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社会纪实-代号四零二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04 13:58:30 点击:2399 回复: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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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号四零二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东西总有人弃之如履,有人趋之若鹜。夜排档里酒客扬手一扔手里的空酒罐,空罐飞起的弧线在拾荒者眼里璨烂如天上的彩虹。这一弃一趋,彰显的往往是地位和资源的差异。
  十九岁那年,我所有能够利用的,助我摆脱困境的最大资源就是父亲的命。
  母亲说:如果你爸今年年底走,那么今年的顶班的指标一定是你的,如果过了年底,那就只好再等到明年了,但也许那时政策就不让再顶班了。取消顶班的政策像一团浓雾笼罩在留守处的茶余饭后的篮球上上空。母亲没理由不担心,她这个考不上大学的儿子将来没有工作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情。为了我能顺利顶班,我甚至怀疑我的母亲当年是不是期盼我久病不愈的父亲早早把名额给我腾了出来。
  父亲越来越虚弱,一个几十年烟龄和酒龄的男人在医生的要求下,像幼儿园的孩子般听话,再也不沾半点烟酒。我看得出他对生命的眷恋。
  父亲最后只能靠插管才能维持生命了,能不能撑过年底我们都没有把握,我害怕失去父亲的家庭像没有顶梁柱的房子,终究要垮塌。医生说:病人想吃点什么就给他买点什么吧。
  在那个落叶纷飞的季节,一天早上刚起来,公司医院的医生急急地把母亲叫到医院,父亲癌症后期放弃了治疗,回到了公司自己开的医院保守治疗,医院离公司机关和留守基地都很近。但这里的医疗条件比起外面的大医院差了不少,从大医院再回到这里的病人只是为了省钱和方便照顾,病人只是在静等生命最后时刻的到来。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而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们已经没有了痛苦的能量。没有治愈希望的病,时间长了,对于病人和病人亲属都是折磨,而最后的那一刻到来时,变成了双方的解脱。
  父亲离开的那一年是公元一九八九年,享年四十九岁。和我写下这段文字的年龄相同。
  父亲死于矽肺病。和他的许多工友一样。我翻过资料,这叫职业病。
  奶奶的最后一封信叫我们把父亲送回老家,这样就可以安葬在祖坟边上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奶奶想儿子编出来的理由,我想人都死了,葬在哪里不是一样的一堆白骨。多少个半夜醒来的晚上,想起死我都会窒般息地恐惧。我想我的父亲也是有过恐惧的,我觉得父亲当时的年纪和我现在一样,心里想的估计也是差不多的。但不想我们送他回老家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说如果在公司医院死了,后事都是公司帮料理了,等我长大把他的骨灰送回祖坟安葬就好了。如果现在送回家,料理后事会花很多钱,抚恤金用完就没有了。
  父亲的离开换来了一笔足以让我们暂时摆脱困境的抚恤金,这为我们这个被父亲的病拖得一贫如洗的家庭带来了生机。
  而对于我个人。父亲以他的死为我做了最后一件他能做到的事情。
  在我们父子一场的短短十几年里,他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助我战胜了其他的几亿同伴成了他的儿子。中间的那么一段漫长的岁月,几乎可以忽略,维系这段关系的是一张张每个月准时收到的来自邮局的汇款单。这最后一件事是他用他的死帮我争取到了一个从待业青年转为工人的机会。这件事情发生在那个操着浓厚的西南官话的矮个子伟人在南海画圈的十年后,在大海边已经巨浪翻滚的时候,我所要去的山沟里还是寂静得一如另外一个世界。
  父亲是个很老实的人。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棱角分明的脸庞,五官安排的极为精致,这是在他那个年代都能算得上俊美的一个男人,这样讨女人喜欢的一个俊美的男人一生只碰过一个女人,就是我妈,一生只做过一份工作,是守着它的空气压缩机三十年,这样的男人没有比用老实这个词来形容他更为贴切了。父亲最大的官级做到了班长,一个三个人轮班的空气压缩机班的最高“干部”,没有一次机械事故是他一生工作经历的最荣耀的事情,但他是从来不知道这是件很牛的事情,一切仿佛就应该是这样,他的眼里,最牛的事情莫过于把自己家的孩子找到份固定的工作。
  他这样的男人是没有办法将我这个没有读过大学,连职业学校都没有进过的儿子找到工作的,我只能一年又一年地呆在家,虽然我一直也没闲着,但各种登记表格里,我的职业是:待业。
  这不是件丢脸的事情,留守处我这样的孩子一抓一大把,我们的父母亲都常年在深山沟里打洞开山,只有每年半个月的探亲家才能回来和孩子们呆上一段时间,至于我们的成长和成长以后的工作只能全权委托给组织了,父亲这样的人对于组织是无条件的服从和信赖。他相信只要有人退休了,就会有人接班,而这名额始终会有一天轮到我的头上。
  待业的我们,有时也去城里晃上一下,此时的城里已经有人穿着喇叭裤在卖手表了,而我们留守处的家属还有几个伤残工人也在悄悄地去外面摆摊了,我们听说他们挣了很多的钱,甚至比公司给他们发的工资还要高,我也和其他的同伴想过一起去车站卖个茶叶蛋什么的,但终究是觉得这不是正经事,找个稳定的工作是我身边所有人的建议。
  父亲用他的死给我换来了这样的机会。父亲的死是死得其所的,我想他或许是欣慰的。这个时间点,让我赶上了最后顶班末班车。这个制度要取消在他生前的两三年就已经传开了,他生怕自己还来不及退休这个优越的制度就被停止运行了。许多工人都是盯着这个福利维持着自己作为共和国老大哥的尊严和优越感。
  我在公司留守处的家里收到人事科的通知,然后要去三百里外的工程处报到,我的工作被安排在父亲生前的工程处,但我的工作不是代替他看守两台嗡嗡叫的空气压缩机,我的工作是下井,抓岩工是我的工种。
  与我一起顶班进入工程处的还有另外三个留守处的孩子。而工种是在公司就早已决定了。几个伤残的老工人和留守的家属纷纷来给我们解读每个人的工种。最好的工种是信号工,这代表着安全,轻松。最差的便是抓岩工和风钻工了。我与被分为风钻工的同伴向着信号工投去羡慕和嫉妒的眼神。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为自己当年的小肚鸡肠感到羞耻。
  父亲没有白死,如果还要继续等着他退休我再顶班,还要等十年,那时我就该三十岁了,这不利于我成家立业。我想,父亲是一定看到这个问题的,他着急但又无济于事。而我顶班后像他这样没老就一身病或者像留守处那些断手断脚的工友那样,这不是在他的考虑范围。我既然做了他的儿子,路只有这一条。以他对于形势的判断,大抵不过如此了。
  我是不喜欢山的,这多少因为这一段的工作经历有关,出门旅游,江南水乡是我最感觉到惬意和向往的地方。
  工程处那时的工程在我们这最高的山头,当年红军长征路过的地方,关于它的险峻,教科书上在红军翻越它时有过非常详细的描写。我对它是期望的,甚至于想好了到达后的生活。那里有野百合、有成群的白鹭。我要在工休时挖很多野百合晒干寄给我妈妈,我还要抓很多白鹭烤干寄给我妈妈,因为父亲的病拖了两年,两年里其他的工友时不时寄回或者带回这些山货,我们家只能傻愣着等关系好些的工友送个三抓两捧的。所以进山弄点山货是我的计划中的一项。并且摆在其他事项的前面。
  工程处的车子在县城的车站接了我们几个就往山上跑,吉普车是工程处唯一的一辆领导专车,其他拉物质的大卡车不定期地往返县城。我们今天是新工人的待遇,应该类似于现在的领导送温暖的内容,反正从那以后,我再没机会坐进吉普车的车身。车子一路盘旋着离天边越来越近的感觉,耳朵有点耳鸣的反应。
  “这里海拔高,气压低,耳膜胀很正常,再往上点,习惯就好了。”司机介绍说。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司机告诉了我们他是刚从部队复员,分配到我们工程处的,我当时想,我也要去部队,学开车。做个司机是我们那一代年轻人曾经一个高不可攀的梦想。像现在的年轻人梦想自己是个富二代一样,都是有出息和有钱的潜台词。而在我们工程处,司机无疑是最好的工种,他的优越感比许多科长都要大。如果他知道多少年后的今天,我们曾经坐过他的车的几个年轻人都会开车了,他是否还像当初那样充满了自豪?而今天,专业的司机已经变成了和我们的当初的信号工、抓岩工一样,是危险和辛苦的代名词。
  我仍然羡慕坐在我身边一同被招工的工友,做一个司机这个理想离我太远,远得让我连想一下都是奢望的事情,而换个信号工的工种也许工程处的处长就可以决定了。我希望我是幸运的那一个。而希望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当你去追时,它总是消失在或大或小,忽南忽北的风中。我直到离开那个工程处也没改掉我抓岩工的工种,因为在我们那样的公司,工种是伴随你一生的,像我父亲看空气压缩机看了三十年一样。在你去人事科报到的那一刻,基本就决定了以后几十年的事情。了解完这些事后。对于前途我便有了听天由命的淡定。
  吉普车最后停在了最高的一个山坡上,眼前一座高高耸立的井架冷冷地看着我们,没有任何欢迎我们的喜悦。几排整齐的油毡棚安静地趴在山背。这样的棚子我见过,父亲和他的工友每次都是住这样的棚子的,我知道,这其中的某一间将会有我的一个床位,我将在这里住着一直到完成这个工程任务。
  这是我们工作地点。也是我们的宿营地,整个工程的主要部份就是井架下的竖井和半山腰的一段斜巷组成。竖井深四百零二米。半山腰的分部是打通连接竖井的八百二十米斜巷。由工程的只要数据作为工程代号,在我们这里,工程代号往往也拿来代表地址。
  一个浓密长发的,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来到吉普车前帮我卸下行李,领着我朝一排工棚走,他告诉我他是我的班长,以后上班都跟着他。换了现在,或许我应该叫一声班长好,最好再来个:以后请多照顾就更合适了。而我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进到工棚。大白天里,里面的灯亮着,这样的临时建筑,窗户很小,而且在山顶御寒的任务是关键,所以盖得特别严实,大白天也需要开灯才能有足够的电,自己发的电,大功率的发电机是整个工程的保障。
  我铺开行李卷,络腮胡帮我挂好蚊帐,山里蚊子很凶。防蚊是白天必须要做的事情,络腮胡说着,一巴掌拍死一个叮咬他的蚊子,那么大的一只蚊子,触目惊心。三个蚊子一碟菜出处应该就是在这里了。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白天需要防蚊。仿佛在进入山区以后我就少了说话的冲动。
  “你是老陆的儿子?”络腮胡问。
  “嗯”我答,是老陆的儿子是陈述句,不含褒贬,我也就无法表态。
  “小时候我抱过你”络腮胡说。抱过我的人很多,我当然不记得他是谁。说了等于没说。
  “哦”我答。既不讨厌也不感激,这些,都谈不上。
  工棚里的气氛好像并不因为我的到来变得更热闹,“一会去行政科领一床电热毯”络腮胡交代完后去了隔壁工棚。
  我坐下来看着自己将要生活的环境,工棚比家里的木棉瓦房其实也差不多,都是几乎不设防的施工,相邻棚子间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历历在耳。我的这个棚子里安排了四个床位,我被安排在最靠门口的一个。因为是后来的缘故吧,安静些的位置都在靠里面的三张,而这正好给了我看外面的方便。打开门的时候,谁经过我的门前我都能看见。
  我按络腮胡的提醒,找到了办公区的那排工棚,推开了写有行政科牌子的门,我从那时开始就养成了进门不敲门的习惯,所以现在的我很少去需要敲门才能进去的房门。
  工程处会有许多劳保品发放,我初中开始后穿的翻皮皮鞋就是我父亲穿不完的劳保皮鞋,还有我穿在身上的纱衣,也是母亲拆了父亲的手套重新打的,发毛毯却是没有听说过。
  我报上我的大名,桌子后面的人在一本笔记簿里找到我的名字。
  “天黑前把它插上电”行政科长递给我一张红色的毛毯。
  “嗯”我简短地回应。心里却充满了狐疑。这才到秋天,怎么需要用得上毛毯?
  “会打牌九吗?”我刚回到工棚,一个身板矮小的黑瘦男人明显是在问我。
  “不会”我只会玩扑克,牌九我倒是从未接触过。
  “不会就要抓紧学,不会打牌九怎么在这里呆?”黑瘦男人说。
  难不成在这里工作必须学会的还包括推牌九?
  “小陆,这是你师傅,以后下井你要跟着他”络腮胡在另一个床位上说。
  “我带你去打牌”黑瘦男人不由我推脱,命令式地说完走在我前面出了门。
  “跟你师傅去”络腮胡下达了相同的命令。
  我很想找一下父亲当年的影子,有些片段曾经必然有过他的参与,这个不负责任抛下妻子儿女的男人曾经走过怎样的人生?而我沿着他的道路继承的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揣着这些疑惑我跟在黑瘦男人身后,走到另一工棚,有探究也有展望。
  “打牌九了,打牌九了”黑瘦男人朝屋子里的人喊道。
  听收音机的,看书的,几个男人听到黑瘦男人的呼叫都从床上坐了起来。
  “打就打,谁怕谁”
  “来来来,摆牌”
  一个牌局一会功夫就摆开了。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长得和我一样面目俊朗的男子,手握两张骨头制品,狠狠地砸在简陋的木板桌上:天九……地八,这声音和气势与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那样的格格不入,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你爸当年打牌最臭,又最不经得起夹”黑瘦男人对坐在他身边发呆的我说。
  “是真臭手气又差,每次都他夹得最多”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晚上的时间。门口吹进来一阵风,凉飕飕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小陆,去把蚊帐夹取几个过来”黑瘦的男人吩咐我。
  白天把床上遮的严严实实睡觉的工友,这个时候把各自的蚊帐夹取了些下来放到牌桌上。蚊子,在这初秋的晚上冷得不见了影踪。
  “夹上夹上,三个,自己夹吧。”黑瘦的男子叫着,这么厉害的师傅,应该工作技术也是很厉害的。我心里想。
  左耳两个,右耳一个,我看见其中一个输了的男人把木夹子夹在自己的身上,我拿起桌子上的一个木夹子,试探着夹在自己的手掌心,疼,真疼,不到一会功夫就疼得忍不住取了下来。这夹在耳朵上该有多疼呢?那个和我一样细皮嫩肉的男人怎么能扛得住这种肉体的摧残呢?
  工棚里聚了越来越多的工人,还有几个女工也挤着看。
  牌局仍在大家的起哄当中进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夹满了木夹,再往下就再也没有地方安放夹子了。
  “不痛吗?”我问身旁的黑瘦男人。
  “痛完就麻木了。麻木了就不痛了”黑瘦的男人没有回答我,站在后面看热闹的女人分明看出我是新人,很耐心地回答。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走出工棚。路灯发着耀眼的灯,吸引得周边草地上的虫子围着它盘旋飞舞。一股冷风随着虫子的叫唤吹到我的脸上,我的心狠揪了一下,疼得难受。
  多年前的这么个晚上,我的父亲,坐在牌桌前,脸上夹满了木夹子。在众人的起哄当中,满脸通红地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在做这件无聊透顶的事情。
  “不看了呀”络腮胡看着我回来,发声问我。
  “嗯,”我依旧简短。
  “早点睡吧,明天开始要跟班了”络腮胡说。
  “嗯”我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我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失去发言权。
  我侧身上床,天气这么冷,这昼夜温度的差异仿佛当下女人素颜和浓妆的区别。
  好暖,我记得我刚才是随手扔下的电热毯,并没有铺好的。
  我现在已经搞清楚了第一天到工地就要领电热毯的原因了,但我不知道谁帮我把这电热毯帮我装好了。房子里就络腮胡一个人,一定是他了。
  我说谢谢。声音不大,但我相信络腮胡听得见,我相信他也知道我是对他说的。
  天再一次亮起时,是络腮胡叫醒我的:快起床,吃完早餐要上班了。
  “班长,我一会跟你还是跟我师傅?”我问络腮胡,今天开始他是我的班长了,而黑瘦男人正式成了我的师傅。尽管母亲在送我出门的时候告诉我,这些都是我的叔辈,我叫叔更好。但我执意叫他们的职务。这让我后来更容易把他们忘记起了很大的作用。有一种恩情,最好的感激是忘却。
  上午跟我到工地的地面情况熟悉一下,下午跟你师傅下井。班长把他领回来的劳保用品往我床上放,水鞋、手套、安全帽、工作服。原来劳保用品是由班长统一领回来发放的。
  我瘦小的身材罩着厚重的蓝色工作服,红色的安全帽把我的脸都遮住了一半。跟在班长后面穿过一个又一个区域。登记,进门,退出,再登记。空气压缩机房里,两台机器嗡嗡地响着,经过高压后的空气通过风管输送到作业面,风钻和抓岩机就靠这个提供能量。
  “你爸以前就在这里工作”,这哪里是介绍?
  而我像是父亲附体般,对这里的一切一点都不陌生。它们的工作原理和运行情况我非常清楚。也许,只需要让我记住,那个长得像我也一样的男人曾经在这里呆过就好了。
  我默默地跟着班长离开空气压缩机房,卷扬机房才是这次最重要的一个地方。如果说空气压缩机房还无法对你构成足够的威胁,那么卷扬机房的一切是要与你生死相关的。
  卷扬机房设在离井架三十米左右远的地方,一个油压泵带动的圆柱体大滚筒控制卷扬机的升降,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操控,油压泵前面是一个女工,这是为数不多的工地女工,这样的工作没原则地被认为,女人更胜任。
  “看,卷扬机前方的灯和铃,信号工负责把工作面的情况发出信号给卷扬机房,灯光和铃声是双保险。卷扬机房的操作人员按信号指示提升或下放吊桶。”班长介绍着。
  “信号工的绝大部分指令又是工作面发出来的,”我把自己知道的一点基本常识讲了出来。
  “的确说的就是这样,但是在深井的工作面,声音回音很大,根本无法靠语言远距离发出指令,我们只能用石头或者铁锤敲击吊桶发出信号”班长说的这些,连我一直呆在留守大院的母亲都已经和我讲过几次了,我要记住的只是信号的表达方式,比如一长声是停,两短声是升、一长两短……这并不复杂,看起来比四舍五入,三点一四一五这些数学问题还要简单些。
  开了卷扬机房的最后一站,班长带着朝井架的方向走,而我的脑子里却长时间停留在卷扬机房里粗壮的手腕一样粗细的钢丝绳,绕指柔是绕不动了,但怎么可以绕得了那个滚筒,这难道不是有损了作为钢的尊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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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04 20:03:15
  高耸的井架边上,一条窄小的铁轨,上面五个排成一排的铁桶随时等候着井底的装上来的矸石渣料,井架第一层,一个小房子坐着一个工友,信号工,这是专门负责接收井下信号并传送给卷扬机房的。贴着地面的井口一个大大的圆圆的井盖严密地罩着,哪怕一颗豆粒大的石渣再次回到它原来的藏身地,在落差四百多米的深处也能砸穿安全帽。这个说法我一直没有验证过,但我知道,井口是很重要的地方,这里维系着井下作业人员的人身安全。作为这个公司的子弟,从小到大身边有那么多的关于伤亡关于残疾的情节,对安全的重要性无须强调也能做到万分小心。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04 20:04:04

  山上的风很大,只要在阴凉处,人还是舒服的,但要走在路上,头顶的太阳尤为火辣,山顶处是没有大树的,远远的只能看见两个山坡间的沟槽里避风的地方生长着稀稀拉拉的几棵树,长得也并不茂盛。中午时间大家都不出门,除了上下班的工友到饭堂吃饭,整个工棚区静悄悄的,工休睡觉的,夜班倒班的都在睡觉。上到工地,就必须全神贯注,万分精神。这在大家心中是绝不含糊地自觉执行的。
  下午要跟随师傅下井了,对于未知的井下我说不清恐惧还是欣喜,我终于要真正意义地工作了,这工作来得如此艰难,我必须感激和珍惜,但几百米深的井底会发生什么,我无从预想。从我出生到长大,这深井的井底故事从未有过类似于美好的描述。关联的永远是血和泪。于是我有着些恐惧的。但这恐惧只深深藏在我的脑海里,藏在我今天的文字里。藏在我不停反复出现的梦境里。
  吊桶很高,高到我的师傅需要用力一跳才能把一个脚搭上桶沿,笨重的防水工作服让他的行动也显得很是笨拙,我学着师傅的样子爬进吊桶。三十年过去了,我忘记了师傅的名字,忘记了班长的名字,忘记了所有人的名字,而关于工地的一切数据我也需要打开浏览器帮助我恢复记忆。但接下来的这几分钟像被人下了蛊般深植于我的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恍如昨日。
  吊桶里的师傅终于可以露出半个头在外面了,这是除开了桶底的厚度,而我则可以有整个脑袋可以高出桶身。和我一起下井的还有一个信号工。同班的另一个走楼梯上到了井架的信号工值班台。就是我早上看见的那个。
  “面朝外”师傅教给我第一个关于工作的常识。不需要问为什么,做什么比为什么要这么做重要得多。
  师傅见我站好了,随手拿着手里的工具短促地敲击了两下桶身。我听见井架上的信号台传来同样短促的响铃。我们乘坐的吊桶被缓缓升起到接近第一层井架的位置。接着是一声长铃吊桶悬停在空中。随着一短两长的一个信号过后,吊桶开始缓缓下降,刚才密封的井盖打开了一个刚好可以让吊桶通过的直径两米左右的一扇小盖子,吊桶继续缓慢下降,但离井口越来越远,井口的光线越来越弱,最终归于黑暗,井盖又重新盖上了。
  我想我的脸上的肌肉一定是僵硬的,因为冷风,离开井口后,吊桶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潮湿的风夹着水滴掠过脸颊,脚底漂浮着,感觉整个身子随时可以飘出吊桶坠落在漆黑的世界。黑暗中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簌簌的水滴溅落在我的脸上更加重了一丝凉意。这是一个四百多米深无衬砌的竖井,贯通后山顶的水库里的水将会被引流到这里然后下泄到山脚的水电站,这是亚洲最高水头的水电站。
  我一动不动地贴着吊桶站着,世界进入了一个充满未知的玄灵空间,我不知道我将要降临何方。黑暗吞噬了我和我的师傅。
  人死了是不是就进入这种状态,我问自己。
  师傅说,我们都是葬了却没死的人。死与我们的距离就是一层纸的厚度。
  从井口到井底的距离长得像天上到人间,从井口到井底的时间漫长得可以思考完整个人生夹带着思考了母亲的后半生,如果我死了,我的母亲该怎么办?那个倔强的女人,报国无门的女人,一生也只是工人家属的名分,以曲线的方式报答着她的国家。
  想着母亲大人的时候,吊桶终于慢了下来,我的眼里重新搜索到了光线,师傅“咣”的一声再次敲响吊桶,声音久久地在深井里回响。吊桶悬停在一个“工”字型的吊盘里,光线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两盏大灯在漆黑的井筒里顽强地发出自己的光芒。
  吊盘的大小正好与井筒一般大,这是我们的第二层安全防护,如果有黄豆大的石渣掉落,在砸在安全帽之前须砸穿这“工”字型的吊盘。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让我多少放宽了些心。信号工攀爬出吊桶,站在吊盘里,将其中的一盏灯递给我,吊盘的中空孔边上焊接了一张铁板凳,信号工可以在板凳上坐着值班。板凳边上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上装着一个红色的按钮,信号工将通过这个设备发送指令。现在开始,井底和卷扬机房的联络交给信号工。
  作业面整个弥漫着TNT炸药爆炸过后的刺鼻味道,打炮眼的风钻工密密麻麻地打好炮眼,爆破组的人会下去装填炸药,然后通过地面的电子引线爆破,最后才是我们抓岩工下来,把炸开的矸石抓到吊桶里。清离井底。工作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工程也一天天往下掘进。
  “咣”地一声,师傅发出停的指令。我们到井底了,这种重新回到地球的感觉真好,住上有电梯的洋房后我自己算了算,这竖井的深度和一百层楼的高度仿佛。
  我爬出吊桶,找到一块突出的岩壁挂好灯,师傅已经在张罗下放抓岩机了,每一个作业组完成工作后都会把自己的工具放到吊盘里,以方便下一组的人施工。我们的抓岩机当然也是,装风管,试机。师傅没有教我任何动作,也许,第一天,为下井而下井是工作的重点。我安静地在旁边自己看着,默默地记下他做事的顺序。
  独立操作抓岩机,可以让师傅稍作休息已经是我进入工地一个月后的事情了,边干边学是我们的传统,但真要独立操作是要经过公司慎重决定的,我的天赋并不是最好的一个,从学徒到正式工人用了三十五天。师傅说过,这里不需要天赋。
  这三十五天里,我开始熟悉这里的一切,满山遍野的茅草在秋天里已经枯黄,风一吹像母亲在抖动一张巨大无比的黄毯,我喜欢跟在一个大学毕业新进来的技术员来到发电机房的草地上弹吉他,而他也愿意教我,可惜,在这件事情上,我仍然不是天赋异禀,直到我离开工程处,我也只是停留在单个和弦的弹奏上,连起来的转换却是怎么也不得门道。
  除了去草地上躺着,更多的时候我喜欢趴在自己的床上。我的床正对门,而我的门正对着另一排工棚的门,中间的通道只有两米多宽,这样我床铺的位置而对门只隔着三米多的距离,我这么详尽地描写关于这个距离,只是想告诉你我曾经是多么近的窥探过一个女人。
  我们工程处没有女青工,几个开卷扬机和饭堂做饭的工人都是一色的中年妇女,对于她们的存在我几乎是没有感觉的,而对面这个女人,年纪应该与我相仿,但因为有了孩子只能称之为女人了。
  女人住在我的对面,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瘦瘦的,不太高,面目很是清秀,怎么说也是山上一朵花了,或许在那样的环境,老母猪也能赛貂蝉的道理,她在我记忆力一直是个美丽的存在。喜欢穿一件黄色的T恤。师傅说,那是民工工头的老婆。整天也不做事,只是带着孩子,偶尔会听到她在与她的老乡打牌时发出的声音,说的都是浙江地方话,一句都是听不懂的。
  工程处有些工程项目比如倾倒矸石渣,铺设导轨等都是外包给民型工程队的,工友和民工队的交流很少,连饭堂都是分开的,或许口味方面的考虑,浙江民工里有带着老婆孩子来的,女人便自己做了饭菜等候男人们下班回家。而对面这家女人是从来不煮饭的。
  从住进工棚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我,而当我回头去搜寻又没有结果,而终于有一天我守株待兔,早早地趴在床上等着,我等到了这双眼睛,对门的女人目光和我一交集便被我绞杀了,女人放弃了抵抗,嘴角微微一抿,似笑非笑。
  那以后的工休我就常常趴在床上,等候她的目光,她也总是知道我心意般地完成我对于她的窥探,那样的午后,空气便变得柔软无比。我们用目光交流着心中的喜悦,当她的老公带着其他的工友回到那一排工棚时,她便离开我的视线,但我总是能捕捉到她的声音,我无法得知她以前是否也是这样尖声说话,但我总感觉到她现在的说话只是让我更方便地感受到的存在。
  我的床铺开始零星出现各种零食,糖果、饼干、火腿肠,枕头下、被子里。每天变戏法似的。
  山上和县城离得太远,补给车很长时间才下山一次,工友们得工资都是要寄回家里的,每个月像女人的姨妈日一样,延后几天都会令家里人心思不安。
  只有身为包工头老婆的她有吃不完的零食。而我绝对不会傻到认为我的工友会做好事不留名地给我准备零食。我认定是这个女人在用她以为正确的方式在向我表达一种心意。
  坐在山坡上,看山脚的阡陌交通,是我刚到工地时黄昏那段时间最美的享受,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山脚下的村庄的寥寥炊烟,而下午的太阳则已经悄悄隐去了,山风瞬时变得凉爽,吹来几片白云在半山腰,袅袅婷婷,有时这些云朵挑逗着跑到你的身边,一下子把你整个的人包围了,把整个山头包围了,世界突然就安静了。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04 20:04:30

  山上没有大树,但草丛里却会有许多不知名的各种小花,不同的颜色。开得纷纷攘攘,在花的世界里一定是不寂寞的。它们一直都生长着,但只有今天我才发现了它们存在的意义。我想女人都是爱花的吧,女人是不是也都喜欢浪漫些的,采一束花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方式了。于是我精挑细选,采集了一大把我认为最漂亮的山花,然后扎成一束,我把它们放在我的床头,这是她最容易发现的地方,那样的一个秋天,我悄悄地喜欢着一个女人,想见她的人,想听她的声音,而我想,我应该也曾装点过一个女人的梦。
  直至有一天中午,那天我工休,同工棚的人都去上班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一个身影快速地接近我,扔下一堆零食。在我来不及反应的当口,双唇闪击了我的唇,我的初吻于是失落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
  我翻遍所有的零食包装纸,希望能找到一个关于浙江的地名,但我终无所获。
  我再一次把自己置身在浓雾中,我分不清什么是雾什么是云了,也许,雾和云只是空间的产物,飘在远处是云,绕在身旁就变成雾。浓雾笼罩的竖井工地,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了,井架再也看不到了。对面的浙江女人看不见它了,或许她只是来慰劳一下老公的,什么样的女人愿意在这样的工地里呆着?
  小岩子也看不到它了,它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卫生队的医生满脸悲恸,木头人似的站着,每个新的工程上马,按照惯例,总公司会在公司的医院里选派一个医生随队,由于大部分的工程都是在人烟罕至的深山,所以医疗保障只能自己解决。在这样的工程队里做医生,首先你要能接受的是自己的弱小,哪怕你生平所学冠压同行,在这里你也只能慨叹生命的脆弱。
  小岩子是比我早几年进来的基地院里的孩子,工种:风钻工。
  小岩子是大家羡慕的对象,双职工。妻子也是基地院子的孩子,基地里的女孩嫁给基地里的男人本来就少。基地的传统就是每到一个工地,顺便解决几个大龄工人的婚姻。然后新婚一过,把这个女人送回基地,帮他生孩子,等他的汇款单。而她的男人则由四年一次的探亲假变成了一年一次。
  小岩子的妻子是卷扬机工,女工是不下井的。是政策还是男人的自觉我无从知道。
  那是凌晨四点钟,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不断跑过,“出事了,出事了,井底出事了”
  声音里明显有点惊慌和着急。我急忙爬起来,跟着大家的脚步往井口方向跑。
  “是谁”“说是小岩子,吊索压的”零星的对话传到我的耳中,小岩子,傍晚饭堂我还和他打过招呼。
  小岩子的妻子哭天喊地地撕扯着丈夫的衣服,嘴里骂着自己:都是我害得你,你让我死了吧。
  小岩子任由妻子推搡,一副深睡不醒的表情……
  那一晚,我不知道怎样回到宿舍,我脑子里一直顽强地闪着一个画面,小岩子站在井底,等着吊桶把风钻放到工作面,吊桶下降着,马上就要到地了,小岩子正准备敲打桶身发出停的信号。吊索却急速地往下坠落,瞬时打晕站着的小岩子……
  那晚值班的卷扬机工是小岩子的妻子,她只打了几秒钟的盹,这短得不能再短,在她的生命当中完全可以不计的时间。亲手把她最亲的人送去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工程处派出卡车把小岩子拉下山,鼓风机自从进入工地以来第一次停下了轰鸣的声音。只有井架冷冷地俯瞰着整个工地。
  工人们更少言了,只把牌九砸得更响,那天开始,我也学会了推牌九,让木夹子把脸上的各个部位夹满,夹久了就麻木了,我记得当初那个女工的话。
  而我始终麻木不了,总觉得特别疼,疼着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我也是被工程处的大卡车送下山的,路上特别滑,全是冰块,雪已经封山了。车头的大红花在白色的雪地里尤其扎眼。吉普车司机有一次提醒我,到征兵季节了,快去报名吧。再回来至少可以在保卫处里呆着了。
  于是,我徒步下山去了趟武装部,然后我就光荣了。
  而我终于还是没有回去,离开大山,青春里有更多可以选择的模板。
  山顶仍然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去参观和露营,微信圈里常有关于这个地方的美文和美图。井架撤走了,它原来的地方,竖了一块石碑。
  朋友们知道我曾经在那里工作过,屡屡想我能做为向导,我拒绝了所有登顶的邀约。我害怕看见那石碑上我的名字,或许一定会有还有小岩子的名字。
  山顶的那些日子我也没有去采挖草地里百合,我觉得它应该继续深埋在土里,来年再开出白色的小花,让我采了放在床头。我没有捕白鹭把它们烤成肉干下酒,大雾弥漫的秋夜,它们只是追寻着人类的灯光,我打开窗户放它们进来,天亮的时候它们会悄悄地离开。我希望每一个向往光明的灵魂都能得到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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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家宁 时间:2017-06-04 21:24:09
  写得好沉重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08 02:26:36
  顶顶
作者:1丑2016 时间:2017-06-08 10:13:07
  看的不太懂,不了解你们的工作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08 12:32:37
  @1丑2016 2017-06-08 10:13:07
  看的不太懂,不了解你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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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解和尊重就好了。
作者:唐家宁 时间:2017-06-08 23:10:53
  好文要顶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11 00:32:16
  夜黑了夜:
  您好!您的文章《代号四零二,一个消失的地方》已被推荐至"天涯聚焦_发现"栏目,感谢您对"天涯聚焦_发现"栏目的支持!
  来自:CMS 推推对点击率提高很有帮助的样子,
作者:乡间稗草 时间:2017-06-11 06:50:13
  支持楼主,顶贴
  
作者:浅水横疏影 时间:2017-06-11 11:56:49
  文字扑实无华,内容沉重,看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如此文章都没人顶,网络充满浮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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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06-12 11:33:33
  送上周一的支持
  • 后唐往事: 举报  2017-06-12 12:07:39  评论

    在拜读你的风月石门沟呢,讲故事的高手呀,新书推介里和你呆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十几个本子就记住你的风月了,书名起得有讲究,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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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家宁 时间:2017-06-15 00:07:25
  送上午夜的问候,注意身体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06-15 07:57:18
  继续支持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19 12:43:38
  顶顶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6-26 21:56:17
  自己再来顶顶,露个脸
作者:秋千度bm 时间:2017-07-05 16:43:27
  拜读 学习 问好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07-06 12:50:57
  支持佳作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8-07 02:59:51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了,顶顶贴。露个脸
作者:龙青显 时间:2017-08-07 13:10:55
  走过黑暗看到光明
  
作者:唐家宁 时间:2017-08-23 03:13:14
  马上就要初评了,加油
楼主后唐往事 时间:2017-08-30 23:17:57
  @林中响箭2014 2017-08-25 20:24:35
  @后唐往事 :本土豪赏1根 鹅毛 (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 我也要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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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啦
作者:青梅煮酒话春秋 时间:2017-08-30 23:21:07
作者:李哩哩2016 时间:2018-11-27 15:59:51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东西总有人弃之如履,有人趋之若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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