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屋】南山小虫民国奇幻力作(寻影视改编)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08 11:01:06 点击:605 回复: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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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对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注解。





  内容简介


  30年代的上海充满了欲望,危险,以及由此而生的罪恶。杨六是个来自苏北的少年,本名耀祖,因排行老六因此得名。由于家境贫寒,杨六十三岁被过继给大伯做养子,和养父母在闸北贩鱼。养母刘氏为人刻薄,尽管杨六忍饥挨饿也难逃一打,冬至的夜里,杨六逃出了鱼铺。

  第二天,流浪街头的杨六不慎撞倒了一位太太,她的提包被一个乞丐顺势抢走,杨六拼命追赶夺回了提包。好心的太太收留了杨六,她叫萍姐,在法租界经营着一家咖啡厅,她给杨六租下一间亭子间,并决定雇佣他。当天晚上,当杨六躺在亭子间的小床上,却难以入眠。夜里,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整间屋子都被炽热的火焰吞没,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站在床前,这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她对杨六说:“你出不去了。”




  正文




  一

  搬进石库门的第一晚,杨六整夜未眠。散发着香味的床单,吱吱作响的木质墙壁,以及窗帘上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影,将这间位于二楼与三楼转角的亭子间,包裹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忐忑之中。这个苏北长大的少年,无法相信自己正身处十里洋场的中心。尽管他始终无法弄懂,那遍地的黄金究竟藏在了哪里?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闸北的鲜鱼铺子里,扮演着一个学徒的角色;带着遍身的鱼腥味,一刻不停的忙碌着。刮去鳞片的鱼身泛着一种青白色的光,很快被剁成几段,扔进竹筐。杨六有一种幻觉,那些还在扭动的躯干,正是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

  冬至前一天的傍晚,六子终于累倒在铺子里。当时,他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直挺挺地摔在污水横流的案板下。只怪他运气不好,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与以往不同是,当他摔倒时,恰巧撞翻了一只盛鱼的箩筐,几条活蹦乱跳的青鱼,拍打着尾巴,顺着光滑的石板路面,溜进了路边的水沟。老板娘一声惊叫,跳下台阶,去追她的鱼。但为时已晚,最后还是少了几条鱼,隔壁铺子的伙计刘长善眼疾手快,趁着天黑,拎起一条大的扔进了自家的鱼筐。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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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08 12:32:24
  老板娘回到自己的铺子,杨六刚刚被人从污水里扶起,全身湿透,一阵阵打着摆子。刘氏几步跨到他面前,拧住他的耳朵,拖进屋里。这个穿短袄的女人尽管还裹着脚,却手脚麻利。她顺手操起一根长竹竿,照着六子没头没脸的砸了下去。竹竿一次次裂开,最后终于断成了两截。若不是耗尽了体力,搁在门后的那根扁担,也许都会被打断。

  杨六子躺在地上,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一阵温暖的和风从苏北的原野上吹来,将他的身体轻轻包裹,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地萌生过那个愿望,要是能死在春天的河滩上该有多好。隆冬的闸北滴水成冰,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衣,把手笼在袖筒里,四处躲避北风的抽打。但杨六已经几天没怎么睡过,节前的生意出奇的好;从天亮之前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上。即使铁打的金刚也熬不过。鱼铺里的老板是杨六的大伯,穿着和伙计一样的短袄,腰间用一根布条勒住,在铺子里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大伯从头至尾都没看过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和他的生意相比,学徒的命简直不值一提,哪怕他们还是亲戚。天色渐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人影稀疏,各家铺子陆续收拾好家什,呯呯嘭嘭合上门板,而可怜的伙计依然躺在冰冷的地上奄奄一息。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08 21:36:12
  夜里,杨六醒了。麻木渐渐褪去,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连同空空的肚皮,像是无数把尖利的刀刃,一起搅动起来。他还没有死,却期待着它。五年来的每一个相同的时刻,他都渴望着解脱。尽管,最后依旧没能如愿。夜里三点左右,他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角,试图挪动脚步,但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杨六摔倒在地,隔着厚厚的门板,苏州河上传来木浆搅动水面的声音,他知道,又一个地狱般的日子即将开启。

  在铺子后面的棚屋里,杨六挪开那些生火的木柴,用手指抠开墙角的一块砖,摸到一个小小的布团。这块破布里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碎成粉末的麻饼。那是离开苏北老家时,母亲塞进他手里的。在宝通路上的这间鱼铺里,即使他饿得两眼发花,也没有动过它。六子双手捧着它,却怎么也直不起腰来,仿佛五行山下的猴子,无亲无故,动弹不得。他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倒在了柴堆里。几根尖利的树枝扎在了腿上,却丝毫不觉得痛。一阵低低的呜咽,从棚屋里传出,沿着狭小的巷道向河岸延伸,终于和那些汩汩的桨声融化在一起。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0 10:25:47
  第二天早上,闸北宝通路上出现了一个穿短袄的青年,脖子和耳根还留着醒目的瘀伤。他笼着手,头发乱成草窝一般,腰弯的的很低,似乎随时准备为经过身边的人让开一条道。街道上的人很多,黄包车夫把车拉得飞快,好像白花花的银角子就在几条弄堂之外的路口,正等着他们。几个挎着小包的太太们挽着手,一路笑着朝着鱼铺伙计迎面走来。坚硬的鞋跟敲击着水泥路面,如钟摆一般节奏分明,杨六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依旧弯着腰,似乎要向她们作揖。这是多年学徒生涯训练而成的,不管老少男女,只要从铺子前走过,一概都要行礼问好。现在,虽然他已经逃出了那间铺子,但却无法摆脱这种本能的反应。

  这个满身泥污的可怜人,瞻前顾后,四处退让着,却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哪。为了避让一个戴礼帽的先生,杨六连退了几步,差点摔下了马路牙子。他惊慌地站在路边,左顾右盼,终于决定穿过马路去对面的巷子躲避人流。他刚转过身,有辆黄包车嗖得一声从面前掠过,车夫高扬起车把,生生把车停在了路边。戴礼帽的先生慢条斯理地走向了车夫,杨六惊慌失措,立刻弯着腰向后退去,他再次挡了人家的道。慌乱之中,他没有去看身后,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哎哟!”一声女人的惨叫从背后传来,杨六双腿一软,失去了平衡,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0 21:00:38
  第二声惨叫令他魂飞魄散,自己正坐在别人的小腿上,杨六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没等他明白过来,第三声惊叫接踵而至,”抢东西了!抓住他!”杨六呆立在原地,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拎着一只提包,飞也似地跑向马路对面的弄堂。六子醒悟过来,那只包原先在被撞到的女人的手里。当他刚刚明白了整件事的由来,立刻将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假如不是他将事主撞倒,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短短数秒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可怕的事实呈现在面前。那只女士拎包里很可能装着一笔数目庞大的钞票,已经被人抢走,而他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杨六跑向对面的弄堂,一路狂奔,全然不顾穿梭的车流,耳畔只有风声。他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完全淹没,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锁在巡捕房里,几个凶神恶煞地牢头围了过来。尽管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并且还挨了一顿毒打,但那种恐惧给了他无穷的力量。在弄堂深处的一个拐角,他揪住了小乞丐的衣领,从他手里夺下了拎包。当他回到事发地点,一大群人已经围住了失主。如他所料,巡警也赶到了,在人们的议论声里,他听见一个女人正在向巡警哭诉自己的遭遇。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1 09:26:34
  杨六拼命挤进人群,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太太被人群围住,就像庙会上的戏子。她穿着时髦的长大衣,脸上涂着脂粉,嘴唇却红得吓人。“太太,太太,你的包在这里。”杨六哆哆嗦嗦挤到她的面前,将拎包递了过去。一只枯瘦的手掌马上捉住了六子的手腕,袖口上的金黄条纹触目惊心,此刻,巡警正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杨六的脸。“小赤佬,抢东西?想死?”六子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圣玛丽医院的病床上,四周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刷着石灰的墙壁一尘不染,床垫和被子带着相同的气味,六子浑身软绵绵的,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恐惧很快爬上心头,这里给人的感觉和巡捕房没什么两样,尽管他只听人说过那个地方。“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杨六感到一阵晕眩,又过了一会,他觉得有人在触摸自己的额头,再次睁开眼睛,“哦吆,侬总算是醒了。”这句带着口音的上海话并不地道,紧接着一张美艳的面孔出现在面前,正是那个被自己撞到的太太。病房里开着暖气,她已经脱掉大衣,葱绿色的旗袍距离六子的脸不过几寸而已,六子闻到了那种香味。“这是什么地方?”他惊恐地四处打量,挣扎着想坐起身。一截白晃晃的手臂马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在医院里厢,不好乱动的。”这句话余音袅袅,升上高高的屋顶,六子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样的声音。“你倒下去的时候好吓人,”葱绿旗袍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1 21:12:47
  下午,杨六离开了医院。出院前,他躺在病床上吞下五个福鼎茶楼的鲜肉大包。送他来医院的女人叫李香萍,三十出头,在法租界经营着一家咖啡厅,身边的人都叫她萍姐。多亏她向巡警解释了整个过程,并叫了一辆车把杨六送到了医院。现在,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就坐在鱼铺伙计的身边,他们合乘一辆黄包车向这座伟大城市的中心进发。

  “你叫什么?”萍姐双手按着拎包,放在膝盖上,一面张开猩红的嘴唇,柔声问道。

  “免贵姓杨,名耀祖;在家排行老六,铺子里的人都叫我六子。”穿短袄的年轻人身体前倾,左手紧握着车棚上的栏杆,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在医院里,萍姐已经知道了他的处境,除了感激,又多出几分同情,“自己都快饿死了,居然还拼了命把包夺回来。。”况且这个赤着脚的小苏北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很讨人喜欢。“看不出,你胆子还蛮大的。”萍姐想起早上惊险的一幕,怎么也无法将那件壮举和眼前的这个人联系起来。那只拎包里装着五根大黄鱼,刚从一个熟人手里收来,准备托人换成美金。若被抢走,即使杀了那个小乞丐,也难以挽回。当六子把拎包递给她时,萍姐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在医院里她就想好了一件差事,但首先要给他找一间合适的屋子,安顿下来。黄包车一路穿过公共租界,路过跑马场时,六子惊讶地张大了嘴,串流不息的人群,奇装异服的洋人,有轨电车发出的当当声,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2 10:02:35
  黄包车停在长乐路庆福里一扇条砖砌成的拱门前,左右的方角上雕着花,两侧的建筑将阳光完全遮挡,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萍姐下车付了车钱,杨六依旧坐在车上,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下来吧,我们到了。”萍姐忍住笑,扭动腰肢径直走进了大门。路面窄小幽暗,六子抬头向上望去,几扇紧闭的窗户里什么都看不到,如同一个个漆黑的窟窿,总想吞下点什么。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已经令他喘不上气来,他觉得自己仍旧是那条溜上路面的青鱼,虽然逃出了生天,但却找不到任何安全感。他并不知道这个美艳的太太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但那种奇怪的渴望却渐渐浓郁起来。

  他们走进了一户院子,过道只能容下两个人的身体,四处堆满杂物,各式男女衣物悬在天井周围的竹竿上,结着冰棱,如同道场里招魂幡,一动不动。阴冷的穿堂风不知从何而来,透过每一道看不见的缝隙,窜进过道,沿着漆黑的楼梯,一路呼啸着消失在那些同样紧闭的房门里。

  杨六跟在萍姐身后,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木质的楼板在脚下有节奏的摇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吱声。楼道里比院外更加幽暗,刺鼻的煤气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六子不由感到一阵恶心。在三楼一扇贴着烫金门神的木门外,萍姐停下脚步,打开拎包,从里面摸出一个折成方块的纸片。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发现过道尽头的天井光线更好,于是走过去打开纸片,似乎在核对着什么。

  “要死快了,连个门牌都没有,也不装个电灯。”萍姐扭动腰肢,回到原先那扇木门前,咕哝着将纸片塞进包里,伸手去敲那木门。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2 20:59:18
  “黄先生,黄先生在吗?我是来看房子的。”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声回荡在幽暗的楼道里,加上那些纹丝不动的招魂蟠,似乎正等着有人送上门来。杨六不由自主地退到楼道的转角,攥住冰凉的扶手,准备逃出这阴森森的迷宫。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贴着门神的木门打开了。一缕暗淡的光线从屋内透出,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出现在那里。”啥事体?”一个黯哑的声音问道,萍姐吓了一跳,用手捂着胸口,”我找黄先生。。。”

  房东四十上下,五短身材,虚胖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此刻它们警惕地注视着楼道里的访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四下转动。当它停留在小苏北的身上,一道道看不见的寒光穿过杨六的身体,留下无数透明窟窿。进来吧,圆脸男人稍稍侧转身,让出一条通道。杨六不敢从小眼睛男人的身边走过,磨蹭着留在了门外。屋里局促不堪,一扇小窗开在朝向天井的墙壁上,六子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屋内的陈设。床铺就在窗户的下方,床头紧挨着一张小方桌和两只木凳,一只矮厨和它们紧紧贴在一起,被塞进床与西侧墙壁之间仅有的缝隙里。六子看见木桌上有一只玻璃的罐头瓶,盛着满瓶的烟蒂,被褐色的液体浸泡着,如果不仔细辨认,很容易被当做一瓶腌制的生姜。

  “你到外面等我,”和房东寒暄几句之后,萍姐吩咐站在门口的六子。得了赦免的鱼铺伙计转身就走,慌乱之中,他的膝盖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4 11:09:35
  六子独自站在漆黑的过道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再也无法走出这栋阴风测测的小楼。过了一会,他们走下楼梯,当他跟在萍姐身后,在黄胖子的带领下,走进他的亭子间,更加确信自己的感觉。这间位于二楼与三楼转角的鸽子笼还没有房东屋子的一半大,但却非常干净。朝向天井的小窗户上挂着印花的洋布帘子,木地板上一尘不染,丝毫看不出无人居住的迹象。据房东介绍,自从上一位租客搬走,已经有两个多月无人来过。但被褥都是现成的,叠得整整齐齐。除了一张和房东屋里相同的小桌,甚至还有一把靠背很高的太师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好过房东自己居住了那一间。租金每月半块,不算便宜,但萍姐很满意,当场就付了半年租钱。黄胖子麻利地收了钱,写下字据,顺便看了六子一眼,”楼下有井水,夏天可以洗澡的。”杨六看到那三块大洋装进了房东的口袋,心惊胆战,这钱是人家为他花的。他在大伯的铺子里做了几年伙计,连一个银角子也没见过,衣服是大伯穿旧了的,统共不过两件单衣加上一件短袄。老板娘说,不算吃喝的费用,他们在杨六身上花了不少钱。

  中午,萍姐带着六子去了饭馆,在此之前,还给他在恒新商行买了两双冬天的布鞋,,里里外外的当季衣服。杨六忐忑不安地坐在一家山东饭馆里,手里捧着新买的家当,呆呆地看着门外。当伙计吆喝着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总是习惯地站起身,弯腰还礼。这是他第一次作为客人光顾这样的馆子,一切都像在做梦。”没必要见谁都行礼的,”萍姐说了几次,没什么效果,也就随他去了。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4 12:34:58
  入夜,杨六裹着散发香味的被子,无法入睡。他翻来覆去地调换着睡姿,却依旧无法找到鱼铺里的那种感觉。当辛劳的一天结束,回到堆满杂物的棚屋,躺在那团破棉絮里,虽然筋疲力尽但却心满意足。现在,他半睁着眼睛,盯着透出微光的小窗,似睡非睡。2点之前,他始终在关注着各种细微的声响,木门开启的吱呀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从其他租客屋内传来的交谈声。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令人动弹不得。当所有的响动停息,他听见风从各种缝隙里穿过的呼哨声。好像一个哀怨的女人,不停在哭泣。杨六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一阵噼噼啪啪地爆裂声从远处传来,他睁开眼,大火冲天而起,烈焰翻卷着冲向屋顶,而他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火光中,一个穿着洋装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床前。六子惊恐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她的脸,然而,这张脸上除了惨白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4 22:17:47
  几天以后,霞飞路上美乐咖啡厅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的侍应。穿着洋布的白衬衣,别着黑领结,举止唯唯诺诺,很有几分滑稽的味道。无论谁从他的面前经过,都会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个新来的侍应正是杨六。假如你恰巧路过此地,不经意地朝窗内扫上一眼,就会看到这一幕。他是如此地与众不同,以至于咖啡厅里的其他侍应们,只要停下手中的工作,都会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们的新同事。每天打烊后,六子都会不行前往自己的亭子间,起初,他的步子是轻快的,几里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可当他跨进幽暗的拱门,沿着狭窄的通道步入漆黑的院子,双腿却好像突然失去了力气。当他走上楼梯,取出钥匙伸向门锁时,全身的毛孔猛然间张开,不停地哆嗦起来。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5 11:19:50

  谦卑换不来尊敬,如同那无法改变的苏北口音,只消一开口,便暴露无遗。纵使六子处处小心,也换不来其他侍应高看一眼。“啧啧,小赤佬运道真好!”每当经过六子身边,他们咂着嘴,假装不想笑出声,却总要回头扫上一两眼,好像六子的头上生着两只牛角。

  “你不必一天到晚对他们作揖行礼的。”萍姐终于看不下去了,有天打烊后,她叫住了六子:“客人自然要尊重,但也不必对谁都点头哈腰,没一点男人派头。”

  六子一如既往地弯着腰,低着头一声不吭。萍姐下了决心。第二天早上,萍姐让领班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厅里。当着这些侍应,打杂,西点师傅的面指着杨六说:“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他,就不要在这里干了!”萍姐黑着脸,盯着那几个惹事的。众人鸦雀无声,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于是,画风突然又转成了另一幅模样,平日见面时,弯腰变成了一种相互的仪式,有些调皮的家伙总是抢在六子之前,将身体弯折成九十度的角度,“杨先生早!杨先生慢走!”每当此刻,六子总要将对方的问候复述一遍,并回礼致意。这种古怪的仪式终于成为美乐咖啡厅里奇特的一幕。萍姐对此也无能为力,因为这些行礼的人中,有她所依仗的那些。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6 10:21:38
  此后的日子里,每当杨六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独自前往亭子间时,却体会不到丝毫的解脱,他知道另一个可怕的世界正在等待着他。

  临近清明节的一天夜里,最可怕的一幕终于发生了。当时六子直挺挺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神志清醒却动弹不得。一簇簇的火苗从地板的缝隙里慢慢攀上墙壁,沿着床栏窜上窗台,直到将整个小屋吞噬。窗帘在烈焰中翻卷着化为灰烬,但那些印在洋布上的白色花瓣却浮上了半空,犹如一盏盏点着蜡烛得白莲。大门突然被狂风推开,赤焰里,穿洋装的女人再次出现。齐耳的短发纹丝不乱,但那张脸上却什么也没有。她向六子的小床走来,火苗在她的身上穿梭流动,却无法停留下来。杨六瞪大眼睛,目睹着她在床沿上坐下,背对着自己,她的双手在身前移动,片刻之后洋装不见了。等她转过头,六子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掀起被子,钻了进来。六子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尽管一个人正压在他的身上。不久,他闻到了茉莉花的香味,随着一阵战栗,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喷涌而出。“我要死了。”六子张开了嘴,一阵可怕的呻吟回荡在天井里。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7 09:21:32
  大火突然消退,只留下灼热的空气。六子呼吸急促,四处转动眼球。却找不到那个无脸的女人。窗帘安静地悬挂在原处,完好无损。忽明忽暗的灯影从远处的玻璃反射而来,一切都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只留下一股烧焦的糊味。六子口干舌燥,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喷吐着热量。他猛然坐起身,赤着脚走到门后的水桶前,将一只瓷碗伸了进去。瓷碗撞击着木头,当的一声响,桶是空的。六子明明记得临睡前刚刚将它盛满,拎进屋子。他无心研究那些水是如何不翼而飞的,如同一个深陷沙漠的逃犯,很快就会渴死。早春的深夜冷得出奇,井台上的厚冰已经几天没化,但他现在就准备去打水。走过天井前的过道时,距离楼梯只有几步远,他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就站在院子里的井口旁,微弱的天光下,那张惨白的脸上一无所有。六子双腿一软,松开了手。水桶滚下了楼梯,在一串咚咚声里消失在黑暗中。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7 22:39:40
  天还没有完全亮,六子已经出现在咖啡厅的门外。昨夜他逃回小屋后,再也不敢爬上那张床。他用桌子抵住了木门,自己则靠在左侧的墙壁上,始终盯着那扇门。在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眨过眼,却丝毫不觉得疲惫。除了恐惧,还有些别的东西存在。他分明地感觉到那种渴望,越来越强烈。就像一只孤独的小兽,独自眺望着远处的山谷。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别的,他并不十分确定。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燃烧。他突然想起睡在码头上的那个算命先生,裹着破烂的黑棉袄,蓬头垢面,沾满污物的胡须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在他身后的土墙上,写着两行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世界突然被什么东西所照亮,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巷子,渐渐地连接起来。冥冥之中,杨六似乎看见自己来时的那条路。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9 10:59:47

  二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当他跨出苏北老家的院子,他的父亲正忙着将快要发霉的稻谷搬出屋子,送到晒场上去。这个面色黝黑的驼背男人,甚至没有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尽管他还有几个稍大些的子女。这天是八月十六,刚过完中秋节。六子正式被过继给远房的大伯,成为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大伯膝下无子,很早就去了上海,在闸北卖鱼。这一年六子刚刚十三岁,当他走出自家院子,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连一双鞋都没有,赤着脚朝河边走去。在村口的水塘前,有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追上了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她把一个油纸小包塞进六子手里,捂着脸跑回了村子。油纸包里是两个已经碎了的麻饼,几粒芝麻混杂在一团碎末中,现出暗淡的颜色。也许,它们已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被收藏了很久,却不敢打开看上一眼。这个可怜的母亲知道,一旦有人闻到了香味,就再也无法继续保存。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19 22:34:53
  第二天下午,小船在苏州河边靠了岸。杨六赤着脚跨上湿滑的石阶,一步三摇地走上了码头。那些密密麻麻地船只令他恐慌,这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船工沙哑的号子,以及挑夫们沉重的呼吸如同道场里木鱼声,从天而降。而他自己正是那条跳出木盆,在光滑的石板上拼命挣扎的青鱼。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但却非常宝贵。

  没有人来接他,六子只有一条线索,大伯家的活鱼铺子距离码头不远。层层叠叠地棚屋向两岸延伸,一眼望不到边。这些棚屋之间有着无数道狭窄的缝隙,而他必须从中找到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在一个斜坡上的三岔路口,他看到了那个算命先生,倚着一面土墙,四肢摊开,枕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似乎酩酊大醉。地上铺着一张邹巴巴的旧报纸,四角被几颗小石头压住,上面写着测字算命的字样。这个不起眼的摊位之所以引起六子的注意,是因为算命先生身后的那堵墙,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写着两行大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虽然墨迹已经被雨水淋得模糊起来,却非常粗大醒目。六子认识几个字,早年曾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孩子,从上海的学校毕业回到苏北老家,在村里开办过几天学堂。他至今还记得那个穿洋装的少女。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20 11:55:23
  过去的一切在六子眼前活泼地游动起来,他记起了一切,儿时放牛的河滩,早春原野上一望无际的金黄色,以及学堂里的女先生举着小棍的手臂。每当她扬起手,衣袖滑落到臂弯,那截晶莹剔透的皮肤,就会发出炫目的光。和我一起念:“子不教,父之过。。。”

  整个白天,萍姐都没出现。六子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提出那个非分的要求,离开石库门的亭子间,搬到店里住。咖啡厅的二楼有一间闲置的房间,有两个西点师傅住在里面。天色渐晚,可他还没有决定,他既不愿回到那间可怕的亭子间,也不知道如何向萍姐开口。街道上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线,黄包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窗前一闪而过。这座奢靡的城市揭开曼妙的面纱,如同穿着旗袍的女人,难以捉摸。正当六子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灯影,有人推了他一把,“客人叫你,快去。”六子惊醒时,端盘子的扬州佬王有福已经走向了后堂。他这才发现,大厅西侧的角落里,有人正朝这边招手。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20 22:18:30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叫了那么多遍都听不到?”

  六子弯着腰,吓得不敢抬头。问话的是位年轻小姐,嗓音清脆悦耳。

  “对不起,对不起!”六子慌慌张张取出点餐簿,不停地鞠躬道歉。

  “你是新来的?”客人依然怒气未消。

  “是,是,刚来几天。”六子低着头,仿佛回到了闸北那条污水横流的小巷。

  “谁叫你这样和别人说话的?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年轻小姐越发恼怒。

  杨六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冷汗一阵阵从后背渗出。

  “把头抬起来跟我说话!”客人厉声喝道。

  六子差点瘫在了地上,他立刻扶住桌角,强迫自己站直身子。也许是昨夜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神经一直紧绷着,加之腰弯得太久,当他猛然抬起头,眼前一阵发黑。六子倒在了地上,王又福和其他店员一直在远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目睹着六子歪倒在地,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一直在等着这样的时刻,这个新来的侍应就像一根恼人的鱼刺,卡在喉咙里,早晚会被拔掉。但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该来的总归要来。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22 10:58:06
  场面非常混乱,发脾气的小姐尖叫起来,看热闹的一下子围了过去。后堂的一个打杂把六子背进了二楼那间闲置的包厢,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六子被放在了上面。有人送来了毛巾和水盆,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是否要请大夫来。惹祸的小姐一直跟随着他们,六子躺在桌子上,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行动。“让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人群立刻散开,让出一条缝隙。年轻的小姐从茶房手里夺过毛巾,在冷水里浸湿,拧干之后开始擦拭六子的面部,几分钟后,他醒了。

  “你们都下去吧!”年轻小姐虽然降低了声调,却依然有种不容分辩的气势。六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天仙般的人儿出现在面前。她穿着黑呢大衣,鲜红的围巾映衬出白皙的肤色,细长的眉毛下生着一双杏眼。此刻她正弯腰,焦急地查看着小侍应的状况,那种咄咄逼人的眼神不见了。

  看到六子醒了,年轻小姐按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23 11:13:24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俩,气氛突然变得怪异。六子有些后悔,不该睁开眼,假如他预先知道会被一个美丽的女孩这样盯着看,还不如死了的好。

  “你有那种病?”她本想说出那个字眼(羊角风),但临时改了口。

  女孩找来一张木凳,在桌前坐下,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六子既不敢看对方,也敢把脸转向别处,只好从女孩的耳边望向天花板:“免贵姓杨,大名杨耀祖,老家是苏北的,他们都叫我杨六子。”由于说得太快,他来不及回答第二个问题就接不上气了。

  女孩笑了,她已经明白六子为什么不懂那些西洋的礼节,尽管她很少和这种乡下青年说话。“他看上去不像苏北人。。。”女孩有些好奇猜想。


  “我叫赵敏慧,李香萍是我姆妈。”穿黑呢外套的女孩大大方方地看着六子,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西洋的做派,在圣玛利亚女校,有很多相似的女学生。你很容易就能将她们与其他寻常的女孩区分开。但六子依然没有听明白女孩的自我介绍,他并不知道李香萍就是大名鼎鼎的萍姐。他的头依然晕得厉害,心里还在一阵阵泛着恶心,难受地把头扭向了一边。就在这时,女孩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条毛巾取下,在冷水盆里搓揉了几下,拧干后重新盖在他的额头上,当她移动手臂时,一截白皙的手腕从六子的脸上划过,他闻到了茉莉的香味。
楼主南山小虫 时间:2017-06-24 11:37:27
  “你休息吧,我会跟他们说的。”赵家大小姐将木凳放回窗前,整理完衣摆,走到六子面前伸出右手,“再见。”

  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魔力突然注入杨六的身体,他居然从桌上欠起身,同样伸出了右手,在一片烈焰中,他感觉那只柔软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如同被电击一般,哆嗦了几下。

  当晚,杨六没有回到自己的亭子间,而是留在了店里,和两个西点师傅挤在一张床上。到处都是胳膊和腿,但却是他来上海之后睡得最香的一晚。他没有梦到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以及任何一簇移动的火苗。

  第二天他见到了萍姐,却没有提出搬家的请求,似乎只要开口,就会被赶出这家咖啡厅,再也看不到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孩。担忧取代了恐惧,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熬下去。回到亭子间后,杨六早早插上门栓,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口气喝了几碗凉水。他已经感觉到身体里的某些地方正在发热,烧灼,汹涌的火苗很快就会从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他平躺在床上,盯着紧闭的木门,似乎豁然开朗。

  “她居然和我握手…..,”在无脸女人走近小床前,杨六只想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我为什么不能和那些客人一样?穿着呢子大衣,皮鞋油光锃亮?”“他们说的没错,上海滩到处都是黄金,只要你有法子弄到….。”地狱或是天堂,完全取决于你如何去看待它。如今,这个苏北来的少年平添了几分期待,仿佛一夜之间突然看清了这个世界。那两行写在土墙上的大字,如同贴在五行山上的符咒,很快将被人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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