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情感-风吹夏日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24:56 点击:47 回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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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白马喝完一罐啤酒后,把空瓶罐狠狠地砸在舞台下方的台阶旁,一边砸一边念叨,似乎指责学院将晚会的烂摊子丢给他。其实他全然不必如此,各种琐事都是明在处理,他这个甩手掌柜哪里有叫苦的资格呢?
  我坐在一旁,往嘴里塞着花生粒。他说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我觉得他刚才不像在向我或者在场的任何一人发火,那种感觉我曾在动物园的狮子身上遇到,沉闷又焦虑的低吟。他吼完之后便露出一脸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然后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啤酒。
  剧院中的其他人毫不在意白马的大喊大叫,或者说,剧院本就一片嘈杂。
  白马又说了一句“可恶”,之后无奈地扔掉手里的花生壳,开始评判学院的过失。
  我沉默地听着,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白马闭上双眼,深深地靠在红色座椅的靠背上,久久不语。这是他的老毛病,非得把脑里的东西想得通透才肯开口。
  我坐在位置上发呆,目光注视着正前方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壁,整个夏天我都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俨然像吞噬星空的黑洞。照片里都是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女,留着那个时代流行的发型,把青春定格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
  我不免觉得他们可笑。
  明把两罐冰啤酒放到桌上。我感激地冲他点头,他笑着没说话。
  我示意他注意那些照片,他注视了好一会儿,像是明白我的意思,颇为感触地叹了口气。
  “我们也要留在那里?”我问。
  “照片如同无聊的符号,但没有它们,人就容易遗忘。”
  我不置可否,低头喝酒。
  白马睁开眼睛,吐出一句话:“全他妈是混蛋!”
  他也不知道怀着什么深仇大恨,经常把学院从上到下骂得狗血淋头。实际上,他的家里每年给学院捐了不少钱。每当我指出这一点时,白马便沉默不语。我觉得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毕竟错不在他。
  白马在沉默片刻之后,继续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们吗?”
  谈到这个份上实属罕见。我只得摇头。
  白马见我摇头,解释说:“学院就是一个资本家,把门里的人赶走,把门外的人送来。”
  我对这个看法感到好奇,说:“真的那样吗?”
  白马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有人来,有人去,总数不变,学院本身就不会改变。没有人会拿着放大镜去观察内部的变化,时间允许我们留下的只有那些照片,是吧?”
  “啊。”
  “就是这样了。”白马吐出心里的话,感到舒服不少。他抽出一面纸巾,痛快地擤鼻涕,之后满足地呼了口气。
  我抓到了关键问题,琢磨着如何开口。
  “每个人都会离开。”
  白马想了一会,在找合适的答案。
  “人终归依赖经验,想割断与过去的联系纯粹徒劳。留着回忆当证明,可以吧?”
  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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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27:00
  二

  细细想来,我和白马相遇还是两年前的夏日。那天我们在酒吧相遇,因为同是郁金香球迷,便相识了。我们从酒吧里出来,醉得相当厉害,走路摇摇晃晃。那时是傍晚时分,学院里没有几个人,光线昏暗,再加之我们情绪激动,便决定把手里的酒全数倒在前面人影的头顶。
  我们气势汹汹地围上去,拽住那个人的衣领,把冰凉的酒水倒在他的头上,哈哈大笑。
  只听那人惨叫一声,想要从我们手中挣脱。我心里一惊,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于是强忍醉意,定睛一看,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我吓得不轻,赶紧扔掉酒瓶,打算拉上白马一起逃走。谁知白马死活不肯松手,一副死杠到底的样子。我当时真想在他的屁股上踹上两脚,没办法,只得在他耳边大喊:
  “是院长!”
  白马像只从睡梦中惊醒的猴子。
  我俩夺路而逃。
  白马弓身蹲下,双手撑在碎石路上,没有大碍,只是把刚才吃的下酒菜吐到地上。我找块石头坐下,仰望月明星稀的天空。
  “还好吧?”
  “嗯,有些剧烈,竟然吐了”
  我微笑没有说话。
  白马坐上石头,我们在夜晚的山坡上凝望整个校园。他不动声色地抽出烟,不知为何,我竟想起了盖茨比。我转过头观察白马,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在思索什么,一无所获。
  “嘿,咱们可算是交了好运。”很久之后白马开口道,“捉弄院长,全身而退,像在做梦。”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徐徐上升的青烟,让人捉摸不透。我此时想起方才的荒唐事,不禁打起冷战。
  我点点头说:“不过,处分算是有了。”
  “别担心,处分销得了,兴致可是千金难求啊。”
  我诧异地看着他。
  “难不成你能摆平?”
  “算是吧。”
  “那太好了。”
  白马这次没有吭声,只是说:“尽兴就好。”
  “是啊。”我应声道。
  白马从石头上跳下来,用鞋子踩灭地上的烟头。
  “咱俩一起,绝对所向无敌!”
  “现在干嘛?”
  “打篮球去!”
  我们从附近的器材室借来篮球,跑到篮球场,随心所欲地将球扔进篮筐里,力气用尽,倒地望天。
  “叫我白马好了。”他说。
  “不是真名吧?”
  “那种与生俱来的枷锁,我欣赏不来,不如自己取一个,现在无所谓了。”
  我们一动不动地躺着,背靠绿色的塑胶地面,暖人的和风吹过头顶。我们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觉得一股力量在身体里颤动,精神百倍。
  “像在做梦。”我说。
  “我也是。”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28:52
  三

  这一天,我和白马一如既往地在剧院里打发时间。我掏出手机准备浏览网页,白马用盯蚊子的目光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就会用同样的目光看回去。大眼瞪小眼。
  他忍不住问我:
  “干嘛老看手机?”
  “干嘛老是坐着?”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头也不抬地反问。
  白马闭眼思索了五分钟,然后开口道:
  “坐着的好处在于能用最少的精力度过更多的时间,看似浪费生命,实则打破常规,何乐而不为呢?”
  白马见我沉默不语,就又问我刚才的问题。
  “干嘛老看手机?”
  我拍落身上的碎花生壳,又排列完桌上的啤酒罐,接着冲白马晃了晃屏幕发亮的手机,说道:
  “因为这不是现实。”
  白马一阵沉思。
  “不感兴趣?”
  “现实令我作呕。”
  “不至于吧?”
  “对于虚拟的事物,我不会感到惋惜。”我一边回答,一边注视舞台上劲舞的女孩。
  白马又想了片刻。
  “我问你,好好的现实怎么令你作呕了?”
  “怎么说呢,现实的复杂在于时刻不停的运动,还未体验过去,就将面对未来,这多少让人生出无力感。”
  明走过来,给我们拿了两罐啤酒。
  “何苦如此。”
  “埋头当鸵鸟。”
  白马不理解地摇摇头。
  “奇怪的想法。”
  说完,他打开一罐啤酒,往嘴里倒了一口,靠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我上一次用手机聊天在一年前,”他说,“当时闲得发慌,注册了社交软件,无聊的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心中烦闷。我在网上碰见一个女大学生,聊得挺开心,后来她问我家境如何。”
  “有没有钱?”我问。
  “忘了,应该是这个意思,此外还能是什么呢?我说家里还算富裕,自己有一辆跑车,偶尔会去夏威夷的别墅度假。她说要看照片。”
  “照片?”
  “是啊,能信?我就拍了一张发给她,然后删了软件。这样做也不可惜,是吧?”
  “的确。”
  “我可不欣赏那种人,令人厌烦。”
  我点点头。
  “要是我,肯定来个与众不同的。”
  “比如说?”
  白马的眼睛又闭上了,陷入思索。
  “你看这样如何,她先谈论时装名表,再看我的反应。如果反馈积极,便八九不离十。若是兴致索然,也可平淡收场。于人于己,都不会造成伤害。”
  “理想的故事。”我给出评价。
  “那当然。”
  “像小说里的戏码。”我抿了口酒,摇着头。
  “听好了。接着我们开始了解对方的生活,从着装饮食到身边的事物,所有能被想到的细节统统交代出来。聊以后的去处,还有爱好,谈过的恋爱,等等。再讨论孩子的名字。”
  “慢着,哪里来的孩子?”
  白马沉吟片刻:
  “以后的,我们为几年后的事情做打算。这回总可以吧?”
  “唔……”
  “聊着聊着,不一会儿肚子饿了。我提议到新开的一家餐厅吃饭,对方欣然接受。我说估计会堵车,不如走路过去。可是她选择开车。”白马停了一下,喝了口酒。“她在公路上堵了一个小时,终于开到那家餐厅。我呢,慢慢悠悠地从公园附近的小道散步至此。就这样,两个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在一家餐厅门口相遇。”
  “在一起吃饭有趣?”
  “不觉得无聊?”
  “或许。”我说。
  白马的故事有两个特点,开头温情浪漫,结局枯燥乏味。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0:19
  四

  梦境突然消失,像断电的灯泡,我从睡梦中醒来。日复一日地在同一间屋子睁眼,看见的依旧是排满小说的木质书架、堆放衣物的小板凳,难免生出悲怆之意。
  从布满灰尘的窗口,可以望见外面的风景:清冷的阳光如细沙般流进枝叶间的空隙,落到未干的人行道上。仔细观察,只见无精打采的黑猫正趴在草丛边昏昏欲睡。似乎是个慵懒的日子,街上没有汽车,只有偶尔响起的麻雀微弱的鸣叫。
  我穿着卡通睡衣坐在床边,喝了口水,用目光打量身边的女孩。从窗户直接射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右脸。暗红色的头发一半压在身下,一半分散在胸前。乖巧的玉兔随着均匀的呼吸而上下颤动。她的双手于左腰处相握,像一个挥舞的高尔夫球手。羊毛被从脚底一直盖到胸口,睡得很香甜。
  放下杯子,我望着女孩发呆。记不起她的名字,连是否认识也处在模棱两可之中。搜寻记忆中和这副容貌关联的信息,一无所获。
  我只得作罢。翻了个身,再次打量她的面容,发现朱唇微微撅起,一副倔小孩的样子。年龄应该不超过二十岁,正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我凑近去看,从眼睛开始观察到脖颈。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最后看见暗红色头发间的耳垂——有一颗浅痣。
  半个小时后,她才睁开惺忪的睡眼。醒来后没有什么动作,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的吊灯,一言不发。我背对她,出神地看着对面的宿舍楼。
  大约过了五分钟,当我转过身,她已经把头偏向我,目光紧盯我身上的一点,深邃空洞。我觉得她不是看我,而是注视一处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是……”
  我刚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木然地看着我,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我抽出香烟点上火,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
  “需要解释?”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就像石头落进湖水荡开的涟漪,点了一下头。
  “那就从头开始吧。”
  我弄不清什么是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理解。或许皆大欢喜,也可能一塌糊涂。我在心里想了一会,开口道:
  “天气不可谓不热,每天都过着腐化的生活。我在剧院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去了趟超市,买来五盒草莓口味的冰淇淋。我一个人平时是吃不了这么多冰淇淋的,一般会和朋友共食。但不知为何,那个朋友一直没有来剧院,于是我在无聊透顶的上午吃光了它们。中午回公寓稍稍睡了一会,然后打了几盘游戏。那时大概没过三点,我按时出去散步。我走在绿荫遮蔽的人行道上,听着校园广播里的夏季流行音乐,习惯性的出神。”
  “忽然听见一个过气明星的声音,就生出要见某人的想法。我搞不懂它们之间的必然性,也许单纯是情感作祟,总之想见,真是奇怪。做了决定,我便往剧院赶去,一来有机会见到那个朋友,二来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当我到达剧院,那家伙居然不在,实在反常。我一连喝了三个小时的闷酒。”
  我止住话头,把烟屁股扔进烟灰缸,想看看女孩的反应。她沉默不语,眼望窗外,像一只囚笼里的金丝雀,怏怏不快。我叹了口气,只得继续说下去:
  “独自喝酒让人不快。待到桌上横七竖八地摆满啤酒罐,我觉得脑海里应该蹦出一些想法,实际上,的确有隐约的念想不断地跳动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每当我企图寻找那些念想,它们就如水中的鱼儿惊慌逃散。无可奈何,我悻悻地喝尽最后一罐酒,准备在太阳下山前离开剧院。明走过来,让我喝一碗醒酒茶,他说无论喝多少酒,只要一碗醒酒茶保管没事。我对他的话全然不信,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喝了大半碗,然后扶着墙壁走出了剧院。”
  “黄昏时刻的风是暖和的,吹在脸上有股热乎乎的感觉,全身麻酥酥的。正当我漫无目的地在夕阳下走得东倒西歪,突如其来的失衡感令我的大脑恢复短暂的知觉,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我挣扎着重新站起来,因为酒精的缘故,没有感觉到痛楚。我在你身边坐了很久,思考着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倒在路边,但一直留在外面终究不是好事。于是,我起身想把你拉起来。谁成想,你居然把我甩到一边,说一些奇怪的话”
  “我说了什么?”女孩问道。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沉吟片刻,最后摇头道:
  “记不清了,毫无逻辑可言。”
  她叹了口气,等待下文。
  “等待你精疲力尽,我背着你回公寓。至于为什么是回公寓,也许是当时只有回公寓这一个念头,就像口渴非得喝水不可。总之,我们踉踉跄跄地回了家,躺在床上,一觉不醒。接下来的事情如你所见。”
  沉默了五分钟。
  女孩开口了。
  “但你也不能做那种事。”
  “我做什么了?”
  我摸不着头脑,奇怪地回望女孩。
  女孩显得很生气。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辩解道:
  “可我什么也没做啊!”
  女孩睁大眼睛盯着我,像是要从我的目光中找到确切的答案。我感受到莫名的炙热从胸口涌入脑海,思绪停滞了。灰尘在阳光下飘荡。
  她满脸狐疑地缩回被子里,然后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身体,最后笑出声来。
  “你是好人。”
  “不,只在昨晚。”
  “干嘛什么也不做呢?”
  “哦——”
  我惊讶地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女孩,觉得她和刚才有些不同。奇怪的感觉。
  房间重归平静。她离开前一言未发,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事物,有时盯着书架喃喃自语,有时又望着窗外发一会呆。等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她冲我露出甜美的笑容。
  “喂,昨天我到底说了什么呀?”
  “许多许多。”
  “随便说一句也好啊!”
  “一句歌词。”
  “歌词?”
  “今年的流行乐。”
  她不满地看着我:“何必故作高深。”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1:54
  五

  昨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有一只口琴,十孔的Marine Band。
  晨光熹微,我带上那只手工制作的崭新的口琴,在江岸边随便地转了几圈,最后走进一家样式古朴的书店。店里空无一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只有一个女孩坐在柜台里,满脸倦容地清理着桌案上的清单。我打量了一番女孩——暗红色的头发,蓦然觉得有些眼熟。女孩抬头之后,不无惊讶地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手上的口琴,把剩下的废纸扔进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工?”她闷闷不乐地说道。
  “巧合,想来买些书。”
  “什么书?”
  “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
  她将信将疑地站起身子,在书架间走了几圈,像扫地机器人一样带着书本转悠回来。
  “没有插画的,可以吧?”
  我点了一下头,身体没有移动,环顾店内说道:
  “另外还要乔伊森的《尤利西斯》。”
  她没有说话,又折回书架找了一番,拿来两本书。
  “有平装本和精装本,要哪个?”
  “精装本。”
  “还要什么?”
  “收有《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茨威格文集。”
  这次她跑到二楼的储物间,花了一些功夫,但还是拿着书本回来了。
  “还要?”
  “不了,谢谢。”
  她把三本书摊在桌面上。
  “全都自己看?”
  “两本送人。”
  “还蛮大方的。”
  “还行。”
  她尴尬地笑了笑,用袋子装好书,说“一共一百零五元”。我结完账,接过包好的书。
  “今天的第一单生意,真是感谢了。”
  “不必客气。”
  她重新坐回柜台,百无聊赖地整理起那叠单子。
  “只有一个人值班?”
  “还有一个请假了。”
  “生意可好?”
  “门可罗雀。”
  我从衣袋里掏出万宝路点燃,看着她工作的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晚上一起吃饭如何?”
  她眼睛也没眨,摇头道:
  “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我也是啊。”
  “是吗?”她丢开手里的单据,抬头用复杂的目光看我。
  “为什么和我吃饭?”
  “偶尔想邀请女孩一起改变习惯。”
  “不觉得唐突?”
  “适应就好。”
  “联系方式,晚上给你答复。”
  她撅着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扔到我面前。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3:20
  六

  我走进剧院,白马正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看着他那许久未用的手机。
  “何苦。”
  白马支起身子,苦着脸摇头:
  “自从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还真用了不少社交软件。你知道汤不热吗?”
  “不知道。”
  “与微博相似,有很多不堪入目的东西。我实在不清楚这类空虚的事物怎么在充实的现实中存在。”
  “谁说不是呢。”
  “真这么觉得?”
  “假如凌晨一点半,肚子饿得难受,翻遍房间却什么也没有,如何是好?”
  白马想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我叫明拿来两罐啤酒,然后取出书递给白马。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
  “还有一个月啊。”
  “下个月已经毕业了。”
  白马把书拿到手上,沉默不语。
  “是啊,毕业了,会寂寞呢。”白马撕开塑料膜,翻到扉页,注视良久。
  “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乔伊森,《尤利西斯》。都没看过,你呢?”
  “些许。”
  “总之,非常高兴。”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3:59
  七

  手机嘟嘟地叫着。
  我正斜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地傻傻盯着床头的小说。午后袭来一场阵雨,青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湿楼下的行道树,又突然离去。雨停之后,带着盛夏气息的湿润江风开始吹来,悄悄地摇晃着阳台上排列的白色衬衫,摇晃着乳黄色的窗帘。
  “喂,”女孩开口了,听语气像是在一个孩子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放上一只到处滚动的球。“书店的那位,还记得?”
  我佯装思考,沉吟片刻后说:
  “卖出几本?”
  “不景气啊……这世道,谁还会看书呢。”
  “唔……”
  她手指轻轻地叩击听筒的一侧。
  “不打算说些什么?”
  “没料到你会联系我。”
  “是吗?”
  “本以为你会敷衍了事。这时代,大家都挺无趣的,就算你过一个星期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感到奇怪。”
  “倒是我做错了?”
  “不必介意,是时代的问题。要是你觉得心里难受,大可到江边光脚跑步。”
  “非得光脚不可?”
  “游泳也行。”
  听筒那头传来女孩的叹息声和轻柔的音乐声,应该已经到家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坚持,起码我不愿意放弃,我认为。”女孩说道。
  “与众不同的想法。”
  “我倒没觉得独特。”她想了一会,“今晚可以见面?”
  “听候差遣。”
  “七点在音乐喷泉,好吗?”
  “没问题。”
  “哎呀,最近发生了好多烦心事。”
  “明白。”
  “谢谢。”
  她放下电话。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5:21
  八

  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地站在木质长椅的旁边,双脚来回不停踢着水泥地上沾着黄土的石块。
  “以为你放我鸽子。”当我走到她身边时,她松了口气。
  “原本算好时间。临时有事晚了点。”
  “什么事?”
  “哦,交流心得来着。”
  “心得?”她看着我的胸口,疑惑不解地问道。
  “习惯。和高中好友。互相报告近来的心情。”
  “为什么?”
  “不清楚。也许交流是一种什么联系。总之彼此在黄昏时互通电话,他说我听,然后一起抱怨人生。同病相怜。”
  “奇怪的习惯。”
  “这么觉得?”
  “你的好友也是与众不同。”
  “我倒是经常希望,希望他不再单身。”
  她捂嘴偷笑。
  “你的生活一定很有趣吧。”
  “啊,要是有趣,梦里也会笑出眼泪。”
  她继续踢着地上的那块石头。
  “可我的生活充满无趣。”
  “何以见得?”
  “看气质咯,有趣的人散发富裕的气味,无趣的人只有穷酸的味道。”
  我带着她进入咖啡店。
  “高中在哪里?”
  “不想说。”
  “为什么?”
  “淑女不讲过去的事情,对吧?”
  “你是淑女?”
  她白了我一眼,之后想了十秒。
  “想当淑女,比任何时候都想,女孩都如此吧?”
  对此我决定不予回答。
  “还是说出来好。”我说。
  “为什么?”
  “这件事总是要和别人提起,另外,我向来守口如瓶。”
  她微笑望着橱窗外。两班公交车路过的时间里,她只是默然地叩击桌子拼接处的缝隙。
  “我四年前毕业于余杭中学,很累,整整熬了三年。我曾一度厌恶这所学校,只字不提,而且把课本烧得一干二净,发誓忘记。这种感觉,能懂?”
  我点点头。“忘了吗?”
  “在某处睡着,偶尔醒来。”
  “就是不喜欢咯?”
  “算是吧 。”
  “因为学业 ?”
  “每逢考试,必定名列前茅。”
  “那是什么?”
  “一个男孩。”说罢,她苦涩一笑,把一块白糖丢进咖啡里。“谈论暗恋的人,不太容易,心里很不自在。”
  “不必在意。说出来就没事了。”
  “确定?”
  “嗯,醉得难受时吐一吐会轻松不少。”
  她笑出了眼泪——像是很久没有笑过那样。
  “暗恋的感觉怎么样?”我问,“总不至于茶饭不思吧?”
  “这个……也不全对,算了。”
  “不好受?”
  “午后阵雨般压抑。”
  我抬头张望,几簇白云点缀着天空。
  “我问你,有个喜欢的人,你是怎么感觉的?”
  “啊,有点患得患失。时而兴奋不已,时而暗自颓废,像个精神病人……简直要命。”
  “常常沉默?”
  “嗯,高三之后。高三那年家里只剩下母亲和我,就再也不相信男人。”
  说完,她像上手工课的小孩子全神贯注的时候一样将勺子慢慢地在咖啡里搅拌,我打量她的双手,在慵懒的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
  “后来那个男人又回来,被我赶走了。”
  “没有联系?”
  “什么?”
  “了解近况呀!”
  “那种人。”她笑了,“会这么想,你是第一个。”
  “毕竟是亲生父亲。”
  “是的,在那之前。”
  “就这样?”
  她放下勺子,摇头说道:“说不在意是撒谎。不过,也不会刻意关心什么,生活驱赶我们前行。”
  我点点头。
  “你打算干什么?”
  “上班,老家的。”
  “不留下来?”
  “是的。”
  “做什么?”
  “分析师,对经济感兴趣。”
  “喜欢不来。”
  我一口喝尽杯里的咖啡,舔了舔嘴唇。
  “想起来……瑞士一个有名的心理学家说过:你没有察觉到的事情,就会成为你的命运。”
  “真的?”
  “以前打算成为一名小说家,每日幻想名动天下,结果只写出厕所读物。”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心悦诚服地望着我的脸。
  “你真有点不同呢。”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7:10
  九

  我正把最后一件衬衫丢入洗衣机里——衣服由于整日忙碌而堆积如山。手机响过几声,我合上盖子,将手在白色的毛巾上擦了擦,从床上拿起手机。
  “是我。”
  “恩,我知道。”我应道。
  “在做什么?”
  “洗衣服来着。”
  我用指甲挑去手上的洗衣粉。
  “昨天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嗯。”
  “那……喜欢天鹅?”
  “咦。”
  “动物园。我一个人去看天鹅,来不来?”
  “听起来不错。”
  “那好,午饭过后!不准迟到,我在老地方等你,明白?”
  “那个……”
  “我不喜欢等人。”听筒那边传来嘟嘟的声音,还未等我说完便挂断了。
  我倒在床上,一边听时钟发出咔嚓的声音,一边无神地望着窗外的行道树。半小时后,我煮完速食面,从衣柜里拿出上个月买来的短袖。一个惬意酣然的午后。我沿着江边小路,眺望连着天的江水。路过一家便利店,我买了两瓶柠檬水和一盒万宝路。
  她站在长椅旁,踢着地上的石头,我踮着脚尖悄悄地从背后走进,拍她的肩膀。她吓一跳,转过身用埋怨地眼神望着我。
  “总是无声无息,像幽灵一样。”
  “幽灵更死寂。”
  “像是你见过。”
  “听朋友说的。因为不是实体,等到天亮之后,便被赶到阴暗的角落,天黑了才被带回原处。”
  “没有自由?”
  “差不多,里面也有受不了的家伙发疯了,结果消失不见。”
  “如何是好?”
  “被带到角落去,在那里观察世界。就是说,角落与世界必须保持一种距离,有一点点靠近都不行,因为两者相互矛盾。这样,那些从早看到晚思考不停的幽灵,几乎个个都是哲学家。”
  她不再问什么。我拧开瓶盖,将柠檬水递给她。
  “眼泪困在心头,酸酸涩涩。”喝水时她说。
  “什么?”
  “广告啊。夏季滚动播放呢。不知道?”
  “没听过。”我摇头。
  “不看肥皂剧?”
  “有时。小时候常看。最喜欢的是《辛普森一家》,每季都看。”
  “到底是小孩子?”
  “嗯。”
  “觉得一直没长大,小时候的爱好保持到现在,一成不变。昨天还看了赵忠祥的《动物世界》来着,你看了?”
  “没有。”
  投了四个硬币,我们走上绿皮公交车。她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与生俱来的天赋。”
  “天赋?”
  “就是说……一般人会这样:成长的过程被影响,环境的变化、他人的想法、沉重的打击等等,像炒菜时放入的调料,融为一体,对吧?”
  我想了一会,点头同意。
  “但你不同。你的意识里有一堵墙,堵住了外界的信息,没有交流。如此将自我和客观世界深深地分割了。”
  “绝对领域?”
  她偏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呀,绝对领域不是动画片嘛。老是转移话题。”
  “……也有相似之处,豪猪理论,对吧?”
  “对。”她笑不露齿,靠着车窗,重新眺望外面的风景。
  “拥有这种异于常人的天赋,可有好处?”
  “几乎没有。”
  “多少有点吧?”
  “唔……或许睡觉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她捂嘴笑着,闭上了眼睛 。大敞四开的车窗,有些许热风吹来。
  我们在行人街的石柱前下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这段时间里她多是问我大学的生活。其实也没有趣闻,无非是室友间的小打小闹,身边的谁恋爱了,旷课去干什么,哪里的烧烤正宗。我还向她比划了去年碰见的一条大狗。
  “害怕吗?”
  “不至于。”我说。
  “不是吧?我要是你,绝对会吓得腿肚子打颤,马上掏出手机报警。”
  “没那种想法,当时没反应过来。况且链子拴着狗脖子,应该伤不到人。”
  “你,考虑的是联系?”
  “联系?”
  “就是链子和人之间的可能性啊!”
  “不知道。”我说。
  她低头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走在前面。
  我们买票后走进动物园,并排站在池塘边的草堆上,一边注视白天鹅缓缓地游动,一边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
  她穿着一件可以清楚地看出身材的乳白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悬挂三叶草项链,我们的手在无意间不知触碰了几次——每当这时我就觉得有些暧昧。
  “好看?”
  “还行吧。”
  她轻咬一下嘴唇:
  “听起来很敷衍呢。”
  “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便好。”
  “嗯。”
  “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求之不得。”
  “试着改变自己,不然必定吃亏!”
  “我就是一辆古董车,修完一处又会有更多问题,到处是毛病。”
  她笑了笑,扭头注视我。暗红色的头发落在肩头。
  “今天不用交流心得?”
  “那种事,什么时候都好。”
  她向我走进一步,乳白色的连衣裙微微贴近我的衣服,很安详地搭着我的肩膀。这让我十分慌乱。我的双手僵硬地垂在两侧,想要抱住她,但每次用力都落入空处。
  “喂,其实做了也未尝不可。”
  “做什么?”
  “上次你带我回去的事啊。”
  “真这样想?”
  “你猜。”
  “猜不到。”
  “就知道你这么说。”她轻笑一声,把手移开我的肩膀,退回一步后眼望湖水,仿佛在思考什么。
  “有时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不麻烦也不依靠别人该多好啊!你说我能做到吗?”
  “唔……有希望。”
  “莫不是认为我在麻烦你?”
  “乐意效劳。”
  “今天乐意?”
  “明天也好。”
  她隔着半米伸过手,同我的手十指交合在一起,久久才收回。
  “明天回趟家。”
  “做什么?”
  “找个地方好好静一下。”
  我点点头。
  “回来给你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初中喜欢的女孩,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约会期间,我和她在图书馆看过许多小说,她始终吃着爆米花觉得没意思。其中一部小说的开头这样写道: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时光确实带走很多。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8:12
  十

  星期天,我约白马来到郊区山脚下的一处游乐园。因为天气炎热,加之地理位置不妙,游客只有二十来个人。其中大多数是父母和孩子,他们与其说是玩乐,倒不如说是打发时间。
  这家游乐园是几年前建成的项目,据内部消息,投资人是个不可言说的大人物,这点只需要从游乐园和城市之间隔着的那道隐形的篱笆便能看出。从缓缓旋转的摩天轮顶部望向城市——略略高出地平线的建筑、车水马龙的街道、江面和港口尽收眼底。
  我和白马在四十米高的摩天轮上默然坐了很久,然后各自摸出烟,盯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地。我整理思绪的时间里抽完了一支烟,白马愣愣地望着远方。
  晴空万里的日子,从萧山机场飞来的客机留下一缕白色的航迹线,倏然离去。
  “小时候看见飞机会很惊喜啊。”白马看着天空说道。
  “那时坐飞机可是一件稀罕事。那么高的地方,想想就害怕。是吧?”
  “对死?”
  “不,对未知。远离文明的天空,有时深不可测,如果失去常识的保护,非得发疯不可……以前认识一个潜水员,经常孤身下海,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孤独感?”
  “是啊,还有对真实的怀疑。站在高处俯看世界,难免生出距离感。有过这般经历?”
  “嗯。”
  “很多东西都一样。当然不是说我在暗指你。”
  他点点头。
  “回想那个时代,其实还有蛮多东西值得追忆。和一群人玩过跳格子?”
  “电影里见过。”
  “孩子还真是善于搞出奇怪的名堂,而且又都那么精妙。再过上十年,只怕连手机游戏都会成为令人怀念的东西。”
  他笑着摸出第二根烟。“是个有趣的时代。”
  “想当小说家来着,以前,可惜缺乏悟性,只好作罢。”
  “真的?”
  “喜欢小说,堆满书架。好像拥有全世界。”我沉默了几分钟,开口道:“有时候我又无法忍受小说的虚构,受不了自己接受虚假,于是弃之不顾。能明白?”
  “想不明白。”他摇头道,“不喜欢就不看咯,真心这样想的话。”
  “或许那样最好,丢掉一切跑到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你,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虚假,一切从头开始。想想也不坏。”
  “不留下来?”
  “算了。从未属于这里。”我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放入嘴里细细咀嚼。
  “非走不可?”
  “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厌烦了吧。一直以来都在尽我的努力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我也想过找个地方生根发芽,像考虑午餐吃什么一样,在好吃的和营养的之间徘徊不已。但有时候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唯独主人公一无所知,如同离膛的子弹身不由己。”
  “倒也无奈。”
  “你呢,往后做什么?”
  白马用皮鞋蹭着地,沉吟良久。
  “想去旅行,你看怎样?”
  “还用说,那就做啊!”
  白马点头。
  “去哪里?”
  “没人的地方。我呢,没有浪漫主义情怀,如果要做,至少得让自己本身受到某些启示才行,不然毫无意义。是吧?”
  “是啊。”
  “或是为过去旅行……或是为飞鸟旅行。”
  “飞鸟?”
  “嗯。”白马盯了一会悬挂在窗户外的广告牌,“三年前,我同一个女孩去过丽江。那是一个犹如温吞水的夏日午后,我俩在一条靠河的山路中走了一个小时。中途遇见的动物,只有在丛林间留下一声尖叫慌乱飞走的野鸟,别无他物。因为太沉闷了。”
  “走了一阵,我们找到一处平缓的整齐茂密的草地,瘫坐在地,在掠过冰凉的河水的沁人心脾的山风中用毛巾擦去汗水。山脚下修建了一座很古老的庙宇,围墙上面长满了青苔,像古坟一样死寂,对面是河水。能想象?”
  我点点头。
  “那时我想:干嘛要修建这样一个大家伙呢?当然,无论是怎样的庙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就是说它成为人与神灵交流的介质。问题是这家伙太安静了,没人的时候会生出极其深远的意志。说实话,那庙宇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死物,是精灵,在山间的河水前漫步,后面的草丛挂满蜘蛛丝。”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庙宇,倾听风掠过河水的声音。当时我心里的感受,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不,压根就没有感受,那更像是一种声音,完完全全传入心里。我是说,庙宇也罢河水也罢山风也罢,统统化为流动的记忆在脑海中飘荡。”
  白马停顿一下,眯起双眼,像在回想十分久远的事物。
  “晚上睡觉,我只要闭上眼睛便会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和河水前的庙宇。心里想着,要是能重新回到那时,并且做些什么,该是多么美好!”
  说罢,白马叹了口气,默然望着天空。
  “那……你没有回去?”
  “去了,独自一人,什么都没了。”
  “这样啊。”
  “我们都是历史的载体。”
  “什么?”
  “倘若载体失效,该以何记录历史?”白马这样说道。
  接近黄昏,阳光黯淡下来。我们走出游乐园,来到撑起红色遮阳伞的户外烧烤摊,大口喝着冰啤酒。宽阔的江面对岸,高楼反射的阳光历历在目。
  “觉得距离很远?”我沉默很久之后问道。
  白马端起沾着酒沫的杯子,沉思似的望着对岸。
  “有时候,城市与人之间不乏相同之处,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若天边。”
  “不尝试靠近对方吗?”
  “谁说不是。但想了一个月,还是算了。世上有的事情是无可奈何的。”
  “什么?”
  “比如你:生活四年,终究要走,谁来劝说都无济于事。这一来,你与这座城市分道扬镳,关于城市的记忆找不到依托,再无瓜葛。是吧?”
  “多少有些。”我说,“但你仔细想想:我无意留恋,就像吃饱之后离开自助餐厅。虽然很想把花出去的钱全都吃回来,有时将整个盘子装得不留空隙,有时偷偷在口袋里藏上几瓶饮料,想方设法。但没有一个人抱着一直留下的想法,没有人不同,等到酒足饭饱兴致索然,这些家伙就会考虑离开,没有人不同。所以,那些追求永久的人应该努力使自己多少靠近对方,哪怕死缠烂打也好,是吧?什么命中注定,那种东西根本没有,有的不过是刻意安排的巧合。”
  “有个问题。”
  我笑着点头。
  “你真这样认为?”
  “嗯。”
  白马沉默不语,久久望着江面不动。
  “就是说要去尝试?”白马神情严肃。
  我乘坐地铁一号线回去,而后一个人来到操场。
  空无一人。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38:58
  十一

  放下牙刷,手机铃声响了。
  “刚回来。”她说。
  “想见面啊。”
  “有时间?”
  “闲得发慌呢。”
  “公园附近的咖啡馆吧。”
  “去哪里做什么?”
  “陶冶情操。”
  “陶冶情操?”
  “对啦。”
  我放下手机,洗漱完毕,吃着面条。系好鞋带的时候,微红的阳光从天而降。
  走到公园时,街道已洒满阳光。从宿舍楼出来的女孩们满脸笑容地打量着湛蓝的天空,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提着早餐。我在咖啡馆门前站住,四下张望,点燃一支烟。立在广场中央的雕塑被雨水淋得黑漆漆的,像是从坟墓中挖出来的墓碑。孤零零的咖啡馆后面,建起了一座正待装潢的商业楼宇,黑乎乎的玻璃上挂着巨大的家电海报,一个带着安全帽的四十岁左右的工人扛着一捆钢筋,尽管看起来十分费劲,但仍然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后背上渗出的汗渍清晰可见。
  咖啡馆的物品架上放着一堆书,第一层是《古都》和《我是猫》,以及《失乐园》;第二层是《神曲》、《伊利亚特》、《吉檀迦利》;最下边那层的纸盒里是《爱弥儿》、《城堡》、《雾都孤儿》;架子旁是两颗塑料小树,以及一张告示——阅后请及时归还。
  在等她的时间里,我一直坐在位置上逐本翻阅物品架里的书。心里疑惑,总觉得这些书未免过时,而缺少这个时代“成熟”的气息。
  大约八点,她从公交车里出来,身穿一件淡蓝色半袖衬衫和一条白色帆布短裙,暗红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提着挎包。几天不见,她看上去成熟不少,大概是发型和挎包的缘故。
  “路上好堵。”一坐到椅子上她便说道。
  “很累吧?”
  “有一点。”
  我从柜台处端来两杯温热的咖啡放到桌上,一杯推到她面前。她微笑朝我点头,往咖啡里加入几块冰糖。
  “也不知上次来这里喝咖啡是什么时候,很久似的。”
  “现在还是来了啊。”
  “这倒是。”
  她点点头,把头偏向窗外,漫无目的地远眺。许久不见,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些不融洽的气氛。。
  “回家可顺利?”
  “中途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待会告诉你。”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40:20
  十二

  我们走出咖啡馆,来到开满黄色小花的公园草坪。对面是一片人工湖,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想知道原因?”
  “去年我来过这里。”
  “是吗?”
  “那天晴空万里,我踩着借来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在街道间穿行。到了公园,发现景色符合胃口,便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回来时,车已不见了踪影。后来常常想:何苦偷走那辆又脏又丑的自行车呢?”
  她淡淡一笑,撅起嘴唇,看了我很久。
  “明白了。”
  我点点头。
  “有件事想问你来着,可以吗?”
  “嗯。”
  “人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寻找。一个人为了找到缺失的东西,不得不离开。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时刻如此?”
  “每分每秒。”
  “为什么寻找?”
  “原因各异。但有一点确凿无疑,那就是心灵本身在不断进化。从一处获得的感受总归有限,心灵若想进化,就要从别处汲取新东西。而我们,归根到底不过是感受的一部分。”我望着荡着涟漪的湖水,沉默良久。“没有人能永远地停在一个地方。”
  “是吗?”
  “是的。”
  她一边用手指反复摆弄头发,一边出神地看着地面。
  “离开以后,还有人记得我的存在吗?”
  “也许。”

  我们坐到枫树的老干上,头顶上是弯曲的树枝。这个枫树显得特别大,枝干比女孩的身腰还粗。树皮又老又糙,上面长满苔藓。并肩而坐,可以隐约感觉出自然的清新和女孩头发的气味。这正是花开微阴,暖风和煦的夏日。
  “什么时候走呢?”
  “下周一,车票订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望向我说道:
  “射手座吧?”
  “什么?”
  “星座啊。”
  “十二月二日,射手座。”
  “我也一样。总觉得星座不好,怪脾气。”
  “没错。”我拉起她的手,“可有打算?”
  “总之,没问题。”
  之后,她什么也没说。

  学校后门的铁栅栏早已锈迹斑斑,墙壁的砖头间紧紧地粘着油绿色的苔藓,地上杂草丛生,一块木质的公示牌突兀地立在门前,上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禁止通行”的字样。站在这里可以闻到钱塘江特有的潮水味儿,不远处是观潮点,草坪上有稀稀疏疏的几道身影。我们穿过少有车辆的马路,走上台阶,在没有人影的堤坝上坐下,望向江面。
  对面是廖无人烟的郊区,隔着一座大桥的距离,看起来不远。时而有几艘货轮从迷雾中探出头,仿佛海市蜃楼般不可捉摸。其中一艘货轮朝着岸边驶来,在江风潮水中摇摇晃晃,用白漆涂成的甲板被侵蚀地锈迹斑驳,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风雨中行走。
  我们很久很久不肯说话,只是默然地看着夜色垂暮的江面看着烧得火红的天空,在货轮的样子逐渐清晰的时间里,夜幕渐渐笼罩天地,隐约可见天边的几点星光。
  过了很久的沉默之后,她用攥紧的拳头使劲锤击石壁,直到见了血迹,才恍然若失地盯着手背不动。
  “何必呢?”我拿出纸巾递给她。
  “不必担心。”她对我笑了笑,样子不胜悲凉。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渗出汗,颤抖不已。
  “我不想你走!”
  “知道。”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只是安静地听着江水拍击堤坝的声音。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天色昏暗。
  等我转过头时,她已经哭了。我搂过她的肩,用手背拭去她晶莹的泪水。
  忘了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只是好久没闻过潮水的气息了。清冷的江水,远方的货轮,怀里的女孩,暗红色的头发,肌体的触感,缥缈的江景,以及夏日的晚风……
  可是,这一切宛如拨动过的机械表,总是与时间保持细微但不可接近的距离。

楼主北冥有鱼LV 时间:2017-06-19 22:41:42
  十三

  故事到此结束。除此之外,只有回忆。
  我早已过了吹口琴的年龄,每天为生活奔波,一边醉生梦死地活着,一边仰望漆黑的夜空。
  白马每逢过年打来电话,发牢骚说生活变得愈加无趣。
  至于那个女孩……说起来,转眼过了这么多年,脑海里竟还是刚见到她的样子。
  据说她结婚了,在杭州。


  “每个人都要结婚。”我爸扔下一叠相亲照片说道。
  “噢……很多人都要结婚。”我说。
  “照我看,和谁结婚都一样。”
  “嗯。”
  说着,我用手指确认挂在墙上的日历——十二月二日。日历的下方有一行格言:
  “一切都将无可救药地走向平庸。”

  写字台旁边是一个书柜,上面放着死气沉沉的书——《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不知何时,大学时代的照片丢得一张不剩。
  手机里存着十年前的单曲。
  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正悄然离逝。
  可是,我们还是浑然无知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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