晚饭就回来吧。”
  玉篆原本以为没有可能了,谁料婶娘竟答应了,连忙说“婶娘说得是,玉篆去了坐坐就回来。”
  “即是这样,那也只能如此了。”应夫人有些无奈地说“那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过去吧。”又对婶娘说“老夫人的事,你们也别太过悲伤,人总有这一天,你们多保重,这一家人都靠你们呢。”
  “应夫人说得是,多谢应夫人记挂,应夫人也多保重啊。”说完这些,婶娘冲着门外喊宝云。
  宝云进屋,婶娘对宝云说“应夫人想接大小姐去散散心。你跟着去。小姐身子还虚,你贴身好生服侍,别让小姐累着,吃过晚饭就回来,别给应夫人添麻烦。”
  宝云飞快地看了玉篆一眼,又看了应夫人一眼,然后看着婶娘说“知道了,夫人。”
  “我记得以前不是坠儿服侍玉篆吗?”应夫人问。
  “坠儿我今天另外派了差事,不在府里,宝云去也是一样的。”婶娘回答,又回身对宝云说“你去准备一下,叫陈喜备好车,你和小姐一起去。”
  应夫人道“坐我的车过去岂不省事方便?”
  婶娘说“应夫人回来这几日,用车的地方一定多,反正我的车也闲着,不如就送了她们去,也省得你把她们送回来。”应夫人听罢也只得应允。
  应夫人和跟随的两个仆妇,还有婶娘,玉篆,宝云一起来到大门外,婶娘看着应夫人上了车,然后走到自家的车跟前,玉篆和宝云跟在后面。
  婶娘转过身看着玉篆说“到了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应夫人在这只待几天就回栾州了,远水解不得近渴,别只图一时痛快。”又对宝云说“别离开她身边一步。”宝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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