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蛊精之你死我活 第一章 路满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3 21:04:00 点击:252 回复: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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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方士路满带着老婆来到独角镇,那时的独角镇还只是一个歇脚用的马桩子,方圆几十里内稀少人烟。路满原是个生意人,家产不菲,悠闲的生活让他迷上了长生不老之术,于是开始着迷熬炼仙丹,祈望有一日能炼成仙丹,服食后长生不老。可多年炼丹不成,家财到赔进去一多半。路满自以为炼丹失败是所选炼丹之处缺少灵山秀水,且人多肮脏,于是就携妻四处寻访,最后来到独角镇的五丈岩。
  五丈岩山清水秀,风水和地势极佳,而且五丈岩的湖水里生活着一种水藻,一遇外力冲击就会发出紫色的荧光,夜晚的时候尤其明显。路满觉得找到了炼丹的绝佳场所,就和妻子在五丈岩石崖上的石洞里安顿下来,埋锅起灶,开始炼丹。
  春夏秋冬,叶落叶发。丹炉下的火着了灭,灭了着,出了一炉又一炉,可炼出的仙丹并没有让路满成仙,反而让他型容槁枯,头发掉的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几缕,牙也掉了大半,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弯了腰,跛了脚,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路满听说有人用蛊虫炼丹,不仅炼成了,而且还有奇效,就要养蛊炼丹。他老婆说蛊虫那东西妖里妖气的,难以捉摸,用它炼丹说不定炼出什么,还是小心为是,不要升仙不成,反倒丢了性命,更或被打入地狱。可路满心意已定,老婆的话只当耳边风,特意跑到南边腾族的部落里学了养蛊之术,回来挖地三尺,埋了一口大缸,又捉了蛇蝎蚣蟾,毒蜥,毒蜘蛛等各色毒虫,还有吸血水蛭,放入缸中,又装入多年炼废的仙丹,然后从湖里滤出会发光的水藻,一股脑放进缸里,用泥巴封了口埋进土里。自此每日早晚沐浴焚香,对着埋缸的地方念诵经词,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直到一年以后,估摸着蛊已经养成,路满占卜求得吉日吉时,恰好是朔月的夜晚。那一晚,路满早早地和妻子沐浴更衣,洒水焚香,先把埋在缸上的土拨开,然后就跪坐在缸前等待吉时。都说蛊虫会有丈把长,路满把耳朵贴在缸上听,可也什么都没听见。会不会没有养成?路满心里有些嘀咕,但转念一想,蛊乃精灵,当然不会有大动静。这么想着也就放了心,静静地坐在一边,只等着吉时一到,开缸见蛊。
  按照腾族的说法,朔月之夜出蛊的蛊虫是惧光的。那一夜尽管黑的把手放到眼前都看不见手指,为了不惊动蛊虫,路满只在大缸的旁边拢了一小盆炭火,借一点光亮。
  吉时一到,路满双手合十,嘴里念诵一番后,就用一根早就预备好的竹棍把封在缸口的泥巴捅开。缸口上还罩着一层油布,下面是一层油纸,他解开绑着油布的绳子,揭下油布。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大缸旁边火盆里燃烧着的木碳发出一点暗淡的红光,揭开油布的一刹那,路满看见有紫绿色的光透过油纸,幽幽的,忽明忽暗。路满的妻子吓得轻叫了一声,路满回头瞪了她一眼,他妻子害怕地躲到他的身后。路满很兴奋,看样子蛊是养成了,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动手解绑着油纸的皮绳。
  皮绳解开了,有紫绿色的荧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路满的妻子从后面抓住路满,声音颤抖地说“别打开,别打开。”路满哪里肯听,他甩开妻子的手,轻轻地揭开油纸探头向里看。
  眼前的景象把他惊呆了,只见缸里有小半缸水蛭样的蠕虫,个头只有水蛭的十之一二,通体发出紫绿色的荧光,不时的还有紫粉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像一条条闪电似地从蠕动的身体上划过,其它放进缸里的东西和活物都不见了踪影。蠕虫绞缠在一起不停地蠕动着,像是一团发光颤动的凝胶。
  路满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或者其实就是有些懵了,不是说蛊虫会有丈把长吗,怎么会这么小,这么多,看着像是水蛭。他扒着缸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缸里翻滚的蠕虫,嘴里喘着粗气。
  “怎样,是什么啊?”路满的妻子在后面轻轻地捅他,战战兢兢地问。路满没有答言,只是趴在缸口瞪着里面,路满的妻子壮胆探身往里瞧,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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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慕安 时间:2017-05-04 14:05:20
  剧情很连贯,坐等更新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4 19:21:53
  谢谢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4 19:24:04
  故事概要:文玉篆自幼失去双亲,但在祖母的荫庇下依旧能小家碧玉般地养尊处优。可祖母的去世令她的世界轰然坍塌,寄人篱下,饱尝人间冷暖。玉篆希望借婚姻摆脱困境。有情人终成眷属,玉篆以为自己找到了人生归宿,却不料等着她的是一场灭顶之灾……
  人,妖魔,匪盗,为了各自的生存,狭路相逢在景色如画般美丽的湖中孤岛上……

  第二章 五丈岩

  蠕虫闻到了路满呼出来的气息,停止了蠕动,一个个都竖直了身子,冲着路满的方向,好像一颗绽放的海葵,路满看得目瞪口呆。蠕虫迅速向中心聚集,身体相互粘接到一起,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出一根蛇一样的长物,扭动着往缸口伸长,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像毒蛇身上的花纹一样在身子上滚动。
  路满这下真的被吓到了,刚想站起身逃跑,那蛇样的东西已经冲到他的眼前。路满只看见水蛭般的蠕虫一个个严丝合缝地连结在一起,每个蠕虫都有两个橘黄色的亮晶晶的眼点盯着他。路满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大叫,可声音刚到喉咙口,那蛇一样的东西就噌地一下钻进他的嘴里,直插进喉咙。
  路满仰面倒在地上,嘴里插着发光的蛊虫,他妻子在旁边吓得尖叫起来,想要救路满却又不敢。不容她纠结,那蛇一样的蛊虫身上突然出芽一般长出一节,变成一只双头蛇样的东西。路满的妻子此时已经吓得不能动弹,只是口里喘着粗气,那怪物的另一个头循着她的气息摇摇晃晃地伸到她的嘴边,嗖地一下插进她的嘴里,路满的妻子两眼瞪得铜铃一般,两手扎煞着乱舞了几下,就躺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蛊虫继续往路满和他妻子嘴里钻,两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好像死人一般。他们的口鼻和脖子从里向外发着光,忽明忽暗,闪烁迷离,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从那以后,有人路过五丈岩的时候仍会看到路满夫妻俩,只是路满不再炼丹了。

  *

  霸龙江从青玉山奔腾而下,下台阶一般一个瀑布连着一个瀑布,然后愤怒地一头撞进五丈岩的峡谷里,日夜不息,咚咚咚地竟然在峡谷里掏出了一个方圆几公里的石窝。可随后却突然不辞而别,不再费力走五丈岩的河套,而是从五丈岩前面的一个裂缝一路而下,改道直接杀到五丈岩下面的独角镇,只留下了一条水量不大的支流独角河。水面下降,原来的河道变成了更深的峡谷,五丈岩成了一个狭长的胡泊,虽然不宽但水深数丈,四面皆是几丈高的石崖,石崖上是密密的丛林,绵延百里。
  五丈岩原来被急流冲击的崖面,水上水下大大小小的溶洞一个套一个,连成了一座迷宫。湖中有一座两三亩见方的石岛,石岛和陆地有石脊相连,枯水的季节石脊露出水面,成了一道堤,人可以自由行走,但一到雨季,水面上升,石脊被淹没,进出岛就只能靠船了。由于不靠近水路,很少有人经过五丈岩,只有零星的马帮沿着湖的南岸去向西北方向的奎营关。岛上有一座宅子,三进院落和一个后花园。宅子是被贬官到齐州的李崇礼修建的家宅,但李家在十余年前已经搬到中州,只留了一户家仆在此看护宅院。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5 19:28:10
  第三章。 李玉家的

  看家的李玉这几天忙得团团转,马上就是雨季了,老宅子很多地方需要修补。他从镇上找来了工匠冯前,自己也跑前跑后地跟着打下手。修补老宅虽然事情繁杂,倒也进行得顺利,只是近来还有另外一件事叫李玉心烦。他老婆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前面还好,三个月以后人就开始变得懒怠,精神也大不如从前。李玉请了镇上的宋郎中来,宋郎中诊了诊后说,只是妊娠的症候,应该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剂方子,可李玉家的吃了并不见好,人也一天比一天懒怠,到后来竟然几日不说一句话,成天只是躺在床上大睡,可食量却越来越大,好在李玉并不缺钱,吃多少都供得起,他只希望老婆能把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母子平安。可从几天前开始,李玉家的突然食量大减,近两日更是几乎粒米未进,只吃些汤水,可摸着额头并不发热,而且李玉摸她额头的时候,李玉家的不耐烦地一把将他的手推开,几乎将他推到,力道大得很,不像生病的人。可再怎么样,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两天粒米未进也不是常理。正好这天冯前要回独角镇买些修补用的材料,李玉就央他顺便烦请宋郎中来一趟,看看有无大碍。
  直到正午过后两三个时辰,宋郎中才到。冯前因为要买料,没和宋郎中一起回来。李玉把宋郎中请到门房客人暂时歇息的地方,奉上茶,道了辛苦,说劳乏宋郎中大老远地跑来,先用了饭再问诊吧。宋郎中说还是先看病人要紧,诊完用饭。李玉心里也巴不得如此,就引了宋郎中来到他房里。
  房里很暗,窗上遮着帘子。李玉领着宋郎中来到床前,掀起帐子。只见李玉家的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双眼。李玉说“宋郎中来看看你,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对宋郎中讲。”
  李玉家的没有吱声,但眼睛稍微睁了一下,好像从眼缝里瞄了宋郎中一眼。李玉拿了一个方凳放到床边,宋郎中坐下,说“先诊个脉吧。”
  李玉家的没说话,也没睁眼,也没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宋郎中要给你诊一下脉。”李玉说。
  李玉家的仍然没有动静。李玉掀开被角抓他老婆的手,李玉家的抵抗了一下,但手还是被李玉抓了出来。李玉把老婆的手放到手枕上,宋郎中道了扰,将三个手指轻轻按在李玉家的手腕上。
  宋郎中眼帘低垂,好像在细心体味,他皱着眉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换了个地方接着诊。李玉站在旁边盯着宋郎中,宋郎中依然皱着眉,头微微地歪着,按在手腕上的手指挪了挪,抬眼看了李玉家的一眼,又看了李玉一眼,眼里满是疑惑。然后他把手放下,对李玉使了个眼色,起身走向屋外。李玉跟了出来,两人来到屋外站在廊下,李玉问“宋郎中您看怎样?”
  宋郎中看着李玉满脸不解的说“看你娘子的气色,不像很虚弱的样子。”
  “没有,”李玉回答“刚才抓她手的时候你看到了,她扭着我,劲还不小呢。”
  宋郎中听了李玉的话,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你娘子两三天粒米未进,气虚些也是有的,可也不至于摸不到脉象啊。她最近受过什么惊吓没有?”
  李玉想了想说“没有啊。就是怀胎三个月的时候,她听不知谁说无骨鱼能安胎,去后面石洞里抓无骨鱼。可鱼没抓到,吓得跑回来了,说是看到虫子。我想妇道人家见个虫子大惊小怪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回来就病了两三天,那次不是也请你过来,你看了说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开了个方子,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
  说到这李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宋郎中说“现在想起来,那次病好了以后不出一个月,她就开始有些懒怠,话也变得少起来,可饭量却越来越大。”
  宋郎中低头盯着地面思忖了片刻,然后对李玉说“不才有句该死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玉说“宋郎中您这是哪里话,但讲无妨。”
  宋郎中说“不才该死,只不知是否可以探一探腹中的胎儿?”
  李玉听了这话有些吃惊,问宋郎中道“郎中觉得胎儿有恙?”
  宋郎中回道“不好说,只有探过了才可知一二。”
  李玉想了片刻,然后朝宋郎中点了点头说“郎中请。”
  二人进屋,李玉对他老婆说“郎中怕胎儿有恙,要探看一下。”李玉家的还是没有答言,依旧闭着眼,脸上也没有表情。李玉上前从床里头取出一条夹被,盖在他老婆的胸部,然后才将她老婆盖着的被子从里面往下退。李玉家的用手抓着被子不放,李玉把她的手掰开,把被子退至腰部以下。李玉对宋郎中点头示意,宋郎中告了罪,眼睛看着别处把手放在李玉家的腹部,轻轻地压按。
  宋郎中很专注,但压按了几下之后,脸上就写满了疑惑,表情中还夹杂着几丝惊慌。他开始用力的压按,甚至忘了顾忌,整个手掌抓住了李玉家的的腹部。李玉家的开始啊啊地哼,脸上有痛苦的表情。宋郎中的眼睛越睁越大,全然忘了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李玉家的腹部。他无意间瞭了一眼李玉家的,发现李玉家的好似闭着的眼睛其实是眯着的,她正从眯着的眼缝里盯着他,就在他和李玉家的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他看见一道小小的紫色光弧唰地划过李玉家的眼珠,宋郎中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转身向门外跑去。李玉不知所以然,急忙跟了上去,嘴里叫着“宋郎中,宋郎中。”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6 18:44:08
  第四章 宋郎中

  宋郎中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跑,李玉紧赶两步抓住宋郎中的肩臂“宋郎中,到底怎么样,您倒是说句话。”
  宋郎中试图挣脱李玉,无奈李玉抓的紧紧的,他回头惊恐地看着李玉说“你娘子,你娘子是个大症候。我是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他想甩开李玉的手,可李玉抓着不放。
  “什么大症候,我家娘子到底怎样,你刚才不是摸了胎儿吗,你摸到什么了?”李玉焦急地问。
  宋郎中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盯着李玉的双眼,盯了几秒钟,然后声音颤抖地说“我什么也没摸着,什么也没摸着,没有胎儿,没有胎儿。”
  “没有胎儿,”李玉疑惑地盯着宋郎中,“那么大的肚子,里面是什么?”他完全被搞糊涂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宋郎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胳膊一甩,把李玉甩了一个趔趄,然后头也不回地夺门而逃,等李玉追出去,宋郎中已经跑到了湖对岸,一溜烟儿的消失在拐角的树丛里。
  “宋郎中,宋郎中,”李玉大叫,“你跑个什么嘛,红包还没拿呢。”

  *

  从独角镇回李宅的路上,冯前远远地看见从对面过来的宋郎中。夕阳中,宋郎中瘦高的影子一跳一跳地。冯前把手里的推车放下,想歇口气和宋郎中寒暄几句。
  宋郎中走近了,是小跑着过来的,这让冯前有点不解,但脸上还是堆了笑,冲着宋郎中招手“宋郎中,这么快就诊完了,您回镇上啊,怎么没用了晚饭再走?”
  宋郎中跑到冯前面前,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似笑非笑地尴尬地咧着嘴,只冲冯前慌乱地挥了下手,就从冯前身边跑了过去。
  冯前不解地看着远去的宋郎中,“这是怎么了?”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对着宋郎中的背影喊道“宋郎中,你没事吧?李大哥和李嫂也都好吧?”宋郎中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径直向独角镇的方向跑去。冯前对着宋郎中的背影摇了摇头,推起小车继续往前走。
  冯前回到李宅的时候,太阳只在西边的山脊上留了个小半个头,夕阳把院子镀上了暖暖的砖红色,李玉夫妇俩住的东屋静悄悄的。冯前先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小仓房里,然后走到李玉夫妇俩的房门前,咳嗽了一声,提高了声音说“李大哥,我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
  “噢,那好,那好。你把东西放好,歇歇吧。我等会儿就去弄饭。”李玉在房里回答,声音有些僵硬。
  “我刚才在路上碰到宋郎中了,大嫂一切都好吧?”冯前盯着屋檐,竖起耳朵。
  李玉没有立即回答,等了一会儿说“还好,还好。”又等了一会儿接着说“可能要吃一两剂药调理调理。”
  “噢,是啊,那就好,那就好。”冯前说。
  “你碰到宋郎中,他说什么了?”李玉在屋里问。
  “他……他,他没说什么。”冯前支吾着,“他好像着急回镇上,什么也没说,只招了招手就过去了。”
  “噢,对对,他是有急事,要赶着回镇上,连晚饭都没吃就走了。”李玉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些。
  冯前等了一会儿,见李玉没再说话,就说“那李大哥我先回去歇会儿。”
  “噢, 你去吧,饭好了我叫你。”
  李玉侧耳听着冯前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接着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即将落山的太阳把半个院子镀成了红色。李玉回到桌子旁坐下,往里间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7 07:45:06
  娘子不知究竟怎么了,宋郎中说的大症候又是什么?看宋郎中的样子,麻烦不小。如果宋郎中都应付不了,那,那……李玉又叹了一口气。不过好在宋郎中没对冯前说什么,他刚才一直担心宋郎中把事情告诉了冯前,那样的话,要不了几天,整个独角镇就都传遍,麻烦就更大了。既然宋郎中没对冯前说什么,估计回到镇上也不会对别人说。再有两天,等冯前的事完工了,把他打发走,他就去齐州请个大夫,人不知鬼不觉地把郎中请到宅子里来,给娘子好好诊一诊。
  宋郎中说的大症候是什么呢?李玉眉头紧锁,无法释怀。他记起宋郎中惊慌地说‘什么也摸不着,没有胎儿。’没有胎儿,那胎儿哪去了?娘子的肚子越来越大,里面不是胎儿又是什么?想到这他的心里一紧,胃开始隐隐地作疼。
  太阳已经落山了,窗纸的颜色从温暖的金红变成阴冷的蓝灰色。是该做饭的时辰了,李玉想。
  做饭原是他娘子的事,但自从娘子身子不适,李玉就把做饭的事揽了过来。他站起来走向里间屋,想去看看娘子,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转身直接去了灶间。
  饭好了以后,李玉推说要和娘子一起吃,把冯前一个人留在灶间,端着饭回了自己房里。他不想和冯前交流太多,一怕自己说漏了嘴,也怕冯前问出话来自己不知如何回答。她娘子近来虽然越来越懒怠,话也越来越少,但食量却大得惊人。
  李玉把饭端进里间屋,对他娘子说“吃饭吧。”
  他娘子自从病了以后就不再和他一起吃饭,每次都是让他把饭放下,等他走了以后关起门来独自吃。李玉虽然觉得奇怪,但想着怀孕的女人总有些怪癖,也就没追问。
  “你拿走吧,我不想吃。”他娘子不耐烦地说。李玉把饭放到桌子上,搬了一个矮凳到床边,坐下来问他娘子“怎么不吃,你觉得不好吗,哪里不好?刚才宋郎中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和他讲?”
  他伸出手想试试娘子的额头,但他娘子一摆头躲过他的手。
  “你觉得怎么不好?”李玉问。
  “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不想吃东西。你去干你的吧,我歇歇就好了。”他娘子闭着眼睛说。
  李玉看着他娘子,想宋郎中也许有些道理,娘子可能真是病了。
  他心里有些烦,把饭端起来对他娘子说“那我先把饭端下去,等下你饿了我再热给你吃。”
  他娘子没吱声,李玉端起碗往外走,可就在他快要出门的时候,他娘子突然在他背后说“这几日劳累你了。”
  李玉听了这话,心里一暖,回过头看见他娘子正躺在床上对着他笑,那笑很怪异。他心里咯噔一声,背后一阵发凉,胡乱答应了一句,端着饭出了屋。
  李玉来到灶间,把饭放在桌子上用纱罩罩上,准备等会儿热给娘子吃。他心里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些怪怪的。也许是因为娘子的病吧。娘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明天一定得催催冯前让他早点完工,完工以后,他好去齐州请个好大夫。
  太阳刚下山不久,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等到一更天的时候,雨竟大了起来,哗哗哗地像从天上往下泼,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四处漆黑一片。
  下雨无事可做,冯前早早地吹灯上了床。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想着镇上泡菜铺老板家的帮佣崔寡妇,下面涨涨的。他来李家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原本今天去镇上想和崔寡妇见见,可谁知崔寡妇陪着老板娘走娘家去了。黑暗中他想着和崔寡妇在一起的情形,忍不住往手里吐了口吐沫,紧紧地握住,动作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动作越来越快,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可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砰砰地响了起来,他听到李玉在外面喊“冯前,冯前,开开门, 快把门打开!”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08 17:09:55
  6 急症

  冯前有些扫兴,但不得不停下,他把手在席子上抹了抹,起身套上裤子,走过去开门。李玉站在屋檐下,虽然在雨中只跑了丈把远,但因为雨太大,身上已经被淋湿了。他手里拿着一盏独角灯,身后灯影所及的地方,雨水连成一片水幕。
  “李大哥,有事啊?”冯前问。
  “老弟,你嫂子不知怎么了,肚子疼得厉害,现在已经受不住了。”李玉的语音里带着焦急。冯前这时才意识到哗哗的雨声里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嚎叫。
  “那得去请郎中啊。”冯前说。
  “是啊,可是我走不开啊。兄弟,大哥只好麻烦你了,我知道这么大的雨,走夜路去镇上实在是难为人,而且,”李玉低下头,好像不敢看冯前“而且即便去了,郎中也不一定来。可是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大嫂等死啊。”
  冯前心里很为难,这样大的雨,走好几里夜路去镇上简直是开玩笑,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而且这宅子里只有李玉夫妇和他,让李大哥去镇上请郎中,他留下来照看大嫂,这也不像话啊,看来只有他辛苦一趟了。
  冯前心里虽然百般的不情愿,但也只得对李玉说“大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虽帮不上别的忙,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只是雨这麽大,又是夜里,路实在难走,小弟尽力而为,只是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到镇上,什么时候能把郎中请来,如果晚了,大哥不要怪罪小弟。”
  李玉听了这话喜出望外,他抓住冯前的手说“你肯去,大哥怎么会怪你。这样的天气,又是夜里,真真是让你为难。你肯去,大哥感激都来不及,你把郎中请来,大哥必重重谢你。”


  *

  李玉走了。冯前没有关门,他看着砸在地上乱成一团的水花,心里有些发憷。到镇上好远呢,这可怎么去啊!可他已经答应了李玉,看来这趟差是跑不掉了。
  他从墙上拿下斗笠扣在脑袋上,斗笠绳紧紧地系在下巴下面,绳子在两只耳朵后面卡得很紧,有些隐隐地疼。他披上蓑衣,用绳子系牢,点着独角灯,又在怀里踹了两根油烛,想了想,又把火镰找了出来,和着燃信一同用油纸包好放到一个皮袋子里,袋口用绳子绑紧,然后放进贴着胸口的小衣口袋里。
  至于该拿一把油伞还是拄一根拐杖,他有点拿不定主意,这么大的雨,斗笠和蓑衣要不了多久就会漏水,打一把油伞会好很多,可到处水汪汪的,没根拐杖恐怕够呛。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拿着拐杖出了门。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斗笠上,他来到李玉的门前大声说“李大哥,我走了。”
  “哎,好好,快去吧,”李玉在屋里答应着,话音刚落,门嘎的一声开了,李玉站在门后,身后传来他娘子的呻吟声。 李玉打量着冯前,问道“都好了么,我还有一件蓑衣要不要也穿上?”
  “不用了,”冯前答道,“穿太多了不灵便。”
  “也是,那一定要小心啊!兄弟,真是劳烦你了。”李玉手里拿着灯,抱歉地笑。
  “李大哥你这说的哪里话,这个忙哪有不帮的道理。那我就走了。”冯前对李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宅门。
  李玉在身后把灯举高了一些为冯前照路“一定要当心哪!”李玉冲着冯前的背影喊。
  冯前出了大门,回身把门关上,然后一头走近雨幕里。雨点敲打在斗笠和蓑衣上,嗒嗒嗒地响,雨滴在独角灯周围密密地织出一道道白色的雨线。
  借着灯亮儿,冯前能看见石子铺成的甬路,他沿着甬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走。雨虽然很大,但因为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雨,水位还不高,通往岸边的石脊路高出水面一尺有余。冯前沿着石脊走到对岸,特别留意了一下绑在岸边树上的小船,回来的时候保不定要用船才能回到岛上了。
  冯前沿着湖岸向东走,转过山脚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雨太大,宅子漆黑一片,连李玉家的灯光都看不见,但是宅子后面隔着湖的石崖下面,隐约间好像有紫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冯前知道那石崖的下面和后面有数不清的溶洞,晚上的时候会发出幽暗的光,但今天这光好像很强,隔着那么远都看得见。这是怎么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绕过山脚。
  眼前漆黑一片,雨大得很,独角灯的光影在脚前照不到两尺,雨水好像从山崖上倒下来,哗哗地流过他的脚面,冲到路那边的河滩上。雨水已经穿透了斗笠,滴到他的的脑袋上又流进脖子里,蓑衣早就被浇透了,渗进来的雨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凉飕飕的。冯前有些害怕,他想回去,在干爽的屋里多自在多惬意,可回去怎么和李玉交代?冯前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路,一排架在河上的石墩把道路引向河对岸,有一座小桥和石墩并列,但是已经被水淹没了。冯前提起独角灯照了照,眼前的石墩已经和水面相平,他小心翼翼地踏上石墩,提灯往下一个照。雨很大,灯光照不远,但能看见水已经没过第二个石墩。冯前把一只脚踩在石墩上,确定踩稳了,然后跟上第二只脚,湍急的水流撞击在脚面上,溅起突突的水花,他能感到水流的冲击力。
  下一个石墩已经完全被水淹没,虽然可以依稀看到石墩表面,但水已经很深了。冯前用脚探了一下,水流很有力,他几乎失去重心,赶忙把脚抽回来。这怎么过得去,他提起灯照了照,只看见灯光所及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四周黑的像是密不透风的锅底,雨点击打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
  往河中间走水应该更深,看来是过不去,只能打道回府了。冯前心里其实有几分庆幸,这样也好,不用再继续危险的旅程,又不至于和李玉交代不了。但想到李玉,想到病重的李家大嫂,冯前又觉得自己应当尽力而为。他站在石墩上犹豫,看着眼前湍急的水流发呆,全身已经被雨水湿透,冰冷冰冷的。这个时候半截被山洪冲下来的手腕粗的树枝从他眼前快速地划过,他急忙后退,可树枝还是碰了他的脚脖子,他摇摆了几下之后才找回重心,忙在石墩上蹲下。再往前走,就算不被水卷走,被冲下来的树枝枯木打到,也得掉进水里,那样既救不了李大嫂,自己的小命也得赔进去。想到这儿,冯前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折身返回李宅。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0 00:13:31
  7临盆

  看着冯前出了大门,李玉把门关上,转身回到屋里。他娘子躺在床上不停地哼哼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肚子小山包一样。不知为什么,李玉觉得就他和冯前说话这功夫,他娘子的肚子好像大了许多。也许是自己急火攻心,看花了眼了,再快也不会这样啊!他走到床边对他娘子说“冯前已经去镇上请郎中去了,你再忍忍,一会儿郎中就到了。”
  其实郎中能不能到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又是夜里。
  他叹了口气“你现在觉得怎样,好点吗?”他娘子一边哼哼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端碗水喝?”李玉问。
  他娘子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李玉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先歇会儿。”他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娘子突然开口说“你去给我煮些粥吧,我觉得饿了。”
  李玉听了这话赶忙说“好好,我马上去煮。”娘子的话让他高兴,只要能吃东西,就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玉忙忙地来到灶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草,拿起吹管使劲吹了两口。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烧起来,他抄起放在锅边的水瓢,用右手揭开盖在水缸上的竹帘,舀了半瓢水放到锅里,然后转身到旁边台子上的米瓮里抓了一把黏米,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小把薏仁,一起放进锅里。他拿木勺在锅里搅了几下,盖上锅盖,然后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往灶膛里添了几把草,拿起吹管继续往灶膛里吹。干草噼噼啪啪地响,火苗映红了他的脸膛,他卖力地往里吹气,希望火苗再大一些。
  也不知冯前到了哪里?他一边吹气一边想。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先自己尝了一口,黏黏的,软软的,很好吃。他端着碗出了灶间,沿着游廊往自己屋里走。大雨从游廊的房顶顷泻而下,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好像有人在打锤。他推门进屋,先把灯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回身关上门,然后端着碗走进里间屋。
  李玉刚回屋,宅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半扇,冯前跨进门槛。他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很是狼狈。东屋李玉房里有灯光,冯前站在门楼里,想着应该先和李玉说一声,但转念一想,既然请不来郎中,早说晚说都一样,还是先回房把衣服换了。于是他回到自己屋里,把蓑衣斗笠解下来挂到墙上,把湿衣服脱下来,然后打开箱子找出一套干净的换上,又走到桌边从壶里倒了一杯茶出来,咕嘟咕嘟地喝下去,这才提起灯准备去李玉那里。可走到门口突然想,穿得这么整整齐齐地去见李玉不妥,这么紧急的事,原该回来就和李玉说的,换了衣服去恐怕会叫他生疑,于是又从墙上摘下蓑衣和斗笠重新披戴好,然后才提了灯往李玉屋里走去。
  李玉进到里间屋,端着粥来到床边,对他娘子说“粥好了,你吃点?”
  李玉家的躺在床上哼哼着,听见李玉说话睁开眼睛。李玉觉得他娘子的眼神很急切,好像盼着什么。
  他尝了一小口粥说“还有点烫,你慢点喝。”他把被子整了整,让他娘子半靠在上面,自己侧身坐在床边,把粥送到娘子口边。
  李玉家的看见粥,用双手抓住碗,捧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李玉急的叫道“慢点喝,仔细烫着。”可李玉家的好像觉不出烫,咕嘟咕嘟一口气把粥都喝光了。
  李玉接过碗,放到旁边的凳子上,问他娘子“觉得好些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他娘子并不说话,双目紧闭,头往后仰,呼呼地喘气。李玉想伸手抹抹她头上的汗,但他娘子突然睁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屋顶,然后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
  李玉吓得几乎跳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忙乱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可李玉家的并不回答,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只盯着屋顶看。李玉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低头再看他娘子,只见一道紫绿色的光弧划过她的双眼。
  李玉吓得张开了嘴,眨巴着眼诺诺地问“你,你怎么了?”李玉家的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这一声吓得李玉真的跳了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娘子,不知该怎么办。这个时候,他看到他娘子下身的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光亮越来越大,不一会而,他娘子整个下半身都开始发光。李玉伸手揭开被子,吓得尖叫起来,瘫倒在地上,只见从李玉家的下体爬出一条无头蛇样的东西,通体发出紫绿色的荧光,扭动着身体,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水蛭样的发光的蠕虫,那无头蛇几乎透明,有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不时地划过全身。
  李玉吓得瘫在地上不能动弹,声音也发不出,他想跑可跑不动,两眼恐惧地瞪着床上他娘子。只见他娘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两腿之间无头蛇样的东西扭动翻腾着。散落的,发着紫绿色光的蠕虫爬满了她的全身。她把双脚放到地上,慢悠悠地下床,慢悠悠地弯腰抓住李玉的双肩,李玉大张着嘴,呼呼地喘着粗气,身体瘫软无力,由着他娘子摆布。李玉家的面带微笑,两只眼球像两只灯笼,她把李玉的头拉向自己,那无头蛇样的东西探测到从李玉嘴里呼出来的气息,突然抬起头,绷直了身子,纵身一个猛子插进李玉嘴里。
  冯前来到李玉门前,刚要敲门,突然从门里传出一声歇斯里地的尖叫。冯前怔了一下,然后一边用手打门一边叫“李大哥,李大哥。”
  门里没有回应。冯前的汗一下出来了,他想是不是李大嫂有危险了,他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力,可又想,水确实很大过不去啊!就算他过去了,等他和宋郎中回来,那水一定更深,他们也回不来啊!就在这时,屋里传来第二声尖叫,这声尖叫撕绵裂帛,冯前觉得自己的神经都要被它撕裂了。
  “李大哥,李大嫂怎么了?”冯前叫道,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冯前使劲推了推门,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屋里暗幽幽的,只在靠窗的条几上放着一盏小油灯。但透过门帘,冯前看见里间屋有紫绿色的光亮,很奇怪的光,好像和后面石崖溶洞里的光有几分相似。
  “李大哥。”他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回答。
  “李大哥。”他又叫了一声,屋里还是没有回答,而那紫绿色的光却越来越强。
  冯前不知该不该进里间屋,那是李大哥和李大嫂的卧房,按理他是不该进的,可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轻轻地把门帘掀开一角。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1 20:56:53
  8 冯前

  眼前的景象把冯前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像个石桩一样戳在地上。只见李玉坐在地上,他娘子抓着他的双肩坐在他胸脯子上,两个人的身上爬满了成千上万个蠕动的光点,萤火虫一般。从李玉家的下体拖出一条蛇一样发光的东西,直直地插进李玉的嘴里,那东西的身上一波一波地爆着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冯前觉得胸口憋得出不来气,他使劲吸了一口“啊”的一声喊了出来,扭头就跑。
  喊声惊动了地上的人,李玉家的用手掐断连着她和李玉的发光蛇形物,起身追了出去,下体那发光的长物,晃晃荡荡地像个阳具。
  冯前吓得腿已经软了,哪里还跑得动,他连滚带爬地出了屋门,冲进瓢泼大雨里。他想站起来往大门跑,可两腿不听使唤,爬起来走两步摔在地上,再爬起来走两步又摔在地上。李玉家的追出来,她高耸的肚子已经消失了,她追上冯前,俯下身抓住他的双手,把冯前仰面按在地上。冯前试图挣脱,可他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抖成了一团,只能杀猪一般的尖叫。李玉家的两眼盯着冯前,眼睛里粉紫色的光弧像闪电一样舞动,她张开嘴,那发光的无头蛇样的东西居然又从嘴里伸出来。那东西扭动着身躯越长越长,插进冯前的嘴里,冯前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躲避,可哪里躲得过。但是仅仅几秒钟,那钻进冯前嘴里的无头蛇好像被咬了一般,弹簧一般倏地缩回李玉家的嘴里,冯前身体上散落的水蛭样的蠕虫四散而逃,李玉家的像避瘟神一样甩开冯前,两腿用力一撑跳回到廊檐下,冯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向大门,发疯一般推开大门逃了出去。李玉家的在廊檐下盯着雨中洞开的大门冷笑了两声“倒是一副好坯子,只可惜染上了麻风病,算他命大。”然后转身进屋了。

  *

  等冯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雨后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他感觉上半身热辣辣的,而下半身却是凉飕飕的,脸上什么东西一蛰一蛰地疼,他抬手摸,摸到了伤口,疼得咧了一下嘴。身下有什么硬硬东西的硌得他生疼,用手一摸,感觉像是一根树桩。他抬眼望了望四周,只见满眼都是交错的枝桠,他好像是在一个河滩上,他的下身还浸在水里,怪不得凉飕飕的。
  他试图站起来,可刚一动,浑身上下到处都疼,特别是右腿,疼得他啊了一声。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看了看身上,只见上上下下都是伤口,好在都是些树枝刮的皮外伤,只是右腿疼得不一样,一定是伤了筋骨,他试着用右腿着地,虽然疼,但好像还可以走动,看来伤得不是太严重。他蹲下身用手掬了几捧水喝,然后在树丛堆里挑了一根树枝,拄着爬上了河滩。
  他在一节枯木上坐了下来,山洪过后的河面比原来宽了许多,河水从他的面前哗哗地流过,波光粼粼,不时地有被折断的树叉和枝桠顺流而下,环顾四周,他看见牛嘴峰在他的西边,知道自己已经在独角镇的下游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努力地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发山洪,那么昨晚肯定下雨了。下雨,对,他想起了倾盆大雨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可是水太深把石墩都淹没了,他就回去了。他回哪去了,镇上吗?不对,不是镇上。是,……是李宅。对,他在李宅修补房子,李家大哥,李家大嫂,李家大嫂怀孕了,病了,他去镇上请郎中。
  冯前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他记起了李家大嫂的嚎叫,李玉坐在地上,他娘子抓着他,有条发光的蛇一样的东西在往他嘴里钻。还有,还有李家大嫂把他按在地上,嘴里吐出条舌头样的发光的东西,那东西插进他嘴里,粘粘的,凉凉的,有种不出来的怪怪的味道。想起那味道让他觉得恶心,他不由得呕吐起来,可他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把刚才喝下去的水吐了出来。
  他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家大哥和李家大嫂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他看见闪着鬼火的蠕虫从李家大嫂的嘴里流出来,那李家大嫂一定是鬼怪或是妖孽。对了,还有宋郎中,前一天是他去请的宋郎中来李家问诊的,他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惊慌失措的宋郎中,宋郎中一定诊出了什么,所以被吓跑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喘着粗气低头想……他想他要去告官,他必须去告官,让官府来捉拿妖孽。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3 00:10:06
  9 宗可

  冯前跌跌撞撞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了五奎县城,他遍体鳞伤,衣衫褴褛,拄着根树枝摇摇晃晃地往前闯。路人纷纷避让,都以为遇见了疯子。来到县衙前,他已是精疲力尽,他扔掉拐杖,人整个扑在县衙前的大鼓上,从架子上摘下鼓槌,使出吃奶的力气,抡起鼓槌砸向鼓面。
  咚,咚,咚,咚,咚……
  鼓声把县令宗可从睡梦中惊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挂在嘴边,他一边吸溜一边用手背把哈喇子胡撸进嘴里,皱着眉眼睛眯缝了两秒钟,然后才把眼睁开。
  这时候冯前的鼓又响了起来,宗可深吸了一口气,从榻上坐起,他的头有些昏,眼皮也沉重,但他不能再躺着,阿举马上就要来敲门了。果然,没过一会儿,门就轻轻响了两声,阿举在外面说“老爷,外面有人击鼓。”
  宗可打了一个哈欠说“我听见了,你进来伺候我升堂吧。”

  宗可往大堂里走的时候,身子还是懒懒的,脑子也有些发木,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阿举说“茶沏浓些,提提脑。”
  “都备好了老爷。”阿举跟在身后说,“沏的普洱茶,酽酽儿的。”
  宗可来到大堂上,只见堂下跪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匠人打扮,脸上手上都有伤口。阿举在后面吆喝“县太爷到。”堂下跪着的人直了直身子。
  宗可在椅子上落座,用眼睛扫了一下左右,差役和兵勇们一个个都有些没精打采,看来都是被从瞌睡中拉起来的。
  宗可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阿举在身后喊“升堂……”众差役杂乱地用手里的枪棍咚咚咚地戳地面。
  冯前虽然以前看过过堂,但自己还是第一次跪在大堂上,气势果然不一般,‘明镜高悬’的匾额在他头顶上俯视着他,好像随时会压下来。匾额下的巨大黑色石案后面坐着一个瘦高的老爷。冯前认得宗县令,他以前看过宗县令堂审,但那只是在大堂后面远远地观望,这么近距离的看宗老爷却还是第一回。他发现宗县令的脸上有很多黑痣,左下颌下面有一块小孩拳头大小的红迹,而且他看人的时候好像只有一只眼睛在看,而另一只眼睛在看别处。
  “堂下何许人,报上你的姓名。”宗可问道。
  “小的冯前,独角镇人。”冯前小心地回答。
  “你击鼓是有什么冤屈吗?”宗可问。
  冯前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下说“小的想请官府的人去捉妖。”
  “捉妖?”宗可坐直了身子,两边的差役也都提起了精神,“捉什么妖,妖怪在哪里?”
  “秉大老爷,在五丈岩,李老爷的宅子里。”冯前双手作揖答道。
  宗可知道五丈岩李家,那是本地的大户,但已经搬去中州好几年了,只留了一两个家仆看家。这到有些意思,宗可想,且听他下面怎么讲。
  “你怎么知道五丈岩李家宅子里有妖怪?你看见了吗?”宗可问。
  “小的的确看见了。”
  “噢,妖怪什么样子?”
  “妖怪是, 是……”冯前突然语塞,这该怎么说呢。
  “是什么?”宗可把身子向前探了探,盯着冯前问。
  “妖怪是……”冯前低下头想了一下说“妖怪是蛇一样的东西,会发光,还有,还有,还有是会发光的水蛭一样的虫子。”
  “虫子,蛇,到底是什么?”宗可皱着眉头问。
  “是虫子。好像,好像,聚在一起就像条蛇的样子。从人嘴里爬出来,还从,还从……”冯前不知该怎么说。
  “从人嘴里爬出来,”宗可满脸疑惑,“谁的嘴里?”
  “李玉的娘子,李玉家的。”
  “从李玉娘子的嘴里,虫个头有多大?”宗可试图拼凑出一幅图画。
  “很小,有米粒,呃,不,有黄豆大小。”冯前想了一下,“会发光,萤火虫一样。”冯前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大小。
  “会发光?”宗可一头雾水,“只有蛆虫那么大?你是说蛔虫吗?”。
  “不是的,它是……嗯,我也说不好,究竟是什么。”冯前真的不知道。
  “那李玉的娘子是什么样子,像虫子?”宗可有些想笑。
  “不是,是人的样子,可是……”
  “那虫子在哪里,你在哪里看见的虫子?”
  “虫子从李家娘子的嘴里吐出来,还从, 还从,小的不敢说。”冯前低下头看着地面。
  “但说无妨。”
  “还从,还从那里出来。”
  “哪里?”宗可莫名其妙。
  冯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红着脸低下头。宗可楞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他的眼角飞快地瞥了一下,看见下面站着的捕快黄虎和差役王司无相视一笑,眼神很暧昧。
  宗可拿起惊堂木,啪地一声摔在案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官!”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4 00:12:47
  10 推理

  冯前吓得坐到了地上“大老爷明鉴,小的不敢。”
  “你说虫子从李家娘子的私处出来,你如何得见李家娘子的私处,可见你行为不轨,还不如实招来!”说着又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小的句句实话,不敢妄言,”冯前从地上坐起来,双手作揖看着宗可,“大老爷容小的道出原委。”

  *

  宗可听完了冯前的讲述,呆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觉得这故事太过离奇,神得离谱,可看冯前的样子,又觉得凭他自己是绝对编不出来这么天花乱坠的一套,而且他遍体鳞伤,和他逃跑的经历也合得上。照冯前说的,那李家娘子其实只是一张人皮,里面全是虫子,可虫子干嘛要包在人皮里,吃人吗,人被吃了怎么还是人样子?按照冯前的说法,虫子已经进到他的嘴里,他已经尝到虫子的味道,但虫子却跑掉了,没伤到他一根毫毛。这么看来虫子并没有伤他,难道他不是人吗?他身上的伤并不是虫子咬得,是他自己逃跑的时候弄得,这故事,呵呵,就算在故事里也是荒诞得离谱,更别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了。
  宗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认真调查,恐怕自己会成为官场笑柄,可如果不管,人家已经报了官,而且有人证,如果真有什么,他自己可能会落得个疏于职守,而且那李家的宅子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五丈岩,有很少有人去,真有什么,也是保不定的事。
  正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黄虎突然凑了上来,在宗可耳边问“大老爷您打算怎么办?”
  宗可看了一眼黄虎说“你怎么看,他说的是实情还是胡言乱语?”
  黄虎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冯前说“他说得事挺荒唐,可也未见得完全是谎话,不知老爷您怎么看?”
  宗可“嗯”了一声,对黄虎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而且,我知道这个冯前。”黄虎说。
  “噢, 怎样?”宗可问。
  “小的母亲娘家是独角镇的,所以独角镇我多少知道些,这个冯前在我两个舅舅家里都做过活计,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不好。他说的虽然离谱,可他自己恐怕也编不出这一套,我想其中必有原委或是隐情,须得探访一番才好定论。”
  宗可眯眼看着黄虎,心想他恐怕是对李家娘子的私处能跑出虫子来更感兴趣,想去看个究竟。黄虎在他手下当差已经有几年光景,他是什么货色,宗可一清二楚,可既然他主动请缨,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去探查一番,然后在做决断。这么想着,宗可对黄虎说“说的有道理,既然你这么想,不知你能否辛苦一趟,去李宅探访探访?”
  黄虎面带喜色说“老爷这说得是什么话,小的蒙老爷恩典,在老爷手下当差,这原是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之谈。只是事情有些蹊跷,小的想着叫司无和我一起去探查,有个帮衬,老爷您看怎样?”
  宗可知道黄虎的用意,并不说破,只说“我看很妥当,就叫司无明天和你一起去五丈岩吧,记得多带几个衙役,小心为好。”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0:00
  11 侦察

  第二天,黄虎和司无带着三个衙役和冯前于午后时分到了五丈岩。
  艳阳高照,蓝天白云,远处青龙山终年覆盖着白雪的峰顶清晰可见,五丈岩的湖水平滑如镜,李家老宅倒映在湖面上,安静祥和像是一幅画儿,世外桃源一般。
  黄虎命一个衙役去敲门,敲了半晌,门才吱地一声开了一条缝,李玉家的从里面探出头来。冯前看见李玉家的,吓得后退了一步,指着李玉家的叫“就是她, 就是她!”
  黄虎和衙役也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握住跨在腰间的刀。
  “妖怪,妖怪!”冯前瞪着眼睛,一边嚷嚷,一边往黄虎身后躲。
  李玉家的看了冯前一眼,又端详了一下来人,突然把门拉开,普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扣头一边口里哭叫道“官府老爷,官府老爷,求官府老爷做主。”
  黄虎没料到这个阵势,这两人演得是哪一出?他右手握住刀,两腿展开一字马,左手指着李玉家的吼道“别叫了,别叫了!”
  李玉家的闭了嘴,但仍低着头。黄虎把手放下,右手握着刀对李玉家的说“你跪在原地不要动,抬起头来。”
  李玉家的抬起头。黄虎定睛一看,只见这李玉家的虽然已不年轻,却真有几分姿色,满面泪痕,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味道。黄虎的心已经软了几分,但仍虎着脸对李玉家的说“门里跪的是何人?报上姓名。”
  “奴家是李家的仆妇,奴家的官人也在李家当差,叫李玉。”
  黄虎听罢,唰地一声拔出刀来,对李玉家的喝道“大胆妖妇,竟敢兴妖作怪,还不给我束手就擒。”
  李玉家的瘫坐到地上,双手好像盾牌一样挡在胸前,“官府老爷,官府老爷冤枉,奴家一个小小奴妇,怎么成了妖妇,奴妇哪里懂得什么妖术。”
  “你可认识这个人?”黄虎指着冯前问李玉家的。
  李玉家的看了冯前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当然认得这个混账东西!还求官府老爷给我做主。 ” 黄虎看着李玉家的,有些诧异,他又看了一眼冯前,冯前两眼铜铃一般瞪着李玉家的。
  “你到说说看。”黄虎对李玉家的说,语气缓和了些。
  “老爷,她是妖,她是妖啊!别让她哄骗了。”冯前恶狠狠地说。
  “我自有道理,”黄虎对冯前说,又对李玉家的道“你且说,别怕。”
  “官府老爷清明,”李玉家的咽了一口吐沫,指着冯前说“他是我家请来修房子的,已经在宅子里住了几天,我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前天夜里突然觉得不好。”李玉家的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她抽泣了几声,接着说“我肚子疼,傍晚时分开始疼起来,天黑以后越来越来厉害,简直受不了了。我家李玉说得请郎中来看看,就去央求这个畜生”她边说边指着冯前,“烦他去镇上请郎中。那时已经下起了大雨,这个畜生推说大雨走夜路,恐怕有山洪,去不了,我家李玉没法儿,只好央求他照看我一些,自己去了镇上。可谁知,我家李玉没走多久,这个畜生就推门进来,我以为他来看看是不是有要帮忙的,可谁知这个畜生抓住我就要,就要……”李玉家的悲戚戚地哭起来。
  “胡说,老爷,她在胡说!”冯前瞪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露,“老爷,是我去请的郎中,这个妖妇在撒谎!”
  “我已经听过你说的了,现在听听她的。”黄虎用手制止住冯前,然后对李玉家的说“你接着讲。”
  “他过来按住我就要行那事,我拼死不从,和他厮打起来。可我一个妇人家,怀着身孕,又病着,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压在奴家的身上,疼得奴家死去活来,就在他要得手的时候,谁知我家李玉去请郎中,半道被洪水阻住,无法前行,又折返回来,正撞见这个畜生行不轨之事。我家李玉一把把他扯下来,这个畜生见是我家李玉,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我家李玉就跟着追了出去。我喊李玉别去追了,把这个畜生撵走就算了,可人已经跑出去了,下着大雨,哪里听得见。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屋里,只觉得腹内越来越疼,疼得我在床上打滚,然后我就觉得下面一热,用手去摸,黏糊糊的,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满手的血,可怜我,可怜我……”李玉家的抽泣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怜我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就这么没了。”李玉家的用手堵住嘴,呜呜地哭起来。
  “那你家李玉可抓到了他?”黄虎用手指着冯前问道。
  “老爷她在胡说,她在胡说,是我去请郎中被洪水阻住,我回来看见她男人跪在地上被她抓着,满身的虫子,嘴里插着那个东西。”
  站在旁边的衙役被冯前的话逗笑了,黄虎也想笑,但他忍住了,虎着脸喝令冯前住嘴。
  “过了快一个时辰,我家李玉才回来,人淋得湿漉漉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玉家接着的说。“我问没抓到吗?他说和他撕扯了起来,那个畜生最后跳到水里逃走了,最好让洪水卷了去,让老天收了这个丧良心的。我看他气得不行,怕和他说了再去追这个畜生,就没敢把孩子没了的事告诉他。他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发热,浑身抖得筛糠一样,昨天烧了一天,粒米未进,我挣扎着自己弄了些吃食,又给他烧了姜糖水,到今天早晨才稍微好些了。可伶我家李玉,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孩子已经没了。”李玉家的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这个妖妇,这个妖妇在胡编乱造。”冯前气急败坏,他指着李玉家的,有些语无伦次“是,是这个妖妇,她趴在我的身上,嘴里吐出条东西,还有,还有虫子,虫子爬得我满身都是。”
  “她趴你身上,你一定快活死了吧。”站在黄虎身边的王司无调侃道。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现场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都看着冯前,像在看一个笑话。冯前恼羞成怒,急赤白脸地说不清,口里只嚷嚷老爷这个妖妇在撒谎,见没人听他的,从旁边衙役手里抢过一把枪就要刺李玉家的。黄虎忙喝令衙役拿住冯前,夺下他手里的枪,那李玉家的吓得尖叫着躲到黄虎身后,抱住黄虎的大腿,满口里嚷着老爷救命,老爷救命。
  李玉家的两手摩挲着黄虎的腿,黄虎心里痒酥酥的,他想这李玉家说的倒是比冯前的话可信,可冯前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在独角镇上也是尽人皆知的啊。但是谁知道呢?人心难测,知人知面不知心,孤男寡女的,深更半夜又下着大雨,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人所谓色胆包天呐。对了,这冯前还未婚娶,一时耐不住干出些出格的勾当也在情理之中。想到这,他对李玉家的说“李玉呢,他可好些了?”
  “谢老爷惦记,好些了,只是身子还虚。”
  “你又如何呢?看你样子不像是刚掉了孩子的”
  “回老爷,奴家也是虚的很,昨天歇了一天,今天稍稍好些,一直在床上躺着,只是因为官府老爷来了,不敢怠慢,所以才硬撑着出来见老爷的,奴家其实乏得很。”
  黄虎对衙役说“看好冯前,我进去看一下。”
  冯前有口难辩,瞪着眼睛嚷道“老爷,冤枉,冤枉啊!小的讲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两个衙役上前拿住冯前。黄虎对李玉家的说“李玉在哪里,带我去看一下。”
  李玉家的站起来引着黄虎和王司无到了自己房门前。黄虎推门进屋,李玉家的向里间指了指,黄虎走了进去,只见床上有一个人在昏睡,想来应是李玉。
  他走上前,床上的人挺尸一般直挺挺地仰卧在床上,面色青绿,他右手试了一下额头,手像被烫了似的立即移开,李玉的额头冰凉冰凉的,看来真的是病得不轻。黄虎对王司无使了个眼色,两人走了出来。
  冯前看到黄虎和王司无从大门里走出来,立刻大声嚷起来“老爷,小的还忘了一件事。那天下午这个妖妇就嚷肚子疼,李玉让小的去请郎中,小的就去镇上请来了宋郎中。因为小的还有些事要办就让宋郎中先来这里。小的办完事回来在路上碰到了宋郎中,那宋郎中慌慌张张地,我问宋郎中诊得怎样,宋郎中一脸惊慌也不回答,只顾径自往镇上跑。现在想来,那宋郎中一定诊出了这个妖妇,她肚子里不是孩子是虫子。”
  “官府老爷,这个畜生说的到提醒了奴家,奴家还有一事忘了禀报老爷。”
  “你说。”黄虎对李玉家的道。
  “那宋郎中来了以后对李玉说你们最好少离那冯前远些,尽快把他打发走吧,他,他……”
  “他怎么样?”黄虎问。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0:35
  12 结案

  “他,他……宋郎中说,他可能染上了麻风病。”李玉家的声音很小,好像怕冯前听见。
  此话一出,那两个拿着冯前的衙役立刻松开他,两只手扎煞着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冯前听到这话,站起身来就要冲向李玉家的,黄虎拔出刀对着冯前喝道“你敢动,我就要了你的性命!”旁边的衙役也把枪指着冯前。
  冯前大声喊道“你个妖妇,你才得了麻风病!”
  黄虎转过头对李玉家的说“既然他得了麻风病,为何没把他轰出去,到了晚上又让他去请郎中?”
  “那宋郎中也并未说的十分肯定,李玉说反正活计再有三两天就完了,叫我躲着他些,等活完了就打发他走。可谁知……”李玉家的又哭了起来。
  黄虎掂量了一下,他觉得李玉家的话更合情理些,可如果真像李玉家的说的这冯前对她非礼,他应该远逃他乡才对,怎么又会去报官?事情看来没那么简单,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即没人证也没物证,他说她说,不过这冯前说的妖虫,十有八九是编造出来的。
  这些先姑且不论,最要紧的是如果这冯前真的染上了麻风病,到谁手里都是大麻烦,拿回去也得把他放了,说谎不说谎还不都一样,不如就此把他吓走,省的在这里是个烫手山芋。想到这里,黄虎对冯前大喝一声“大胆刁民,竟敢妖言惑众,愚弄官府。”
  冯前吓得直展眼儿,刚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黄虎接着说“本应治你的罪,但念你初犯,且饶你一次,赶快离了这里,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定严惩不贷!”
  “老爷,小的说的句句实情,不敢胡说八道啊!”冯前的额头青筋暴露“都是小的亲眼所见,她是个妖,她是个妖!”冯前用手指着李玉家的。
  “刁民休得胡言,若再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黄虎说着拔出刀来,旁边的衙役也用枪比着冯前作势乱捅,吓得冯前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黄虎见冯前远去,把刀插回刀鞘,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玉家的,李玉家的低着头,但眼睛瞟着冯前逃走的方向。黄虎心想这货是不是妖还真有些说不定呢,他原想说几句官话再离开,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一言不发地带着衙役离们开了。
  黄虎回到县衙就听到另外一桩公案,宋郎中在下大雨那天被人请去出诊,从此就没了音讯。黄虎暗自思忖,这恐怕和李家的事有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才不想把这事再挑起来。
  两天后霸龙江的下游浮起了一具尸体,尸体已经面目不清,但穿戴之物经家人辨认,是宋郎中的。
  官府匆匆查验了尸体,只道是宋郎中回家途中遇大雨洪水,溺水而亡,并就此结案。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1:02
  13 玉篆

  玉篆腾地一下被惊醒了,她迷糊着,脑袋懵懵懂懂的,全身紧绷绷的乏得很。有人推了推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姐,小姐,该起了。”
  那是坠儿的声音,玉清醒了些,脑子开始转动。
  祖母,对,祖母。
  祖母昏睡了差不多十天,昨天醒了过来,可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个学说话的孩子,嘴里不停地流口水,除了右手能稍微动动,双腿和左臂都动弹不得。
  玉篆带着丫鬟坠儿和两个原来就伺候祖母的婆子,从祖母昏倒那天起就在身边服侍,已经有十天了。每日五更天就到祖母房里,一直到吃过晚饭鼓过三更才回自己房里就寝,
  想起祖母的病,玉篆心里好像堵上了一块石头,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虽说是祖母,但却更像她的母亲,自从父母亲去世后,祖母一直是她的庇护伞,她在祖母的荫蔽下无忧地过到现在,可如今祖母这个庇护伞轰然倒塌,她突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祖母会一病不起,会离她而去,从未考虑过如果祖母不再能庇护她,她将如何应对,可如今,现实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咣当一声砸在她的面前。她忧心忡忡,心怀恐惧,虽然暴风雨还没来,但她能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文玉篆的父亲是吕荣县管钱粮的书办,官职虽小但收入颇丰。玉篆的祖父也曾在县里当差,但过世较早,好在那时玉篆的父亲已经成年,中了秀才,玉篆的祖父人缘又好,在祖父老同僚的帮衬下,在县府里谋了个差事,就此担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到了玉篆出生的时候,家境富裕,衣食无愁。玉篆的叔父虽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靠着兄长的提携,也在县府里谋了个差事,收入虽说一般但也足够养家糊口,只是因为哥哥钱粮充裕,并未分家单过,兄弟两和着母亲一起过活。
  玉篆是文家的第一个孙辈,虽然是个女孩,但深得父母钟爱,特别是祖母,对玉篆更是钟爱有加。自玉篆断奶后,就抱到祖母房里抚养,此后一直跟着祖母,尽管以后又有了弟弟和一个不到两岁就夭折了的妹妹,父母和祖母对玉篆的疼爱分毫未减。玉篆在百般呵护中安静的成长,可天有不测风云,在玉篆六岁的时候,父母和弟弟在走亲戚的途中,马受惊吓,惊马拉着车狂奔,最后连人带车滚下了几丈深的山沟里,玉篆的双亲和年仅四岁的弟弟命丧黄泉,和玉篆从此天各一方。其实玉篆原本是要和父母弟弟一同去走亲戚的,只是因为身体不适才留在了家里,就此躲过一劫。
  玉篆的父亲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父亲过世,家里收入减去了一大块。好在玉篆的父母都是勤俭持家之人,且未雨绸缪,几年间用攒下的积蓄,陆陆续续地购置了几处田产,街上还有两家铺面,所以文家虽然不比从前,但小康还是绰绰有余的。
  失去父母兄弟的伤痛是难以平复的,但有祖母的疼爱和关怀,玉篆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依玉篆婶娘的话,文家的大小姐还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玉篆和祖母在一处,只要有祖母的就有玉篆的,而祖母的待遇当然是全家最好的。
  玉篆虽然小,但已谙世事,能听出婶娘的话外之音,祖母对玉篆说,婶娘说什么只听着就是了,有什么为难的,有祖母呢。话虽如此,玉篆在婶娘面前还是处处小心行事,毕恭毕敬。玉篆知道婶娘与母亲不睦,母亲在时经常抱怨母亲持家太过俭苛,现如今婶娘掌管家务,虽然家里收入不如以前但开销用度却比以前多出几成,如不是父母当年置办的田产铺面收益,凭叔父的钱粮,家里恐怕早就入不敷出了。
  玉篆八岁上,祖母做主给玉篆买了个丫鬟,叫做坠儿,因为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并不知道生辰年月,看着应该和玉篆相差不了几岁。买坠儿令婶娘大为不满,婶娘和叔父两人合着两个女儿玉字和玉佩只得两个老妈子伺候,而祖母这边,老太太加上玉篆两个人就有两个老妈子和祖母的贴身丫鬟春杏,现在还要再给玉篆配个丫鬟。婶娘对祖母说,一老一小已经有三个下人伺候应该够使了,现在家里开销大,进项少,能不能将就些,不要再添丫鬟了。祖母说这是当年玉篆父亲留下的话,买个丫鬟给玉篆做陪嫁丫头,钱已经留出来,不必动用家里的钱。婶娘无法,只得作罢,但玉篆听见婶娘背着祖母抱怨,说不必动用家里的钱,难道这钱不是家里的钱,是别人家的钱不成。
  玉篆不想惹麻烦,求祖母将坠儿退回去。祖母对她说,买坠儿是想给她找个左膀右臂,忠仆护主,将来有个帮手,况且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出嫁总要有陪嫁丫鬟的,“晚买不如早买。不过将来是不是个忠仆,也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祖母叹了口气,抚摸着玉篆的头说。
  也就在那一天,祖母把玉篆叫到自己房里,把所有人打发走,然后拖出一只樟木箱子,当着玉篆的面打开。箱子里有一些字画,衣物和金玉器物,玉篆记得那些是母亲和父亲的衣物,睹物思人,玉篆忍不住掉了眼泪。祖母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珠宝首饰,玉篆认得其中一些是母亲戴过的。祖母含泪握着玉篆的手说“这些是你父母亲留下的东西,你全家只你留下来了,这些当然全都是你的,你好生保管,将来出嫁的时候当做陪嫁带着走。”
  玉篆哭得泣不成声,祖母用帕子替玉篆揩干眼泪,对玉篆说“就着今天这个当口,还有一件事想对你讲,早年间你还小的时候,有一个五奎县的大户商家,姓李的,来吕荣贩货,被人设了套,遇到了些麻烦,辗转求到了你的父亲,你父亲按律该帮的帮了他,那李富商非常感激,两人又很谈得来,就结拜了兄弟。那时你刚两周,这李富商刚巧有个儿子快四岁了,就托了媒人,和你父亲提了娃娃亲。你父亲也很喜欢这李富商的为人,且他家大富,也就应了,两家交换了婚书”。
  祖母说着从箱子里拿出婚书,指给玉篆看。玉篆虽说年岁不大,但也大概知道什么意思 —— 她将来是要嫁到李家做媳妇的。玉篆哭着对祖母说,她想一直留在祖母身边,陪着祖母。祖母把玉篆揽到怀里,一边给玉篆擦泪一边说“小孩子家净说傻话,女孩儿哪有陪在父母,祖父母身边的道理,早晚都要出嫁的,祖母只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得个好夫婿,一辈子不受苦,不遭罪。”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5-16 23:21:22
  14 祖母

  尽管很疲惫,玉篆还是挣扎着坐起来。站在床边的坠儿忙弯下身子端起铜盆,盆里有半盆水,盆沿儿上搭着一条手巾。玉篆取下手巾,在水里浸了浸,用手巾匀脸擦手。坠儿又递过来半杯茶和漱盂,玉篆就着漱了口,然后由坠儿服侍她更衣。因为服侍病中的祖母,玉篆换了身利利索索的旧衣服,一切停当,玉篆坐到梳妆台前,坠儿拿了一把篦子站在身后给玉篆梳头。
  玉篆由着坠儿摆弄她的头发,眼睛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玉篆既不像父亲的国字脸,也没有母亲消瘦的瓜子脸,而是一张线条优雅的鹅蛋脸,只是因为最近几天的操劳,双颊有些凹陷。她的眼睛更像父亲,大而有神,但却没有父亲的棱角而多了母亲的细腻和温柔,嘴唇没有父亲的宽阔,但却比母亲的丰满圆润,就像祖母说得,她活脱儿就是半个父亲加上半个母亲。父母过世已经很久了,他们的样貌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玉篆有时会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还原父母的容颜。可今天她虽然盯着镜子,其实什么也没看,满脑子都是祖母的病。 祖母昏睡了快十天,昨天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醒来,本来家里都很高兴,说病好了,谁知祖母不能说话,只是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发出些没人能听得懂的声音,嘴也向右边歪斜闭不上,口水不断地从嘴角流出,王妈将一个大手巾罩在祖母的前胸,每隔两三个时辰就得换一个。
  祖母的双腿和右臂一点都动弹不得,只有左臂稍稍能动,可手指却像僵硬的木棍一样。婶娘站在旁边用手帕捂着鼻子说“告诉我说老太太醒过来了,我还以为好了,可谁知是这个样子,这不成了没了心思的傻子吗,以后可有得累了。”
  婶娘的话很刺耳,玉篆没有理睬,假装没听见。她握住祖母木头一样的左手,怜爱地压按。突然她感觉祖母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玉篆又握了一下祖母的手,马上又得到了回应。祖母是在对她回应吗?她抬眼看祖母的脸,脸是扭曲的,散光的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玉篆抓起祖母的手把它贴到自己胸前,温柔而坚定地握住,祖母的眼睛难以察觉地亮了一下,好像爆开了一朵细小的火花,然后她感觉到祖母的手指轻轻一挑了一下,很轻,但不容置疑。祖母一定还是有心思的,祖母在和她交流。
  玉篆告诉了叔叔和婶娘,可他们并不这么认为,家里请来的郎中也不认同。管郎中是吕荣最好的郎中,昨天祖母一醒叔父就把管郎中请了来,管郎中诊了一番后,对叔父和婶娘说,祖母痰迷心窍,脑子里的经络血脉已经壅阻,心经不畅,已然没了心思,丢了魂魄,今后恐怕不会有什么改观,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祖母这个样子,手指能动与否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个家恐怕要由婶娘来当了。这是玉篆最为担心的,这几天每当想到这个,她的心就会往下坠,脊背上生出一股凉气。
  婶娘与母亲不睦,母亲在世时总抱怨母亲持家俭刻,母亲故去后祖母并没有让婶娘管家,婶娘也是一肚子怨气,再加上祖母偏疼自己,玉篆常听见婶娘人前人后抱怨祖母厚此薄彼。如果婶娘当家……玉篆不愿再往下想,她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小姐,都好了。”坠儿在旁边说。
  玉篆睁开眼睛,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镜子中一张愁云密布的脸,脸上写满了无奈。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站起身对坠儿说“我们过去吧。”
  玉篆的房间就在祖母隔壁,来到祖母门前,坠儿推开房门报了声“小姐来了。”
  玉篆跨进门,房间里静悄悄的,王妈和吴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来迎她,也许她们都在忙,或者没在屋里吧。玉篆没太在意,径直向左边祖母卧房走去,坠儿见没人打帘子,往前赶了两步给玉篆掀开门帘,玉篆低头跨进门槛。天还没有大亮,再加上阴天,屋里有些昏暗,隐约中玉篆看见祖母床头的阴影里好像坐着一个人,她停住脚步。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2 21:17:33
  15 婶娘

  “大小姐来了。”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好似婶娘的声音,那个人站起来从阴影里缓缓地走出来,是婶娘。
  玉篆连忙屈身行礼“婶娘好。”旁边的坠儿也跟着玉篆行礼。
  “婶娘来的好早。”玉篆说。
  “那是自然,每天第一件事当然应该来问候老夫人。”婶娘的声音像今天早上的天气一样阴冷。
  “婶娘说的是,玉篆今天晚了。”
  “早一点,晚一点,倒也没什么。”婶娘走到窗前,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她用手指了指眼前的圆凳对玉篆说“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坠儿把圆凳搬到离婶娘三四尺远的地方,告了罪,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老夫人的病你都看见了,昨天郎中的话你也听到了,看来老夫人的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婶娘对玉篆说。
  “话虽这样说,只要尽心医治,也说不定会有转机呢。”玉篆陪笑道。
  “你这话不错,和我想到一起了。”婶娘面带微笑,“老夫人平时对你疼爱有加,现在病成这样,你一定比谁都急。”
  “老夫人病了,全家上上下下哪有不急的。”
  “可不是,都盼着老夫人能好起来。可虽说心愿如此,你我也都知道,老夫人这病也不是三日五日的事,要想老夫人的病好起来,必须得尽心尽力的照顾服侍。”
  “婶娘说的极是。”
  “这两天我吃不好睡不好,心里老是琢磨这事,上哪找个可靠的人服侍老夫人。”婶娘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家里这几个老家人,个个都是尽心尽力的。”
  “家人再好,到底不占亲不带故,总有想不到的地方。这两天我冷眼看着你服侍老夫人,真是没挑的,我把老夫人交给你服侍,你不会不愿意吧?”
  玉篆觉得婶娘的话怪怪的,好像话里有话,“婶娘这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服侍祖母是玉篆的本分,玉篆求之不得,怎么会不愿意?”
  “那太好了,那我就把老夫人交给你了。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昨晚我和你叔叔商量这个事,你叔叔也是这个意思。”婶娘从椅子上站起来,玉篆也忙起身。
  “那从今儿个起,老夫人就交给你服侍了。待会儿我和他们说,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你和祖母住一起服侍起来也方便些。”
  玉篆有些惶惶然,不知道婶娘到底要干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弥漫。让她搬过来和祖母一同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在自己房里住也一样可以服侍祖母啊?玉篆正在疑惑,一股酸臭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孔,婶娘也闻到了味道,她用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说“老夫人一定是在床上大解了,你快给她换洗了吧”
  玉篆连忙点头,冲着屋外喊道“王妈,吴妈,快把老夫人换洗的衣服和被褥拿来。”
  “噢,看我这记性,忘了和你说了,”婶娘正往门外走,听见玉篆呼唤王妈吴妈,停下脚步“家里现在事多人少,人手不够,有你在这里服侍,她们俩在这里也是多余,我已经给她们派了别的差事,以后就不用找她们了。”
  玉篆没完全明白婶娘的意思,有些发懵。即便是她来服侍祖母,这些粗活也都是下人来干的,难道婶娘的意思是让她做下人做的活计?她脸张得通红,有些结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婶娘盯着玉篆“你不愿意吗?”婶娘严厉地瞪着她。
  玉篆吓得跪到地上“玉篆没有不愿意,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刚才还说,服侍老夫人是你的本分。亲手服侍老夫人不是更能尽孝心?”
  玉篆跪在婶娘面前,低着头,婶娘的意图在她心里清晰起来。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极力克制着自己,她不想在婶娘面前掉眼泪
  “婶娘说的极是。”玉篆低着头“叔叔婶娘放心就是。”
  “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能让你服侍一场,也是老夫人前世修来的福分。”婶娘说完,转身走出祖母的卧房。
  玉篆等婶娘出了屋,回头看见坠儿跪在她后面,也低着头。
  “坠儿”她轻轻叫了一声。
  坠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玉篆对坠儿摇了摇头,坠儿抬手抹了把眼泪,起身过来扶起玉篆,抽泣着说“小姐,我去打水。”
  听到坠儿的话,刚刚跨出大门的婶娘停住脚步转身对玉篆说“你看我这记性,又忘了一件事。玉篆,你已经大了,可你妹妹玉字和玉文还小,需要人服侍。昨天我和你叔叔商量了,让坠儿过我屋里服侍你妹妹们。坠儿,你这就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过去。”
  玉篆吃惊地看着婶娘,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坠儿是当初祖母买来给她的,已经和她一起五六年了,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姐妹。
  “那谁来服侍小姐?”坠儿显然也被弄糊涂了。
  “小姐已经大了,都能服侍祖母了,还要什么服侍?你别再多嘴,赶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婶娘的语气变得生硬。
  惊讶和愤怒像雷电一样交织在玉篆心里,她呼吸急促,肌肉紧绷,她这些天来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比她想象的突然,比她想象的糟糕。祖母这棵为她遮风挡雨十四载的大树今天被婶娘彻底推倒了,那层围裹了她十几年的温柔呵护被婶娘一把掳去,从此她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独自接受风吹雨打。
  玉篆知道,苦日子开头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3 20:40:51
  16 突变

  坠儿站在玉篆的身边,两手抓着玉篆的手臂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玉篆又看看婶娘,眼泪噼噼啪啪地往下掉。玉篆不想在婶娘面前哭,可看见坠儿哭,她鼻子一酸眼泪淌了下来。她抓住坠儿的手,透过泪眼望着坠儿,队她点了点头。
  “坠儿,还磨蹭什么,皮痒痒了?”婶娘盯着坠儿厉声道。坠儿只得放下玉篆,跟着婶娘出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玉篆。
  屋里只剩下玉篆和祖母,玉篆跪着屋子当中,头依然低着,好像婶娘还站在门口,眼泪像小溪一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等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用手帕擦干眼泪。
  屋里的气味越来越重,玉篆走到祖母床前,揭开被子,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祖母从昏倒那天起就已经大小便失禁,为了方便倒换,祖母上身只穿了一个兜肚和到小腹的小衣。下面在床褥上先垫了一块桐油布,然后是几层易洗易干的麻布垫,最上面是一层绸缎小夹被,祖母就睡在夹被上。祖母盖得被子下面也有一层绸夹被,便于换洗。
  给祖母换洗的事都是王妈和吴妈照料的,以前在旁边看着,好像没什么难的,可现在轮到玉篆,她瞪着眼前的祖母竟不知如何下手。她仔细回想王妈和吴妈是怎么做的,好像是先把被子揭开,拿下被子下面的绸夹被,然后把祖母清洗干净,推到床里边,再把弄脏的几层垫子和桐油布撤下来,换上干净的,然后再把祖母抬回垫子上。
  玉篆试图搬动祖母,让她侧过身好方便清洗,但刚一挪动就看见祖母身下的一滩污物,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呕吐物喷到了床上和祖母身上,也溅到了她的袖子和前襟。她想找个帕子擦擦,可刚一扭头,就觉得有东西窜到嗓子眼儿,来不及用手捂, 就又吐了出来。玉篆坐在小杌子上,弯着腰,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有个烧开的茶壶,突突地往上顶,呕吐一波接一波,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停地呕吐,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不停地干呕,好像要把肠子吐出来了。
  等一切都平息了,地上的呕吐物已经有一大摊。玉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起身想找个手巾清理一下。手巾都是王妈和吴妈收着的,她不知道放在那里。环顾四周,她看见祖母的床尾有半桶清水。她走过去在桶里洗干净手,然后在房里四处翻找,最后在靠门的一个大厨里发现了所有祖母换洗的东西。她拿出几条手巾和换洗的桐油布,麻布垫和绸夹被,把他们放到床前的高几上,然后站在床边,两手抓住祖母的腰和大腿,使劲往上翻。祖母啊啊的叫着,她知道弄疼了祖母,可顾不了太多了,眼前的粪便和恶臭的气息让她又开始干呕,可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祖母是个瘦小的女人,看着没有多少份量,但想要搬起来却感觉死沉死沉的,玉篆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祖母翻成侧身。她把那桶清水拖过来,用手巾沾着水给祖母清洗,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她有些手忙脚乱,衣服上除了她自己的呕吐物又蹭上了粪便,但也管不了许多了。
  等玉篆给祖母收拾停当,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脱下弄脏了的外衣,扔进一个铜盆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再把换下来的被子垫子和手巾放到另一个铜盆里。天已经大亮了,但仍然阴着,她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满满两大盆衣物。
  这些也要她来洗吗?她问自己,但马上就苦笑了一下,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于是赶紧闭上眼睛,用力握了握拳,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是两滴细小的泪珠还是从眼角渗出来。她用手巾擦了擦眼睛,又在眼上捂了一会儿,把眼泪吸干,起身把两只盆摞在一起,端起来去后院清洗。
  “啊,啊。”躺在床上的祖母叫了两声,玉篆连忙放下铜盆,走到祖母床边。
  “怎么了,祖母?”玉篆轻声问,祖母无神的双眼盯着玉篆,挣扎着抬起右手“啊,啊。”
  两滴眼泪从祖母浑浊的眼里缓缓地淌出来,顺着眼角跌落到枕头上。玉篆的鼻子一酸,刚刚被憋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就知道她是对的,祖母不像郎中说的,没了心思没了魂魄,祖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祖母在为她流泪,为她心痛,只是她不能动,不能说而已。
  祖母仍然和她在一起,这让她感到温暖,但她又希望祖母看不到或是不明白此时发生的一切:眼看着从出生起就被自己百般呵护和疼爱的孙女经受这样的折磨和虐待,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祖母该有多痛苦,这对祖母来说有多残酷。
  玉篆飞快地擦去眼泪,她不能在祖母面前哭,不能再在祖母的心上戳刀子,祖母已经关爱了她十几年,保护了她十几年,操心了十几年,现在到了她回馈的时候,她不能让祖母担心,让祖母哀伤,让祖母疼苦,是的,她必须笑,她必须让祖母觉得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啊,啊。啊,啊!”祖母的眼睛盯着她,手仍在晃动,嘴角抽搐般地扭动。玉篆微笑着对祖母点点头,好像在对祖母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只手抓住祖母晃动的右手,小心地把它放到被子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祖母的额头,顺势用指尖揩去祖母眼角的泪珠。
  “我很好,别担心。”玉篆笑着对祖母说,“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祖母仍然盯着玉篆,但又好像没看她,眼睛尽管昏黄而无神,却明明白白地写满了痛苦和悲哀。玉篆转过头叹了口气,低头整了整被子,转身将两个铜盆摞在一起,端起来走出屋外。
  西厢的廊下,坐着玉字和婶娘。看到玉篆,玉字显然有些吃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坐在旁边的婶娘一把把玉字拉回椅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玉篆。盆很重,玉篆端着有些吃力,可她不想在婶娘面前显得软弱,她把铜盆抵住自己的腹部,两手抓紧盆沿,仰着身子端着两大盆衣物走向后院。
  后院的东北角,紧挨着灶间有一口水井,玉篆来到井边,放下铜盆,拿起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的把手上拴着一根绳子,玉篆看到过家里的下人用木桶舀水。她把木桶提起来,学着家人的样子一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把木桶扔到井里。木桶嘭的一声砸在水面上,波纹胡乱地翻滚,可无论玉篆怎么摆动绳子,木桶总是浮在水面不往下沉。水声和木桶撞击井壁的声音惊动了正在灶间忙碌的厨娘顾嫂,她跑出来看见玉篆站在井边手舞足蹈地挥动打水的吊绳,惊得连忙跑过来说“大小姐,你这是干嘛?你要用水吗? 我来,我来。”
  顾嫂从玉篆手里抢过麻绳,把木桶稍稍提起,手腕不知怎么一转,木桶就沉下去了。顾嫂提上一桶水,玉篆接过来倒进铜盆里。顾嫂看着铜盆里散发着臭气的手巾,衣服和垫子,眼里满是疑惑,她不解地看着玉篆问“王妈和吴妈呢?”
  玉篆不知如何作答,只低着头,顾嫂有些明白,忙说“大小姐你那边坐坐,我来洗。”
  “顾嫂,你这个时候还不做饭,让我们挨饿吗?”玉篆的身后传来婶娘的声音,她回头看见婶娘站在通往前院的门廊下,正看着她们。
  顾嫂看了看婶娘又看了看玉篆,不知如何是好。玉篆低声对顾嫂说“顾嫂,我来吧,你去忙你的。”边说边要接过顾嫂手中的木桶。
  顾嫂怜悯地看着玉篆,把木桶拉向自己怀里,大声对那边站着的婶娘说“我帮大小姐把水加满,她不会打水。”
  婶娘冷眼看着她们“别耽误了做饭。”说着转身回前院。
  “耽误不了,夫人。”顾嫂一边回答一边把木桶扔进井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8 11:13:55
  17 抢劫

  这是玉篆平生第一次洗衣服,在这之前,她最多只看过下人们洗,她学着样子一点一点地搓,搓得很仔细,等衣服洗完了,才发现手上的皮已经被搓破了。其实洗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手上一蛰一蛰地疼,原以为从来没洗过,不适应因,却没想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脆弱,不堪一击。
  时值早春,天上布满乌云,阴冷阴冷的,只穿着贴身小袄的玉篆感觉有些凉,想回自己房里换件外衣,刚抬脚,就记起婶娘早上说的要她搬去祖母房里。玉篆原是和祖母同住的,只是后来年龄大了些才搬到祖母隔壁的房间居住,已经住了有五六年了,原以为会一直住到出嫁,谁知今天就回不去了。她突然感到委屈,眼泪涌了上来,她有些难为情,紧赶了两步躲到晾着的衣服后面,假装整理,直到情绪平静了,才擦干眼泪,慢吞吞地往前院走。
  前院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路过祖母房里的时候,玉篆进去看了一眼,祖母睡着了,一切都还好。
  玉篆的房间就在祖母房间的隔壁,从祖母房间出来,玉篆心情有些沉重,腿也好像重了几斤。到底住了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而且今天搬出来,以后恐怕就回不去了。自己的东西很多,搬家恐怕要一整天,估计也只有自己,没人会来帮忙。玉篆想着心事踏进自己的房间,可一抬头,眼前的一切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房间已经全部变了样,床上的帐子换了,书案桌几也都挪了地方。她的心跳加剧, 东西呢,她的东西呢,难道都不给她时间收拾东西吗?婶娘屋里的陈嫂和丫鬟宝云在房间里,看到玉篆进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叫了声大小姐,就一起低着头走出去了。
  玉篆环顾四周,看见窗边条案下面有一卷被褥和一个包袱,心里咯噔一下,被褥是她常用的,包袱皮也是自己房里的。可是不会只让她带这点东西吧!她的手发抖,心砰砰地跳,那么多的东西,难道只有这点吗?她的四季衣裳,她的书,她的笔墨纸砚,她的首饰,母亲留给她的首饰衣物,祖母和父母赏给她玩器,古玩还有字画,过节赏的金锭银锭,那些东西几箱子也装不完呐。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默默地站在原地,想着也许陈嫂和宝云去叫婶娘了,可等了许久也没人进来。玉篆走到窗期,蹲下身打开包袱,包袱里面有两件棉的、两件单的、和两件夹的,都是旧衣,还有四套贴身穿的小衣和裤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了。玉篆看着这些,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她本来就冻得发抖,现在因为愤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一蜇一蜇的疼,疼痛被愤怒放大,一下一下地戳到她的心里。她起身走到她平时存放东西的大厨前拉开厨门,厨里面空空荡荡的,所有的东西没有了,怒火开始在她心里燃烧。愤怒给了她勇气,她转身走出房门,朝婶娘屋里大步走去。
  来到婶娘住的西厢房,玉篆没等人禀报,推门就进去了。婶娘,玉字,玉文,还有陈嫂和宝云正聚在一处,看到不请自入的玉篆,显然有些慌乱。
  “怎么这样没规矩,也不通报就进来了!”婶娘厉声道。
  “谁给我通报呢?王妈,吴妈,还有坠儿不都叫婶娘带走了吗?”玉篆反问道,愤怒让她有些失去理智,胸部剧烈地起伏。
  婶娘没有料到玉篆居然敢反诘,她愣了片刻,然后两眼钉子一样地盯着玉篆说“你自己没长手,不会敲门吗?”
  “我有手又有什么用,有那么多双手帮我搬东西,拿东西。”
  婶娘略略低头瞄着玉篆,眯着眼,像是一只母狼瞄着她的对手“谁拿了你的东西?”婶娘咬牙切齿的说。
  “没有拿,那我的东西都那里去了?”
  “你的东西,你的什么东西?”
  “衣裳,首饰,古玩,字画,还有过年节的时候赏给我的金银元宝。”
  “那都是家里的东西,只不过给你用着,怎么成了你的东西?”
  “就算那些不是我的,可我父母亲留给我的首饰、衣裳和字画,就是我的东西!”
  “你父亲和你叔父并没有分家,所有的东西都是家里的。”
  “祖母重病不起,你就把财产据为己有,我的父母亲都在天上看着你,祖父也在看着你,祖母天天都看着你!”
  听到这话,婶娘腾地站了起来,她喘着粗气,两眼冒火“反了,反了。”她的声音被怒火烧成了尖叫,她踢开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玉篆跟前,抡起胳膊,狠狠打了玉篆一巴掌。
  玉篆被打得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她眼冒金星,头嗡嗡地作响,她想爬起来,可是只觉得天旋地转,找不着方向。
  “把她给我拖到上房,跪着思过,今天不许她吃饭!”婶娘狂乱地挥舞着胳膊,脸被怒火扭曲得变了形。陈嫂和宝云上来一人抓住玉篆的一条胳膊,把她向门外拖。玉篆挣扎着想摆脱,可是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的作痛,她只得由着她们把她拖进了祖母的屋里。
  玉篆趴在冰冷的地上,头嗡嗡地作响,她左边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刚才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小腿被划破了,好像在流血。她伏在地上大声愤怒地哭泣,忘了是在祖母房里。
  “啊,啊。”是祖母的声音。玉篆抬起头,看见躺在床上的祖母,半举着右手。
  玉篆坐直身子,她擦了擦眼泪,挣扎着用手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祖母床边。她的头仍然晕眩,站不太稳。
  “啊,啊!”祖母的右手上下摆动着,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篆“啊,啊!”祖母叫着。
  “怎么了,祖母。是尿了吗?”玉篆抽泣着掀开被子用手试探,没有尿。她把被子盖好,握住祖母晃动的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把黏在祖母额头的一缕头发捋上去。
  “是要喝水吗?”
  “啊,啊!”祖母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篆,眼睛尽管浑浊呆板,却明明白白地写满了焦虑。祖母刚才一定听到了她的哭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吓到祖母了。玉篆连忙转过身,用手捂着嘴走到床头放水的矮几旁,拿起一个茶碗,用木勺盛了半碗水,又用袖口擦干眼泪,才把水端到祖母唇边,给祖母喂了一勺水。
  祖母没有喝,她牙关紧闭,水顺着腮帮子淌到脖子上。玉篆把水放下,用手巾把淌下的水擦干,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放到祖母的额头上。
  “啊,啊。”祖母的叫声不再凄厉,但却带着哭腔,两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来。祖母的额头热乎乎的,她感到一股温暖传遍她的全身,就像小时候祖母抱着她,坐在温暖的阳光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8 15:59:09
  18 成人

  快傍晚的时候,叔父像往常一样来探视祖母,玉篆叫了声叔父,就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站在一边。叔父审视了一番,给祖母整了整被子,又闲话了几句,就低头往门口走,快要出门却又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说“玉篆,现在这一大家子都要你婶娘操持,辛苦的很。你是家里的老大,应该多替你婶娘分担,不要让她为难。”
  让婶娘为难?玉篆有些错愕地看着叔父的侧影,血忽地涌上头,脸涨得通红。她原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叔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叔父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应该知道的,不然他如何能看见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服侍祖母,却还能说出刚才那番话来?
  “叔父,玉篆有一事,希望叔父准许。”
  “啊,嗯,你说,你说。”
  玉篆提起衣裙在叔父面前跪下,低着头说“父亲母亲和祖母留给玉篆的东西,玉篆想留几样,做个念想,别的都不要。求叔父看在死去的父母亲还有重病的祖母份上,求婶娘给玉篆留几件。”玉篆说完抬头看着叔父。
  “噢,”叔父很快地扭过头,避免和玉篆对视“啊……哦……啊。”叔父一边啊哦着,一边手捻着胡须,然后低着头走出房门。
  天阴阴的,空气潮湿得好像能攥出水,玉篆的心也像这天一样,浸满了泪水,好像总有眼泪想往外淌。她站起身,走到祖母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天就要黑了,窗纸上还有一点微微的余光,屋里没有点灯,很暗,篆疲惫地耷拉着头,回想这过山车般的一天。
  这是怎样的一天啊!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情,她将会怎样铭记十四岁的这一天!这一天,她的天塌了,她的地裂了,她的世界颠倒了,她从文家的大小姐变成一个粗使的奴婢,从人尖儿变成人渣,从箱笼满满变成一无所有。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她穷于应付,无暇思量,当一切都已发生,她独自一人在这个黑白交替的黄昏时刻,才猛然间意识到,这一天,她走过了一个里程碑,在这一天,她从十四岁的孩子变成十四岁的成人。
  在这之前,她一直行驶在一条康庄大道上,阳光灿烂,微风拂面,花开遍地,熏香四溢,道路平坦宽阔,延伸到双眼可及的地平线。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走下去,并不知道那其实只是假象,她走了十四年的道路是一条断头路,在道路终止的断崖,她毫无准备地凭空而落,狠狠地摔到一个不见天日的阴森森的深谷。温暖,舒适,愉快,富庶都和她一起跌落山崖,摔成一堆碎片,她自己也摔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这是一个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世界,黑暗,阴森,恐怖,危机四伏。出路在哪里?看不见。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希望在哪里?摸不着。
  她怎么会在一日之内落得如此下场,原来拥有的一切难道只是一个谎言?或者,她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是这场梦变成了噩梦,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将来会怎样?玉篆痛苦地紧闭双眼,她不愿想,不敢想,绝望像一口厚重的铁锅,严严地罩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呼吸,让她动弹不得。她觉得疲惫不堪,身心交瘁,她想到了死,如果死了,到也就一了百了,不必在面对残酷的现实,也不必为令人恐惧的未来担忧。可她只有十四岁,人生刚刚开始就要结束吗?她怎么去面对父母和弟妹呢?还有祖母,祖母怎么办?祖母用整个后半生来疼爱她,现在祖母重病在身,需要她的照料,难道她可以就这么抛下祖母,寻求自己的解脱吗?不,她不能!无论怎样,无论吃多少苦,遭多少罪,她都应该陪伴祖母,照料祖母,直到祖母百年。
  借着一点微微的余光,玉篆温柔地注视祖母,祖母正在熟睡,脸上安静平和,像个孩子。玉篆心里涌起一股怜爱,眼泪溢出眼眶,为了祖母,她要咬牙忍下去!
  门外飘来饭菜的香气,玉篆感到饥饿。一整天除了早上那顿饭,她就只吃了点祖母剩下的汤汤水水。尽管婶娘吩咐过不许她吃饭,但玉篆还是心存希望,也许叔父会叫她去吃饭的,那到底是她的亲叔父,可直到天黑,也没人来搭理她。
  天黑以后没多久,就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湿冷湿冷的。祖母小解后,玉篆给祖母换洗干净,又喂了点水给祖母喝,就服侍祖母睡了。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好像没有停的意思,玉篆又乏又饿,和衣躺在卧榻上,迷迷糊糊地竟睡着了。
  快二更天的时候,玉篆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半睡半醒,竖起耳朵细听,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也许是自己做梦吧,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8 20:52:54
  19 主仆之间
  哒哒, 哒哒。这次她听清了,是有人敲门,她从榻上坐起来,头有些晕,浑身乏力。会是谁呢,不会是婶娘吧?她有些心慌,手抖个不停,打了几次火镰才把灯点着,她端着灯慌慌张张地来到外间的门前。
  “小姐,是我,坠儿。”坠儿压低的声音夹着雨声从门外传进来。玉篆如释负重,赶忙把油灯放到门边的条案上,打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坠儿就一偏身儿钻了进来。她飞快地回头看了门外一眼,用手往后一推把门关上。
  “小姐。”
  “坠儿,你怎么来了?是谁叫你来的?”
  坠儿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小点声小姐,是我自己偷着跑来的。”
  “哦,哦。”看到坠儿,玉篆心里很高兴“你跑来干嘛,抓住是要挨打的。”她双手摩挲着坠儿的肩膀“都淋湿了吧?”
  “没有小姐,我打伞来的。”坠儿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我今天省下来的,小姐还没吃饭吧?”
  坠儿打开纸包,里面包着两块糕,虽然已经揉搓得变了形,玉篆还是恨不能马上放到嘴里, “难为你想着。”她对坠儿说,话一出口,眼泪就噼噼啪啪落下来。
  “我只恨饭呀菜呀拿不出来,要不我多带些来,小姐别哭了,快吃吧。”坠儿叫玉篆别哭,可自己却哭了起来。她扶玉篆坐下,又去给玉篆到了一杯茶。
  玉篆嚼着坠儿拿来的糕,只觉得香甜无比。借着灯光,坠儿看见玉篆左颊上紫红的掌印,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打你了,好狠心啊!”
  玉篆有些羞愧,被坠儿发现自己挨打,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到底她还是主子的身份。
  “还疼吗?”坠儿问。
  “还好,不疼了。你那边怎么样,他们待你还好吗?”
  “还能怎样呢。”坠儿用手撕扯着衣襟“小姐,今后怎么办呢?”
  今后怎么办,她也想知道啊!“先挨一天算一天吧。今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啊,也只能这样了。那小姐你多保重。我是出来倒夜壶的,得赶快回去了,我有空再来看你。”坠儿抓住玉篆的手,紧握了一下,然后跑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雨声,坠儿向外看了看,回身向玉篆极快地招招手,侧身从门缝溜出去,门轻轻地被带上了。
  两块糕入肚,玉篆觉得好了很多,已近深夜,她查看了一下祖母,自己也准备睡了。屋里除了卧榻并没有第二张床,看来以后只能睡在卧榻上了。
  睡梦中,她梦到家宴,一桌子的鸡鸭鱼肉,还有各色果子小食,她和父母,祖母,还有弟弟吃得很开心。接着她就梦见和母亲祖母一起做丝被,在被面上绣上各色花样……然后,她就被冻醒了。
  夜深人静,春寒浸衾,玉篆缩在榻上,两眼汪着泪,静静地一直躺倒天明。

  *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玉篆服侍祖母已经驾轻就熟,虽然未来对玉篆来说仍是一个问号,但她已不像以前那样日日忧心忡忡。担忧得久了,心脑都变得有些愚钝。对于奴婢的生活她也已经习惯,做下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所谓习以为常,只要习惯了,苦、痛和快乐也就都成了平常,感觉不到了。
  玉篆现在已经摸清了祖母大小解的规律,判断能十有八九。祖母大解前,玉篆先在祖母身下垫两张三尺见方的竹席,上面加垫一层麻布垫,竹席下面加一张油纸,完事后,只需洗一张麻布垫,竹席冲刷干净晾干就可以了,省了不少事,再也不用像开始时那样,把手都洗破了。
  虽然所有的书,笔墨纸砚,还有琴和箫,都被婶娘收走了,可祖母屋里有很多需要做的针线,玉篆闲来无事,就找出祖母的旧衣,裁裁改改的消磨时间,日子虽不快乐,倒也忙忙碌碌,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每日里除了叔父早晚来探视,顾嫂来送三顿饭,还有坠儿偶尔偷偷来看她,很少有人光顾这里。她和祖母相依为命,倒也清静,玉篆有时甚至觉得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清净的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可玉篆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她已经十六岁了,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很多都已出嫁,可她的归宿还是个未知数。父母亲不在了,祖母指望不上,婶娘对她恨之入骨。叔父,唉叔父,叔父也是全听婶娘的,对她并非真心疼爱。看来她只能听天由命,而她的命似乎掌握在婶娘手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9 08:01:18
  20 婚事

  握在婶娘手里的命应该凶多吉少,但至少一两年内,婶娘应该不会逼她出嫁。如果婶娘提出来,她可以以照顾祖母的名义拖延,但那也只能是一时的缓兵之计,假如祖母再活十年,她难道能十年不嫁?文家在县里多少有些头脸,叔父和婶娘绝不会容忍她在家里做老姑娘,叫人背后议论。可如果真的出嫁,嫁的人家姑且不论,就算婶娘没有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又如何能抛得下祖母。把祖母交到叔父和婶娘手里,她决不放心!玉篆每想到这些,心里就乱成一团麻。
  也许祖母会在她出嫁前归西……,玉篆知道这样想是大不孝,可她必须把事情想明白,有准备。果真那样,事情倒好办了,如果婶娘硬逼她往火坑里跳,她大不了还有一死。祖母去了,她在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与其孤苦伶仃地遭折磨,到还不如去见父母,弟妹,还有祖母,大家团聚在一处快快乐乐的。
  她记得祖母曾经告诉过她,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和父亲的好友,五奎县的李家结了亲。李家是个富商大户,贫富倒也罢了,只这李家老爷能和父亲成为挚交,人品想来一定不错。只可惜自从父母过世,他们和李家来往就越来越少,如今已经几年没有联系了。祖母曾经给她看过父亲亲笔画押的婚书,可婚书现在婶娘手里,如果婶娘不提此事,除非李家拿着婚书来谈婚论嫁,她一个女孩儿家,就算能把婚书偷出来,也不能自己拿着婚书去李家谈婚事啊。再者,她近来听到下人议论,说那李家大商户最近遭了事情,几乎倾家荡产。玉篆并不怕穷苦,她现在的处境,还不就是一个粗使的丫鬟?只是那李家现在怕是自顾不暇,还能想起多年前定下的娃娃亲吗?如果李家不来认亲,那就只能听凭婶娘摆布了。
  如果李家现仍大富,也许婶娘愿意和李家攀亲,得一份不薄的彩礼,可现如今李家败落了,婶娘恐怕不会认这门穷亲戚,彩礼拿不到,还要为了脸面倒贴嫁妆。
  可也说不定婶娘明知李家潦倒,却偏要把她嫁到李家,用一辈子受苦受穷来惩罚她。其实能这样倒也和玉篆的心意,穷苦她到不怕,就算嫁到李家真的遇上虎狼夫君,恶公婆,那是她的命,她认了。怕就怕婶娘把她送到有钱人家做妾,玉篆心里一紧,手里的绣花针扎到了手指上,她啊了一声,皱着眉头把手指伸进嘴里吸允。
  嘴里有一丝甜丝丝的铁锈的味道,她拔出手指,指尖上一滴小血珠正在慢慢扩散,窗外好像有人影在晃动,她抬眼望去,只见坠儿正穿过游廊一边往后看一边快速向她这里来。婶娘一家都出去走亲戚了,坠儿一定是来看她的,玉篆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到外间屋。她打开门,坠儿刚好来到门前,一闪身进了门。
  “小姐你还好吧?我好几天没来了。”
  “我很好,你没事吗?不会又喊你去当差?”
  “不会的,他们都走了,要吃过晚饭才回来呢,吩咐我的事情都做完了,正好来和小姐说说话。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小姐。”
  “什么事情,别是你得赏了吧。”
  “得赏哪轮得到我,我听见夫人在谈论小姐的终身大事。”坠儿放低了声音。
  玉篆心里咯噔一下,忙对坠儿使了个眼色,走过去把窗子放下,拉着坠儿来到帐幔后面“你听说什么了?”玉篆焦急地问。
  “其实也不是我听见的。小姐想,我又不常在跟前,是陈嫂和宝云在那里闲话被我听到了,究竟有多坐实,我也说不好。”
  “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9 19:17:02
  21 传言

  “我听到宝云说,新来的县太爷有个师爷最近刚死了老婆,要娶个填房。她听见夫人和老爷打听这件事,还说这个师爷已经有两房姨娘了。”
  玉篆的脑袋嗡的一声,呼吸有些急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抓住坠儿的手。
  “小姐,你弄疼我了。”坠儿挣脱了玉篆的双手。
  “你还听到了什么,快告诉我。”
  “我听见陈嫂问,都有两房姨娘了,扶正不就完了?然后宝云说,听说那两房姨娘都是从歌舞楼里买来的,上不得台面,所以师爷要娶一个正经八百人家的女孩儿。陈嫂又问,不知那师爷有多大年纪?宝云说不知道,反正有年纪了,听说孙子孙女都好几个了。”玉篆瞪大了眼睛,她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呼吸困难。
  “陈嫂接着问宝云,夫人和老爷提这事,是不是想把……”
  “想把什么?”玉篆急切地问。
  “后面没说出口。就听宝云说,还没定呢,你嘴严谨些,别到处乱说,叫大小姐知道。”
  玉篆只觉得浑身的血在喷涌,胸部剧烈地起伏,她的手有些发抖,脑门儿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坠儿察觉到玉篆的变化,她抓住玉篆的手说“小姐先别急,虽说夫人大概有这个意思,和老爷提了,可应该没有定下来,再说师爷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意思呢。我来告诉小姐,就是让小姐心里有个底儿,早做些谋划,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我明白,谢谢你坠儿。如果你听到了什么,一定马上来告诉我。”玉篆恳且地看着坠儿。
  “那还用说吗,小姐。”坠儿使劲对玉篆点头。
  可是告诉她又能怎样呢?她一个女孩子家,婚姻的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双亡,现在祖母又神志不清,叔叔和婶娘理所应当地可以替她做主,而叔叔又是凡事都听婶娘的,到头来还不是听凭婶娘拿捏?
  坠儿继续和玉篆闲话,玉篆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坠儿刚告诉她的事情总在脑子里翻滚。自从祖母病后,她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有了前奏,那个画着问号的未来也开始露出真面目。其实她心里早就有预感,但真的听到,依然感到愤怒和震惊,也许因为她多少心存幻想,期待奇迹的发生,自欺欺人吧。
  坠儿和玉篆一起伺候祖母吃过饭,又帮着玉篆换洗干净,就回去了,临走前说了好多宽心的话。送走了坠儿,玉篆坐到窗前,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针线活想接着做,可她瞪眼瞧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她的心好像被栓了个秤砣,不断地往下沉,她必须做点什么,动起来,就好像溺水的人会下意识地舞动四肢,可她好像什么也不会做,像个傻子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啊。”这是什么声音,她坐在那里发愣,声音很熟悉,可她却记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声音。
  “啊,啊。”她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床上一个老妇人,半举着胳膊,手抽搐般的晃动。
  祖母,是祖母。她的眼泪刷地涌出来,起身跑到床边,握住祖母的手。
  “怎么了?”她哭着问,“是要小解吗?”
  “啊,啊。”祖母微微摇了摇头。
  玉篆把祖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抽搐着的手好像在轻轻地抚摸她,她感觉到从祖母手上传来的温暖,“怎么了祖母,怎么了?”玉篆哭着问。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19 22:39:58
  22 见客

  还有几天就是腊月了,这天早上玉篆把祖母打点好就快到中午了,离吃饭还有个把时辰,她拿起祖母过年的新衣,坐到炭火盆边想在吃饭前赶几针。
  门外传来脚步声,而且好像不是一个人,会是谁呢?除了送饭的时间,每次有人到这里来都会让她紧张。脚步声到门口停住了,随后传来敲门的声音。
  “是谁啊?”玉篆问。
  “是我,宝云。”自从那天她被婶娘打了一顿,宝云就再没把她当小姐看。
  玉篆打开门,门前站着宝云和陈嫂,两个人各自抱了两包东西,宝云和陈嫂二话不说,直接进屋,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然后回身对玉篆说“我们来伺候小姐梳洗,夫人叫小姐到前面见客。”
  “见客,什么客人?”听到有客人来访,玉篆心里有些高兴,自从祖母病倒,玉篆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以前常来常往的亲朋好友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我们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就知道了。”宝云冷冰冰地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小姐快来梳洗更衣吧,晚了就迟了。”
  玉篆站在原地没动,宝云和陈嫂见状上来就给玉篆解衣服,玉篆没有反抗,由着她们摆布。
  新衣服还散发着樟木箱的味道,穿在身上有些发硬。玉篆认得那是她的衣服,只穿过一两次,水红的缎面上绣着鹅黄色的栀子花花纹,她上一次穿这件衣服,好像是,好像是两年前的新年,祖母给她选得料子。
  换好衣服,宝云和陈嫂开始给玉篆梳头,她们动作有些粗鲁,拽得玉篆的头左歪右倒,头皮生疼,玉篆朴素方便的发髻,被她们梳成那种以前常梳的高耸的美人髻。梳完头,宝云给玉篆脸上擦了些粉,然后居然从梳妆盒里拿出了几样珠钏给玉篆簪在头上,尽管宝云的速度很快,玉篆还是认出那是她以前戴的首饰。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是什么样,她低头看着衣裙的下摆和袖口,知道自己长高了。。
  “小姐,走吧。”宝云对她说,然后和陈嫂两个不由分说驾着她就往外走。通往客堂的门边有一个黑色大厨,漆的油光锃亮,经过衣橱前的时候玉篆瞟了一眼映在衣橱上的影像,虽然一掠而过,但那靓丽和光彩却让玉篆眼前一亮,恍若回到从前,不由得百感交集,几乎落泪。
  宝云和陈嫂夹着玉篆出了门,就在出门的那一刹那,她听到祖母啊,啊的声音。她想回去看看祖母怎么了,可宝云和陈嫂一左一右抓着她,驾着她往前走,她试图挣脱,可无济于事。她们出门沿着门廊向右转,经过祖母窗户的时候,她看见躺在床上的祖母右手举着,不停地晃动。
  “祖母”玉篆轻轻叫了一句,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一滴一滴洒在青砖铺就的甬道上。

  *

  玉篆被宝云和陈嫂架到前院的客房,宝云没让玉篆直接进去,而是和陈嫂先把玉篆引到旁边的耳房,给玉篆擦干了眼泪。
  宝云对玉篆说“小姐还是别哭了,这要是让客人看见了,对家里对小姐都不好,又惹夫人生气。”玉篆止住眼泪,宝云又给玉篆上了些脂粉,稍作整理,才引着玉篆进了客房。
  上座坐着婶娘和一个穿金戴银,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夫人。玉篆行过礼,就被宝云引着在婶娘下手的一溜四张椅子上落了座。
  “玉篆,这位是金夫人,今天特地来看你的。”婶娘的语调突然变得和蔼可亲,让玉篆有些不适应。
  “见过金夫人。”玉篆起身行礼。
  “哎呀,免了,免了。”金夫人一边说,一边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拉起玉篆的手。
  “哎呦,这是怎么了”金夫人瞪圆了双眼“这怎么还哭了?”
  “这孩子心太重,肯定又是为了老夫人的病。”婶娘说“自从老夫人病了,我们玉篆姑娘一定要亲自服侍老夫人,别人都不放心,还经常为老夫人的病掉眼泪。
  “有这么个孝顺孩子真是难得,也是老夫人的福气。”金夫人说。
  “谁说不是呢。”婶娘答道。
  “看来我们老爷福气也不浅。”这话让玉篆警觉,她抬起头来看着金夫人。
  “孝顺之人大都忠厚和善,将来我们姐妹相处也融洽。”金夫人拉着玉篆的手,笑着对她着说。
  “我也是这么说呢。”婶娘附和道。
  玉篆挣脱了金夫人的手,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这个金夫人是谁,她说的老爷一定就是那个要娶填房的师爷。
  “姑娘,这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金夫人有些诧异。
  “哪里,金夫人您多虑了,玉篆不过是害羞罢了。”婶娘对金夫人说“可怜我们玉篆自小父母双亡,是我和她叔叔把她抚养成人的,心里看得比亲生的还亲。如今我们老夫人一病不起,玉篆的婚事少不得我和她叔叔操心,我一心想着给玉篆求一份好姻缘,可谁知真是善人有善报,不费吹灰之力,良缘从天而降,我和他叔叔也能对得起她去了的父母。”婶娘说着,竟举起袖口拭泪。
  “可不是这话,”金夫人回到座位上对婶娘说“我和我们老爷说,文夫人的侄女错不了,还用得着相看?我们老爷就说‘话不是这样说,先去拜见文老爷文夫人是个礼数,另外也要看看人家姑娘是不是乐意啊。’”文夫人一边说一边斜眼看着玉篆。
  “金夫人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虽不是什么书香大家,到底也知书达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玉篆姑娘最懂得这些。她叔父和我为她操心,自然都是为了她好,玉篆怎么会不乐意?”
  “是,是,文夫人说的极是。文夫人为玉篆姑娘操心,当然都是为她好。玉篆姑娘知书达理,还不都是文夫人调教有方。这不是我说,我们来这里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文家待人接物,处世为人,这吕荣县里那个不说好呢”
  玉篆没再听她们说什么,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但心里翻江倒海,心怦怦地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如果不是父母和祖母多年教诲养成的矜持和自尊,她真想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指着婶娘和金夫人的鼻子大骂一通。
  婶娘也看出了玉篆的心思,她叫宝云进来对她说“姑娘出来有一阵了,心里肯定惦记祖母,你先扶小姐回去吧,免得她在这里担心。”
  宝云听说就过来搀扶玉篆,玉篆不等宝云扶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不向婶娘和金夫人行礼,径自一个人咚咚咚地走出房门,宝云在后面边追边喊“小姐慢些,等等我。”
  玉篆走得飞快,三步并做两步回到自己和祖母的房间。一进房门,她就扯下身上的衣服,然后把头上戴的珠钏拔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宝云恰巧进了房间,看着玉篆摔在地上的衣物和首饰,冷笑了一声说“小姐这么大的脾气,这是对谁呢?宝云可并没有得罪小姐啊。”
  玉篆没有吭声,径直走进里间屋换上自己日常的穿戴。走到窗前她常坐的椅子上,拿起给祖母做了一半的衣服想接着缝,可是心里像开了锅一般,手抖得厉害。她不得不把衣服放下,两眼直瞪瞪地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什么金夫人,一定就是那个师爷的姨娘,过来替那个老头子来相看她,什么今后做姐妹也融洽,和我做姐妹,真是……!
  看来自己没有看错,婶娘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这份家业大都是父母置办下来的,现如今都归了叔父和婶娘,不仅如此,就连父母留给她的几件衣服和字画首饰,也被婶娘霸占了,婶娘还不放过她,把她当粗使的丫鬟,现在又要把她送给个老头子做填房。玉篆越想越气,脉搏突突地跳,脑袋里好像有千万根针在胡乱穿梭,连婶娘带着宝云和陈嫂进来站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0 22:46:37
  23 强暴

  “玉篆姑娘今天这么大的气性到底是对谁呢?一点礼数都没有。”玉篆被吓了一跳,她蓦地回过头,惊恐地看着身后的三个人。
  “真是丢我们文家的脸,说出去让人当笑话。”婶娘咬牙切齿地说。
  玉篆的目光和婶娘相交,她没有回避,眼里的恐惧化成两道怒火,愤怒地射向婶娘。
  “你瞪着我干什么?我和你叔叔为你的事操碎了心,难道换来的就是你这幅嘴脸?”婶娘声色俱厉,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玉篆的脸。
  “那我要谢谢婶娘了。”玉篆没有站起来给婶娘行礼,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婶娘“把我给一个老头子做填房,真是费尽心思,想来将来玉字和玉文也是要给人做填房的吧!”玉篆声音有些颤抖,呼呼地喘粗气,好像胸腔里有一个滚开的水壶。
  玉篆的话让婶娘猝不及防,她错愕地瞪着双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恼怒和羞愧令她一时无语。她踉跄了两步跑到玉篆跟前,抡起胳膊,狠狠地在玉篆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把玉篆从椅子上打得滚到了地上。
  “你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婶娘的骂声因为愤怒变成了尖叫,她提起裙子朝倒在地上的玉篆狠狠踢了两脚“我十年的心血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玉篆的脸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婶娘手上的戒指在她的颧骨下面划出了一道伤口,血淌了出来。她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脸,婶娘的脚踢在了她的侧腰上。她弓着身子,用手护着头,两个膝盖戳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婶娘上前抬脚踢在她的下巴上,玉篆仰面倒地,她的牙齿咬到舌头,钻心的疼痛让她惨叫了一声。
  她的嘴里满是咸腥的铁锈味,血水在嘴里晃动,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疼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她用双手支撑起上身,瞪着因为愤怒而面部扭曲的婶娘,所有的冤屈和仇恨像火山一样爆发,她冲着婶娘大喊“这房子,店铺和田亩都是我父母置办的,那你们又是谁养的?”
  这质问大大出乎婶娘的意料,她简直气疯了,她左右乱瞅,看见桌边的木桶里有一把三尺长短的羽毛掸子,她抄起掸子用竹棍做的掸柄朝玉篆没头没脸地打起来。掸子打在玉篆的胳膊,肩膀和头上,竹子和骨头硬碰硬的闷闷的梆梆声在屋里回荡。玉篆忍着疼,两只胳膊罩在头上试图站起来扑向婶娘,但刚跪在地上就被陈嫂和宝云一人一边抓住双臂按在了下去。婶娘的掸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玉篆低着头,缩着肩,挣扎着躲避,可哪里躲得过,拇指粗细的竹棍打在她的身上,啪啪的击打声伴随着玉篆凄厉的尖叫。
  竹节绞住了玉篆的头发,她的头被竹棍拽得前突后仰,婶娘两手抓住术棍狠命一拉,玉篆的发髻被揪散了,一缕头发被拽了下来,仍然缠绕在竹棍上。玉篆的头已经被打破了多处,血沿着发际流到脸上,滴到肩上,胳膊和肩膀也满是伤口,斑斑点点的血洇透了白色的中衣。
  屋子里令人心悸的殴打声,玉篆的尖叫声和婶娘的喝骂声搅在一起,没人听到数尺之遥,躺在床上的祖母啊啊的叫声,她的叫声沙哑而绝望,她的右手拼命地向上举着,像是在喊救命。
  直到婶娘打累了,把掸子摔到地上,宝云和陈嫂才放开了玉篆。玉篆瘫倒在地上,屋里安静下来,大家这时才听到祖母的哀嚎。她们同时扭头看床上的祖母,婶娘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她飞快地对宝云和陈嫂低声说了一句走,也不等宝云和陈嫂,一个人飞也似地冲出了门,宝云和陈嫂手忙脚乱地跟了出去。
  祖母依然啊啊地叫着,声音嘶哑但带着绝望。玉篆挣扎着爬起来,她眼冒金星,头嗡嗡作响,浑身的伤口刀割一般地疼,肩膀好像伤了筋骨,热辣辣地疼得钻心。
  玉篆踉踉跄跄地扑到祖母的床边,祖母一边叫一边歇斯底里地挥动着右手,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玉篆一心在祖母身上,忘了自己的惨象,她抓住祖母的手,叫了一声祖母。
  看到玉篆,祖母突然睁大了双眼,停止了嚎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篆,好像不认识她。屋里很静,玉篆感到祖母的手抖得筛糠一般,但却牙关紧闭,没有呼吸。
  玉篆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她抓住祖母的肩膀大喊“祖母,祖母!”
  祖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下都不眨,两滴大大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玉篆突然意识到一定是自己的样子吓坏了祖母,她头往后仰,躲开祖母的视线,但为时已晚,她听到祖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动物般尖利的嚎叫。她蹲下身,猫腰爬到床头,拿起一条手巾,擦脸上的血迹,血已经干了,她沾了点水继续擦,伤口沾了水蜇的生疼,她忍着痛把脸擦干净,然后爬到橱柜边打开橱柜拿出一件外衣披在身上,顺手把头发绾了绾。
  她回头看床上的祖母,祖母的手没有举着,玉篆突然意识到自从刚才祖母那声凄厉的惨叫,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的心痉挛般的抽搐了几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只见祖母的头歪向一边,嘴边一大堆白沫,她去抓祖母的手,祖母的手不像平常那样僵硬,不灵活,而是软面团一般。糟了,糟了,她在心里狂叫,把手伸到祖母鼻下,没有任何气息,有几秒钟,她几乎停止了呼吸,然后尖叫了一声,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人哪,来人哪!”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1 11:22:21
  24守灵

  祖母去了,就这样在痛苦中去了。
  玉篆感到内疚,她想如果没有那场发生在祖母面前的和婶娘的争执,如果祖母没有看到她被殴打的惨状,祖母也许不会走。自己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没有顾及近在咫尺的祖母就和婶娘发生冲突。祖母一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那样的焦急,不,不是焦急,是愤怒。她是祖母钟爱,甚至溺爱的孙女,在此之前的十几年里,祖母从未体罚过她,甚至训斥都没有过。看到自己的孙女被宝云和陈嫂按在地上被婶娘毒打,听到自己的孙女要被婶娘送给一个老头子做填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孙女被打的满脸是血,披头散发,而自己又无力阻止,祖母的心里该有多痛苦,多绝望,多愤怒,多煎熬?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这么说来,她也是有责任的,可是逆来顺受,无条件地接受一切会令祖母高兴吗? 不,不会的。她了解祖母,祖母从来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虽然祖母也教她读女儿经和道德经,可祖母用身体力行告诉她,要自尊自立,要有底线,不能逆来顺受,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忍受一切。她知道如果她不抗争,祖母会更气、更恨、更恼怒、更失望,也更绝望。
  可是,如果祖母还在该有多好啊!虽然自从祖母卧床不起,就不再能给她多少庇护,不再能给她安稳、舒适和富足,但是只要祖母还在,那就是她的依靠,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她能看见祖母,握住祖母的手,她就感到温暖,就有力量,有勇气!
  但是现在祖母走了,真的走了,她确确实实地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像一丝无羁无绊的柳絮,飘无定所,自生自灭。
  玉篆跪在祖母的灵前,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她一直在流泪,真实的眼泪,哭祖母,哭自己,也哭去了的父母。她已经跪了快一整天了,婶娘告诉她,要在灵前守三天三夜,她的头胀疼得好像要裂开,身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到了夜里,好几次她跪着就睡着了,整个人摔到地上被摔醒。凌晨时分,她累得摔到地上也醒不了,却被轮班替换的宝云和陈嫂硬生生给推醒,直到早上吃过饭又酽酽地喝了两碗浓茶才觉得稍微好些。
  来吊唁的亲友一拨接一拨,玉篆咬牙撑着,陪着他们磕头,陪着他们流泪,到了傍晚时分,她感觉越来越虚弱,快要支撑不住了。
  又有人来了,玉篆听到有人通报姓名,也听到叔父和婶娘和来客相互寒暄,她的头晕乎乎的,双腿已经麻木,她疲惫已极,只是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吵闹,这时候有人在耳边喊‘拜’,然后是敲钟的声音,玉篆机械地跟着磕头,她觉得头很沉重,沉重的好像抬不起来了。
  “再拜。”玉篆跟着叩头,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她觉得头好像被粘到了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咚地一声,她整个人倒在地上。
  “玉篆。”她依稀听到有人喊,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有人抱住她,身上伤口被揉搓得疼。
  “玉篆,你怎么了,我是应夫人,玉篆你怎么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2 11:09:21
  25 洗衣娘

  等玉篆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长时间,屋里很暗,窗纸上布满了灰尘,只有微弱的光亮,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时辰,她眯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打量周围。房间很小,不是祖母的房间,床也不是她用的竹榻,上面铺的粗麻布很糙,她动了一下,床有些抖动,吱扭吱扭地响。床头有一张桌子,很旧的样子,漆都已经剥落了,桌上有一个粗瓷碗,一只陶罐和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几张饼。看到饼,玉篆突然感觉很饿,她从床上爬下来,虽然依然很虚弱,头也还在胀疼,但昏睡了那么久,多少有些力气。她从陶罐里倒了些水在碗里,一边喝水一边拿起一块饼子慢慢地嚼。饼子是黍子面的,又硬又干,玉篆得把水含在嘴里然后再咬一口饼子,等饼被水浸软了,再咀嚼吞咽。
  一边吃,玉篆一边继续打量屋子,只见对面堆满了杂物,落着厚厚的灰尘。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从窗纸的漏洞往外看,外面是后院,院子对面就是厨房,那她现在一定是在后院那所挨着茅厕的堆放破烂的小屋里,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嘴里慢慢地嚼着饼,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她记起祖母走了,她的心疼了一下;还有她和婶娘的冲突,她被陈嫂和宝云按着被婶娘用掸子打;她为祖母守灵,疲惫的快要撑不住了,然后有人喊玉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自己一定是昏倒了,然后被送到了这里。
  玉篆抬头看了看屋顶,屋角挂着蛛网,由于年头久了,屋顶和墙体已不太吻合,从几处缝隙透进窄窄的天光。门窗都破旧不堪,门框变了形,门歪歪扭扭的,露出大大的缝子。因为是存放破烂的屋子,地上并没有铺砖,只是垫了几张竹席,上面糊上泥浆,有些地方已经霉烂了。
  今后这里应该就是自己的栖身之所了。玉篆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屋,叹了一口气,心里灰暗得如同那堆盖满了灰尘的杂物一样。她,文家的大小姐,她的父母置下了这座宅院,而现在她住在连佣人都不住的杂物间里。服侍祖母的时候,以为自己像个粗使的丫鬟,觉得糟的不能再糟了,哪知道现在才是最糟的,不,不对,现在只是更糟,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比现在还糟糕呢?
  服侍祖母虽说做着丫鬟干的活,可她心甘情愿,并且她还住在祖母高大的上房里,饭菜也是和祖母一起吃的。那时她居然一点没意识到,她其实是沾了祖母的光,如果只是她自己,她是不会有那样的待遇的,就像现在,她在这个家里其实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她以前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虚的,只不过是父母和祖母的光环罩着她,而她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仍然是文家的大小姐,只是文家已经不是她的了。
  玉篆越想越难过,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想透透气。门开了,她看见隔着院子对面厨房里正在忙碌的顾嫂朝这边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匆匆地去了前边。
  她一定是去告诉婶娘了。想到婶娘,玉篆哆嗦了一下,她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恐惧,可就是这个女人现在掌控着她的命运,自己就像抓在她手里的一只蚕宝宝,想怎样就怎样,躲也躲不掉。玉篆赶紧关上门,好像这样真的能把婶娘拒之门外。
  不一会儿,玉篆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手也开始发抖,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想止住抖动。窗外有三个人影划过,然后有人哐哐地砸门,门被推开了,婶娘跨进屋里,身后跟着宝云和陈嫂,一人手里抱着一大桶衣服。按理玉篆应该站起来给婶娘行礼的,可她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坐在床上没动。
  “你要是没事了,就接着去前面守灵吧,别到时埋怨我没让你尽孝。”婶娘把屋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再者大面儿上你还是文家的大小姐,”婶娘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玉篆,“可你心里也清楚,你现在什么也不是!”。玉篆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老夫人已经不在了,我得找点事情给你做,像以前那样闲着吃白饭的日子,你就别想了。”婶娘回头对陈嫂和宝云说“把衣服给她放下。”陈嫂和宝云把两大桶衣服放到玉篆面前“以后每天早上把脏衣服送过来,再把前一天洗干净的衣服拿回去。”说完把脸转向玉篆“你先洗完衣服再去守灵,免得明天干不了。”婶娘说完,转身带着陈嫂和宝云走出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玉篆抬眼看桶里的衣服,有婶娘的,叔父的,玉字和玉文的,还有,好像还有宝云和陈嫂的。她弯腰用手扒了扒,确实有她们俩的衣物。近一年多来,玉篆每天都洗祖母和自己的衣物,已经习惯了,可居然让她洗下人的衣服,这不是在打她的脸?玉篆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她不想哭,哭有什么用呢?如果眼泪能把衣服洗干净,她有的是眼泪。她把发髻紧了紧,挽起袖子,下床提起两桶衣服,出门向水井边走去。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2 20:30:02
  26 应夫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玉篆正在井边洗衣服,宝云突然跑来,手里捧着一套衣服。她把衣服放到井边的石凳上,对玉篆说“你快换了衣服到前面去。”然后也不等玉篆问话,扭头就走了。
  玉篆看了一眼放在石凳上的衣服,那是她以前穿的好衣服,叫她换衣服去前面,应该是去见客。是什么客人要她去见,是不是又是那个师爷家的什么金夫人?应该不会吧,祖母的七七还没过,像她们这样的人家,一年之内不娶不嫁是应当恪守的礼数。那会是谁呢?玉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放在石凳上的衣服,回房更衣。
  玉篆已经有些日子没到前面来了,自从守灵结束后她就再没来过。穿过角门进到祖母上房院子里的时候,她心里有些感慨,虽然只有几天,竟好像有几个月了,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几年,这里的一花一树,一砖一石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东北角的玉兰树和她房门两边的腊梅还是她和祖母亲手种的,可现在已经是物是人非。玉篆叹了口气,低头走进上房,祖母去世后,叔父和婶娘搬了进去。
  “玉篆,真是好难请啊!我来了还这么磨磨蹭蹭的。”上房的客堂里做着应夫人还有婶娘,见她进来,应夫人笑着对她说。
  看见应夫人,玉篆吃惊地用手捂住嘴,心里却是一阵惊喜。应夫人是她们的老熟人,她小的时候两家经常来往,只是父母去世后,应夫人和庄老爷才不像以前那样频繁登门,但每年应夫人都会接祖母和玉篆去她家里聚会,经常还会留玉篆在家里住几天。几年前应夫人的儿子生了栾州刺史,接了他们老两口去滦州,她们之间就只能只凭书信联系了,但自从祖母病倒后,信就再也没有到玉篆的手里。
  玉篆赶忙到应夫人面前行了礼,她掩饰住内心的欣喜,轻声说道“篆儿哪里敢,只是有些事情耽误了片刻,若知是夫人来了,篆儿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说完按照礼数也向婶娘行礼,然后在婶娘的示意下,坐在了婶娘旁边的椅子上。
  “上次来凭吊老夫人……”应夫人刚说了半句就哽住了,低头用帕子试泪,片刻后接着说“几年前和老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很硬朗,谁知才两三年的功夫就……”
  “谁说不是呢!”婶娘也用手帕拭泪“我们还想多孝敬她老人家几年,可天有不测风云,唉。”
  “听到消息我们就急着赶回来了。当年我们老爷在已故文老爷的手下,多得他提携,和玉篆的父亲也是极好的朋友,两家走动得竟像是亲戚一样,只是这几年去了栾州,路途遥远,只能书信来往,谁知那次临走前来和老夫人道别,竟成永诀。”应夫人说着又哭起来。
  “应夫人节哀,这些事情都是天有定数的,岂非人力可以改变?好在老夫人这几年我们都是细心照料,没受什么委屈,走得也很平和。”婶娘对应夫人说。
  玉篆抬头看了了婶娘一眼,婶娘的无耻让她从心里鄙视。婶娘察觉到了玉篆的目光,飞快地回头瞪了玉篆一眼。
  “那就好,”应付人一边拭泪一边说“不过你们一定辛苦了。”
  “那还不都是应该的。”婶娘诚恳地说。
  “上次来,本想凭吊老夫人后和玉篆好好说说话儿,可谁知篆儿竟然晕过去了,想来是太过劳乏又太过悲伤的缘故。那天人多事杂,不便叨扰,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想接玉篆去我哪里住几日。”
  “哦,真是难为应夫人想着,”婶娘笑着对应夫人说“只是篆儿自小是祖母带大的,和祖母最亲。老夫人病重的时候,篆儿昼夜在老夫人跟前服侍。老夫人走了,篆儿茶饭不思,身体弱得不行,可也不听我们劝,硬要给老夫人守灵,所以才会昏倒。这几天篆儿又和我们说,要搬到后院静养,在前边看着老夫人住的房子,用得东西,难免睹物思人,心里难过。我和她叔叔劝了一回也不听,只得由她去了。应夫人想得周到,要接玉篆去散散心,只是我想到了应夫人哪里,谈起旧事,难免又要伤心落泪,篆儿身子刚好了些应该在家静养,但回绝应夫人又是大不敬。我看要不这样,再等两天,等篆儿大好了,再去应夫人那里叨扰几日如何?”
  听到应夫人要接她去住几日,玉篆高兴的心砰砰直跳,但婶娘的一席话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心中的喜悦。她抬眼偷偷看了应夫人一眼,应夫人也在看她,四目相接,各自都明白了大半。玉篆下意识地又看婶娘,婶正娘瞪着她,玉篆赶忙把头低下。
  “文夫人要是担心这个,那倒不必。我只是想接篆儿过去散散心,不提这些伤心的事情。我在吕荣只住几日,过了十五就准备回栾州了。再者我还带了些东西给玉篆、玉字和玉文。前些天忙得顾不上,这两天让他们找出来,叫篆儿带回来,我就不再跑一趟了。篆儿,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吗?”
  “瞧应夫人说得,真叫篆儿无地自容了。篆儿……篆儿只听应夫人和婶娘的。”玉篆边说边看应付人,又看婶娘。
  婶娘盯着眼前地上的方砖,沉默了片刻说“即是这样,玉篆就去吧。只是应夫人难得回来一趟,要办的事情一定不少。玉篆就不要在那住了,去坐坐,吃过晚饭就回来吧。”
  玉篆原本以为没有可能了,谁料婶娘竟答应了,连忙说“婶娘说得是,玉篆去了坐坐就回来。”
  “即是这样,那也只能如此了。”应夫人有些无奈地说“那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过去吧。”又对婶娘说“老夫人的事,你们也别太过悲伤,人总有这一天,你们多保重,这一家人都靠你们呢。”
  “应夫人说得是,多谢应夫人记挂,应夫人也多保重啊。”说完这些,婶娘冲着门外喊宝云。
  宝云进屋,婶娘对宝云说“应夫人想接大小姐去散散心。你跟着去。小姐身子还虚,你贴身好生服侍,别让小姐累着,吃过晚饭就回来,别给应夫人添麻烦。”
  宝云飞快地看了玉篆一眼,又看了应夫人一眼,然后看着婶娘说“知道了,夫人。”
  “我记得以前不是坠儿服侍玉篆吗?”应夫人问。
  “坠儿我今天另外派了差事,不在府里,宝云去也是一样的。”婶娘回答,又回身对宝云说“你去准备一下,叫陈喜备好车,你和小姐一起去。”
  应夫人道“坐我的车过去岂不省事方便?”
  婶娘说“应夫人回来这几日,用车的地方一定多,反正我的车也闲着,不如就送了她们去,也省得你把她们送回来。”应夫人听罢也只得应允。
  应夫人和跟随的两个仆妇,还有婶娘,玉篆,宝云一起来到大门外,婶娘看着应夫人上了车,然后走到自家的车跟前,玉篆和宝云跟在后面。
  婶娘转过身看着玉篆说“到了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应夫人在这只待几天就回栾州了,远水解不得近渴,别只图一时痛快。”又对宝云说“别离开她身边一步。”宝云点了点头。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5 16:49:39
  27 援手

  陈喜轻甩了一下鞭子,大青骡迈开步子,车子支支扭扭地开始前行。微风穿过帘子吹进车篷里,玉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醉,浸满了自由。玉篆已经有快两年没有呼吸到这样的空气了,虽然只是一墙之隔,竟是天壤之别。
  应夫人的宅子离玉篆家并不远,穿过三条街左转向北大约一箭远,拐进一条巷子只几步路就是庄府的大门。应夫人下车,过来携了玉篆的手,两人一同进府。应夫人没把玉篆带到一般迎客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自己日常起居的房里,房间不大但很精致。玉篆一进屋就闻见扑鼻的香气,只见垂花门后面的隔间里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肴。没有奉茶寒暄的客套,应夫人带着玉篆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隔间,应夫人先落了座,然后示意玉篆也坐下。玉篆谢了座,坐在应夫人旁边。
  应夫人指着桌上的菜说“回来有很多事情要打理,只是随便让他们弄了几样菜,不过都是你爱吃的,随便吃点吧”
  那一桌子的菜果然都是玉篆爱吃的,玉篆看傻了眼,口水涌进嘴里,她尽量矜持地吞咽,有些难为情。近半个月来,玉篆天天吃的都是黍子饼和豆腐菜汤,曾经食量如雀她,现在总是觉得饥肠辘辘。她等应夫人下了第一筷,就举起筷子拣菜往嘴里送,吃得有些急,菜没有稳稳地送进嘴里,掉了些在桌子上,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涨的通红,没好意思接着吃,把筷子放到桌子上,低头咀嚼嘴里的食物。
  “快吃啊,在我面前还顾及这些?”耳边传来应夫人温柔的声音。
  玉篆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应夫人,只见应夫人微笑地看着她,眼里含着泪。玉篆心里一热,眼泪也涌进眼眶,她抬起袖子试泪,突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宝云,她偷看了一眼,只见宝云绷着脸,一脸严肃地站在身边。
  应夫人见状忙对旁边站着的春梅说“快去带宝云姑娘吃饭,好生招待,不要怠慢了。”春梅过来要领宝云出去。
  宝云忙说“谢应夫人,宝云不饿,我还是在这里服侍小姐。”
  “到了我这里就要听我的,你先去吃饭,有我在这里,还害怕怠慢了你们小姐?”应夫人和颜悦色地说。
  宝云听应夫人如此说,忙陪笑说道“应夫人这说得是哪里话,小姐在应夫人这里,岂有不放心的道理?只是我真的不饿,还是在这里服侍小姐。”
  应夫人收起脸上的笑容“宝云,难道在我家里,你还要做我的主不成?”
  宝云听应夫人如此说,脸上有些慌乱,立即跪在地上说“宝云不敢,宝云冒犯了应夫人,夫人恕罪,宝云这就去吃饭。”
  “这就对了,快去吧。”说着春梅过来领了宝云出去,宝云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玉篆。
  等宝云和春梅出去了,应夫人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去门外候着,叫你们再进来。”旁边两个伺候的丫鬟媳妇应声走了出去。
  应夫人用手指着桌上的菜肴对玉篆说“快吃吧,在我面前没什么好顾忌的。”
  “多谢应夫人。”玉篆心里满是感激,她低头吃菜,可不知为什么,刚才强烈的食欲好像没有了。
  “多吃点。”应夫人说,可玉篆觉得胸口发胀,吃不下去。
  “是不是怕宝云回去告状啊?”应夫人问。
  “没有啊。”玉篆抬头勉强对应夫人笑了一下。
  “别嘴硬了,我早看出来了。你以为你不吃她就不告了?既然横竖都是告,干嘛不多吃点?自己的身子要紧。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来你近来都吃什么,多吃点,就算回去她生气,还能让你吐出来不成?”
  玉篆觉得应夫人的话有道理,怕又怎么样呢?该来的也挡不住。
  “我听说有人去你家提亲了?”应夫人试探地说,她的话触到了玉篆的痛处。
  “你愿意吗?”应夫人轻声问,玉篆没说话,摇了摇头。
  应夫人叹了口气“我一听给你说的人家,就知道你不愿意。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老夫人过世,你横竖是有一年孝要守的,你婶娘也不能把你怎样。”
  “可一年后呢?还不是如此。”玉篆说。
  应夫人看了看左右,探过身子对玉篆小声说“不知道老夫人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过,你还小的时候,你父亲把你许给了五奎的李家,她知道吗?”
  玉篆脸上挂着泪痕,对应夫人点点头,她看了看身后左右,小声说“祖母对我说过的,还给我看过婚书。可现在婚书在婶娘手里,而且,而且我听说李家好像有了麻烦。”
  应夫人听了玉篆的话,沉思了片刻说“你是说李家败落了,去了也要过苦日子?”说完静静地看着玉篆。
  “不是的,不是的。”玉篆拼命摇头“不瞒应夫人笑话,我现在在家里其实还不如一个下人,应夫人想来也看出一二。我虽然从没见过李家人,我只是想,既是我父亲看上的人家儿,人品一定不差,再苦,还能苦过现在不成?我现在就是一个粗使的洗娘,吃穿用度都是最下等的,还要挨打挨骂。我还能嫌弃李家什么?只是现在他们自身都难保,哪还能顾得上我?”
  应夫人抓起玉篆的双手,两年的劳作,她的纤纤玉手已经毫无踪影,骨节粗大,指甲劈裂,皮肤粗糙而皲裂。应夫人把玉篆的手拉进自己怀里,含泪低着头说“这要让你父母祖母看见,真得心疼死了。”
  应夫人放下玉篆的手起身在房里踱了几个来回,然后走到玉篆身边,玉篆忙站起来,应夫人握住她的肩膀说“篆儿你听我说,你要守一年的孝,在此期间不得嫁娶,这个礼数,你叔父和婶娘是不会违的,所以一年之内你不用担心。你回去以后,多顺着你婶娘些,不要顶撞她,自己也少受些苦,等我回去自有道理,虽说我不能对你保证什么,我会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玉篆听了应夫人的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她明白应夫人的意思,心里有千万感激的话,可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只是眼泪汩汩地往外淌。
  “快起来,快起来,”应夫人抓着玉篆的手把她扶起来,“别叫人看见。”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7 09:43:45
  28 李家来客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应该算是在平静中渡过的。玉篆每天早晨穿过院子去对面顾嫂那里吃早饭,顾嫂也是老家人,知道家里的底细,对玉篆也很同情,虽然婶娘的指示不敢违背,但时常私下里给玉篆些前面吃不了剩下的好东西。吃过早饭,玉篆回到自己房里,把前面送来的衣物抱到水井边,然后就打水洗衣物,洗完晾好,也就到了中饭的时间。玉篆和顾嫂在厨房里安静的吃完中饭,就回房小睡一会儿,午睡起来按照婶娘的吩咐把后院打扫一遍。
  婶娘没有叫她打扫前面,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玉篆都感到庆幸。跑到前面在玉字、玉文、宝云、陈嫂还有其他下人面前扫扫抹抹,还真让她有些难为情,或许他们也是这么觉得吧,特别是叔父,玉篆猜想。
  祖母去世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婶娘出面,这前前后后三个月,玉篆看见叔父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其中只有一次简单地和叔父寒暄过两句。叔父不会不知道她的处境,但为什么会对她不闻不问?叔父到底和她是血亲呀!
  虽然明知玉篆现在在文家其实就是个下人,可顾嫂并没有真把玉篆当下人看待,一旦婶娘和宝云、陈嫂不在眼前,顾嫂仍然称玉篆小姐,对她也很客气,只要玉篆需要帮忙,顾嫂都会过来帮一把。
  顾嫂对玉篆说“说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将来出嫁的时候还是文家大小姐的身份,嫁的也会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就算夫人不乐意,”顾嫂说到这突然闭了口,警觉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接着对玉篆说“可如果真的把你像我们一样,嫁给个出苦力的,这吕荣城里的人还不把你家笑话死。”玉篆觉得顾嫂说得有道理,可又想把她嫁给个门当户对的老头子做填房,倒还真不如嫁给个实实在在的小户人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只要你沉得住气,能忍则忍,等你出嫁到了夫家,那就是少夫人,当家作主,这边就是再怎么样,也是鞭长莫及呀。”顾嫂语重心长地说。
  顾嫂的话让玉篆想起了应夫人,自从两个多月前和应夫人分别以后就在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也许应夫人给她写过书信但是被婶娘扣下了?可如果真是那样,婶娘那个直筒子脾气应该多少会漏出些来,而且应夫人明知信到不了她手里,也不会去自找麻烦,自讨没趣,给她写什么信。
  从应夫人家里回来以后,玉篆就一直呆在后院。应夫人给的东西都被婶娘收走了,说是替她代为保管。除了顾嫂和来送东西取东西的下人,玉篆没有见过其他人,就连坠儿,怕顾嫂看见给婶娘报信,也没到后院来过。做师爷填房的事婶娘没再提起,但玉篆知道,事情并没有完,虽说一年之内为祖母守孝不可以婚嫁,但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婶娘是不会罢休的。
  应夫人、应老爷和五奎李家是多年的老友,应夫人把消息带给李家应该没问题。但应夫人不过是信使,究竟怎样还要看五奎李家。不知李家现在是怎么打算的,会不会不再满意这门亲事,或者李家公子另有所爱,不愿履行婚约?父母和祖母都已去世,如果五奎李家不来履约,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婶娘和叔父乐得其所,肯定不会去找李家。又或者李家已经破落了,顾及家道中落,羞于上门提亲,应夫人不是试探她能否过苦日子吗?如果五奎李家不来提亲,那一切还要听从婶娘摆布。
  看来事情并不像开始想得那样简单,玉篆坐在树下纠结地皱着眉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吱扭一声,通向前院的门被打开了,只见宝云手里捧着一摞衣服进了后院,都已经快到晚饭的时候了,这个时候送来衣服,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明早等着穿的。宝云走近了,手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要洗的脏衣服,她走到玉篆面前,把衣服放到玉篆手里说“夫人叫你换了衣服到前面去,你快点吧。”
  玉篆低头看手里的衣服,是自己以前穿的旧衣,都这个时候了,叫她换衣服到前面去干什么?是去见人还是……玉篆满腹狐疑抱着衣服回到自己房里,换好衣服来到前院。宝云已经等在客堂门外,见她来了就转身带着玉篆进了客堂。
  屋里婶娘端坐在上座,下边一个矮凳上做着一个妇人,见玉篆进来马上起身,对玉篆行了个礼。玉篆忙不迭地还礼,又给婶娘行礼,婶娘命玉篆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又让妇人坐下,妇人谢了座,复又坐到矮凳上。从妇人的穿着打扮和坐在矮凳上,玉篆推断这应该是个有体面的下人,但是谁家下人呢,为什么要见她?
  “这么晚了还把小姐请出来,小姐别见怪。小姐一定没见过我,我是五奎李家的管家娘子李宝家的。”听到五奎李家,玉篆差点叫出声,她几乎忘了呼吸,呆呆地盯着李宝家的。
  “老爷夫人听闻这里老夫人仙逝,原应亲来吊唁老夫人的,只是路途遥远,老爷夫人年事已高,公子又因事缠身,不得前来,故俸老爷夫人之命前来给老夫人凭吊,也顺便看看小姐。”李玉家的在说最后一句‘看看小姐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玉篆傻呆呆地看着李玉家的,心嘟嘟地跳,她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心,好像害怕从上面摔下来。她似乎听明白了李宝家的话,但又好像没有,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把李宝家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玉篆,李家妈妈在和你说话呢。”婶娘责备地对玉篆说,又转向李宝家的“妈妈别见怪,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着三不着两的,她祖母去世后更是呆头呆脑的了。”
  婶娘的话清晰地传到玉篆耳朵里,她突然明白婶娘的用意,开口对李宝家的说“多谢管家妈妈,这么大老远的,一定辛苦了。”玉篆侧眼看了下婶娘,接着说“玉篆虽说和老爷夫人从未谋面,但听家父母和祖母提起过,这里先给老爷夫人行礼了。”玉篆说着起身行礼,李宝家的忙起身拉起玉篆,把玉篆送回座椅上。
  玉篆接着说“祖母在世的时候,曾经,”玉篆用余光扫了下婶娘,婶娘正充满敌意地看着她。“曾经给小女看过父亲和府上老爷写的字。”玉篆呼吸有些急促,她抬头看李宝家的,李宝家的也正看着她,四目相遇,多少读懂了对方。
  “姑娘的敬意我一定转达。”李宝家的边说边抓住玉篆的手。玉篆已经干了两年的粗活,手掌上满是茧子,指关节也开始变粗,指甲和周围的皮肤都满是毛刺,手背上有皴红的裂痕。李宝家的吃惊地望着玉篆,玉篆有些不好意思,把手从李宝家的手里抽出来,低着头对李宝家的的说“劳烦妈妈了。”
  李宝家的回自己坐的矮凳上,一边赔笑看着婶娘,一边对玉篆说“原以为这次见不到小姐了,说是小姐身体有恙,不方便。”
  玉篆听了这话,看了婶娘一眼,对李宝家的说“是着了些风寒,婶娘爱惜,让玉篆静养,但玉篆,”玉篆又抬头看了一眼婶娘,喘口气接着说“玉篆听说是五奎来人,马上就更衣过来了。”
  “噢,是这样,真是劳乏小姐了。”李宝家的脸上带着笑,转头对婶娘说“虽说好久没联系了,我们老爷夫人还有公子都惦着小姐呢。无论怎样,小姐也算是半个家里人。”
  “哦,难为你们想着。”婶娘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半个家里人。’李宝家的话让玉篆的鼻子发酸,只觉得胸口有股气往上上涌,她低头屏住呼吸,直到那股气冲过她的鼻腔,才低着头小声说“这让玉篆如何担得起,只是玉篆也……也惦着,也惦着老爷,还有夫人。”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7 14:59:17
  29父母之命

  李家人的出现在玉篆暗无天日的生活里点亮了一盏灯,让在黑暗隧道中的她似乎看到了尽头的微弱光亮。虽然她并不确知将来会怎样,也没人告诉她,可李宝家的来访让她觉得应该和她的婚事有关。
  玉篆仍然住在后院的杂物间里,每天仍然洗衣服,打扫院子,但玉篆能感觉到气氛的缓和,前面虽然对她还是不闻不问,但给她的饭食却好了许多,顾嫂偷偷地告诉她,说是前面传话过来,叫给玉篆吃好些。
  几个月后的一天,宝云和陈嫂居然抱着两摞衣物来到玉篆的房间,放到她床上,说这些是她的衣物,以后还是自己保管吧。玉篆看了看,有几件是应夫人给她的,还有几件是她以前的旧衣,虽说只是一小部分,但玉篆已经很惊讶了。
  除夕夜里,玉篆破天荒地被叫到前面和叔父家一起用了年夜饭,还一起祭了祖。过了正月十五,叔父居然对玉篆说叫她搬到前面去,以后也不用洗衣服了。玉篆猜想李家也许已经来提亲了,这个想法在玉篆搬到前面后和坠儿的一次私下相会中得到了证实。坠儿告诉她,李家在年前立冬的时候就来正式提亲了,腊月初一送来了一车彩礼,花花绿绿的好些东西。
  玉篆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她逃脱了给师爷做填房的命运,但她并没有因此兴高采烈,李家远在几百里之外,她对李家的了解只限于祖母讲的一些皮毛。作为父母的挚友,公婆应该无可非议,可李家公子怎样,却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许担忧的。
  然而玉篆比谁都明白,嫁到李家是父母之命,也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就算父母健在,她也一样要嫁到李家,这是她的命,要来的必然来,躲也躲不过,这么想了,心里就坦然了。
  玉篆搬来前面的第二天,叔父和婶娘一清早就过来了。听到宝云通报,玉篆开门迎接,宝云打帘,叔父和婶娘进屋,玉篆行了礼。他们后面跟着陈嫂和另外一个媳妇,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绸缎布料。叔父清了清喉咙对玉篆说“玉篆,你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虽说没能让你锦衣玉食,也把你抚养成人了,有什么不周到的,你也不要怪叔父。”
  叔父的话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不周到……也不要怪……’玉篆百感交集,两年来的苦辣酸辛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胸膛,满满的好像要把胸膛撑破,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缓的声调对叔父说“叔父对篆儿的养育之恩,篆儿感激不尽。”
  “你如今已经十七了,照理早该出嫁,只是因为祖母的事耽搁了些。你也知道,当初你父亲在世时已经将你许配给五奎的李家,现如今李家拿着婚书来提亲,且你祖母的丧期已过,我和你婶娘虽然不舍得你远嫁,但有约在先,也只得照约而行,不知你想法如何?”
  玉篆的手有些发抖,为了掩饰,她双手紧紧压住腹部,身体前倾,貌似恭敬但其实是借宽大的衣袖掩饰她的激动“父母和祖母都不在了,玉篆只听叔父婶娘的。”
  “哼!”婶娘哼了一声,脸扭向一旁。
  “那就好。”叔父对她点头笑了笑“已经和李家商量好了,现如今过了三月,李家就来迎娶,时候不多,你也抓紧准备准备吧。”
  “玉篆听叔父婶娘的。”
  站在旁边的婶娘对身后的陈嫂示意,陈嫂和另外一个媳妇把两摞布料放到床上。
  “你也知道”婶娘对玉篆说,但她没有看玉篆,而是盯着玉篆身后的墙“你祖母的丧事家里开销了一大笔,现在是出的多进的少,所以也少不得委屈你,做些嫁妆上的针线。其实这对你也好,趁机会多磨练磨练,针线上拿得起放得下,到了婆家不受拿捏。”
  “婶娘说得极是,玉篆一定尽力。”她偷偷用眼角瞟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绸缎。
  “那既是这样,我和你叔父就不在这里耽搁你了,你快些动手吧。”婶娘说完就和叔父带着宝云和陈嫂出去了,屋里只剩了玉篆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看着摞起来的布料还有一箩丝线,丝线上面是一张清单,玉篆拿起清单,只见上面写着:冬衣四套,夏衣四套,春秋衣四套,夹被,丝绵被各四床,帐子四顶,绣枕四对,包袱皮四对,鞋若干,袜子若干,汗巾若干,手巾若干,小衣若干套。应该是叫她照着这张清单准备嫁妆吧,玉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堆在床上的两摞布料和丝线。活很多,恐怕要紧赶才行,但她心里没有焦虑,也没有懊恼,平静得像是一池春水。她拿起一缕红色的丝线,放进掌心,双手合十,对天深深一拜。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8 22:30:21
  30 嫁妆

  玉篆觉得自己的手都快断了,她每天从晨曦微露一直到近四更天,不停地量啊,剪啊,裁啊,粘啊,缝啊,绣啊。早晨就着窗户,晚上伴着灯烛,肩酸,脖子胀,眼睛干干地疼,腰麻木得有时站起来都直不起腰。她的手上被丝线勒出了一道道口子,食指和拇指被针磨出了两条老茧,可是看着逐渐堆积起来的做好的细软,她好像并不觉得苦。
  她在被子上绣牡丹,衣服上绣海棠,座褥上绣满了石榴和寿桃,鞋面上攒出寿蝠和祥云;薄帐上是莲花和翠竹,厚帐上是寒梅和松柏;汗巾上梨花带雨,手帕上荼蘼正盛。她绣啊, 绣啊,不停地绣,她绣自己的生活,绣自己的未来,她要绣出一个世界,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新世界。自从搬来前面,只要婶娘不在家,或者三更天后,坠儿有空就会偷跑来和玉篆作伴儿, 两个人对坐在灯前,一边做活,一边说话儿,好像回到了从前。
  转眼已临近三月,迎亲的日子也已经定下来了,玉篆就要踏上旅程,揭开生命中崭新的一页。她的嫁妆已经装满了十个箱子,可玉篆仍然拼命地做,她知道婶娘不会给她什么,所有的东西都要靠她自己,她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她要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她不想让婆家瞧不起。
  可是劳作让她的手伤痕累累,两年粗重活计的锻造,她的手已经变了形,不再纤细柔嫩,而是骨节胀大,手掌上有还一块一块的厚茧。玉篆很纠结,她想多些嫁妆,不被人看低,可她又想有一双柔嫩纤细的玉手,她不想让她的夫君在洞房花烛夜,拉起她的双手,感觉到的是剌人的粗皮厚茧。每天夜里玉篆就寝前都会在手上涂满调了蜂蜜的菜油,然后带上自制的鹿皮手套,早上查看老茧是否软了些,皮肤是否光滑了些。
  好在坠儿最近常来帮忙,因为已经定了坠儿作为陪嫁丫鬟和玉篆一起去李家。让坠儿和玉篆去李家,婶娘是极不情愿的,可他们这样的人家,小姐出嫁没有陪嫁丫鬟,是会遭人耻笑的。李家怎么想,婶娘并不在意,如果李家因此看轻了玉篆,那倒还合了她的意,可是被吕荣县的人取笑和轻看,却是万万不可的,她家老爷就算官不大,也是在县府任职,文家在吕荣也算是富户,被人取笑嫁女儿没有陪嫁仆人,不光让他们一家丢尽颜面,也会影响到玉字和玉文的婚事。因此尽管极不情愿,婶娘还是应允了叔父的提议,让坠儿和玉篆一同去李家,但心里却是千咒万诅,诅咒玉篆让她赔了夫人又折兵。
  日子一天天临近了,玉篆觉得自己的心每天都悬在空中,吃不好也睡不好。对于离开,玉篆是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可以摆脱婶娘的魔掌,离开这个虐待羞辱她的地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悲的是自己在这座宅院里长大,这里有那么多和父母还有祖母一起的美好回忆,离开这里好像一刀斩断和过去的所有联系,从此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波漂流。
  无论怎样憧憬,对于未来她多少有些担忧,毕竟她只在儿时见过李家的人和她的夫君李九源,她连他的模样都记不得了,时过境迁,世事难料,谁知李家现在如何,夫君李九源又是怎样的一个人,但玉篆明白,这是她必须走出的一步,她别无选择,后面的就只能看她的命了。
  临行前的三天,叔父来到她的房中,看到叔父,玉篆心里到有几分不舍,毕竟他是她的亲叔父,无论他怎样对她,他仍是玉篆的长辈。看到叔父,让玉篆想起去了的父亲,母亲还有祖母,叔父坐下来环顾四周,看着堆成一堆的箱子说“李家接亲的人已经来了,现住在城北的客栈里。”他看着玉篆问“都准备好了吗,还缺什么?”
  叔父的话让玉篆有些想哭,自从祖母去世后,这是叔父对她说的最暖心的一句话,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点冲动,略想了一下,对叔父说“谢谢叔父婶娘关照,东西差不多都齐了,只是,只是,玉篆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尽管说。”叔父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地面。
  玉篆干咽了两下,好像有东西噎在喉咙里“父亲母亲,还有祖母,”玉篆偷偷看了一眼叔父,叔父仍然低头看着地面“留了些东西给我,现在婶娘那里收着,我想要几件带走,也算是留个念想。”
  叔父没有答言,依旧看着脚下的地面,沉吟了片刻起身说,我和你婶娘说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去和婶娘商量,玉篆想这事恐怕就黄了一半。可谁知傍晚的时候,叔父又来到她的屋里,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叔父把包袱递给玉篆,对她说“这里几样东西,你收好吧。”
  玉篆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她压抑着内心的欣喜,双手接过包袱说“谢谢叔父婶娘。”
  “你父母还有老夫人给的东西不少,虽说应该算是你的,可家里为你的亲事开销了一大注,再说你还有两个妹妹,都是这家的女孩儿,也该得些。”叔父对玉篆说。
  “叔父说得是,能有这些玉篆已经很感激了。”
  “你明事理就好。天晚了,收拾收拾早些睡吧,过两天就要上路了。”
  玉篆点头答应,把叔父送出门外,又看着叔父进了婶娘屋里,才关上门,拎着包袱回到自己的卧房。她打开包袱,里面有几件衣服,两件是她没穿过的新衣,还有两件,一件是父亲穿过的旧衣,另一件是母亲的。包袱里还有一个锦囊,玉篆解开拴着锦囊的丝绳,里面有一对翡翠耳坠,是母亲留下的,一对珍珠耳钉,是祖母的,还有一对母亲的镶红宝石玛瑙金镯,一对玉镯,一条金项链,一只金簪和两只珠花,还有祖母的两只玉佩,和两枚镶玉戒指。包袱里还有一个父亲用过的玉石镇纸,和一把字画折扇。
  叔父拿来的不过十之二三,但玉篆心里已经感到满足,她已经有几年没有触摸过它们了。她用手一件件细细地抚摸, 好像触碰到了父母亲还有祖母,眼泪不由得淌了下来。那天晚上,她抱着包袱躺在床上,感觉全身都被温暖拥裹着,睡得很安稳。
作者:ty_华哥708 时间:2017-06-28 22:32:20
  今天我再给你讲一段夹边沟的故事,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她是个右派的老婆,上海人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9 10:20:07
  31 辞别

  玉篆本想好好睡一觉,可四更天就醒了,离天亮还早,屋里漆黑一片。她的头昏沉沉的,想再睡一会儿,可脑子却在不停地转,怎么也睡不着。今天是她启程的日子,再有几个时辰,她就要告别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家,远嫁他乡了。这一年多来,这一天曾经是她期待的日子,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心里却满是依依的不舍。
  这是父母建起的宅院,处处都能看见他们智慧的影子。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原来不太熟悉的后院,现在也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方位。童年的日子是多么的快乐啊!她,父母,祖母,还有弟弟。噢,当然,还有叔父和婶娘,只是那时候她几乎没注意过叔父和婶娘。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忧虑为何物,即便是后来父母亲和弟弟走了,她在祖母的屁护下,日子依然是幸福而安稳。
  但是祖母的死改变了一切,她的安稳快乐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坍塌,看似坚固的城堡其实只是一座精致的堆沙,一个大浪就全都烟消云散了,直到那一天她才痛苦地意识到,这许多年的富足和幸福,从来都不曾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就像是一只娇弱的宠物,主人好她就好,主人坏,她遭殃。她自己其实是一无所有,她以前是多么的不谙世事,幼稚无恐,但婶娘的一顿乱打将她打回了原形,让她意识到她其实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靠人施舍的可怜虫。
  在这个几乎是等同于永别的时刻,扪心自问,祖母去世后的这段经历让她有些理解叔父和婶娘,他们的不满和怨恨,他们生活在父母亲光环的阴影里,似有若无,即便是父母亲去世后,他们仍然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仍然要对祖母和她陪着笑脸,没有一呼百应的尊严。
  对祖母的恭敬是应当的,因为她是长辈,是一家之主。但他们对她,一个小辈,也没有长辈的权威。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对叔父和婶娘不敬,但必须承认,那些只是大面儿上的礼数,她从心里并没有真正畏惧过他们,而当祖母去世后,没了靠山的她居然还胆敢不识时务地敢挑战婶娘的权威,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往事不堪回首,往事无法改变,但是这一切都要在今天画上一个句号。现在是她的,未来是她的,她要抓住现在,把握未来,她要去到一个新的家庭,开始崭新的生活。在不久的将来,她要成为那个家的主人,想到这,她心里的哀怨和愤怒烟消云散,肩上好像被卸下了两副担子,轻松了许多。
  外面响起五更的更鼓,睡在她脚下的坠儿醒了,玉篆听到她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穿衣服,没等坠儿来服侍,玉篆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早春的寒气依然逼人,她缩着肩膀拿起放在床边新衣,布料浆洗得挺括,摸起来冰凉,她抖开衣服披到肩上。
  “小姐你已经醒了?”坠儿在黑暗中问。
  “嗯,”玉篆答应了一声,一边穿衣服一便吩咐坠儿“我自己穿衣服,你先去打水吧。”坠儿答应了一声,穿好衣服拿了铜盆,打开房门出去舀水。一股潮湿的寒气从半开的门外涌进来,窗外,天空已经发白,玉篆穿好衣服走到窗前,回头借着晨光端详屋里依稀可辨的陈设,再见了,我的老朋友门。
  坠儿服侍她梳洗过后,玉篆来到前厅,院子里堆放着她的十箱嫁妆,上面描着大红的喜字,虽然那十箱嫁妆都是她自己做的,但她还是感激叔父和婶娘把其它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按理,临行前是应当全家一起吃顿饭的,可宝云过来说老爷和夫人身子不适,不想吃饭,叫玉篆自己吃吧,别耽误了行程,玉篆虽然有些失望,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些都放开了,不再强求什么。
  用完餐,玉篆在前厅坐了一会儿,等叔父婶娘到了以后,便一起来到祠堂叩拜祖先。祠堂很小,只能容下两三个人,里面供奉着先祖,祖父母和父母亲的灵位。叔父进入祠堂,玉篆和婶娘还有玉字玉文按规矩站在祠堂外,跟着叔父跪拜。今天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在祖先的灵位前祭拜,就要离开他们远行,今生也许再难见到了。玉篆含泪跪在先祖的牌位前,双手合十,心里默念“先祖之灵在上,请受玉篆一拜,玉篆从出生至今一十八年,得先祖庇护,每每逢凶化吉,现玉篆即将远嫁,求先祖,祖父母,父母在天之灵保佑玉篆平安如意,夫家平安兴旺,也保佑,也保佑……”玉篆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婶娘,婶娘直视前方,脸上毫无表情,“……也保佑叔父一家平安吉祥。”
  祭拜完祖先,玉篆随叔父和婶娘来到前厅。本应是叩拜辞别父母,但玉篆父母双亡,叔父和婶娘便坐在堂上。玉篆携坠儿在叔父和婶娘面前跪下,伏地叩首,无论怎样,叔父和婶娘是她在这世上的唯一血亲,即将长别,或许是永别,让玉篆不由得有些悲伤。她抬头看见叔父的眼里也闪着泪光。
  “玉篆,自你父母归天以后,一直是叔父婶娘照顾你,有些照顾不周,磕磕碰碰的地方,叔父希望你不要记在心上。到了那边,要孝敬公婆,格守妇道,勤俭持家,凡事多谦让些,切不可任性执意。中州离此有几百里地,若有什么事情,叔父恐怕是鞭长莫及啊!”
  如果是平常听到叔父这番话,玉篆多少会觉得有些荒唐滑稽,可此时此刻,叔父的话感觉很诚恳,她低着头,含泪对叔父说“自从父母亲去世后,叔父和婶娘一直像……”玉篆停了片刻“一直照顾玉篆。玉篆对此感激不尽,此次玉篆远行,不知何时再见,玉篆望叔父婶娘保重身体。”
  叔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玉篆面前,伸出双手扶起玉篆,拉着她的手来到大门外。门外,李家前来接亲的人已在等候,玉篆陪嫁的箱笼也已经装上了车。叔父和李家的人寒暄了几句,就拉着玉篆来到她的乘车前,叔父握着玉篆的手说“路远,赶早不赶晚,你就上路吧,路上小心,出门在外,事事都要考虑周全。”又转身嘱咐坠儿“小姐在外,只你一个娘家人,你要好生服侍,别辜负了小姐待你的情分。”
  玉篆点头称是,叔父的手感觉很温暖,如果以前也是这样该有多好啊!她屈膝向叔父和一旁的婶娘行礼,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宅门,门楼的灰瓦上满是青苔,油亮的黑漆大门依稀映射着他们的身影,玉篆转身蹬车,就在转身的一刹那,眼泪奔涌出来,坠儿随后上车,把车门关上,眼里也含着泪。
  一切停当,李家来迎亲的人挥手道别,车夫甩了一个响鞭,三辆大车开始前行,可还没走几步,婶娘突然叫嚷着赶了上来。车停下来,玉篆和坠儿面面相觑,不知又有何变故。婶娘来到车边,掀起帘子。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29 17:46:19
  32 过门

  “玉篆,前儿个你叔父给了你几样首饰装在一个锦囊里了,你带在身边了吧?”因为小跑,婶娘嘘嘘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玉篆看着婶娘有些不解其意。
  “我也有两样首饰给你,忘了告诉你叔父,刚才想起来,你把锦囊给我,我给你装进去。”
  玉篆听了松了一口气,心里有点诧异,又有点感动,“婶娘其实不必了,还是留给玉字和玉文吧。”
  “那怎么行,你出嫁,我做婶娘的连两件首饰都不给,太说不过去。你快把锦囊拿出来,我给你放进去。”婶娘脸上带着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大睁的眼睛里看似是渴望和关切,但玉篆好像看到了焦虑和不安,还有熟悉的贪婪。不知怎么的,玉篆心里感到有点慌乱。
  “快点啊。”婶娘急切的说。玉篆傻愣愣地看着婶娘,有些不知所措。
  “坠儿,快把锦囊拿出来!”婶娘厉声对坠儿说。
  玉篆看了坠儿一眼, 坠儿也正看着她,慌乱中她对坠儿点了下头,坠儿手忙脚乱地从她们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找出锦囊递给玉篆。玉篆刚要递给婶娘,可谁知婶娘一把将锦囊抢了过去,还没等玉篆反应过来,婶娘已经放下帘子,对赶车的人说“天不早了,赶紧上路吧。”
  车轮骨碌碌地响起,车身摇晃着开始前行,玉篆和坠儿呆呆地坐在车里,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摆,她倆张着嘴盯着帘子,似乎谁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坠儿惊慌失措地叫嚷“首饰,小姐的首饰。”可她的叫声淹没在车轮轰隆隆的滚动声中,随着车轮的转动,渐行渐远。

  *

  从此之后一直到她成亲之间发生的事,玉篆后来无论怎么努力回忆,都记不清了。她的记忆支离破碎,只剩下些片段,每一次回想都好像做梦一般,顺序随意组合改变,好像万花筒里的碎纸屑,每摇动一次都会呈现不同的景象。她只记得她的气愤, 哀伤,颠簸劳乏的旅途,那永无尽头的盘旋的山路,还有大红的灯笼,灯火辉煌的厅堂,在她周围蜜蜂般绕来绕去的妇人们,她们的笑脸,她们脸上的胭脂,喧嚣的鼓乐,山崩般的欢呼,舌头被酒辣得麻木,还有不断地起立,下跪,下跪,起立。
  她盖着红盖头,只看见盖头下面自己的裙摆,被人牵着从这走到那,又从那走到这。她腰酸腿软,头昏脑胀,口干舌燥,脚底生疼,四周是嗡嗡的人声,她好想躺一会儿,可她停不下来,她咬着牙,半睡半醒地,梦游一般,按照这个那个的吩咐,做那个做这个,直到她被人引着进了一间屋子,坐在了床上,然后门被关上了,屋里突然一片寂静,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玉篆对夫家的真实记忆,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6-30 18:57:05
  33李久源

  李家的祖上原是做官的,李九源的曾祖曾官至刺史,但到了李九源的父亲李崇礼这一代,虽然被家里逼着中了个举人,又托着以前的人脉为他在州府捐了个职位,但这李崇礼对官场的一套厌恶至极,性子又直,没几年就得罪了不少人,被人打了不少小报告,最后被上司藉口贬职,发到西北边关。李崇礼那咽得下这口气,随辞官返乡。
  李崇礼虽然在八股上平平,却极精于算法,且又喜游山玩水,虽做了几年官,但不善钻营,且手上又散漫,并没有积攒下多少银两。好在李家多年的家底仍在,本钱还出得起,于是李崇礼就做起了买卖。没想到他官场上一败涂地,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人豪爽,喜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再加上以前官场的人脉,没几年功夫就成了富甲一方的大户,到后来居然开始为宫里置办御用的东西,富就不用说了,势也比他早年当官时强了不知多少倍。那李崇礼时常感叹“著意栽花花不发,等闲插柳柳成荫。”
  李崇礼虽然富可敌国,生活却并不奢靡,只娶了一房夫人,并无三房四妾。那李夫人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只可惜生下了两男一女,两个早夭,只有李九源一个儿子成年。李崇礼对儿子李九源并无要求,凡事随儿子性情,喜读书就去考功名,若不喜读书,就继承家里的买卖,可出人意料的是,那李九源在读书和买卖上都只平平,却对武功情有独钟。李崇礼在李九源幼时为他请了一名武功教习,原来只是想增强体质,却没曾想儿子对武功着了迷,每天练得不亦乐乎,最后居然练成了个武举人。彼时的主考官是左都大将军梁余,非常喜欢李九源,立即收入帐下,做了一名校尉。
  李崇礼虽然为人开明,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出身书香世家,只想过儿子做官或经商,万没想过儿子会成为一名武将。身为武官,战时难免和敌方兵戎相见,伤亡有时在所难免,李崇礼不愿意儿子入武行,但反过来一想,当官也有遭弹劾贬谪,也会掉脑袋,就算是做买卖,也有亏得身无分文,甚至被人谋财害命,所以命由天定,又何须必自烦,也就由儿子去了。
  李九源人聪明, 又肯吃苦,作战有勇有谋,入伍第三年就升为副将,那一年他刚刚十八岁。李崇礼的买卖也越做越大,不光为宫里,借着李九源的关系也开始为军中采买物资,李家顺风顺水,却不知危机暗伏。
  大将军梁余屡建奇功,在朝中威望极高,被皇上封为定北王,赏金银财宝无数。但梁余并不满足于此,在盈贤十三年,借去往西北平定番夷入侵之机,据守重镇,称帝谋反。
  当时李九源带兵在距梁余一百余里的樊城驻扎,对谋反之事事先并不知情,直到病变当日,才接快马传来的梁余手令。李九源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于忠于孝都不应参与,但念及梁余对他的栽培,未带一兵一卒,连夜逃离了樊城。
  李九源回到京城,盈贤皇帝生性多疑,对李九源的归来半信半疑。既然无意谋反,又是樊城的统帅,理应代领官兵一同返回京城,但李九源却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逃回来。尽管李九源辩解说
  自己周围有很多梁余的亲信,如带兵出走,反会被擒,盈贤帝还是对此无法释怀,将李九源软禁起来,严加训问,直到快一年以后,才将李九源放了出来,但革去官职,贬为庶民。
  李九源回到家里,真是物非人也非,老父李崇礼因年岁已高,经不住打击,突发中风,虽然没要了性命,且经家人细心呵护,恢复得不错,可脑力体力均大不如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因为久源的事,宫里的买办和军需物资采购这两个大宗买卖也都没了,伙计们走的走散的散,府里只剩了几家多年的老仆人,且为了久源,李家举全家之力上下打点,疏通,积蓄去了大半。李家虽然吃穿不愁,但已经元气大伤。
  李九源退掉了在京城租住的大宅院,携父母家人回到中州。中州是李崇礼发迹的地方,人脉颇广,还有许多老客户、老主顾。官是当不成了,父亲又无力经营,李九源决定担起家庭的重担,接手父亲的买卖。
  李久源已到了娶妻的年纪。李崇礼当然没忘了当初和好友文老爷结下的亲事,但因为文老爷夫妇已离世多年,和文家并无多少来往,只是偶尔从同是好友的应夫人和庄老爷那里听到一些玉篆的只言片语。原打算等玉篆年满十六后前去提亲的,可谁料出了兵变之事,李九源被拘,生意也一落千丈,这时去提亲,恐怕碰一鼻子灰,自讨没趣,于是就搁置下来了, 连玉篆祖母去世也以路远,身体不适为由,只发了个吊函,并未亲自去吊唁。直到应夫人来访,讲了玉篆的现状,李崇礼和夫人还有李九源商量之后,才决定等过了玉篆祖母的周年就去提亲,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01 10:33:44
  34洞房

  玉篆醒来的时候,有好一会儿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她的眼前红彤彤的一片,好像掉进了火堆里,她眯着眼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才慢慢把眼睛睁开。她看清了头顶红色的帐子,想起了昨晚的拜堂成亲,那自己现在一定是在洞房里了,想到洞房,玉篆感到旁边好像有人,她瞄了一眼,只见一个又高又宽的后背一堵墙一样立在旁边,吓得忙扭过头,身体下意识地朝里挪了挪,心砰砰地跳。 她听到那个人的呼吸,舒缓而流畅,她又用眼角瞟了一下,那座小山一样的后背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这一定是她的夫君李九源。
  自己昨晚一定睡死过去,连李九源入洞房都不知道。她记得她并没有上床,只是在床沿上坐着,那一定是李九源为她脱了鞋,把她抱到了床上。想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进了屋,自己胡乱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由着这个男人为她脱鞋,又把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玉篆皱着眉头,脸羞得通红,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好像怕被人看到。
  但好奇心驱使她想仔细端详身边这个男人,除了父亲,他从没与别的男人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她侧过头面对九源的后背,他的后背很宽厚, 一堵墙似的,让她心里感到踏实,她很想摸一下,但又不敢。她慢慢侧过身子,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惊动到他,才轻轻地用手撑着床板坐起来。屋里静悄悄的,除了她和久源的呼吸声,没有其它动静。她看到露在外面的手臂,手臂很粗壮,两只手又大又厚实,但却很干净。她探头越过他的身体看他的脸,脸很丰满,皮肤光滑而紧绷,一点不像一个驰骋沙场的战将,从她的角度看去,她能看到两道浓浓的扫帚眉,规规矩矩地卧在凸起的眉骨上,鼻梁很高,很坚挺,大概是刚刮过胡子,从下巴到两鬓一片仓青,脖子上,小榔头一样的喉结骄傲地昂着头。
  玉篆看得出了神,心里涌起难以言表的柔情,突然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吓了她一跳,措不及防失去平衡,一头栽倒九源身上,慌乱之中她抓住九源的肩膀和大腿想撑起上身,可一只手反被抓住,李久源只轻轻一拉,玉篆就又趴到他的身上。虽然隔着一条夹被,她还是感觉到了九源的肌肉,结实而有弹性,她又急又气又臊,想要挣脱九源的手,可却被死死抓住,动掸不得。她喘息着,感觉身体麻酥酥的,越来越来无力,渐渐地她停止了挣扎。
  李九源抓住玉篆的手臂,轻轻一举,借势翻身平躺,玉篆趴在了李九源的胸脯上,她已经不能反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任凭摆布。他的胸膛厚实而宽阔,但却没有貌似的僵硬,而是柔软而温暖托起她的身体。她的脸对着他的脸,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线条干净明朗,像两片柳叶,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玉篆突然感到一阵躁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躁动,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能感觉到九源的呼吸在加重,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息吹到她的脸上,突然九源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没有反抗,也不想反抗,她静静地躺着,感觉全身被巨大强壮的温暖包裹,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不安,担心和焦虑都烟消云散。
  她感觉到李九源的嘴唇在亲吻她的脖颈,脸颊,然后移到她的唇边,她没有躲避,而是不由自主地迎合,就在她和他的嘴唇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电流通遍她的全身,她浑身瘫软,四肢都不听使唤,但是她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和充实,眼泪顺着眼角静静地淌下来。父母走了,祖母也走了,可老天有眼,让她又有了一个家,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从此她不再孤苦伶仃,不再无依无靠。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03 18:08:05
  35 离别

  梁余的叛军和官军在武霖关口对峙了数月之后,突然发起猛攻,与之同时,在官军西侧后翼的伽夷人部落也突然起兵谋反。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但也是一个成功的阴谋,它把官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到半月,就南撤了两百余里,直退到红江南岸。官军在红江依地势据守,同时朝廷派出秘史潜入伽夷人的部落,用金钱和美女成功策反了一个重要伽夷部落的头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梁余的叛军赶回了武霖关口。红江南岸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李家却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李家在红江北岸的砻水,有两个货栈和一个制作笔墨文具的作坊。那是李家最大的两个货栈,存储着即将东去南下和西进北上的货物。梁余在攻占了水陆咽喉砻水后,恨李九源背叛,在抢光了两个货栈的货物之后,一把火将货栈和作坊烧成了灰烬。李家的财富像水一样化作蒸汽,消失的无影无踪,不仅钱财散尽,还有了亏空。
  为了偿还欠款和以后的生计,九源在和父母商量后,决定凭老主顾的关系赊些货物合着李家在中州剩下的一些零散货物,由他贩卖到西边高原的部落地区,然后再将那里的毛皮,药材和玉料宝石贩回中州。李九源和父亲李崇礼商议,先南下绕过梁余叛军控制的地盘,再北上向西进入高原。由于战争,两地交通不畅,货物流通受阻,此行虽路途遥远,且艰险难料,但一旦成功,则获利巨大。
  新婚还不满一个月,就要与夫君分离,玉篆心里实在舍不得。成亲以来,两人是夫妻和睦,两情相悦。玉篆朴素温婉,谦和自重,九源尽管外形粗犷,却是忠厚和气,虽刚强果断却又不失细腻沉稳。玉篆每天做梦都恨不能笑出声来,苍天眷顾,父母和祖母在天之灵保佑,自己得了这样一个满意的夫婿,特别是父亲,眼力真是没得挑。
  李家人从上到下对玉篆也是称赞有加,赞她温厚可人,善解人意,一点没有小姐脾气,做起活计来,经常连下人都自叹弗如。玉篆私下里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叔父和婶娘把她当作丫鬟,持家的所有活计她都一清二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里里外外一把手,不出半个月,李夫人就开始把家里的事逐渐的放手让玉篆来管理。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李老爷、李夫人,还有李九源都觉得是李家不幸中的万幸。
  决定西行贩货后,李九源每天在外面忙着筹办货物,玉篆则在家里忙着打点九源和随行家人的行装。此行虽说只三四个月,却是从低海拔到高海拔,从平原进入高原,时令从初夏到早春初冬的节气,春夏秋冬,单的、夹的、棉的都要准备齐全。玉篆每天里里外外地忙碌,一有空就和坠儿算计,还需要什么,缺什么,有时睡觉想起来,就马上披衣起床,记在纸上,怕一觉过后忘了。
  离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玉篆和坠儿每日里忙忙碌碌,夜里在灯下做活直到三更天,为九源从里到外置办了几套簇新的衣装。虽说九源是男儿,衣服以素色为主,但玉篆还是绣了些零星的点缀,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干巴巴的。
  每日里忙完以后,就是他们两个人都盼望的幸福时光。他们依偎在一起,玉篆躺在九源宽厚的臂膀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 其实他们每天说得都一样,互相要对方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不要为省钱苦了自己,一定要保持联系……然后就是以你言我一语地想象他们未来的时光,怎样做生意,在哪里安家,怎样建房子,房间如何分配,如何装饰,将来要几个孩子,男孩怎样,女孩又怎样……每天都是这样,车轱辘话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但他们乐此不疲,重复的话每天都觉得有新意,经常是说着说着两人就面带着微笑,相互依偎着沉入梦乡。
  梁余的大部虽说被赶回了武霖关外,但并未就此罢休,各路消息传来,梁余每日练兵,招兵买马,囤积粮草,伺机反扑。中州离武霖关只有几百里,上次梁余兵临城下已经让中州人心惊肉跳,中州城里现在每日乱哄哄的,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九源担心自己走后,家里只有父母亲和玉篆,不堪一击,因此和众人商定,父母和玉篆带着剩下的家人,在九源走后也离开中州,返回李家在五奎县独角镇五丈岩的老宅,那里远离前线,也并非军事要地,隐藏在山中,安静隐秘。李老爷和夫人,还有玉篆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李崇礼其实早就有归乡养老之意,只是家里的买卖大多在中州等繁华闹市,而他和夫人都不愿意和自己唯一的儿子九源分离。,现在九源如此建议,何乐而不为?于是玉篆等一边为九源收拾行装,一边为自己准备筹划,雇好了车马,准备在九源启程后,也离开中州返回李家在五丈岩的老宅。
  九源启程的当天,玉篆几乎整夜未眠。她依偎在久源身边,感受他的温暖,聆听他的呼吸,吸吮他身上男性独有的气息,仔细品味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小会儿。但头遍鸡叫她就醒了,她原想立即起来再去查看一遍给久源准备的行装,然后做一顿丰盛的早饭,但又舍不得和久源单独相处的最后时刻。她躺在久源身边,静静地端详他侧脸的轮廓,宽厚的肩膀和起伏的胸膛,好想扑上去抱住他,但又不忍将他惊醒,纠结了许久,她知道她不能在儿女情长,必须起来,不能耽误久源的行程。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弓着身子想从久源身上跨过去,但却一把被久源抱住,拥在怀里,原来久源也早已醒了。久源把她揽进怀里的瞬间,玉篆哭了,是因为幸福和依恋,还是因为悲伤和担忧,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紧紧抱着久源,任凭泪水流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紧紧相拥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直到鸡叫二遍,玉篆说要赶快起来,别让老爷夫人担心,久源才放开玉篆。
  服侍完久源穿衣洗漱,玉篆亲自下厨带领下人烹制送别家宴,又带着人把久源的行装细查了一遍,接着服侍老爷夫人起床梳洗。一家人坐在一起,虽说伤离感别,一桌饭菜也只动了几筷子,却都强颜欢笑,吃过饭,祭过神,已是吉时,就此上路。
  天气很清爽,连阴了几天的天空突然放晴,旭日东升,照得树上草上的露珠一片晶莹。一家人自是难分难舍,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到中州城外,最后洒泪相别。有公婆在旁边,玉篆不敢有太多流露,但她真是想扑到九源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再感受一次他的拥抱,亲吻,再嗅一嗅他身上的气息。
  最后别离的时刻到来了,九源三步一回头,一边走一边朝他们招手,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九源到底没有忍住,玉篆看到九源脸上的泪珠在朝阳下一闪一闪的,她使劲擦眼泪想看清九源,把他的脸印在心里,可她的眼泪好像擦不完也抹不掉,泪眼模糊中,她看着久源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04 19:47:22
  36 归乡

  经过五天多的跋涉,玉篆和公公婆婆带着家人们最终抵达独角镇。路途并不顺利,一进山就开始下雨,道路泥泞不堪,他们走走停停,人、车、马都湿漉漉的,路上的时间用了多一倍都不止,昨天晚上,他们在歇脚的店里不得不用炉火烤干衣服。今天早晨出来的时候,天空仍然飘着毛毛细雨,他们原以为今天又将是艰难的一天,可谁知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空竟然放晴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到了独角镇。
  独角镇在峡谷里的一处高台上,北面接山,霸龙江从南面的悬崖下呼啸着奔腾而过,镇子不大,只有百十号人,官道两旁有店铺和客栈。因为已近午时,且从五丈岩到独角镇只有两个时辰的路途,玉篆和公婆商量,在独角镇歇歇脚,用了饭再往五丈岩去。
  独角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叫做隆福客栈,不光为过往的客商提供住宿,还是镇上的饭铺和杂货店。李家一行人刚在客栈前停下来,店小二立就迎了出来,一边叫人卸车喂马,一边陪着笑把他们迎进店里。店里有十几个座位,虽然简陋,倒也还干净整齐,店主看到来了这么多客人,高兴的脸上放光,一边奉茶,一边招呼后厨准备酒菜。
  玉篆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小二刚上的茶,茶有些烫,但喝到肚里暖暖的,很舒服。因为下了两天雨,官道上的旅人客商并不多,除了路边的几个摊贩,街上走着的几个行人大概也都是镇上的。窗外阳光明媚,天蓝的好像能攥出水来,山峦一道接着一道往远处铺开,直到最后托起青玉山的雪顶。
  几口热茶下肚,玉篆觉得身上有些懒懒的,店小二端上了几样小菜 “几位客官辛苦了,先用点小菜开开胃,后面正赶着给您做呢。”
  “让他们快点,弄些简单省事的,我们吃了还要赶路呢。”管家李宝说。
  “您放心,马上就好。敢问您几位客官是去哪里啊?”
  “五丈岩。”
  “五丈岩!”小二睁大了眼睛,脸上有些疑惑“那里……您几位是……”
  “我们是五丈岩李家,那里是我们的老宅。”
  “您是五丈岩李家?”小二有些吃惊,但显然很兴奋,李家在方圆几百里内一直是一个传奇。
  “看这阵势您是要搬回来住?”
  “是,”李宝轻描淡写地说“噢,对了,忘了交待你,麻烦找几个人,几辆车,等吃完了饭送我们去五丈岩。”
  “噢噢,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找人。”小二满脸兴地奋跑了出去。
  玉篆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看窗外的景色,一边吃着刚上的小菜,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她低头往下看,只见窗下堆着的一团破布摇摇晃晃地竖起来,几乎和她的脸一般高,一只肮脏变形的枯树枝一般的手闪电般地从破布堆里伸出来,从窗外伸到她的眼前,抓了一把盘子里的蚕豆,又飞快地缩回去,玉篆吓得大惊失色,尖叫着起身往后躲,几乎摔倒。
  “五丈岩,别去五丈岩,”声音从破布堆里传出来,干瘪嘶哑。那破布堆的顶部好像有个脏兮兮的人脸样的轮廓,烂草窝一般蓬乱的长发下,两只污黄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下眼睑外翻,露出鲜红的肉。
  只见他把抢来的蚕豆胡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千万别去五丈岩,别去,那里全是妖怪,人不是人,都是虫子,吃人的虫子!”破布堆气喘吁吁地嘟囔,一只手接着洒落下来的蚕豆渣,另一只手在胸前胡乱挥舞着,那只手变形的更厉害,小拇指只剩了一小节。
  李家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李财挡在李崇礼和夫人前面,坠儿赶忙上前用胳膊护住玉篆。
  “赶快滚,你个疯子,看我不打死你。”已经走出去丈把远的店小二听见动静的一边骂一边往回跑,后厨的人也提着刀跑了出来。
  破布堆惊恐地看了一眼正从远处跑回来的小二,伸手把玉篆桌上另一个盘子里的几个饽饽抓到手里,慌慌张张地跑开了,破布片子蓬蓬地乱跳,一边跑一边喊“人不是人啊,就是一张人皮,人皮底下都是虫子,吃人的虫子,听我一句吧!”
  店小二跑到店门口,手里抄着根柴火棍,但没有继续追,他用棍子指着已经跑远的破布堆骂道“疯子你给我滚远点,下次再让我看见,看我不打死你。”
  疯子见小二不追了,停下来站在远处,一边大口嚼着塞到嘴里的饽饽,一边含混不清的叫“都是虫子,吃人的虫子,听我一句吧……”
  看着疯子不会再回来了,店小二放下柴火棍,走进店里对李家人说“没事啦,没事啦,各位客官受惊了,已经把他赶走了。没事啦,没事啦,各位快请坐,请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各位受惊了。”
  “是镇上的花子吗?可我看他的手……”李才问。
  “原是镇上的工匠。好几年前,噢对了,就是去你们李家祖宅修房子,好像是跟看屋子人的老婆动手动脚,被打出来了……”
  “对对,我记起来了,李玉好像来信跟我说过,”李宝接过话茬,对李崇礼和夫人说“有个来修房子的,非礼李玉的老婆,被捻了出来。可没成想他恶人先告状,说李玉家的是妖怪,带了官府的人去捉妖,官家的人半信半疑,到还真去了,可到了那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后来知道他染上了麻风病,才没治他的罪。”
  “就是,就是,”小二接着说“从那以后他就疯疯癫癫的,到处说李玉家的是个妖,也没人信他的疯话。”
  “不过李玉屋里确实有些妖气。”李财讪笑着说,李宝回头瞪了他一眼,李财赶忙收住,低头不再言语。
  “没多久他的病就显出来了,”小二接着说“大家都躲着他,也没人信他的鬼话。”
  “即便如此,也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到看着可怜,以后别再打他,剩的饭食给他些,他吃饱了也许就不胡说了。”李夫人怜悯地说,“开销多少都记在我的账上,到时候一并揼给你。”
  “看您说的,李夫人您可真是菩萨心肠。我记着就是了。来来来, 菜上来了, 老爷夫人赶快趁热吃吧。”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07 10:15:50
  37 阿勇

  李家十几口子在隆福客栈用餐,让独角镇热闹了不少,杯盘的叮当声,小二的吆喝声和饭菜的香气,引得左邻右舍开窗启户,不时地有人探出头来看个究竟。邮差阿勇听到动静,不顾手上的活计只做了一半,抄起邮包往脑袋上一套,就往隆福客栈跑,他娘子在后面朝他嚷嚷,他也装没听见。
  阿勇跑到隆福客栈,只见坐了一屋子人,店小二和伙计正跑前跑后地端菜,后厨里一片叮当。阿勇朝店小二招了招手,店小二把手里的菜放到桌上,跑了过来。
  “挺忙的吧?我来的不是时候。”阿勇试探着说。
  “也没啥,再有两个菜就全齐了。”小二一边说,一边跑到柜台后面,捧出一个竹篮,从里面拿出一叠信件,交给阿勇。阿勇接过信件,放到自己的邮包里。独角镇及其周边的书信邮件,都是先送到隆福客栈,然后再由阿勇递送的。
  “是哪里的客人,往哪里去呀?”阿勇问。
  “什么客人,是五丈岩的李家回来啦!”店小二很兴奋。
  “五丈岩李家?”
  “是啊。”
  “不是在中州吗,怎么回来了?”
  “中州那边乱的很,叛军随时会打过来,回来避难呗。”
  “带了很多东西吧?”阿勇假装若无其事的问。
  “那不,都在外边车上呢。”店小二朝窗外努了努嘴。
  阿勇扭头朝外看了一眼,然后盯着正在吃饭的客人问“不是说李家有位公子吗,没一起回来?”
  “说是往西边去做买卖了,得等一阵子才能回来。”
  “噢……”阿勇若有所思,然后对小二挥了挥手说“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我也去送信了。”
  “小心些。”小二也对阿勇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后厨。
  阿勇从客栈出来,一边慢慢地走,一边仔细打量李家车上的行李,他把邮件从邮包里拿出来,好像检查什么,然后假装不小心把邮件掉到地上。他蹲下身子一件一件把邮件捡起来,眼睛却盯着车上的行李,都有什么,多少件,依依记在心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08 16:58:49
  38 老宅

  吃过饭,稍事休整,李家主仆十几个人就出发了,因为去五丈岩的道路走不了大车,就雇了五辆小车,一辆老爷和夫人坐,一辆给玉篆,剩下的三辆载上从大车上卸下来的东西,其余的行李由家人用担子挑着,一行人沿着独角河逶迤向五丈岩走去。
  还不到涨水的季节,独角河的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河滩上布满了鹅卵石,因为人多东西多,他们到五丈岩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长途跋涉让玉篆感到很疲惫,她坐在车里眯着眼,随着车的节奏摇摆。正迷糊着,忽然听到前面老爷的声音,说到了到了。玉篆睁开眼,只见眼前的河面宽了许多,虽然被前面的山脚挡住了半边,但已经能看见山后的湖泊。
  车咕噜噜地继续前行,山脚慢慢地往右边退,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眼前一汪碧绿的湖水,湖中一座石岛,岛上有一座宅院,石岛和湖岸间有一条十几丈长的石堤相连。湖岸的四周皆是数丈高的石崖,石崖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石崖后面是一道一道的山峦,波浪似的推起远方青玉山的雪顶。
  石岛后面的石崖是曾经被湍急的江流撞击了千百年的地方,虽然离得远,隐隐约约地还是能看到石崖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溶洞。夕阳西斜,蓝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湖面风平浪静,远方的青玉雪顶和岛上的楼堂倒映在湖水中,仙境一般。
  玉篆盯着眼前的景色,有好一会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如画般的美景把她擭住,从心里升起莫名的感动。她的双目有些湿润,这将是她的家,她和九源就要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这简直,简直就像是在梦里,自己是在做梦吗?
  车队右转下了湖南岸通往奎营关的路,爬上一道缓坡,在石崖和湖岸间迂回了几个回合,就来到石堤前。石堤有五六尺宽,上面已用石块铺平,现在是枯水季节,石堤整个露出水面,成了连接石岛和湖岸的桥梁,雨季涨水,石堤被淹在水下,石岛和湖岸的交通就只能靠船了。
  就在他们逶迤向石岛行进的时候,岛上那座美丽的宅院里,在厚重的大门后,有两双眼睛也在从门缝里窥视着他们。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恐惧、和贪婪,不时地有紫绿色的光弧闪电般从眼球上划过。
  一行人鱼贯上了石堤,石岛远看并不大,可其实却有近十亩的见方。岛上有成片的竹林和各色杂木。房子有年头了,且因为李家人已有数十年不在此居住,只做些简单的维修,梁柱上的漆早已脱落,只是因为建宅的时候取得是周边山里的楠木,虽然经年仍然结实稳固,就是颜色有些灰暗。
  李家虽然搬离老宅多年,可以前每年清明,只要条件允许,都会回来给祖先扫墓,只是近五六年,自从九源从军后,不得分身,李老爷和夫人又年迈多病,后来又赶上兵乱,就有五六年没回来过了。
  来到宅院的门前,坠儿扶玉篆下了车,玉篆紧赶了两步到老爷和夫人的车边,和丫鬟翡翠一起扶着老爷和夫人下车。李宝一边打发人卸车,一边和雇来的脚夫结账,好让他们在天黑前赶回独角镇。
  玉篆和翡翠扶着老爷和夫人沿石级而上,来到大门前。大门关得严严的,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翡翠腾出一只手叩响了门环,“嗒嗒,嗒嗒嗒。”
  大门里面,两个正在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的男女,听到叩门声,哆嗦了一下,闪身藏到门边,背靠着墙,互相盯着对方。
  “嗒嗒, 嗒嗒嗒。”翡翠又叩响了门环。
  门里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女的对男的点了一下头,男的走到门前,女的跟在后面,男的用手握住门闩,又回头看了一眼女的,女的对男的又点了一下头,男的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拉动门闩。
  玉篆听到门闩拉动的声音,然后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从门里探出一张灰绿色的脸,盯着站在门前的他们。
  门外的人们都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因为这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方都愣了片刻,翡翠说“李玉,老爷夫人回来了,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开门让老爷夫人进去。”
  那李玉好像并没有认出老爷和夫人,听翡翠说才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脑袋说“噢,老爷夫人回来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有几年不见了,老爷夫人容貌都变了些,一下竟没认出来”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李崇礼有些不高兴“你是说我老得都认不出来了吧!”一边说一边气呼呼地往里走。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李玉垂首站在旁边,不敢抬头。玉篆扶着夫人进门,翡翠对李玉和李玉家的说“这是刚嫁过来的少夫人。”
  “老爷夫人好,少夫人好。”李玉和李玉家的齐声说道,李玉家的屈膝万福。
  看见玉篆,李玉家的眼睛一亮,两眼紧盯着玉篆的肚子,即便是低着头,也用余光瞟着,一刻也没有离开。
  李宝跨进门,对仍然站在门旁的李玉夫妇说“你俩还站在这儿干嘛,赶快带人把老爷和夫人的房间,还有少夫人的房间收拾出来,简单弄些饭,服侍老爷夫人还有少夫人吃了好早些歇息。”又转身对对众人说“天不早了,先紧着主子,咱们几个今天就先凑合一夜,等明儿个在细安排吧。”众人齐声应了。
  李宝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凑到跟前看了看李玉,又看了看李玉家的说“你俩脸色怎么这样,病了吗?”
  “呃,呃,不知吃了什么不好的,泄了一天,刚才好些了。”李玉回答。
  “那你俩就别动手了,告诉他们东西在哪,让它们弄。”说着又转向众人,“大家赶紧的吧,别等天黑了,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众人答应着各自忙碌去了。李玉和他家里的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正在往里走的玉篆身上。

  *

  玉篆跟着公婆进了大门,大门两侧各有两排房子,院子不是很宽敞,两边各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樟树。看得出来虽然有人收拾,但也马马虎虎,犄角旮旯里有一丛丛及膝的杂草。院子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又有游廊和二门相接,房子都不大,有些破旧,里面黑乎乎的,玉篆想应该是门房和下人们住的房间。
  进了二门,院子宽敞了许多,迎面一座高大的正房,一明两暗,两边各带一座耳房,房顶上长满了一簇簇杂草。正房两侧是一溜三间厢房,比前面的高大讲究,但也显得荒芜。正房前种着松柏和翠竹,石板甬道上搭着荼蘼架。厢房前面有各色花树,二门两边的梧桐也有两三丈高了,但树木看上去都好久没有修剪,长得乱七八糟的。除了甬路,院子里满是半人高的杂草,杂草丛中,玉篆看见东厢靠近二门的地方隐约有一个月亮门,通向东侧的一个跨院。
  玉篆扶着夫人从阴森森的荼蘼架下走过,多年未经修剪,荼蘼遮天蔽日,在架上都长疯了。走在前面的家人打开正房的门,只听的一阵吱吱嘎嘎的乱响。玉篆和翡翠扶着夫人进入正房,老爷已经在里面了,山里日落的早,屋里有些昏暗,借着余光,玉篆看见堂屋里的摆设到还都整齐,只是家具什物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李玉两口子在这里一天到晚也不知都干什么了,怎么是这幅鬼样子?你们赶快打扫一下,我们就不在这里碍事了。”李崇礼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有种凄凉的感觉。
  他转身踢了一脚身边的柱子,只听呼啦啦啦一阵乱响,一群蝙蝠从房顶的角落里飞出来,在屋里慌乱地绕了两圈,然后逃出门外。玉篆,李夫人还有跟着的下人都吓得尖叫,李夫人死死掐住玉篆的手腕,玉篆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真是见了鬼了。”李崇礼骂了一声,转身问李夫人和玉篆“你们没事吧?”
  玉篆点了点头,李夫人手捂着胸口摇了摇头,“那我们去后面看看吧。”李崇礼说。
  玉篆和李夫人,还有翡翠、坠儿和李宝家的跟着李崇礼出了正房,向右穿过角门,进入后院。后院其实是个花园,有一个葫芦形的水池,水池的葫芦茎处,横着一座石板桥,池边有用怪石磊起的假山,山上有一座凉亭,假山的对面,一个小巧的水榭沿水而立。花园看来也好久没有打理了,到处都是荒草,花树也都瘦弱,水池里的莲花,新的枯的挤了满满一池,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的。
  李崇礼看了有些生气,嘟囔了一句“这两个看门的,搞得一塌糊涂。”
  “这么大个宅院,也够他们忙活了。”李夫人替下人开通。李崇礼没再说什么,几个人沿着游廊绕过水池。水池后面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小楼的后墙也就是后院的山墙,只见楼门上一个木匾上写着“倚岩阁”
  “以后你和九源就住这里吧。”李夫人对玉篆说。
  “还是住在前面吧,服侍老爷夫人方便些。”玉篆回答。
  “在前面和我们一起,到底拘束,不如你们小两口住这里,方便些,再说到前面也没几步路。”
  玉篆的脸有些红,幸好天色已晚,没人注意“还是住前面和老爷夫人近些,一家人一起多热闹。”
  “好了,”李夫人笑道“就住这里吧,住这里不也是在一处吗?这里宅院小不比咱们中州的房子。”
  “那就依夫人。”
  李夫人回头对李宝家的说“你去看看饭好了没有,我们去吃饭。让他们赶紧抽空把先把楼上打扫了,好让篆儿晚上歇息。”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09 07:15:03
  39 晚餐

  吃晚饭的时候,李玉夫妇俩推说肚子不舒服,不想吃,拿了饭到他们屋里,说是备着晚上饿了垫补些。
  吃过饭,众人就开始打扫房间,人多手快,不到半个时辰,老爷和夫人的屋子就收拾出来了。众人又到后面倚岩阁的楼上,把玉篆的房间三下五除二地清理干净。
  赶了一天的路,又忙了这半晌,众人都很疲惫,李宝给众人分派了房间,大家也就各自回去,收拾收拾睡下了。
  鼓交二更,月至中天,李家宅院笼罩在银色的月光中,一片宁静,连狗都睡着了。但李玉和李玉家的却没有睡,他们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静静地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李玉家的说“应给都睡熟了吧?我好饿啊。”
  “再等等,等他们再睡实些。”李玉机械地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李玉家的小声问“你今天看见少夫人了?”
  “嗯。”
  “你没看出啥来?”李玉家的问。
  “你也看出来了?”李玉反问道。
  “那还用问,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怀孕了。”
  “呵呵。”李玉笑了两声。
  “真是老天有眼啊!”李玉家的感叹了一声“一定是老天爷特意送给咱们俩的。”
  “不管是不是特意送给咱们的,到了咱们手里就不能让她跑了。”
  “那是自然。自打今年开春儿起我就觉得累,到时候了,都有快十年了。“
  “可不是,我也是一样。早先我还有些发愁,天天合计,咱们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哪去找个怀了身孕的妇人,不曾想她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说得是啊,而且还是前后院住着,且她是主子,咱们是下人,伺候她理所应当,真是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李玉家的几乎笑出声来。
  “话虽这么说,还是要小心为是,除了她,还有老爷夫人,再加上奴才们,上上下下十几口子,也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我看她的样子,估摸着还没到一个月,怎么也得等到三个月成型了才能用,不慌。”
  “三个月是不短,可你想想,这十几口子人,哪个不是碍手碍脚,不先除了他们,恐怕到时候会坏大事。这么些人,还要等不见星月的夜晚下手,有的咱们累呢。”
  “是啊,”李玉家的叹了口气“过了一百天,还只能在每月塑月的夜晚才能下手,要在五个月前得手……”李玉家的低头算了算,“最多也只得三次机会。”
  “可不是,这么说来,还真没多少余地,得紧赶办才行。”李玉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好像没见李家公子回来?”
  李玉家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想了想说“是啊,是没见。”
  李玉接着说“听说那李家公子武艺高强,不除了他恐怕难成好事,明天先打听清楚李家公子的行踪,再做安排。”
  李玉家的点了点头,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玉站起身来说“应该都睡死了,咱们去吧。”说着走到桌边,拿起放在桌上的晚饭。
  李玉家的打了一个哈欠,脖子里发出紫绿色的荧光,忽闪忽闪的,好像喉咙里吞了个灯泡子,李宝察觉到光亮,扭头对着李玉家的从牙缝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李玉家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闭上嘴,把手压在了嘴唇上,紫绿色的荧光消失了,屋里又恢复了黑暗。
  “小心点。”李玉说“如今不比以往了,周围都是眼睛。”
  “唉,我也是又累又饿,快撑不住了。”
  两个人拿好东西,李玉悄悄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先从门缝里往外观望了一翻,然后探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打开门。两个人鱼贯而出,天虽然晴朗,但月亮只是弯弯的月牙,没有多少光亮,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半个院子,来到大门旁,左右看了看,小心地打开旁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出了大门,他们先是贴着墙根儿走了几丈远,然后踏上山石后面石子铺成的小径沿着湖岸转向宅子后面。没有一丝风,空气静止得好像不存在,湖面上涟漪轻泛,依稀可以听见几里外入水口处的瀑布传来的哗哗水声,。
  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细碎的月光映衬出两个黑影,幽灵一般沿着湖岸滑行。他们来到宅子后面,隔墙就是玉篆住的倚岩楼,楼上的后窗是宅子里唯一能看见后面的地方。昏暗的月光下,倚岩楼安静地矗立在树丛中,没有一点动静。李玉和李玉家的猫着腰,借着山石的掩护绕到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面,那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滩。他们钻进一个石窝,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踪,然后来到一块大石头前,李玉用双手挪开石头,地上露出一个洞口。洞里黑黢黢的,但石头刚一挪开,洞里就传来连成一片的吱吱的狂叫,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几百只饥饿的老鼠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爬上坑坑洼洼的洞壁冲向洞口。洞壁上满是腐臭的粘液,老鼠爬到一半就从洞壁上滑落,砸进鼠堆里,引发疯狂的撕咬和尖叫。
  歇斯底里的景象让李玉和李玉家的兴奋起来,他们双眼发出紫绿色的莹光,不时地划过一道道粉紫和黄绿色的光弧。荧光从眼睛向下延伸,直至嘴巴和喉咙,不断加强,闪烁的荧光照射进地洞里,成百上千只老鼠贪婪的眼睛被点亮,无数光点鬼火一般在黑暗中狂乱地颤动。
  李玉拿起洞口边的一根竹棍,在饭菜里插了几下,然后伸进洞里。食物的香味让老鼠更加疯狂,它们发疯似地跳起来想咬住竹棍,有两只成功了,贪婪地舔吸竹棍上的汁液,然后顺着竹棍要往上爬。李玉抽出竹棍,两只老鼠想从竹棍上跳下,却被李玉和李玉家的一人抓住一条尾巴,从竹棍上扯下来。老鼠疯狂地扭动身体,露出尖利的牙齿,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黑亮的眼睛怒视着抓它的人。李玉和李玉家的用手抓着鼠尾,猛不盯咬住鼠头,用力一扯把鼠头咬了下来,飞快地吐掉,然后用嘴咬住老鼠的躯体,用力吸吮,把血液吸进嘴里。
  只眨眼的功夫,两只老鼠的血就被吸干了,李玉和李玉家并不罢休,仍然用力地吸吮,老鼠的身体逐渐收缩,变成干瘪的一片。两人甩手将老鼠扔进石洞里,又把地上被咬下的老鼠头捡起来,也扔进洞里。洞里的老鼠发疯一般涌向两个同类的尸体,疯狂地争抢撕咬,只一眨眼的功夫,两只老鼠就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李玉将带来的饭菜也一股脑地倒进洞中,然后用石头将洞口堵住。

  离他们只有几丈远的倚岩阁楼上,玉篆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有择席的毛病,尽管身心疲乏,却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眯着,脑子里一波接一波地翻滚个不停。坠儿在外间已经睡熟了,轻微的鼾声抑扬顿挫,窗外的虫鸣响成一片,隐约能听到远处瀑布的击水声。突然,在这些声音里夹杂进吱吱的尖叫声,有些疯狂,而且好像离她不远,声音怪怪的,凄厉而绝望,让人觉得不安。玉篆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边,吱吱声却突然消失了。
  “也许是夜猫子惊了夜宿的林鸟。”玉篆想。她拉开窗销推开窗子,一股湿润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除了水声和虫鸣声,四下里静悄悄的。玉篆往楼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抬头看见隔湖相对的五丈岩上,似乎有紫绿色的光亮在闪烁,像是坟地里的鬼火。玉篆记起那边崖壁上有许多石洞,她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些,但湖面上弥漫着薄雾,看不真切。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觉一阵倦意袭来,于是关了窗,回到床上躺下睡了。
  窗外,就在玉篆下面,两个黑影正沿着湖岸匆匆地向宅子前面走去。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1 19:15:48
  40 余家岭

  阿勇第二天对家里人说要去趟余家岭送封信。
  余家岭在大山深处,来回要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那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家猎户,却常有土匪出没,家人嘱咐阿勇多加小心,送完信不要停留,立即返回。阿勇满口答应,叫家人不必为他担心,他一个邮差,包里只有些信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匪找他麻烦干嘛?
  阿勇带上信件,还有干粮和水,天刚蒙蒙亮就上路了。他路上紧赶慢赶,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余家岭。阿勇其实没有什么信件要送,那封信是他自己假造糊弄家人的,半路上他就把那封假信撕碎了扔到水里了。
  到了余家岭,阿勇在路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一偏身钻进了一片杂树林。路不好走,阿勇在树林里钻来钻去地走了差不多一盅茶的功夫,进入一个峡谷,峡谷很窄,只能容下两辆并排的大车,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抬起头只能看见腰带粗细的一线天。阿勇走了有一箭远,转过一个弯,就看见石崖上的两个岩洞,有不显眼的石级通向洞口。
  石洞是天然的,但也经过人工开凿,以前住过几个和尚在里面修行面壁,至今墙上仍有经年的壁画,只是年头久远,颜色退的退变的变,面目有些狰狞。石洞有两进,分前室和后室,后室有隧道通向崖顶。
  阿勇学布谷鸟咕咕了两声,洞口有人探出头,见是阿勇,对他招了招手,又缩回洞里去了。阿勇拾级而上,进了第一个岩洞,刚才和他招手的人坐在洞口旁的一块石头上,正专心用刀削一根木棍,再往里依着洞壁摆着几张木榻,四五个人坐在木榻上吃东西。见阿勇进来,其中一个说“阿勇来啦。”
  阿勇对他们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另一个问“好久没见你啦,有好消息了吧?”
  阿勇没回答,用手指指后室,坐在洞口放哨的说“老大知道你来了。”又冲里努了努嘴,示意阿勇进去。
  阿勇对木榻上的人笑了笑,挥了下手,就钻进旁边的一个隧洞,走了约有七八尺,就是后室。
  后室的地上铺了荆条编的笆子,上面垫了几张兽皮,沿墙摆了三张木榻,两边的两张各坐了两三个大汉,正中的榻上独自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身量不高,两只腿吊在木榻边,明显地看出来不一般长。
  阿勇对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弯腰作了个揖,“阿勇来啦。”那人说,声音浑厚和善,和他的相貌竟完全不匹配。
  “是,老大,有些日子不见,老大可好。”
  “托老天的福,都还好。 你今天赶来一定有重要的事吧?”
  “那是自然,老大,不然阿勇也不会赶这么远的山路跑过来。”
  老大微微一笑,两只龅牙从嘴唇里拱出来,嘴显得更尖了。“是有肥客吗?”老大微笑着问。
  阿勇笑着点了点头“镇上五丈岩李家,那个大户回来了。”
  “噢。”老大身子向前探,盯着阿勇, “五丈岩李家?不是听说已经败落了吗?”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家回来在镇上歇脚,我看见光箱笼行李就装了整整两大车。”
  “嗯,也是。”老大点头道“你的意思是,去他们宅子里搬点儿东西?”
  “依我看还是等等为妙。”阿勇笑着说。
  “怎么?”老大睁大了眼睛。
  “李家这次回来的有老爷和夫人,外加刚过门儿的少夫人,可公子没有一起回来。”阿勇顿了一下,好像给老大思考的时间,然后接着说“我打听了,说是公子去西边做买卖,要等些日子才回来。”
  “啊——”老大脸上带着微笑,坐直了身子。
  “所以依我说,不如再等等,等李家公子赚了钱回来再动手,岂不更好?”
  “阿勇说的是。”老大一脸的满意“难为你有这个心思,那就劳你多费心,仔细打听着,一有消息赶快来告诉我,得了甜头,少不了你的。”
  “谢老大,”阿勇笑着说“想那李公子一定写信寄给家里,到时我偷偷把信拆开看了,神不知鬼不觉地,他的行踪全在咱们手里。”
  “说的是,简直太好了。”老大说着笑了起来“今天你辛苦了,吃过饭再走,后边已经炖了野鸡,我再让他们烤几只兔子,开一坛酒,咱们兄弟一起乐和乐和。”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3 10:13:38
  41后墙

  因为昨天睡得晚,玉篆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窗纸已经发白,她觉得很疲惫,头昏沉沉的。她其实很想在床上赖一会儿,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她现在是媳妇,不能比公婆起的晚。
  大概昨天太劳累了,坠儿仍在熟睡,玉篆自己穿好衣服,走到外间轻轻推醒了坠儿。坠儿睡眼惺忪地半睁开眼,看见是玉篆,慌忙爬起来说“小姐,我睡过头了。”
  玉篆对她摆摆手说“赶快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去服侍老爷夫人。”
  坠儿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拿了盆去楼下打水,玉篆等不得坠儿,坐到梳妆台前,自己解开头发,拿起木梳通头。天刚微明,屋里还很昏暗,玉篆借着仅有的一点光亮几乎是凭着感觉梳好头,然后绾了个简单结实的发髻,用玉簪别住,又插了一只镶金蝴蝶玉钗和一只翡翠步摇。坠儿打水回来,来不及烧水,就用面巾蘸着冷水服侍玉篆匀脸上妆。
  收拾停当,玉篆和坠儿匆匆下楼,等赶到前面,上房屋里静悄悄的,老爷夫人好像还没起来。坠儿轻轻扣门,开门的是翡翠,见是她俩,对她们摆手说“还没起呢,昨天太累了,看样子还得一阵子。少夫人要不然先回去歇歇,留坠儿在这,一有动静,就叫坠儿去通报。”
  玉篆想了想对坠儿说“你在这里等着吧。”又说“昨天忙乱的很,也没来得及看看宅子,不如趁这个功夫在宅子里转转。”坠儿和翡翠答应了。
  玉篆来到外面,天色已近大亮,鸟鸣凋啾,她突然想起昨晚窗外奇怪的吱吱声,还有湖对岸五丈岩石崖岩洞里神秘的荧光,想不如趁现在到宅子后面去看看。
  她来到前院,李宝的儿子李遵正在扫地,看见玉篆,李遵问“少夫人要出去吗,怎么没人跟着?”
  “老爷夫人还没起来,我就在宅子周围转转,马上就回来。”
  “那少夫人小心些,早上露水重,路滑。”李尊说着赶上前打开旁门,玉篆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就在她和李遵说话的当儿,离他们丈把远,李玉和李玉家的正从门缝里盯着玉篆。玉篆进前院儿的时候,他们正在自己屋里往脸上涂脂粉,掩饰脸上的青绿色,听见玉篆说话,忙从门缝里向外查看,听见玉篆要到外面转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赶忙对着镜子把脸上的妆容整理干净,又整了整衣服。玉篆一出门,两个人就出了屋,李玉对李尊说“你到东跨院把斧子拿过来,等会儿和我去把树上乱七八糟的枝桠修修。”李尊答应着往后去了,李玉拿起李尊的扫把接着打扫院子,李玉家的打开旁门,也出了宅子。
  天已经大亮,只是太阳还没出来,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露水的清香,玉篆出了大门看了看左右,转身往湖堤的方向走去。石块铺成的甬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石缝里长满绿色的青苔,玉篆双手提着罗裙,小心地沿着甬路往前走。转过墙角进入一片竹林,竹子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都有手腕粗细了,形状各异的石块散落在竹林里,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竹叶,底层腐烂的竹叶散发着朽木的气息,露水从竹叶上淅淅沥沥地滑落,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地上的竹叶。
  走出竹林,是一片稀疏的杂树林,石块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没走多远,甬路就变成在巨石间蜿蜒曲折的石径。玉篆在巨石间迂回前行,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她身后,她回头向后看,可什么也没有。嘈杂的鸟叫声连成一片,衬托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鸟鸣,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巨石间回荡,哒哒,哒哒哒,不知为什么,玉篆心里有些发慌,她咽了口吐沫,心里拿不定主意是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她抬头四下里张望,突然看见前方掩映在树丛中的倚岩楼,离她也就丈把远,再仔细看原来巨石后面几步远就是宅子的院墙,玉篆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就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岛,又都是自己家里人,有什么好疑神疑鬼的。
  她继续往前走,转过墙角,来到宅子后面。宅子后面是一片松柏林,也都有年头了,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松针,玉篆下了绕宅的石坂路,踩着松针往湖岸走,松针厚实松软,在脚底下悉悉索索的响,太阳刚刚露头,淡淡的阳光穿过树干斜射进树林,在细密的水雾中照射出一道道光柱。
  湖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五丈岩若隐若现,依稀可以看见散落在崖壁上大大小小的石洞,黑黑的没有光亮,有些神秘叵测,但又好像没什么特别,石洞看上去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不知昨晚的光是从哪里来的?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有些晃眼,玉篆突然想起老爷夫人也许快要起来了,她开始往回走,走到转弯处,看到靠着湖岸有一片怪石林立的乱石堆,她有些好奇,想过去看看,可刚走了几步,突然从巨石后面闪出一个人,把她吓了一跳。她尖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到腿边的石头上,石头上的棱角硌得她屁股生疼,她的眼前站着一个下人打扮的妇人,有些眼熟。
  “少夫人在这呢?”那妇人开口说话,声音平静而机械,“刚才听李遵说少夫人出来了,也没人跟着,路不好走,少夫人又不熟悉,我怕有个闪失,就跟来了。原想少夫人会沿着湖边走,不曾想到里边来了。”
  “你是……”
  “我是李玉家的,我和李玉在这看门儿,昨天下午见过少夫人的。”
  玉篆想了想,记起了那个李玉家的,笑着对李玉家的说“对,你好像昨天身子不大舒服,不过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多谢少夫人记挂,我也觉得好多了呢。”李玉家的说着上前两步,伸出手要扶玉篆,玉篆去抓李玉家的手,可李玉家的却好像不经意地躲开,然后用两手抓住玉篆的胳膊,把玉篆搀扶起来。
  玉篆由着李玉家的扶着她往回走,脚下的石头高低不平,李玉家的说“少夫人小心些,有了身孕不比以往,可摔不得碰不得。”
  李玉家的话给玉篆一个措手不及,她不知李玉家的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吃惊地停住脚步,瞪着着李玉家的,不知如何回答。
  “妈妈这是从何说起?”玉篆满脸疑惑地问。
  李玉家的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她尴尬地咧嘴笑了笑说“听说少夫人过门儿有一个月了,也保不定就有了呢,我也是瞎猜的,不过有没有的,少夫人娇贵,都该小心些。”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3 17:25:55
  42 姜汤

  好像是对他们的热烈欢迎,阳光温暖地连续照耀了五丈岩整整五天,李家上上下下借着好天气把宅院收拾了一番,拔除杂草,修剪树木,打扫房间,一切都收拾停当,虽然还有需要修修补补的地方,但总算安顿了下来。
  可到了第六天,早上起来天空就阴云密布,微寒的小风一阵阵地吹,云层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密实,黑压压的。到了傍晚的时候,先是下起了小雨,晚饭过后突然雷声大作,闪电狂舞,那雨就像泼下来的一般。足足有半个时辰,雷声和闪电才慢慢停止,可那雨依旧哗哗地下,屋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打开门,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晚饭过后,李玉和李玉家的就在屋里忙活开了,他们点起了一个不大的炭火盆儿,去厨房祝妈那里要了姜和红糖,回来把姜切成片,和着红糖一起放在瓦罐里用水熬。窗外雷声大作,电闪雷鸣,闪电照亮两个人的脸,惨白惨白的。
  汤熬好了,雷声和闪电也渐渐远去,盆里炭火闪烁着琥珀色的光,好像在哭泣。李玉从靠墙的厨里拿出一个皮子做的荷包,荷包口被一根丝绳拴的紧紧的,他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撮干草叶子,放到汤罐儿里,想了想,又用指尖拈了一小撮出来。他的黑影映在墙上,被放大了许多,李玉家的说“也别太多了,对咱们也不好。”
  李玉说“不碍的,他们喝不了这一罐儿,到时候睡不熟,才闹饥荒。”说着把那一小撮也放到罐子里。
  李玉家的拿块布垫着,双手捧着罐子,李玉打开门,撑开伞,两人冲进雨幕。来到李财家门外,李玉敲门,门开了,李财家的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瘦小的身材。见是他俩,李财家的把门开大了些往里让,李玉家的进门,把汤罐放到桌子上说“今天下午看李财修后院的棚子淋了些雨,我们熬了些红糖姜水,喝了暖暖身子,别感了风寒。”
  李财正在床上躺着,见他俩进来,从床上坐起来说“难为你们想着,淋那点雨也没啥。”
  李财家的忙拿了碗出来“真劳烦你们了,”又指着李财说“还说呢,刚才还嚷嚷身子有些懒怠,我还说等雨停了去厨房拿点姜,给他熬汤,没想你们到先来了。”
  李玉家的对李财家的说“刚才李玉说他觉得身子里有寒气,我就熬了些给他喝,我也跟着喝了些,身子暖呼呼的可舒服。他又说下午李财修棚子淋了雨,该给你们送些来,这不还剩了半罐儿,就给你们拿来了。趁热喝了吧,你也跟着喝点出些汗,身子舒服。”
  李财家的答应了,到了一碗给李财喝,自己也到了一碗喝了,四个人又闲话了几句,李玉两口子起身告辞,说要回去早些睡,临出门嘱咐李财和李财家的也早些休息,多盖些被发发汗。
  李玉和李玉家的回到自己屋里,却并没有睡,而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等待着什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李玉家的说“应该可以了。”
  李玉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他把头伸出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扭头对李玉家的说“走吧,应该都睡了。”
  李玉住东厢房,李财两口子住在大门东侧的屋子里,李宝一家住在西厢。已经过了三更,所有的屋子都灭了灯,院子里黑漆漆的,雨哗哗地下,炒豆一般。
  李玉和李玉家的出了屋,把门掩上,他们没有打伞,也没有跑,而是一前一后不慌不忙地走进雨里,雨滴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好像没有察觉。来到李财门前,李玉家的从头上拔下一根铜簪,插进门缝里,三下两下拨开了门栓,两人看了看身后,推门进屋,把门带上。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门外哗哗的雨声,只有李财两口子的呼噜声。其实黑不黑的对李玉和李玉家的来说也没什么不一样,他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动静。李玉家的把铜簪别到头上说“财嫂,我刚把罐儿落下忘了拿走。”
  没有回答,只有李财两口子的呼噜声。
  李玉和李玉家的走到床前,掀开帐子,李财两口子浑然不知,睡得像婴儿一样。黑暗中,李玉和李玉家的眼睛闪电般亮了一下,黄绿色的,然后就发出紫绿色的莹光,荧光逐步扩散,直至整个面部到喉咙都开始发光,眼球上不断有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斑,火星一般爆了又爆。李玉和李玉家的俯身端详李财两口子,荧光隐约照亮了李财两口子的脸,李玉和李玉家的对看了一眼,李玉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住李财的脖子,抬起腿用膝盖压住李财的胸部,几乎同时,李玉家的噌地窜上床,骑到李财家的身上。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4 15:12:10
  43探病

  李财两口子被惊醒,可迷迷糊糊的毫无抵抗力,脖子被死死地掐住,无法呼吸。他们大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四肢拼命挣扎可却动弹不得。李玉和李玉家的张开嘴,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有强光从嘴里射出,一个发着紫绿色莹光的无头蛇一样的东西,扭动着身躯从嘴里伸出来。他们低下头,好像要亲吻李财和李财家的,两条发着荧光的无头蛇在黑暗中扭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不断有发光的粘稠的液体从它们身上滴落,突然,无头蛇察觉到了从李财和李财家的嘴里呼出的气息,它们停止了扭动,然后像发起攻击的蛇一样,一头射进李财和李财家的嘴里。李财两口子的腮帮子和脖子被从里照亮,无头蛇快速地往里钻,李财两口子不断挣扎,但越来越弱,不一会儿,四肢就不再动弹,瘫软在床上任凭李玉和李玉家的摆布。
  感觉到李财和李财家的不再挣扎,李玉和李玉家的抬起头,他们大口喘息,大汗淋漓,好像刚经过一番角力,嘴里没有了无头蛇一样的东西,眼睛,嘴和喉咙里光越来越暗,渐渐消失。
  屋里恢复了黑暗,窗外雨声依旧,只是少了李财和李财家的的鼾声。

  *

  夜里的雨下得好大,可玉篆却睡的出奇的安稳,第二天早上,她居然睡过了头,坠儿把她叫醒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天光,推开窗子,远处的青玉雪顶都已经清晰可见了。
  玉篆匆匆梳洗完,带着坠儿赶到前面,好在老爷和夫人刚刚起来,玉篆忙和翡翠、坠儿一起服侍梳洗,又到厨房查看,直到服侍老爷夫人吃过早饭,窗外的太阳就有一杆高了。
  玉篆给老爷和夫人看好茶,就和坠儿到东厢靠北的议事房里吃饭,用过饭,坠儿把李宝叫过来,玉篆坐着听李宝把昨天吩咐事情过了一遍,不清楚的地方问了些问题,李宝又递上账本,玉篆看了看,也没什么纰漏。
  自从玉篆嫁过来,李夫人就开始把家里的事情逐渐交给玉篆,但玉篆每天只是用心看,用心听,用心记,用心学,对下人却不并不指手画脚,稍大些的事,还是交由夫人和老爷定夺。虽然玉篆知道,这个家迟早要由她打理,可她绝不想鲁莽行事,她不想因为不知,不解,和这个家产生任何嫌隙;说错话,办错事,给这个家带来不快和别扭,‘淑身涉世,谨行慎言。’这是祖母给她的教导。这是她的家,她的未来,她的归宿,她关爱这个家,家里的每一个人,不分主仆,都是她的亲人。
  “还有什么要回的吗?”玉篆问李宝。
  “这几天忙忙碌碌的,也没顾得上,还有些东西需要到镇上采买。”李宝说着递上一个单子。
  玉篆接过来看了看,都是些日常家用的东西和山货干菜药材等,她想上次在独角镇歇脚,人困马乏的,也没留意仔细看看。来家这几日上上下下的操劳,还没功夫正经去镇上逛逛,就对李宝说“我来了这些天,还没去镇上走走,不如这个单子我收着,你叫个人,备辆车,同着我和坠儿一起去镇上,即买了东西,也看看镇子”。
  李宝低头想了一下说“那就叫李遵去吧,李财两口子都病了,许是昨晚淋了些雨,受了风寒。”
  “是吗,”玉篆往前欠了欠身子“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应该不碍的。”李宝说“李玉说今天早晨已经给他们喝了姜汤,不过是受了点风寒,歇一两天就好了。”
  “那你费心多看着点,”玉篆说“该请郎中就去请郎中来看看。”李宝答应了。
  玉篆站起身对坠儿说“你替我去看看他俩,看妨不妨事。”
  “那倒不必了,少夫人。”李宝说。
  “都是家里的老家人了,应该去看看,再说我也想出去走走,今天天好。”
  “那少夫人小心些。”李宝说着打开门,玉篆和坠儿一前一后出了东厢房。
  雨后的天空很清朗,空气湿润,尽管太阳已经升起了好一阵儿,草上的露珠还没被晒干,一闪一闪的,像暗藏的钻石,树荫下的石板还是湿漉漉的,草丛里有蘑菇探出头。
  玉篆和坠儿沿着游廊出了二门,下了台阶沿着石板路来到李财的屋门前,坠儿打了两下门。
  “谁啊。”好像是李财家的声音。
  “是我,坠儿。”坠儿推门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对玉篆点了下头,打开门进屋。玉篆站在外面,门半开着。
  屋里床上躺了两个人,见是少夫人的丫头坠儿,忙挣扎着要起来,坠儿嘴里说“快别起来。少夫人听说你俩病了,过来看看。”说着紧赶两步,来到床前。只见李财和李财家的躺在床上,脸色青绿,且有些浮肿。
  “真是折杀奴才了,怎么敢劳动少夫人。”李财说,声音无力,而且带着喘。
  玉篆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忽然身后有响动,玉篆回头,看见李玉和李玉家的正从他们屋里出来。
  “少夫人怎么来这里了?”李玉问。
  “就是啊。”李玉家的边说边一溜小跑进了李财屋里。
  “听说李财两口子病了,我来看看。”玉篆笑着对李玉说。
  “少夫人还是赶快离了这里吧,仔细染了时气。”
  李玉家的跑进屋站在坠儿旁边,两眼滴溜溜地把屋里扫了一圈“姑娘小心些,别染了病气。”
  坠儿对李玉家的笑了笑,对躺在床上的李财和李财家的说“那你们好好养,我先走了。”
  李财家的手在被子外面,坠儿顺势抓起来想放进被子里,可刚一握住就像抓到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撒开手,面色有些慌乱。
  “姑娘,怎么啦?”李玉家的有些紧张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6 17:13:15
  44 遭遇

  坠儿呼吸急促,她瞪着李财家的,慌张地对李玉家的说“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啊,可不是。”李玉家干笑着“可不是,今天早上还一直嚷身上冷。姑娘快离了这里吧,要是也过了病气,才麻烦呢。”
  坠儿看了看李玉家的,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提起裙子跑出门。
  看着跑出去的坠儿,李玉家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她和躺在床上的李财两口子目送着坠儿的背影,几道绿色的光弧从他们的眼球划过。

  *

  天气真是好得让人心醉,天蓝的的看不到底,被雨水洗过的树木郁郁葱葱,各种颜色的小花星星一样点缀其间。因为下雨,独角河水涨了不少,虽说有点浑,但河面宽阔,白色的浪花在河面上翻滚。
  玉篆的心情很好,身体随着车轮的节奏轻轻摇晃,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并没有炙烤的感觉,大青骡经过几天的休息,已经恢复了体力,步子稳健而轻快,坐在前面赶车的李遵轻声哼着小曲儿。
  自打下了石堤,上了去往独角镇的官路,坠儿就满脸严肃地在她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说刚才李财家的手有多冰凉。受了风寒手冷有什么好稀奇的? 玉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没有往心里去。
  一个时辰多一点,她们就到了镇上。路上客商来来往往,让小镇热闹了不少。
  玉篆拿出单子,照单到铺子里采买货物,不一会的功夫就办的差不多了,有些没有的,铺子里的老板和伙计也都记下了,答应托人带回来。一切妥当,玉篆和坠儿来到隆福客栈。
  来隆福客栈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李宝单子上的有些东西要在这里买,还有上次在这歇脚吃午饭,老爷说隆福客栈的腊肉不错,玉篆准备趁便买些带回去。另一个目的就是玉篆想来看看九源是不是有信来, 分别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的光景,玉篆知道不大可能会收到九源的信,但她心里怀着一点点妄想,如果真有呢。
  和她一样盼着九源来信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邮差阿勇。阿勇每天都仔细的检查收到的邮件,生怕漏掉李家公子的来信,他太想知道信的内容,信里不仅能透露许多有关李家的情况,更重要的,是能帮他们追踪李家公子的行踪。
  玉篆他们来到镇上没多久,阿勇就得到消息,他假装闲来无事在街上看景,其实在暗暗观察玉篆几个人的行踪,去了什么铺子,买了什么东西,都一一记在心里。他看见玉篆他们进了隆福客栈,心想除了买东西,肯定还要打问信件。
  “其实我比你们查得还仔细呢,保证丢不了。”阿勇心里嘀咕了一句,忍不住笑了。
  小二和伙计见了玉篆,赶忙上来笑着打招呼问候,又给老爷夫人问安,早有人报了消息,店家也忙迎出来,带着玉篆去选看货物。
  货物选好了,伙计们忙着打包,又把东西抱到车上,玉篆想问问是不是有九源的信来,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店家见玉篆好像没有走的意思,就问“少夫人是不是还需要其它什么东西。”
  玉篆咳嗽了一声,脸有些发红,坠儿见状忙对店家说“我家少夫人是想问,有没有信来?”
  “哦,”店家恍然大悟,拍着脑袋问伙计“这几日有没有李家的信。”
  伙计回说没有,又说“少夫人放心吧,我们都查得很仔细,一有信就立马告诉阿勇叫他赶着送到五丈岩去。”
  “是啊,是啊,”店家附和道,“你们都仔细些,不要漏掉了,一有信赶快告诉阿勇,不要耽搁。”伙计门答应了。
  没有九源的信,尽管在意料之中,玉篆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怅然,见该办事都办妥了,玉篆吩咐李遵和坠儿回五丈岩。
  车上已经堆满了东西,李遵和坠儿忙着整理,把东西放稳拴牢,玉篆站在车边,看着他俩忙活。突然,玉篆的眼角瞥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后面向她冲过来,还没来得及扭头细看,那团东西已经冲到跟前,一只黑乎乎地爪子抓住她的手腕,黑黢黢的,变形的手指枯树枝一般扭曲着,玉篆大惊失色,吓得尖叫起来。
  “都是虫子,都是虫子!不是人,不是人。”那团东西嗷嗷地叫着。玉篆的毛发都竖起来了,她拼命挥动手臂,想挣脱那只枯树枝般的手。
  “吃人的虫子,都是吃人的虫子,可不敢灭灯,不敢灭灯啊!”干扁嘶哑的声音凄厉而刺耳。
  玉篆几乎绝望,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也顾不得周围有人,狂乱地扭动身体,挥舞手臂,想挣脱疯子的控制。李遵和坠儿听见玉篆的尖叫,见是上次歇脚时遇见的疯子正揪着玉篆不放,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李遵抄起鞭子,照着疯子狠狠地用鞭杆抽了一下,疯子尖叫了一声松开玉篆,李遵一脚踹过去,把疯子踹得在地上滚了几个滚。坠儿上来扶着玉篆,玉篆浑身发抖,心好像已经堵到嗓子眼儿,她大张着嘴,可却喘不上气来,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身子一挺,然后就像崩断的丝线一样瘫倒在坠儿的怀里。
  隆福客栈的小二和伙计听见吵嚷也跑出来,几个人合力把疯子赶跑。疯子一边跑一边喊“虫子啊,都是虫子啊,吃人的虫子啊。”
  这边坠儿见玉篆昏了过去,吓得哭了起来,众人围上来,胡乱喊掐人中,坠儿听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拇指对着玉篆的人中狠狠按下去。
  玉篆啊的一声醒过来,浑身依然抖得筛糠一样,瞪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坠儿抱着玉篆只是哭,旁边店小二扯着嗓子喊,找郎中,快去找郎中!
  众人把玉篆抬进隆福客栈,店家还算明白,把众人都轰了出去,关了门窗,又把帘子放下来。不一会儿,镇上的郎中急急地跑进隆福客栈,先给玉篆扎了两针,又叫坠儿服侍玉篆吃下几粒安魂定神丹。半盅茶的功夫,玉篆果然不再发抖,呼吸也平顺多了,但是脸色仍然苍白,不停地流泪,人显得非常虚弱。郎中给玉篆号了脉,看了舌苔,低头沉吟片刻,把着玉篆的手又号了一回脉,还是一声不吭。坠儿和李尊急的追着问,可郎中不理不睬,并不答言,低头想了一会儿,对坠儿和李遵说“我要和你们去五丈岩。”
  坠儿和李遵不知底里,哪敢违拗,忙雇了头驴,拉着郎中一起回五丈岩。玉篆经过这番折腾,已是疲惫之极,上路不久就睡熟了。
  到了家里,全家都被吓坏了,几个女人一起七手八脚把玉篆抬到倚岩阁上,老爷夫人更是大惊失色,忙问了缘由,听说郎中都跟着来了,以为得了什么大症候,忙叫郎中进来要细细地询问。
  郎中进来,先给老爷夫人行礼,李夫人等不得,急得问“先生看到底怎样,要不要紧?”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7 16:53:49
  45 有喜-1

  郎中说“少夫人受了些惊吓,我已经用过药,应该没什么大碍。”
  “那先生大老远地跑来,不知是为何故?”李崇礼问。
  郎中躬身行礼,然后面带喜色大声说“恭喜老爷夫人,贺喜老爷夫人,少夫人恐怕是有喜了!”

  *

  玉篆有孕的消息在宅子里炸开了锅,不一会儿功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老爷和夫人的正房门前挤了一堆人,除了病了的李财两口子,全宅子的人都在这了。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只除了李玉和李玉家的,他们脸上用胭脂擦出来红晕总有种说不出的不自然。
  “真想不到少夫人这么快就有了身孕,真是太好了,这下咱们李家有后了。”厨娘祝妈乐得合不上嘴。
  “可不是吗,老天有眼,咱们李家又要兴旺了。”李宝家的说。
  “家里有个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听着就让人高兴。”祝妈接着说。
  “这下咱们可都不得闲了,小孩子的这些衣服,单的、夹的、棉的,还有鞋袜帽子之类的,够咱们忙活的。”翡翠笑着说。
  “这些东西还不好办,我最喜欢做小孩的东西了,看着就喜欢。”李玉家的说道,语调出人意料的平静。她笑着斜眼瞟了李玉一眼,李玉也正笑着斜眼看她。
  “这些哪还轮得到你们,少夫人自己做的恐怕都用不过来。你们可不知道,少夫人的针线可是一流的。原来在家的时候,老夫人的针线都是少夫人做的。”坠儿在旁边插言到。
  李崇礼和李夫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家人你言我一语的,却并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笑,直到听到坠儿的话,李崇礼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在后面好好照顾少夫人?”
  坠儿说“少夫人睡得很香,我想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下来听听郎中怎么说,不曾想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少夫人要是知道了,不知得多高兴呢!”
  李夫人说“我看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少夫人醒了找不到人。”坠儿嘴里答应,笑着去了。李宝家的突然说“这么大的喜事,只可惜公子不在身边。”话音未落,众人都好像挨了当头一棒,气氛变得凝重,都闭了嘴。
  “那得赶快写信给公子啊。”李玉家的打破了沉默,边说边看李玉。
  “是啊。”李宝说,眼睛看着着李崇礼。
  李崇礼低头轻叹了口气说“自然要写信告诉他的,只是现在不知他究竟在哪里,只能等接到他的书信,告诉地址,才好写信告诉他。”
  李玉听了这话,脸上有了笑意,和李玉家的相视一笑,显得轻松了不少。
  李夫人原很高兴,听到说起儿子,不免伤心,低头用帕子拭泪。李崇礼握住夫人的手,对李宝说“少夫人有喜,这样的喜事不可不庆贺,吩咐下去,让今晚多做几个菜,备上酒,咱们主仆一道乐一乐。”又伸着脖子在人群里找郎中,说“先生今天辛苦了,今晚就留在这里,用过饭再走。”郎中推辞着也就应下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17 16:57:10
  45 有喜-2

  玉篆醒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李家宅子里喜气洋洋,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不时地还能听到带着嬉笑的吆喝声,好像在庆贺什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吗?玉篆脑子里空空的,记不起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更让她纳闷儿的是,天还没黑,自己怎么会在床上。
  “坠儿。”玉篆轻轻叫了一声。
  “少夫人你醒了。”坠儿从外间急急地走进来,脸上却带着笑。
  “你倒口茶我喝,口渴的很。”
  “哦。”坠儿去到了一盅茶,捧到玉篆嘴边。玉篆就着坠儿的手上喝了两口。
  暖茶下肚,玉篆觉得脑子清醒了些,可还没等她发问,坠儿就抢先开口说 “刚才少夫人可吓死我了。”
  “我刚才?”玉篆心里充满了好奇。
  “少夫人记不得啦!刚才咱们去镇上,碰到那个疯子,和少夫人拉拉扯扯的。少夫人被吓得都不省人事了,亏得周郎中把少夫人给救活了,我吓得腿都软了。”
  坠儿的话唤醒了玉篆的记忆,她想起了今天在镇上的一幕,疯子那烂树枝一样的手指,不由得厌恶地皱了皱眉。
  “可倒是真应了那句话。”坠儿好像没有被吓着的意思,脸上笑盈盈的接着说“什么福兮祸兮之类的。”
  玉篆有些糊涂,她想坠儿说的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可这和今天在镇上发生的事有什么相关?
  不等她问,坠儿就接着说“少夫人现在可有了一件天大的喜事,不光少夫人,咱们李家全家的大喜事。”
  “什么喜事“玉篆更是摸不着头脑。
  “周郎中说,”坠儿话只说了半句,面带微笑地盯着玉篆。
  “周郎中说什么?”玉篆迷惑地看着坠儿。
  坠儿还想卖卖关子,可到底忍不住大声对玉篆说“少夫人,您,有,喜,啦!”
  玉篆傻愣愣地看着坠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坠儿后面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完全没听到,满脑子都是刚才坠儿的那句话‘少夫人你有喜啦,少夫人你有喜啦。’
  坠儿兴奋地继续说着,说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玉篆一直没吭声,她蹲下身用手推了推玉篆的肩膀“小姐你怎么了?”
  玉篆抬头看着坠儿,把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坠儿……”她刚说了两个字,眼泪就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这是喜事啊?”看见玉篆掉泪,坠儿有些着慌。
  “没什么,我是高兴的。”玉篆低头用袖子擦眼泪。是的,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居然这么快就有了身孕,令人难以置信。李家两代单传,玉篆深知压在她肩上传宗接代的担子有多重,虽然她没有对任何人表露,但心里其实一直在担心。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心里不光有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有没有辜负期望的如释重负。她有孩子了,她和九源的孩子,李家的后代,有了孩子,她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家。要是祖母和父母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啊!想到过世的祖母和父母,玉篆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姐,怎么又哭了?”坠儿坐到床沿儿上,抓起一条帕子递给玉篆。
  “没什么,我只是,”玉篆接过坠儿递来的帕子,擤了擤鼻子说“我只是想起了父亲母亲,还有老夫人,要是他们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是啊,是啊”坠儿的眼圈也红了,“小姐放心,他们一定知道的,一定知道的,我想着,一定是他们在天上守护着小姐才能这样顺利呢。”
  坠儿说得对,玉篆想,一定是父亲、母亲、还有祖母的在天之灵保佑自己,才能逢凶化吉,有这样圆满的结局。她抬头仰望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璀璨,哪一颗是父亲,哪一颗是母亲,哪一颗又是祖母?玉篆起身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眼里噙着泪说“祖母,父亲,母亲,你们看见我吗,听见我吗?让我看看你们,给我说句话,我好想你们啊!”
  坠儿看见玉篆起身跪在床上,也从床沿儿上下来跪倒地上,和玉篆一起祈祷。回想起老夫人去了以后,少夫人在娘家经受的煎熬,坠儿也止不住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少夫人有孕在身,不能过度悲伤,起身上前把玉篆扶起来说“小姐快别伤心了,自己和孩子的身子要紧,别再想那些伤心事了。”她扶着玉篆躺下,盖好被子,“老爷夫人知道少夫人有喜,都高兴的不得了,要好好庆贺呢。刚才吩咐了晚上准备酒宴,要一家上下都乐乐,连周郎中都被老爷留下来用了饭才走,小姐闻闻,炖肉的香味这里都闻得见。”坠儿抽了抽鼻子“我等会儿去给少夫人拿些上来。”
  玉篆并不饿,身子仍然觉得倦,没什么食欲,只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她对坠儿说“我不饿,不想吃饭,你去吃吧,告诉老爷夫人,我觉得有些累,不想吃饭,还睡着呢。”
  “小姐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周郎中正好在,叫他上来看看吧。”
  “不用了,我没事的,只是今天有些劳累,又受了惊吓,歇歇就好了。你快去吃饭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糕和粥,我晚上饿了吃。”
  “小姐不去,我也不去了,在这里和少夫人作伴儿。”
  “快去吃饭吧,”玉篆推坠儿“我没事的,只想自己静一静。你快去吃,顺便告诉老爷夫人我不下去了。”
  坠儿听说,倒了一盅茶给玉篆,又拿了一盘果子放在床边,才下楼去了。

  *

  因为已经入夏,宴席就摆在正房旁边竹林前的空地上,众人已经团团坐了两桌。桌子上的菜品很丰盛,还各放了一坛上好的米酒。坠儿回说少夫人还睡着,等下拿些饭菜到楼上,等晚上醒了以后吃。
  李崇礼和李夫人都知道玉篆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也未在意,只吩咐祝妈和坠儿给玉篆捡了一盒菜肴,等坠儿吃完饭带上楼去。除了玉篆,李财两口子也病着,李玉自告奋勇拿了些菜肴送到李财屋里。李财两口子并没有躺着,一个坐在床沿上,另一个坐在桌边,见李玉进来,接过饭,却并不吃而是原封不动地放到桌子上。李玉说“那边马上就开席了,等我走了,约莫半盅茶的功夫,你俩就去吧。”李财夫妇点头答应。
  李玉回到前面,一家人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众人兴致都很高,恭贺的话不离嘴,说着孩子生下来以后怎样怎样,将来怎样怎样,杯盘交错,羹勺叮当,气氛开始热烈。
  前院李财和李财家的,估摸这时候差不多了,提着饭,悄悄出了大门。他们出门向左,转过一个大山石,下到湖岸,沿着湖岸向宅子后面走,两个人都显得很憔悴,两腮凹陷,脸上泛着青绿的颜色,但走的飞快,眼睛里有昏暗的紫绿色的光。
  离宅子后面越近,他们的眼睛越亮,不时地有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从眼球划过。他们来到乱石滩旁,对岸的石崖和他们隔湖相望,崖壁上的石洞里,隐约有紫绿色光一闪一闪的,和他们眼睛里的光遥相呼应。他们走进石窝,搬开大石头,一股恶臭和着吱吱的尖叫声从洞里喷涌出来,李财拿起一根竹竿,在李玉家的拿给他们的饭里沾了粘,伸进洞里。
  离他们不远的倚岩阁上,玉篆躺在床上,虽然觉得累,却毫无睡意,怀孕的消息着实让她惊讶,完全出乎意料。她双手放在肚子上,轻柔地抚摸,虽然什么也摸不到,但她知道那里有她和久源的孩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充满全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好像要舞动起来。
  孩子会是什么样呢,像她,还是像他,亦或两个人都像?脸型最好像久源,眼睛像她比较好,但要是女孩子,久源的脸型会不会太方正?久源的脸型适合男孩,她的脸型适合女孩,那就是女孩像他,男孩像久源。
  哎呀,玉篆羞得笑着做了个鬼脸。自己真是在这里瞎操心,孩子长什么样都是老天爷定的,她在这里瞎想抵什么用?还是想些实在的东西吧!衣服,鞋子,帽子,被褥,祖母好像说过这些都要用旧的柔软的绸料或是布料,不剌皮肤,尿布也要用旧衣服做,还有,还有……她努力地回想祖母曾经给她说过的小孩子需要的东西,突然,一阵尖利的吱吱声直愣愣地刺进她的耳朵,好像就在窗外,离她不远。
  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这么凶猛而尖利,好像和上次听到的一样,她翻身下床,走到窗前,吱吱声在窗外吵个不停,玉篆犹豫了一下,推开半开的窗子。
  声音好像是从湖岸那边传来的,她把头探出窗外,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正在疑惑,吱吱声毫无防备地戛然而止,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透过薄雾,玉篆看到对岸石崖上岩洞里忽明忽暗的微光,她突然觉得有点冷,打了一个寒颤。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7-22 23:32:42
  46 伤口

  有了身孕的玉篆成了李家的宝贝,全家都围着她转,下人们自是不必说,老爷和夫人也是嘘寒问暖,一切由着玉篆,连每日里的定省都免了。 可玉篆并非轻狂之辈,并不肯就此作威作福,每天仍然早起到公婆房中问安,只是不再伺候老爷和夫人用饭。
  怕玉篆累着,原本已经逐渐交给她管的家务,李夫人也大多揽了过来,但玉篆只要身体允许就和婆婆一起过问家事,一则为婆婆分担,二来也是多学学,免得自己上阵的时候手忙脚乱。
  这天玉篆给公婆问安后吃过早饭,准备回房,刚进了后院的角门就看见李宝带着李财在修补游廊的顶棚。玉篆本想饭后走动走动,消消食,看到他们在忙,就扶着坠儿过来看。
  看见玉篆,李宝赶了两步上前给玉篆请安。
  “这是在忙什么呢?”玉篆问。
  “有几根椽木朽了,换几根新的。”李宝答道。
  梯子上的李财看见玉篆要下来,玉篆忙抬手阻止。李财的脸有些苍白,凹陷的两腮虽然红润,还是让玉篆有些担心。她扶着梯子问李宝“我看他样子还虚弱,能干活吗?如果不行就再歇两天吧。”
  “我也是这么说呢,可他说都好了,没事了,我也就随他了。”李宝回答。
  李宝和玉篆在下边一问一答地说着话,李财站在梯子上把椽木往梁上钉,他挥动锤子,耳朵却在留意玉篆和李宝的对话。
  砰砰砰,砰砰砰,突然李财哎呦了一声,他太专心听李宝和玉篆说了什么,完全没留意钉子穿过椽木,钉进了自己的胳膊里。他疼得松开手,锤子咣啷啷掉了下来。
  李宝和玉篆被掉下来的锤子吓了一跳,忙抬头问怎么了。李宝一把将李财从梯子上拉下来,李财几乎摔倒,他用右手紧紧攥着左手的手腕。
  “怎么回事,伤到了?”玉篆看着李财痛苦的样子问。
  “怪我不小心,钉子钉进手腕里了。”李财咧着嘴回答。
  “重不重?让我看看。”玉篆关切地问。
  “没什么,少夫人哪看得了这些,我回去让我家里的包扎一下就行了。”李财死死攥着手腕,不让玉篆看。
  “我看看伤得怎样。”李宝说着就要拉开李财的手看伤口,可李财攥得死死的,嘴里说着别吓到少夫人,我回去让我家里的包扎一下就好了,边说边挣脱李宝,一溜烟儿的往前院跑去。
  玉篆看着他的背影对李宝说“看上去还是虚,要不再让他养两天吧,我看他精神也不及从前。”
  “是啊,”李宝回答“我今天早上还和李财说,几年不见,李玉两口子变得木木呆呆的,怎么你病了以后和他们是一个式儿的,原来鬼精个人儿,现在说话都慢半拍。”
  玉篆听了叹了口气,和李宝又闲话了两句,就扶着坠儿回房了。
  这里李财跑到前院,进了自家关上房门,对他女人说“我把胳膊扎破了,你帮我弄一下。”
  李财家的走过来,李财松开攥着胳膊的手,液体从伤口处涌出来,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暗黄绿色的液体。
  “你小心点,别露了馅。”李财家的说,语调平静而机械,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
  她用嘴吸住李财的伤口,将液体吸净,然后用牙齿一点一点将伤处的皮肤咬合在一起,李财没有吭声,脸上也没有刚才痛苦的表情,只是两眼放光,不时地有粉紫色的光弧劈劈啪啪地从眼球上划过。
  李财家的一边咬合李财胳膊上的伤口,一边从嘴里吐出一种黏黏的紫绿色的胶,附着在伤口上,稍等了一会儿,起身拿了块布,将李财的伤口包起来。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8-05 09:20:39
  47 来信-1

  四哥进来的时候,阿勇正半伏在柜台上和龙福客栈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快到晌午了,午饭还有一个时辰,店里几乎没什么人。看见四哥,阿勇站直了身子,脸上堆着笑和四哥寒暄了几句,接过四哥递过来的邮包。已经有半个月了,阿勇每天都瞪大了眼睛查看五丈岩李家的书信,可每天都一无所获,他有些烦,这两天不像以前那么全神贯注了。
  四哥和伙计要了碗水,伙计端了过来“吃点再走吧?今天店里新杀了两只小公鸡,后面锅里炖着呢,挺香的。”
  “不了,”四哥摸了摸嘴“还有些要送到奎营,耽搁晚了路上不好走,改日吧。”四哥说完转身出了店门。
  “四哥慢走啊。”阿勇朝四哥的背影喊道,四哥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阿勇打开邮包,里面放着一摞邮件,阿勇用食指和拇指拈着信像翻书页一样一封一封的查看,有些懒怠的样子。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手里拈着的书信上写着‘独角镇,五丈岩,李崇礼父亲大人亲启’。阿勇把信拿到眼前细细看了一回,然后把信放到邮包里,急急地把邮包包好捆好,挎到肩上,对正在忙活的伙计说了声有事先走了,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跑去。
  到了家里,阿勇把他老婆支开,打开邮包找出李家的信,来到灶间,往炉子里添了些碳,又往铜壶里加了些水,坐到炉子上。
  不一会儿,铜壶开始嗞嗞作响,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阿勇把信的封口处凑到喷出的蒸气上,炉子里暗红色的炭火忽明忽暗,映着阿勇专注的脸,蒸汽碰到信,水花一般碎成一团,信封在蒸汽中扭动卷曲,渐渐变软。阿勇把信拿到眼前,借着炭火的亮光看了看,又拿到壶嘴边熏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平放在台子上,用一根竹签从封口的边沿处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封口撬开。
  阿勇小心地取出信瓤,平铺在台子上,用指尖拈着边角,小心地揭开,只见纸上写着:

  父母大人如唔
  妻玉篆如唔

  别来一月,近况如何,甚为挂念。想父母大人携妻及家人已平安抵达五丈岩,儿不能随行侍奉,深感歉疚。西行路途虽遥,却还顺利,只在莽彤岭遇洪水,耽搁几日。前日已抵达马牙噶,安顿妥当,一切无恙。
  父亲大人所说的老友钟魁福,几番寻找,匀不知下落,好在战乱频繁,物流不畅,所贩来的的货物均为当地急需,货奇价高,刚到两日,货物已售出两成,估计不出半月,货物即可售罄。即时将采买当地特产,货物备足,即将返程……
  阿勇仔细地读着信,在看到‘货物均为当地急需,货奇价高,刚到两日,货物已售出两成,估计不出半月,货物即可售罄’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亮,返回去又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然后才把信看完。
  茶壶仍然突突地冒着热气,阿勇脸色潮红,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把信又看了两遍,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按原样折好,放进信封里,又从粑粑上扣下几粒黏米,用水化开,把信封住。他用嘴吹了吹封口,然后把信拿到门口亮处,检查了一下封口是否熨帖无痕,又把信举过头顶对着亮光照了照,确定一切妥当,阿勇回屋把信件整理好,放进邮包。李家的信单用一个布袋装着。
  阿勇把剩下的粑粑吃了,又拿了两个用油纸包好放进邮包里,他老婆正好回来,阿勇对老婆说“我去送信。”
  他老婆说“都这个时辰了,吃过饭再走吧?”
  阿勇把邮包斜挎到肩上,对他老婆嚷了声“我拿了粑粑路上吃。”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他老婆看到茶炉上烧着的水,嘟囔了一声“不吃饭烧水做什么。”又看到阿勇的伞还立在墙边,赶忙抓起伞追出门外,可阿勇早已不见了踪影。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8-05 09:21:08
  47 来信-2

  阿勇赶到五丈岩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天阴着,飘着毛毛细雨,没有拿伞的阿勇肩膀和衣袖都已经被淋湿了。开门的是李玉,他有点惊讶阿勇这个时候送信来,因为阿勇一般都是午饭前后到这里。
  “今天这么晚,还要去那边吗?”李玉问。
  “今天有点事,从那边绕过来的,这里是最后一站,所以晚了。”阿勇解释道,当然他不会告诉李玉,他先去了余家岭,然后从那边紧赶慢赶赶回来的。
  “喝口茶歇歇再走吧?”李玉说。
  “不了,天快黑了,还下着雨,得赶快往回赶”阿勇从邮包里把信找出来递到李玉手里。
  李玉拿着信瞪着眼睛端详,阿勇知道李玉不识字,就说“你家公子给老爷的信,你快送进去吧。”
  “哦,”李玉抬眼看看阿勇,好像有些吃惊,又低头看着信,好像要从信封上找出什么。
  “你还看什么,还不赶快送进去,你家老爷夫人一定等着这封信呢!”
  “哦哦。”李玉答应着,低头看着信,转身往里走。
  “哎,等等。”阿勇叫道。李玉回头看着阿勇。
  “我忘了拿伞,借你把伞用用,下次来了还给你。”
  “哦。”李玉答应着,进门房里拿了把伞出来交给阿勇,阿勇接过伞,道了谢急匆匆地走了。
  李玉关上门,把信揣在怀里,并没有直接去正房,而是先去杂物间里先找他老婆,他老婆又去找了李财两口子,四个人聚到杂物间里。杂物间里堆满了旧家具,即便是阳光灿烂的白天,也黑乎乎的。
  “李家公子来信了。”李玉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信。
  “信上说什么?”李财家的问。
  “我哪知道。”
  “把信给他们,撺掇他们一嚷嚷,不就知道了。”李玉家的说。
  “我这就去送,你们跟过来。”李玉说,另外三个答应了。
  李玉打开门,探头向外看了看,然后朝里点了下头,撑开伞独自拿着信往后面去了。 另外三个人也出了屋,并没有一起走,而是兵分三路,也都往后院来了。
  李玉进了二门,看了看左右,往前赶了几步叫道“老爷夫人,公子来信了, 公子来信了。”
  正房里李崇礼正在看书,李夫人和翡翠在另外一间屋里做针线,听见喊声忙放下手里的事,跑到堂屋,要不是外面下着雨,他们肯定会跑到外面去迎李玉。李玉跨进门槛,从怀里掏出信来,嘴里嚷嚷道“公子来信了,老爷夫人,公子来信了。”
  “快拿来我看看。”李崇礼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兴奋,语调比平常高了八度。
  李夫人也不扶着翡翠,跑到李玉面前问“是九源来信啦,是九源吗?”
  李崇礼抢过信,手有些发抖,撕了两次才把信撕开。李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翡翠说“你快去把少夫人请来。”翡翠忙忙地去了。
  李崇礼取出信,打开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夫人说“都好,都好,他已经到马牙噶了。”李夫人听言明显地松了口气。
  这时候李玉家的和李财两口子都已经赶到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李公子来信了,信里都说了什么呀?”
  李崇礼仔细地把信读了一遍,然后递给夫人。李玉急切地问“老爷,公子挺好的吧,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公子一切都好,已经到地方了,现正在卖货呢,等货出完了,再采买了东西,就回来啦。”李崇礼笑着说。
  “那大概要多久啊?”李财问。
  “这可说不好,多则三四个月,少则两三个月。”李崇礼心情极好,并不在意下人问的如此详细。
  “赶快回信告诉公子少夫人有喜了,公子知道了,肯定要急着回来的。”李财家的插言道。李玉家的听见,底下悄悄地捅了李财家的一把,侧过脸瞪着她,李财也偷着横了她一眼,李财家的自知说错了话,低下了头。
  “那是自然。”李崇礼笑道。
  这里李夫人看着信,却开始抽泣。 李崇礼忙问“九源好好的,你哭什么?”
  李夫人说“九源只说遇大水耽搁了两天,可谁知受了多少难处,遭了多少罪,他在信里是不会说的。”李崇礼听了低头没有言语。
  说活之间翡翠正好进屋,听见李夫人的话就说“夫人也真是的,公子一切平安,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到哭起来了。少夫人一会儿就过来了,别吓着她。”李夫人听了这才止住泪。
  翡翠话音刚落,玉篆和坠儿就急急跨进门,因为走的急,衣袖都被淋湿了。大家又把信读了一遍,自是哭哭笑笑,玉篆很想把久源的信拿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几遍,可在老爷夫人面前,不敢造次。
  全家人都很兴奋,老爷夫人也兴致高高,玉篆直到服侍老爷夫人吃过晚饭,又陪着闲话了一回,才和坠儿回到后面楼上。换好衣服,玉篆就把坠儿支出去干些杂务,自己坐在床边,就着灯把久源的信细细读了几遍。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响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越来越厚重,烛火的光晕被挤压得细弱无力,好像随时都会熄灭。玉篆的心都在久源的信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压抑,她双手握着九源的信,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
  “妻玉篆如唔,妻玉篆如唔……”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这是九源信里唯一提到她的地方,但有这一句就已经足够了。昏暗中,她的手指缓慢地在纸上摩挲,她想手指划过的地方一定有九源的手印,摸到手印就和摸到他的手一样。
  九源已经平安到达了目的地,玉篆应该高兴才是,她也确实为此感到欣慰,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信里对路上的事只简单带过,但玉篆知道,兵荒马乱,山高水长,漫漫千里旅途,一定险阻重重,那一带而过的只言片语后面,有多少困顿,痛苦,焦虑,甚至是绝望。九源肯定瘦了,身上是不是有伤,是不是生过病,吃得怎样,异乡的饭菜是不是合他的口味?夫唱妇随,她的夫君在千里之外单枪匹马,可她却无法助一臂之力。
  但让她宽慰的是,她有一个最好的消息带给九源,一个只有她才能给九源的消息,应该没有什么消息能让久源更高兴了。她想象着九源看到家信后的表情:瞪着眼,张大了嘴;也许傻笑,用力地搓手;应该还会站起来来来回回地走动,像一只兴奋的狮子。她感觉好幸福,她想得出了神,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
  坠儿听到玉篆的笑声,从外间走进来问“少夫人要什么吗?”看见玉篆手里握着信,坠儿笑着说“少夫人一定又在想公子了吧。”
  玉篆的脸有些发烧,好在屋里昏暗,坠儿应该看不出什么“你去干你的吧,我想自己呆会儿。”她对坠儿说。
  “那需要什么叫我啊。”坠儿说完笑着去了外间。
  等坠儿出去了,玉篆又忍不住把信展开信读了一遍。灯光很昏暗,不,似乎整个世界都很昏暗,她看不清信上的字,但她没心思顾及这些。她并不需要看清什么,因为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印在她的心里了。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8-05 10:59:37
  48 李宝-1

  李宝很高兴,真心高兴, 尽管晚上下起了大雨,他还是叫祝妈加了两个菜,又和夫人讨了半坛酒,和下人门一起喝了两口。 李宝还不到七岁就被卖到了李家,家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家里发大水,田地被淹,房子被冲毁,父母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奶奶和一个妹妹死在逃荒的路上,一个姐姐被半卖半嫁给别人做了童养媳,在他之前,另一个妹妹已经被卖掉,等钱花完了,父母就把他卖给了李家。
  李宝不愿意提这些事,想起这些让他心里难受。值得庆幸的是他被卖给了李家做奴才,李家仁厚,待下人不薄,吃穿不愁,也很少打骂,如果不是卖给李家,他李宝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
  李宝感恩戴德,在李家勤勤恳恳,人勤快又聪明,学东西很快,事事留心,再加上忠心耿耿,凡事都一心一意地为主家着想,很得主家赏识。刚成年,就被派了跟着老管家帮着夫人料理家事,他的女人也是李老太爷为他指派的,原是李老夫人房里的丫鬟。老管家告老还乡后李宝就理所当然地成了管家,李宝虽然成了管家,却仍然勤勤恳恳,敬上怜下,不肯作威作福,李家上上下下没有说他不好的。
  李宝在李家生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李家的起起落落,相比前几次,这次是最致命的,几乎把李家推到了败落的边缘。李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自己又无能为力,只能尽自己所能帮着主家渡过难关,盼望东山再起。
  可谁承想好事儿来的这么快,这么急,先是少夫人有了身孕,接着是公子来了信,生意进行得顺利。好消息挤破了门,李宝心里乐开了花,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李家或许就此重新兴旺发达。
  “各位,”李宝举起酒盅对众人说“李家有了后,公子的买卖又做成了,看来咱们李家又要兴旺发达了,咱们干了这杯,大家一心一意帮着主家,好日子就在后头啦。”李宝说着仰头干了杯中的酒。
  “说的是啊!”祝妈说着也干了。
  “可不是,这是天助咱们李家。”李玉说,声调不像李宝和祝妈那般充满了激情,眼角却不断瞟着李财。
  “就是,就是,李家又要兴旺发达了。”李财举着酒杯说,语调平静,像是在背书。
  “那还用说,我们就跟着宝爷,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李玉家的也沉稳地应和道。
  李财家的木呆呆地举了举酒盅,没说什么。
  李宝干了手里酒,心里虽然高兴,可有一点怪怪的感觉。自从李财两口子病了,这种怪怪的感觉一直跟随着他。要说怪其实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家里的老下人好像突然间就变了性情,几年不见李玉两口子木讷了许多,他想或许是年龄大了,再加上几年独居的缘故,可这次李财两口子生病,人也变得呆呆的没了以前的生气。特别是李财,原来鬼精灵个家伙,嘴里经常没正经,可自从几天前病了,就像换了个人,说话行事都规矩了好多。虽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变得有些突然,让人感觉怪怪的。或许是病没好利落吧,说不定再过几天又要口无遮拦了,李宝想着自嘲的笑了。
  李玉放下酒盅,对李财使了个眼色,李财看见,清了清嗓子对李宝说“宝爷,还有个事想求你。”
  “什么事?”李宝问。
  “今晚原本该我值夜的,可我老婆病还没好利索,今晚这大雨,我怕打雷吓着她,想和尊儿换个班儿。”
  “这容易,”李宝说,扭头对正在闷头吃饭的儿子李遵说“你今天夜里替你财叔值个夜。”
  “嗯。”李遵嘴里塞满了饭,一边嚼一边答应了一声。
  儿子已经十六了,饭量如牛,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一声不吭,闷头吃饭。李宝用眼角瞟着儿子,虽然脸上没什么,可心里却满是自豪和骄傲。儿子挺懂事,勤快,肯干,待人和气,前两年还只是个孩子,这两年一下子窜出一大截,比他还高出些来,肩膀和后背也变得宽厚,好像一眨眼就长成了条汉子。最晚明年也得开始张罗给他说媳妇了,李宝想。
  吃完了饭,几个女人帮着祝妈收拾停当,大家各自回房睡觉。李宝家的给儿子拿了件衣裳,预备夜里冷,又拿了两块糕,用纸包了放在衣兜里,嘱咐儿子饿了记得吃。李宝板着脸叮嘱儿子多加小心,警醒些,别只顾得贪睡。李遵应了,拿起伞出了门。李宝家的在门口看着李遵进了门房,才把门关上,回屋收拾睡觉。
  雨下个不停,比晚饭的时候还大了些,屋外漆黑一片,李宝听着哗哗的雨声想,明天雨停了得把各屋都查一遍,看有没有漏雨的地方。
  李宝家的对面,隔着院子,就是李玉的屋子,屋里除了李玉,李玉家的,李财两口子也在。屋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几个人正在发愁,他们没想到李九源那小子居然这么快就平安到达了目的地,而且货物还走得很顺利,看来不出意外,至多三个月,李九源就有可能到家了。
  “他会不会提前回来?”李玉家的问。
  “那到不至于。”李玉不紧不慢地回答“他采买的货物,好些要进山才行,哪里地广人稀,东绕西绕地,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行。回来带着货物,只能走大道,至少也得一个月,恐怕还不止。”
  “掐指算来,”李玉家的指头乱动一气“公子走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那少夫人少说也怀胎月余。你刚说李公子还要两个多月才回来,应该刚好赶趟。”
  “刚才老爷不也说至少要两个多月吗,应该还有富余。”李财家的说。
  “就怕出什么意外,他提早回来,那就麻烦了。”李财说。
  “说的是,而且这个不同其它,不光要等怀胎百日,还要在塑月的夜晚才能下手,”李玉说着掐算了一番“百日后的第一个塑月,还有两个月再加一旬。”
  “这样算来还真难说了。”李玉家的说。
  他们说着都有些焦急,眼睛开始放出紫绿色的光,每到激动的时候,黄绿色和紫粉色的光弧就在眼球上噼噼啪啪地爆个不停。
  “不行就连他一块儿干了。”李财家的恶狠狠地说,两只眼睛忽地一闪,好像两团紫色的火焰。
  “他武功高强,且身上阳气太重,对付他可没那么容易,咱们几个一起上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那怎么办?”李玉家的问。
  “他回不来是最好了,可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看来不光下人们,连老爷和夫人也要一起干掉,到时都能搭把手。”李玉说。
  “那还真要抓紧,时间不多了。”李财说。
  “这么多人,可够咱们受的,恐怕吃不消吧?”李财家的担忧地说。
  “是啊,恐怕体力跟不上。”李玉家的说。
  “跟不上也得跟,要是这次让她溜了,那才叫饥荒。”李玉说,大家都点了点头。
  “到时候了吧?”李财问。
  “在等等,让他们睡熟些。”李玉盯着地面,两眼发光。

  *
  夜已经深了,可玉篆并没有睡意,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
  九源那里也在下雨吗? 他那里应该比这儿冷得多。九源说要去采买货物,夫人说采买货物要进山,山路艰险,那一定不是容易的事。九源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呸呸呸!玉篆懊恼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九源不会的,不会的,他聪明,强壮,会武功,带兵打过仗,山里可能遇到的,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下,他不会有事的。
  尽管这样想,可玉篆还是禁不住下床,悄悄来到外间 。坠儿在隔壁的套间里睡得正香,她能听到坠儿轻微的鼾声。她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中堂后面墙角里的佛龛前,佛龛是她刚安顿下来就嘱咐坠儿供上的。每天,她都会在佛龛前上一炷香,拜一拜,求神佛保佑九源逢凶化吉,平安顺利。 黑暗中她跪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祷告“菩萨,大慈大悲的菩萨,玉篆夫君远行,请菩萨保佑夫君平安顺利,遇事逢凶化吉,福星时时高照。”

  *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8-05 11:01:08
  48李宝-2
  李宝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脑子不停地转,像过电影一样:李家就此时来运转,兴旺发达;公子回来,赚了很多的钱;少夫人生产,李家有了下一代……
  婴儿的啼哭该有多么动听啊!那一定是这宅子里最美的曲调,李家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听到这样美妙的曲子了。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就有了福气,这所老宅也会因此有了生气。孩子,李宝突然记起,几年前他们还在齐州的时候李玉曾经托人带信来,说他老婆有了身孕。下人生孩子,并不是他这个管家要管的事,他没多在意,后来家里事多,也就浑忘了,可这次回来,李玉和李玉家的还只是两个人,并没有见什么孩子,那孩子哪去了?明天得记得问问李玉。
  李宝想着,想着,有些发困,旁边他老婆已经睡熟了,呼噜拉风箱般,一起一伏。
  雨仍在下,李宝半睡半醒地侧身向里躺着,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背后的窗纸,两个黑影印在窗纸上。闪电灭了,屋里一片黑暗,紧接着又亮了一下,但窗纸上已经没有了人影,轰隆隆的雷声传了过来,房梁嗡嗡地颤抖。
  窗外,李玉和李玉家的蹲在窗下,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李玉拿着一根扁扁的竹片,插进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拨开门闩。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雨声传进来,李宝还未睡深,眉毛跳了一下。门被轻轻地推开,李玉和李玉家的猫着腰进了屋,然后把门关上。雨声被隔在了外面,李宝的嘴角歪了歪,屋里安静了,只有李宝老婆的鼾声。
  李玉和李玉家的猫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站直了身子,一道闪电照亮了窗户,勾勒出他俩的轮廓。闪电过后屋里又是漆黑一片,黑暗中,李玉和李玉家的缓慢地走向床边,他们的眼睛因为紧张和激动放出紫绿色的光。
  李宝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鼾声从鼻子里咕噜噜地飘出来。他身后的帐子被无声地掀了起来,李玉和李玉家的四只发光的眼睛,灯泡一样悬在李宝身后。李玉用钩子别住帐子,手放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床头小几上的茶杯,杯子滚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杂碎了。
  李玉和李玉家的吓了一跳,李宝也被惊醒,可还没来得及回头,李玉就向前一跳,用双手死死掐住李宝的脖子。李宝疯狂地挥舞四肢,睡在他旁边的李宝家的被打醒,睁眼只见旁边她男人手舞足蹈地在翻腾,旁边一个两眼发光的怪物正卡着他男人的脖子,李宝家的吓得大叫,旁边李玉家的随手抄起床边的一个小杌子,一下砸在李宝家的头上,李宝家的没了声。
  李宝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他张大了嘴,李玉凑向李宝,整个面部都在发光,眼睛里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噼噼啪啪地乱爆。他靠近李宝,面部发出的光照亮了李宝憋得涨紫的脸,嘴里一条发光的蛇一样的东西,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往李宝嘴里钻。李宝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绝望。蛇形物到了李宝的嘴边,绷紧了身体,然后箭一样地射进李宝嘴里,李宝的头颅被照亮,像是一个灯笼,四肢停止了挣扎。
  几乎同时,李玉家的趴在李宝家的身上。她扒开她的嘴,嘴里吐出的蛇形物钻进李宝家的嘴里,昏迷中的李宝家的毫无抵抗力,她的头颅一点点被照亮,额头上的伤口淌着血,在脸上画出黑色的轨迹。
  和李宝家隔着丈把远就是门房,李玉下手的时候,李财和李财家的正站在房门的两边,紧贴着墙壁,刚才从李宝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 把他俩吓了一跳。门房的窗纸上透出昏暗的灯光,他们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李遵没有出来,屋里也没有动静。李财蹲下身子从门缝向里窥视,只见李遵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桌子上的油灯只有豌豆大的火苗,忽悠忽悠地,好像随时都会熄灭。到底是年轻人,睡得实,李财站起身,双手握住门把轻轻向外拉。吱的一声门开了,声音吓到李财,他停止拉门,瞪着趴在桌上的李尊,李遵仍然睡得香甜,李财放慢动作缓缓把门拉开,和他女人进了屋,然后一人一边把门轻轻地带上。
  李财噗的一下把灯吹灭,灯芯化成一个红点,屋里一片漆黑。李财走到李遵身后,他老婆站在李遵旁边,李遵还在熟睡,肩膀舒缓地一起一伏。李财和李财家的眼睛开始发亮,紫绿色的光明一阵,暗一阵,夹杂着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
  李财将胳膊绕到李遵的下巴前方,突然发力钩住李遵的脖子,大臂和小臂一夹,把李遵的脖子卡的死死的。李遵被惊醒,两手要去抓李财的胳膊,但立即被李财家的抓住,他试图站起来,可已被李财死死压在凳子上。李遵无法呼吸,他张开嘴,脸憋得通红,李财家的就势凑上去,嘴里的蛇形物摇摇晃晃地伸出来,头不断地摆动感知从李遵嘴里呼出来的气息。李尊恐惧地大睁双眼,扭动四肢想摆脱桎楛,可上身已被箍的死死的。他狂乱地踢腾两腿,桌子被踢翻了,油灯掉到地上,灭了。黑暗中,只看见李财和李财家的发光的脸,和吊在李财家的嘴里的发光的蛇形物。那蛇形物凑到李尊嘴边,绷紧身子,射进李尊嘴里。李遵的嘴和喉咙被从里照亮,他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李财放开李遵的头,来到李遵前面,李财家的嘴里的蛇形物已经全部钻进李尊的嘴里,她起身让位给李财。李财俯下身,掰开李尊的嘴,发光的眼睛里噼噼啪啪地暴着粉紫色和黄绿色的光弧,蛇形物从李财的嘴里伸出来,钻进李尊嘴里。
  黑暗中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黑影从门外闪了进来,是李玉家的,她的身上湿漉漉的。“完事了吗?”李玉家的问。
  “马上就好。”李财家的回答。李财没有抬头,他和李尊嘴对着嘴,之间是一条蠕动的发光蛇形物。
  李玉家的转身出门,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蹚水的声音,李玉和李玉家的弯腰站在门口,背上背着李宝和李宝家的。李财听见动静,扭头往门外看,嘴里的蛇形物被扯断了,蛊精虫四处撒落,几百个蠕动的紫绿色光点在李财和李遵的脸上胡乱爬动。李财用手摸了一把脸,发光的蛊精虫洒落到地上,他回身抓住李尊的双臂,李财家的帮扶着把李遵架到他背上。李财家的把门敞开,李财背着李遵冲进雨里,李财家的紧随着出了屋,带上屋门,赶前两步打开大门,李玉,李玉家的,还有李财,背着李宝三口出了宅子。
  雨哗哗地下着,李财家的在前,后面三人跟着,在雨幕中无声地穿行。他们来到通向对岸的石堤旁,石堤已被涨起的湖水淹没,拴在岸边柳树上的小船,在湖水中晃来晃去。
  李财家的用手抓住缆绳,把船拉到岸边,李玉,李玉家的,和李财把李宝三口放到船上,然后自己也上了船,李玉和李财一人抄起一把桨,李财家的解开缆绳,纵身一跃跳上船,小船在雨雾中摇摇晃晃地向宅子后面驶去。
  雨丝刷刷地掠过,他们都没有说话,眼睛幽幽地发着光。船桨插进水里向后拨动,哗啦,哗啦……水中发光的水藻被搅动得翻腾起来,发出紫绿色的荧光,斑斑点点,好像在船桨周围洒下了一片星星。小船绕过石岛,来到宅子后面,雨雾中隐约可以看见对岸石崖上的石洞中有紫绿色的微光在闪烁。
  他们划到湖对岸,把船划进一个不起眼的小石洞,石洞又窄又矮,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迂回曲折,水波撞击处,发出紫绿色的荧光。黑暗中,他们发光的眼睛像是八盏灯笼,又像是四对野兽贪婪的眼睛。
  转了几个弯后,洞宽敞了许多,像是一个巨大的房间,看不到出口。四个人把船靠了岸,李财家的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怪石上,剩下三个人把李宝一家抱到岸上。他们相互帮着把人事不知的李宝一家扛到肩上,沿着隐蔽在乱石丛里的一条小径,拾级而上。靠近洞顶有一个半隐半现的石台,他们把李宝一家三口放到石台上,转身跑下石级。黑暗中一道道紫绿色的荧光在湖水中唰唰地闪烁,和他们发光的眼睛交相辉映。
  他们急不可耐地来到水边,俯下身子,眼睛越来越亮,整个头颅都开始发光。好像被他们身上发出的光所吸引,成千上万发光的水藻开始向他们的周围聚拢,在水里形成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光团,他们把头扎进光团里,开始大口地喝水。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水面沸腾一般地翻滚,他们贪婪地喝着,好像已经渴了几百年,猛灌几大口,他们仰起头张开嘴,嘴里成百上千的蛊精虫迫不及待地涌进嘴里抢食水藻,它们扭动着,翻滚着,像一大团刚孵化出来的发光的蛆,在嘴里翻江倒海。
  夜已经很深了,湖对岸的宅子里非常安静,除了雨声,没有任何声响。所有的人都睡熟了,就连因为接到九源的信而心潮澎湃的玉篆也沉入了梦乡,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九源的来信。
楼主由几子 时间:2017-08-13 17:21:04
  49 不辞而别

  虽然已是仲夏季节,但五丈岩在山里,早晚穿单衣还觉得有些凉意。在玉篆的家乡,现在应该正是溽热难耐的时节,离开家乡虽然只有个把月,但家乡的一切,好像已经隔得很远,像是经年的事了。除了祖母,其它的都有些模糊,像是有了年头的发了黄的画卷。
  也许是自己想把过去忘掉吧!忘掉也好,那个家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她对那个家来说恐怕也早就是泼出去的水,连痕迹都没有了。忘了过去,她可以轻装前进,开始她崭新的生活。想到新生活,玉篆的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悲伤和委屈,而是因为幸福和感恩。感谢老天,当然还有祖母和父母亲的庇佑,让她能有这样的结局,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开始,今后的日月该是多么的美好啊!玉篆想着想着,感觉幸福得都要醉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蓝蓝的,衬得远处青玉山的雪顶更加晶莹剔透;空气清凉,夹裹着丝丝青草的甘甜;院里的栀子花开的正盛,香气屋里都闻得到;西厢的合欢树也开始吐出粉色的绒团;鸟儿清脆的凋啾和远处低沉的蛙鸣合成高低起伏的二重唱。
  玉篆坐在正房客堂的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明媚的景色,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卧房里传来李夫人轻柔的咳嗽声,玉篆忙站起身,坠儿跑过去掀起门帘,李夫人扶着翡翠走出来。玉篆给夫人问过安,亲自奉上茶,然后坐到李夫人下手。
  李夫人喝了茶,问了些玉篆的饮食起居,又嘱咐了玉篆几句,玉篆一一答应了。
  见夫人没再问什么,玉篆才对夫人说“给公子的信不知写好没有,路途这么遥远,要好长时间才能到,越早越好。”
  “你看我这记性,”李夫人笑道“信老爷昨晚就赶着写好了,说今早给你看过,就差人送到镇上去。”说着就喊翡翠把信取来。
  翡翠去了,不一会儿手里捧着信回来,递到玉篆手里。玉篆展开信,只见上面写到:

  久源吾儿如面:
  喜接来函,不胜欢慰。自你离家西行,我与你母亲和媳妇玉篆携家人亦赶赴五丈岩老宅,行程虽遥远,但还算顺利,不多赘述。老宅虽旧,仍稳固可靠,家具什物也都可用,甚妥勿挂。前几日玉篆去独角镇,途中昏倒,幸得周郎中救治,并护送回家。我与你母亲皆担心玉篆身体有恙,却不料周郎中满嘴贺喜,道玉篆已有身孕。我与你母亲听后皆喜极而泣,不知如何以对。此真乃喜从天降,我李家有后,复兴在望。现玉篆安好如常,你母亲亦每日亲视,勿念。你一人在外,诸事多加小心,饮食起居,务必留意。异域他乡,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切不可锋芒毕露,招人妒恨。只盼你平安归家,共享天伦。言不尽思,再企珍重。

  父 李崇礼字

  玉篆合上信,眼睛有些湿润,她有好多话相对久源说,但公婆在上,不可僭越。
  “你看怎样,还有什么要说的?”李夫人问。
  “老爷面面俱到,比我想得还周全,不用添什么了”
  “那等会儿叫人赶早送到镇上,如你说的,赶早不赶晚。”李夫人说,玉篆答应了。正说着话,突然有个人影个在门口探了一下头,李夫人问“谁在那里?”
  李玉从门后出来,脸上陪着笑“夫人,少夫人,是我。”李玉笑着说。
  “有什么事吗,李宝怎么还没来?”李夫人一边喝茶一边问。
  “我就是来回李宝的事的,他门一家子今天早上回家了,天不亮就走了,来不及回夫人少夫人。叫我来回一声,顺带赔个罪。原该先回了夫人,得了准才走,可是事情来的急,等不得回夫人,等他回来了亲自来给夫人请罪。”李宝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报账。
  “回家了,什么急事?”李夫人正要喝茶,听见李玉的话,茶杯停在嘴边,瞪眼看着李玉,“他家,哪个家?”
  “哦,是他老婆家里,他老丈人前天夜里没了,今天天不亮就有人送信过来,从这到她家里有一整天的路程,他等不及回夫人就先走了。”
  李夫人把茶杯放到桌上说“我说呢,我还以为他家人找到他了,他从来没和我提起过啊。不过……”李夫人欲言又止,玉篆看着夫人有些疑惑的眼神,心里也觉得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
  “全家一起走的,说三五日就回来。”李玉说。
  “我知道了,”李夫人低头想了一下说“他走的时候把事情都交代了没有?”
  “都交待清楚了,没什么大事,不用叨扰夫人,如果有不知道的,我一定来回夫人。”李玉回答。
  “嗯,”李夫人应了一声,对李玉说“你还有事要回吗?没有就下去忙你的吧。”李玉说没有了,刚要下去,又被李夫人叫住。
  “这里有一封信,是给公子的。”李夫人示意翡翠把信给李玉,“你叫人现在立马送到镇上去。”
  李玉答应了,接过信,给夫人请了安下去了。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对玉篆说“李宝他女人是这里杨柳洼的人,离这儿有差不多五十里山路,只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李夫人没有接着说下去。
  “下人家里的事,夫人哪能知道到的那么清楚。”玉篆说。
  “是。”李夫人若有所思地回答,玉篆能看出来,李夫人有些敷衍。
  “只是,这无论如何不像是李宝的作派。”李夫人仍然无法释怀,“我就是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
  “夫人别为这些事情劳神了,真想知道,等他回来问问他不就行了。下人的事就由他们去吧,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夫人笑着点点头说“你说的是,我这也是瞎操心,等他回来,你提醒我给他些银钱,算咱们的一点心意。”玉篆答应了,李夫人说完起身回房,玉篆和坠儿一直送到卧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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