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钤山青藤记》 (对严嵩的重新解读,原创连载)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2 20:16:13 点击:44923 回复: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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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公元1566年,曾权倾朝野的严嵩于贫病交加时悲愤写下“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 不久后便病逝于家乡江西省分宜县。严嵩死后,对他的评价几乎是一边倒,将他定义为奸臣。在《明史》中,严嵩被列入《奸臣传》。而在民间故事与戏曲(《五女拜寿》、《打严嵩》等)中,也将严嵩以反面形象示人。但实际上嘉靖皇帝痴迷修道炼丹,严嵩苦苦支撑危局,为明王朝鞠躬尽瘁。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这是一代狂生徐文长晚年时的自嘲之作。徐渭,字文长,绍兴人氏,明代三才子之一。在文学、戏曲、书法及美术等方面都有很高成就,曾任胡宗宪幕僚。徐渭才华横溢却一生坎坷,曾因癫狂九次自杀。他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

  正史记载,徐渭除代胡宗宪写些吹捧严嵩的文字外,与严嵩并无交集。我们的故事以十六世纪“南倭北虏”的历史片段为背景,将这两位明代时同是才华出众却晚景落魄凄凉的著名人物联系在一起。尝试从全新视角来重塑严嵩这个人物,至少让严嵩不像一位“奸臣”,重点刻画他的心理冲突。至于徐渭,我们将其置于大时代背景下,让他尽情去发挥才干吧!

  故事中部分人物及很多情节为虚构。另外,也尝试将名胜古迹、地理、民俗、民间传说等元素加入情节,丰富阅读。

  希望呈现出“不一样的严嵩与徐渭”。

  好了,让我们回到明代吧!

  我们的故事从一道被截获的嘉靖皇帝密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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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2 20:29:54
  第一回 毓庆堂中 (1)

  “店家!一碗素面,一壶热茶。要快!贫僧还要赶路!”

  随着这一声急促的喊声,一位清瘦的白袍僧人从一匹健马上一跃而下,朗声道:“店家,把马拴好,喂些水,有劳了!”话音未落,这僧人便急匆匆走进这家道边茶肆,向四周迅速扫了一圈,便拣了一张角落处的桌子坐下。

  茶博士满面陪笑走了过来,道:“大师要饮什么茶,小店实是简陋,只怕。。。”

  “贫僧并不讲究,只是赶路口渴,随便拿上来便是!”那白袍僧人道。

  茶博士道:“大师一路劳累,小店倒是有抚州上好的云林。宋时欧阳修有诗赞曰:‘凭君汲井试烹之,不是人间香味色。’这抚州云林。。。”

  “小二哥,尽管端上来便是,莫再啰嗦!”那白袍僧人不耐烦地高声道。

  茶博士知趣地走开了。稍时,便托着一木盘走了过来,恭敬说道:“大师,请用。”随即将木盘上的茶壶和茶盅摆在白袍僧人面前,并小心翼翼倒上一盅茶。

  那僧人轻吮了一口,顿觉甘醇鲜爽,仔细端详,此茶汤色碧绿清澈,且香气清幽高雅。于是轻赞一声,道:“好茶!”刚才的烦躁此时已去了大半。

  “大师,此地便是分宜县界,自此向东约两百里即是抚州,这云林便是产自抚州,小店。。。”茶博士刚要细细讲来,又被那白袍僧人打断。

  “小二哥,请问介桥村离此还有多远?”白袍僧人道。

  “回大师的话,介桥村就在分宜县内,离此已不远了。”茶博士答道。

  “哦。。。”那僧人喃喃道。又吮了一口茶,对茶博士道:“小二哥,贫僧还要赶路,一碗素面,请快些。”

  “来啦,素面一碗!”话音刚落,那茶博士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和一双竹筷摆在僧人面前。那僧人挽起衣袖,拿起竹筷狼吞虎咽起来,直吃得面红耳热,便将胸前僧袍扒开,蓦地露出锁骨处两块铜钱大小红色胎记。一旁正在招呼其他客人的茶博士偷偷瞥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

  眼前这一幕被坐在白袍僧人斜对面一位六旬上下的青衣老者看个正着,而这老者也打量白袍僧人许久了。

  老者缓缓道:“小二,结帐。”

  “老先生,一碟点心,一壶清茶,共三十文钱。”茶博士道。

  青衣老者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道:“拿去,不必找了。”

  茶博士面露喜色,拿起碎银,却不料将老者放在身旁长凳上的蓝布包袱碰落在地,一支铜笛随之露了出来。那茶博士赶忙赔不是,并捡起铜笛递与老者。

  “咦,老先生,您这支笛好生奇怪,怎么笛尾弯弯曲曲,倒像条蛇似的?”茶博士突然高声道,似是故意说给某人听。

  老者忙道:“小二,不关你事,你去招呼其他客人吧!”,并赶忙将铜笛装入包袱。

  “是,小的告退。”茶博士道。

  “小二,贫僧的马喂过水了么,贫僧要上路了!”那白袍僧人道。

  “大师,都给您准备好了。”茶博士答道。

  那僧人付了帐,便往店外走,路过老者桌旁时,看了一眼那蓝布包袱,向那老者微微一笑,走出茶肆,牵过马,便扬长而去。骑至一片竹林,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白袍僧人赶忙勒住马,向四周观察。此时,笛音越来越大,震耳发聩,片片竹叶被震得纷纷飘落。突然,白袍僧人胯下马一声长嘶,身子一晃,在即将倒下时,白袍僧人纵身一跃,跳在一旁。

  “不好!”,那白袍僧人暗叫一声。笛声搅得他心神不宁,心烦意乱。赶忙运动内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再看一旁自己的坐骑,已经口吐鲜血四肢抽搐了。

  “铜笛翁,现身吧!”白袍僧人朗声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随着一阵长啸,刚才在茶肆中的那位青衣老者,从竹林内缓步走出,道:“少林内功果然名不虚传,慧池大师,老夫领教了!”

  “哼,早听闻亲军都尉府的铜笛翁一支蛇尾笛独步江湖,不需动手,就凭这乱人心魄的魔音。。。哼哼!”慧池和尚一声冷笑,道:“铜笛翁,你我从未谋面,你怎知贫僧乃少林慧池?”

  “哈哈,你那两块红色胎记啊!你也知我锦衣卫眼线遍布天下,慧池,你的体貌特征老夫自然知晓!”铜笛翁笑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3 10:26:30
  第一回 毓庆堂中 (2)

  “铜笛翁,你从京师到此,恐不是给贫僧吹奏一曲这么简单吧?”慧池和尚道。

  “不错,慧池,拿来吧!”铜笛翁正色道。

  “你要什么?”慧池和尚心头一紧。

  “的密谕!”铜笛翁高声道。

  “也罢,既然已被你知晓,好,实不相瞒,就在贫僧身上,有本领就来拿吧!”慧池和尚道。

  “好,老夫就来领教你少林功法!”说着,铜笛翁便闪步向前,将铜笛刺向慧池和尚前胸。

  慧池和尚赶忙侧身闪开,右掌去拨开铜笛,左掌一撩,直取铜笛翁的面门。铜笛翁赶忙矮身躲过慧池的左掌,并抽出铜笛。无奈慧池的掌法太快,还是扫到了笛身,这一掌震得铜笛翁虎口发麻。

  “好精纯的内力!”铜笛翁暗赞一声,纵身一跃跳到远端,正欲再用笛音扰乱慧池,突然传来一声大吼,“大师莫慌,我来也!”

  此时,一人骑马朝慧池和尚与铜笛翁飞奔而来。铜笛翁仔细观瞧,却是刚才茶肆里的茶博士,正在他一愣的时候,慧池和尚袍袖一甩,几枚铁莲子朝铜笛翁射了过来。铜笛翁赶忙用笛拨挡,但一枚铁莲子还是打到了他的左肩头,铜笛翁顿时感到一阵剧痛,左臂已经无法动转。

  慧池和尚看到那茶博士也是一愣,而此时茶博士已换上劲装短打,道:“慧池大师,小的乃是大公子府上家将。你我合力先将这老头拿下,再去毓庆堂与大公子会合。”于是,他与慧池和尚向铜笛翁紧逼上来。

  铜笛翁暗叫不好,自己已经受伤,而且还是以一敌二,现在保命要紧。于是屏住呼吸,按动铜笛上的机关,瞬间从铜笛的蛇形笛尾喷出一股黄烟,那茶博士和慧池和尚没有防备,见烟雾袭来,赶忙纵身跳到远端。而铜笛翁抓住这一瞬间,施展轻功窜入竹林。等烟雾散去,铜笛翁已不见踪影。

  “唉!”慧池和尚叹了口气,道:“可惜放跑了他。”

  “大师,您看!”那茶博士边说边从地上拾起一块青铜腰牌,“想是他刚才匆忙掉下的。”茶博士道。

  慧池和尚接过腰牌,仔细打量,正面有字“亲军都尉府 镇抚使”翻转过来,背面是“从四品 萧越”。

  “哼,被锦衣卫盯上了。”慧池和尚喃喃道,又向那茶博士问道:“小二哥,哦,不,这位小将军,怎么称呼?”

  “小的名唤张彪。在那茶肆里为大公子做眼线,并接应各地豪杰。”那茶博士道。
  慧池和尚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哪还是刚才茶肆里那个恭恭敬敬的茶博士,俨然一副习武之人健硕阳刚的气派。

  “大师,此地离介桥村毓庆堂不远了。”张彪道,他看了看倒在一旁奄奄一息的慧池的坐骑,道:“大师,若不嫌弃,便与小的同乘一骑赶赴介桥村吧。”

  “好,就依小将军。”慧池和尚道。

  “青城派的云逸真人已到毓庆堂,正在与大公子议事。”张彪道。

  “哦,小将军,你与贫僧尽快赶去,贫僧这里有急事要禀报大公子!”慧池和尚道。

  “好!大师请上马。”张彪道。

  于是,二人一同上马,直奔介桥村。

  约莫半个时辰后,日已西沉,两人眼前忽现一片村庄,村前小溪潺潺流过,几棵繁茂的樟树立在村口,鸟声啁啾、古朴苍翠。一片片灰瓦掩映于远处的青山之下,炊烟渐起,氤氲袅袅,甚是祥和静谧。眼前这片景象令奔波一路的慧池和尚看得也有些痴了。

  “真似世外桃源一般!”慧池和尚赞道。

  “大师,奔波劳苦,想必也乏了,前面不远就是毓庆堂,先见过大公子,再用些斋饭,早早休息吧。”张彪道。

  “好,那就烦请带路吧!”慧池和尚答道。

  两人下了坐骑,张彪牵着马,引着慧池和尚走入村中。沿着青石古道,穿过几条村巷,一幢古宅呈现眼前,门前鎏金匾额,上书“方伯世家”。

  “大师,这便是毓庆堂了。” 张彪道:“这毓庆堂乃严家九世祖仲恭所建,至于这方伯么,便是严家高祖严孟衡,乃永乐朝时的进士。”

  “受教了。”慧池和尚答道。

  “不敢,不敢,只是小的在严家当差,知道些罢了。”张彪忙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3 20:58:45
  今日毓庆堂:(江西省分宜县介桥村)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4 10:03:20
  第一回 毓庆堂中 (3)


  张彪将慧池和尚径直带到后院西侧一间厢房前,问门口的家丁:“大公子在里面?”

  “是!”那家丁恭敬答道。

  “好,吩咐下去,给这位大师准备些斋饭。”张彪叮嘱道。

  此时,慧池和尚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僧袍,拂去上面的尘土,在门外朗声道:“少林慧池,参见工部左侍郎严大人。”

  厢房内有人答道:“慧池大师请进来。”

  慧池和尚赶忙进入厢房,屋内正中端坐一人,短颈体肥,皮肤白皙,身着便装。此人便是当今权臣严嵩的公子严世蕃。在他的上垂手坐着一位长髯道士,紫袍云履,凤目疏眉,气宇轩昂,正在品茶,此道士便是青城派的云逸真人。

  慧池和尚双手合十,道:“参见严大人!”

  严世蕃朗声向门外道:“张彪,我等有事商量,让无关人等退下吧!”

  “是!”张彪答道。

  此时,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也相互致意,他们是旧相识了。

  慧池和尚警觉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木匣,道:“嘉靖皇帝密谕,呈与大公子。”说罢,便将密谕递与严世蕃。

  严世蕃拿起那道密谕,仔细观看,上书“着亲军都尉府指挥同知欧阳云遣心腹沿途暗中监视严嵩。钦此”。严世蕃看罢,倒吸一口凉气,暗叫一声好险。随即将那道密谕交与身旁的云逸真人。

  云逸真人看罢惊道:“皇帝似是已怀疑严相爷!”

  严世蕃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赶忙问慧池和尚,道:“慧池大师,世蕃原本只知兵部侍郎曾铣入狱后,家父担心其门生党羽滋事,请大师您在京师静观其变,并搜集曾铣党羽名录后交与世蕃,却不知大师如何得到这皇帝密谕?”

  “大公子,曾铣党羽名录贫僧也带来了。”说罢,慧池和尚将名录从身上掏出递与严世蕃。

  此时,严世蕃已无心再看这份名录,问慧池和尚,道:“大师,这密谕究竟从何而来?”

  “回禀大公子,几日前亲军都尉府在宫内的眼线察觉皇上有异样,一日晚间皇上的心腹小太监乔装改扮,意欲溜出皇宫,被锦衣卫悄悄擒获,从他身上搜出这道密谕,是交给锦衣卫指挥同知欧阳云的。指挥使陆大人看过密谕后,知此事干系重大,十万火急。而严相爷现远在巴蜀,便让贫僧将密谕转与大公子,请大公子知悉。于是贫僧便由京城星夜赶来。”慧池和尚道。

  “哦。。。”严世蕃若有所思,问道:“大师这一路至此是否顺利,路上可遇麻烦?”
  云逸真人也关切地看着慧池和尚。

  “唉,贫僧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锦衣卫镇抚使萧越在半路截杀,幸好张彪出手相助,否则贫僧还不知能否顺利见到大公子呢?”慧池和尚道。

  严世蕃起身在屋中踱步,沉思半晌,道:“当今亲军都尉府暗中已分两派,一派忠于当今皇帝,另一派则是家父心腹。幸有陆指挥使相助,将这密谕截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逸真人在一旁道:“川内受灾,严相爷本不必亲赴赈灾,而相爷执意前往,皇帝恐相爷此行另有企图。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家父行事谨慎,已加防备。”严世蕃道。

  “贫道正是奉了相爷之命来见大公子,告知川内情况,提醒大公子小心提防。”云逸真人道。

  “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严世蕃喃喃道。

  “大公子请讲!”云逸真人与慧池和尚异口同声道。

  严世蕃道:“在锦衣卫诸统领中,萧越素来不关心政事,似闲云野鹤一般,料他不会与家父为敌。却不知因何此番要半路截杀慧池大师?”

  “慧池大师看真切了?确是萧越么?”云逸真人问道。

  “这。。。”慧池和尚也疑惑了起来,“惭愧,贫僧素闻锦衣卫镇抚使萧越的名号,却从未相识。”



  注释
  曾铣:字子重,浙江台州黄岩县(今黄岩区)人。历任福建长乐知县,山东巡抚, 兵 部侍郎。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4 17:41:48
  第一回 毓庆堂中 (4)


  “那萧越相貌如何,用何兵刃?”云逸真人追问,道:“贫道倒是与萧越有一面之识。”

  “中等身材,六旬上下,使一支蛇尾铜笛。”慧池和尚答道。

  “大师与他交过手,他本领如何?”云逸真人又问道。

  “端的厉害,仅那乱人心魄的阵阵笛声,足见内功深厚。”慧池和尚道。

  “嗯,昔年武林异人绝音叟座下有四大弟子,金笙、银筝、铜笛、铁箫,除了这铜笛效力朝廷,其他三人都浪迹江湖。这四人均得绝音叟真传,在江湖上都算得上是高手了。”云逸真人道。

  “只是这铜笛翁在京师亲军都尉府效力多年,乡音还是未改,一口岭南腔的官话,贫僧与他交手时听他说话还真有些吃力。”慧池和尚道。

  云逸真人惊道:“岭南腔?!不会!贫道虽与萧越仅一面之识,但仍记得他亲口说自己是关洛人氏,且确是关洛口音!”

  “不错!萧越确是关洛口音。”站在一旁已沉默多时的严世蕃道。

  “有人冒萧越之名来拦截贫僧?”慧池和尚疑道:“会是谁呢?”

  慧池和尚说罢,想起拾到的那块锦衣卫腰牌,便递与严世蕃。

  严世蕃看罢嘿然不语,云逸真人也拿过腰牌仔细观瞧,陷入沉思。

  沉默许久,严世蕃似乎想到什么,道:“大师一路奔破劳苦,快下去用些斋饭,早些歇息吧。”

  “贫僧告退。”说罢,慧池和尚向严世蕃和云逸真人施礼,便走出厢房。

  “大公子,此事如何处置?”云逸真人问道。

  “道长有何高见?”严世蕃反问云逸真人。

  云逸真人手捻长髯略作思索,答道:“先暂且不去理会与慧池交手的是否是锦衣卫镇抚使萧越。 大公子,依贫道看,当务之急是提防皇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今相爷远离京师,恐。。。”

  “道长所言极是!”严世蕃道。

  “贫道离川之时已嘱师弟云腾携弟子暗中保护严相爷。但相爷在明处,就算小心提防,也难免疏漏。与其如此被动,不如先下手为强!”云逸真人道。

  严世蕃向云逸真人使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已到掌灯时分,厢房外张彪道:“大公子、道长,晚膳已备好。”

  “道长,先去用晚膳吧。”严世蕃道。

  “好!”云逸真人忙施礼道。

  严世蕃与云逸真人在张彪的引导下,出了西厢房,穿过庭院,走入东厢房内一间清雅的暖阁,慧池和尚已用过斋饭,独自坐在一旁。暖阁正中的小桌上晚膳早已备好,两名丫鬟垂首站在桌旁侍候,严世蕃与云逸真人落座后,严世蕃瞥了张彪一眼,张彪识趣地招呼两名丫鬟与他一同走出暖阁,并将门带好。

  严世蕃道:“道长,特意为您准备了清淡些的菜肴,比如这烟熏笋还有这盅永和豆腐,均为本地名肴,道长不必客气,请用。”

  云逸真人呷了一口永和豆腐,顿觉淳厚爽滑,胃口大动,不禁轻赞了一声。严世蕃也来了兴致,向云逸真人道:“道长有所不知,这永和豆腐还有段典故呢。”

  “愿闻其详。”云逸真人道。

  旁边的慧池和尚也好奇地听着。

  “相传南宋文天祥起兵抗元,永和镇百姓以此豆腐汤犒劳三军,将士们大受鼓舞。后
  文天祥为国捐躯,百姓感念文公,此后即将此羹汤唤作永和豆腐。”严世蕃道。

  “想不到这一盅豆腐汤里还有抗元故事!”慧池和尚道。

  “抗元。。。哼,如今漠北元人残部日渐壮大,似已恢复元气,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云逸真人叹道。

  “据贫僧所闻,丰州草原阿勒坦汗与严相爷曾互通书信。。。”慧池和尚道。

  “大师!”严世蕃眉头一皱,打个手势,意在令慧池和尚莫再多言。

  严世蕃饮了一盅酒,道:“家父对当今皇帝早有洞察,故此次入川之前,特意奏请皇上让世蕃返乡督办分宜县内水务诸事宜,实则联络诸豪杰,以备万一。舍弟世冲此次入川,紧随家父左右,全力护卫。舍弟虽为家父义子,却视家父如生父一般。有他相随,又有道长师弟携众弟子暗中保护,世蕃倒也安心许多。”



  注释
  丰州: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郊。
  阿勒坦汗:也称俺答汗,元十七世孙。明嘉靖年间崛起,成为右翼蒙古首领。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5 09:47:43
  第一回 毓庆堂中 (5)



  “慧池大师奔波数日,因何不去早早歇息?”云逸真人问道。

  “唉,如今事态紧急,贫僧哪还有心思睡觉,想与大公子和真人商议个对策。”慧池和尚道。

  “这几日陆续还会有绿林豪杰到毓庆堂。”严世蕃道。

  “适才在西厢房,贫道之意是。。。”云逸真人说罢,用手指蘸着汤水在桌上缓缓写出两个字:“举事”。

  严世蕃浅笑一下,把手指伸入酒盅,蘸着酒水也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尚早”。写罢,便用衣袖连同云逸真人写的字迹一并擦去,道:“真人,还需添几味菜肴么?”

  “足矣,无需再添。”云逸真人答道。

  “好!真人、大师,请随世蕃换个去处说话。”严世蕃转头扫了一眼暖阁的门,然后走到暖阁墙边一张雕刻精美的木柜前,将手放在木柜左门的铜环上用力一旋,柜门后突然传来 “吱呀”一声。

  正在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见此情形面面相觑之时,严世蕃将木柜左右两侧的门缓缓打开,随即,一阵冷风袭来,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仔细观瞧,木柜门后露出黑漆漆的一片。严世蕃从木柜侧板的铁钩上摘下一盏风灯并引燃,道:“这里是一间密室,两位请随我来。”说着,便擎风灯在前面引路,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一前一后跟在严世蕃身后。

  “两位注意下面台阶。”严世蕃叮嘱道。

  在严世蕃刚刚下到第七级台阶时,忽然伸出右臂,在右侧墙上摸索了两下,似乎又是旋动了机关,此时从身后传来声响,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回头看时,适才打开的木柜门已自行关上。又下了大约二十几级台阶后,严世蕃道:“我们到了。”

  随即,严世蕃手擎风灯,在黑暗中逐个点燃了几盏油灯,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慢慢觉得眼前明亮了许多。仔细向四周打量,这间所谓密室着实不小,约莫五六丈见方,四周墙上已生出不少苔藓。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铁门,除他们三人刚刚走进来穿过的密室门口那扇铁门是打开以外,其余三扇门都是紧闭的。密室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桌椅和几条长凳。

  “两位请坐,这里虽然简陋,但是说话方便,莫要介意。”严世蕃道。

  云逸真人便和慧池和尚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略作沉吟,严世蕃道:“道长,大师,对江南商帮了解多少?”

  云逸真人手捻须髯,道:“当今天下财货聚于京师,而多半产于东南,江右为首,浙闽粤次之,江南商贾以瓷商、茶商、纸商、布商、书商、药材商为多。要说这江南商帮做起生意确实厉害!”

  “哈哈。。。”严世蕃大笑一声,道:“不错,江南商帮以行商名闻天下,但商帮里不只是些生意人!”

  “哦?”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异口同声,疑惑地望着严世蕃。

  严世蕃道:“实不相瞒,商帮实为家父所掌控。行商四方、聚敛财富、广交天下豪杰,为家父它日举事做好准备。两位为家父暗中效力,家父对两位已观察许久,两位深得家父信任。今两位若愿同心携手,干一番大事业,世蕃愿邀两位加入我商帮。它日,若家父翔龙缠身,必加封两位做国师!两位意下如何?”

  云逸真人与慧池和尚相互对视一下,便站起躬身一揖。

  慧池和尚道:“承蒙严相爷与大公子抬爱,我等感激不尽。若相爷与大公子不嫌弃,贫僧愿加入商帮,助严相爷与大公子早成大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贫道也深感相爷洪恩,愿与慧池大师一同加入商帮,为相爷和大公子效犬马之劳。”云逸真人道。

  严世蕃赶忙快步上前,用手搀扶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道:“有两位加入,我商帮如虎添翼,何愁大事不成!两位请坐。”

  云逸真人略作思忖,道:“贫道还有几件事情向大公子请教?”

  “道长请讲。”严世蕃道。

  “加入江南商帮可有入帮仪式?我商帮众多兄弟如何联络,用何信物?此外,还有帮规,请大公子赐教。”云逸真人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5 14:53:30
  第一回 毓庆堂中 (6)



  严世蕃眼皮微微向下一垂,眼珠转了几下,道:“道长,我江南商帮不同于绿林帮派,
  讲究那繁琐的入帮仪式和帮规,至于所谓帮内众多兄弟如何联络。。。道长,可听说过万寿堂?”

  “贫道听闻,这万寿堂乃江南商帮捐资兴建,平日里用来祭祀、议事和结交生意上的朋友。”云逸真人道。

  “不错,确是商帮捐资兴建,且两京十三省均设有万寿堂。道长适才问到商帮兄弟如何联络,就是在这万寿堂中。道长,商帮帮众虽多,但多数仍是纯粹行商之人,只交纳月银给本地万寿堂堂主,这些人根本不知家父才是江南商帮真正首领。被家父真正倚重的,除了两京十三省的各位万寿堂堂主外,就是如道长和慧池大师这般的武林豪杰。”严世蕃道。

  “哦,贫僧也想请教大公子,除了云逸真人与贫僧两位,还有哪些门派的高手也是我商帮弟兄?”慧池和尚问道。

  “大师,世蕃卖个关子,暂不一一详举,日后大师与道长会逐个结识,有些江湖豪杰和两位还是旧相识呢,哈哈哈。。。”严世蕃笑道。

  慧池和尚听罢点头,而云逸真人眉头轻皱,似有不悦。

  严世蕃也察觉到了,赶忙道:“哦,这密室是我商帮总堂,只是过于简陋,两位请随世蕃返回暖阁再饮几盏茶。”

  严世蕃再次手擎风灯,将密室内油灯熄灭,引着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原路返回。云逸真人跟在最后,回头又向密室内打量一番,若有所思。

  回到暖阁后,桌上残羹冷炙早已撤下,茶壶茶盏和几样果品已经摆好。落座后,严世蕃道:“两位请用茶。”

  慧池和尚想必是口渴了,端起茶盏喝了起来,“好茶,贫僧今日在张彪的茶肆里似乎饮的就是此茶。叫。。。云林?”慧池和尚道。

  “不错,正是抚州云林!道长不妨也品一品这抚州名茶。”严世蕃道。

  云逸真人也端起茶盏,轻呷了几口,连声赞美。

  “大公子不饮茶么?”云逸真人问道。

  “哦,世蕃久不回乡,今日餐毕后想用些家乡水果。”严世蕃道。

  “原来如此。”云逸真人道。

  “天色已晚,不妨明日再叙。世蕃已为大师和道长备下两间上房,请两位早些歇息。”严世蕃道。

  “谢过大公子!我等告退。”云逸真人说罢,便与慧池和尚向严世蕃施礼,打开暖阁房门。张彪早已恭候在门外多时了,引着两人离开了暖阁。

  严世蕃独自坐在暖阁内,看着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用过的茶盏,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久,张彪回到暖阁,将暖阁房门关好,手指着茶盏,轻声道:“大公子,按您的吩咐都做好了。”

  “好!张彪,今日辛苦你了。你对我父子忠心耿耿,它日必当重用!”严世蕃道。

  “谢大公子!”张彪道。

  “这几日,陆续还有客人到毓庆堂,你等要小心侍候。”严世蕃道。

  “是!小的告退!”张彪说罢,便离开暖阁。

  夜渐深,毓庆堂院内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蟋蟀叫声。慧池和尚正在屋中打坐,
  忽听门外传来云逸真人的声音:“大师,睡下了么?”

  “道长请进!”慧池和尚道。

  云逸真人进屋坐定,警觉地侧耳听了一阵,而后轻声道:“大师,贫道以为,大公子还未完全信任你我。”

  慧池和尚轻轻点了点头,道:“贫僧追随严相爷,暗中效命许久,本以为早已是心腹之人。。。今看来,入这江南商帮才算真正心腹!”

  “贫道适才打听还有哪些门派高手也加入商帮时,大公子言语含糊,似乎不愿你我知晓!严家父子行事周密、滴水不漏,恐是另有隐情。”云逸真人道。

  “道长说得有理。”慧池和尚道。

  “贫道看来,适才那密室虽大,但甚是简陋,商帮声势浩大,总堂设在一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的密室内,大师不觉得奇怪么?还有密室四面那几道铁门,也不知通向何处?”云逸真人道。

  慧池边听边连连点头,道:“唉,当朝文武不少是严相爷门生、亲信,只要相爷举事,夺那大明江山恐也不难。但如大公子所讲,如今时机未到。咳!这朝堂之事端的复杂,倒不如我江湖绿林,快意恩仇、简单痛快!”

  云逸真人坐在一旁,沉吟半晌,忽然问道:“贫道听闻,大师已作了少林延寿堂堂主,可喜可贺!”

  慧池和尚哼了一声,道:“道长,延寿堂不过是给身染疾病的僧侣疗伤的地方,区区堂主,不足贺也不足喜。”

  云逸真人手捻长髯,微微一笑,道:“大师,难道是觊觎少林住持之位么?”

  “不敢,贫僧哪有那等造化。”慧池和尚忙道:“今我少林住持静庵禅师德高望重,广施佛法,又将我少林功夫发扬光大。贫僧何德何能去担当少林住持之重任!道长,不早了,贫僧一路奔波,又与那不知真假的锦衣卫镇抚使萧越缠斗多时,有些乏了。道长也早些歇息吧!”

  “好,贫道告退!”云逸真人离开慧池和尚寝房,回到自己屋中。

  密谕、真假萧越、商帮、密室、严世蕃恍惚的言辞,一直在云逸真人脑中闪现。正在此时,云逸真人忽听得屋外隐约有脚步声,顿时警觉起来。




  注释
  静庵禅师:静庵悟榻,俗姓王。早年投喇嘛为师,后入少林寺,嘉靖年间成为少林寺住持。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6 10:16:59
  第二回 阳明先生 (1)



  云逸真人轻轻打开房门,闪步走出,屏住呼吸,借月色仔细观察。但毓庆堂庭院里空无一人。云逸真人运动轻功,纵身一跃跳至庭院当中,向四周打量。正在此时,从背后轻轻传来一声:“道长,夜深了,还未就寝么?”云逸真人一惊,转身再看,不知何时张彪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向他打量。

  云逸真人道:“哦。。。贫道本已睡下,但是刚刚听到有脚步声,为防不测便出门看看,若有刺客。。。”

  “哈哈,道长,大可不必担心,这毓庆堂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闯进来的。哦,今夜袁州府万寿堂堂主来拜见大公子,刚才想必是他见过大公子后从这里经过,被道长听到了。”张彪道。

  此时,慧池和尚听到外面有人对话,也从房中走出。张彪看到慧池和尚后,道:“惊扰大师休息了。两位,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早,大公子还有要事与两位商议。”

  “好,大师,你我各自回房就寝吧。”云逸真人道。

  “张彪告退!”说罢,张彪转身离开。

  云逸真人望着张彪离去的背影,手捻长髯,轻轻摇了摇头,与慧池和尚施礼之后便各自回房就寝。

  翌日清晨,云逸真人与慧池和尚洗漱完毕,有家丁将两人引至毓庆堂后院一间静雅的小阁。两碗白粥,几碟腌渍的菜蔬早已备好。

  两人用罢早膳,在一旁侍候的家丁道:“大公子已在继德堂等候两位了,请!”

  云逸真人与慧池和尚跟随家丁来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厅堂内,堂内高处悬匾“继德堂”,落款是“勉庵”,云逸真人看罢点点头,赞道:“果然是出自严相爷之手,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大!”

  “哈哈,道长过奖了!”端坐在继德堂正中的严世蕃笑道。

  在严世蕃下垂手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雄健男子,太阳穴凸出,双目炯炯,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在他旁边桌上赫然立着一只体型巨大的苍鹰,但观其神态似乎并不凶猛,反倒透着几分温顺,见此景,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略感诧异。

  “大师、道长,世蕃来为两位引荐,这位是袁州万寿堂堂主齐鸣远。齐堂主,快见过云逸真人与慧池大师。”严世蕃道。

  齐鸣远赶忙上前施礼,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也赶忙还礼。

  “齐堂主,想必也是武林中人,敢问是哪家门派?”慧池和尚问道。

  “哦,在下确是学过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家师乃三清山玉虚子。”齐鸣远答道。

  “原来是玉虚子高足!”云逸真人道。

  “道长过奖了!”齐鸣远道。

  严世蕃道:“齐堂主来此,是为世蕃向家父传书。”说罢,微笑着看着那只苍鹰。

  见云逸真人与慧池和尚面带疑惑,严世蕃道:“两位有所不知,我商帮异地传信都是通过这苍鹰。一位江湖异人驯养了这些苍鹰,可以识得各地万寿堂特殊标记,将书信或者密函往返传递。就说这江西布政使司,下辖十三府,每府各有一处万寿堂,各堂之间均可由苍鹰互通消息。此次,世蕃将写书信由袁州万寿堂的齐堂主将苍鹰放出,最终传至四川境内的万寿堂堂主,然后交至家父手上。”

  云逸真人与慧池和尚听罢连连称奇。

  正在这时,有家丁在门外禀报:“大公子,分宜县知县求见。”

  严世蕃道:“几位请稍坐片刻,世蕃去去就来。”说罢,起身离开继德堂,去往毓庆堂前院。

  分宜县知县早已在那里恭候了,见到严世蕃赶紧上前躬身施礼:“分宜县知县参见工部左侍郎严大人。”

  “免礼,知县大人请坐。”严世蕃道。

  那知县诚惶诚恐地坐在一旁,等着严世蕃发话。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6 14:43:29
  第二回 阳明先生 (2)


  严世蕃道:“此次返乡,本官是奉圣上旨意,督办分宜水务。在京师时听闻仙女湖畔的东门桥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了,百姓早有怨言,不知知县大人知否?”

  分宜知县唯唯诺诺地道:“卑职早知此事,只是此桥修缮需耗许多银两,卑职实在难以筹得,故拖延至今,请严大人详查。”

  “哦,圣上已调国库库银供修桥所需,知县大人不必担心。另外,本官已挑选了得力工匠操办此事,知县大人就无需费心了。”严世蕃道。

  “卑职无能!卑职无能!”分宜知县紧张地拭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严世蕃冷笑了一下,道:“不必慌张,不是知县大人的过错。它日修桥时,请大人鼎力协助。本官还有贵客,知县大人请便吧。”

  “卑职告退,卑职告退。”分宜知县赶忙道,说罢便起身离开毓庆堂。

  严世蕃回到继德堂,此时齐鸣远、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正在闲谈。严世蕃落座后,略加思索,提笔迅速写下一封书信,交与齐鸣远,道:“齐堂主,有劳了。”

  齐鸣远接过书信,轻轻拍了下苍鹰的头,那苍鹰抬起翅膀,露出鹰爪与腹部之间一段竹管,齐鸣远把书信卷好,插入竹管并封好。伸出右臂,喊了一声:“来!”那苍鹰便站在了齐鸣远的右臂上,随着他一起走出继德堂,来到庭院中,齐鸣远轻拍了拍苍鹰的头,将臂一扬,那只苍鹰便展翅一跃,瞬间蹿出,眨眼的功夫便飞远了。

  “这介桥村外风光甚好,世蕃想邀请几位外出游赏,愿赏光否?”严世蕃道。

  “敢不从命。”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异口同声道。

  严世蕃在前,云逸真人、慧池和尚与齐鸣远紧随其后,几个人出了毓庆堂大门,走到介桥村口,村口处马匹早已备好。在严世蕃的带领下,一行人直奔仙女湖而来。约莫骑行了二十里路,眼前渐渐呈现出一大片水泽,在岸边已有一艘画舫停靠。严世蕃引着他们下马登船,船头站着一位七旬老者,身着粗布衣衫,双手长满老茧,面上透着日晒风蚀的沧桑。

  见到严世蕃,老人忙施礼道:“大公子。”

  严世蕃道:“徐老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严世蕃对这布衣老者如此客气,大大出乎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的意料。

  严世蕃介绍道:“道长、大师,这徐老先生乃我江右名匠,擅造机关埋伏。”

  “大公子过奖了,老朽只是会些奇巧淫技,哪里称得上江右名匠!实不敢当!”徐老先生道。

  云逸真人暗想:这徐老先生虽衣着简朴,但谈吐举止不俗,不似一般匠人。

  严世蕃吩咐几人落座,画舫内早已备好茶点果品。几人边品茶边饱览仙女湖风景。只见两岸翠峰对峙,曲水通幽,湖内岛屿星罗棋布,倒映在水面上,宛若仙境。湖面上微风徐徐,好不惬意!

  此时,徐老先生来到严世蕃身旁,从身上掏出一卷软羊皮,呈与严世蕃道:“大公子,老朽终不辱使命,工程已毕。”

  严世蕃展开那卷软羊皮仔细观看,原来是一幅地图。

  “大公子,请随老朽来看。”徐老先生边说边往船头走,严世蕃招呼着云逸真人、慧池和尚与齐鸣远一起走到船头。徐老先生手指着羊皮地图道:“这是老朽绘制的仙女湖诸岛,以及按照大公子意思修造已毕的奇门八岛。想来也是天意,诸位请看这图上八个岛在仙女湖上天然的方位,依老朽看来,浑然天成一般,正应了休、生、伤、杜、景、惊、死、开这八门。”

  严世蕃及众人沿徐老先生所指一边在图上仔细观看,一边对照仙女湖实景。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7 10:12:14
  第二回 阳明先生 (3)




  严世蕃问道:“水军装备及操练如何?”

  “已造网梭船、鹰船等各式船只,配备强弩、火铳、佛郎机,两千军健每日勤加操练。”徐老先生答道。

  “好!”严世蕃赞道。

  “修筑工程和操练军士声势如此之大,大公子不怕惹人非议?”云逸真人道。

  “若它日举事不成,需有立足之地,再徐徐图之,更需心腹军校士卒效命。虽只两千军健,但这仙女湖内布局周密,奇门八岛相互呼应、机关重重,可御数万雄兵。至于是否引人非议,说我严家父子图谋不轨。。。呵呵,道长尽管放心,在分宜无人敢与我严家父子作对。”严世蕃道。

  严世蕃将那卷羊皮地图收好,对徐老先生道:“世蕃已吩咐分宜知县协助东门桥的修造事宜,至于这桥的设计,还请徐老先生费心。”

  “老朽自当效劳!”徐老先生道。

  此时,一支轻巧小船缓缓驶来,靠近了画舫。只见这船,形如梭,竹桅木帆。徐老先生道:“此乃网梭船,顺流逆流皆可行驶,且进退如飞。船上可载军士四名,配鸟嘴铳和连环弩。哦,诸位若有兴致,请登船一观。”

  严世蕃打量了一下,道:“这网梭船略显狭小,不如这样。。。道长,请您先随世蕃登船,在这仙女湖上游览一番。”

  云逸真人微微一愣,便赶忙答道:“贫道从命便是。”

  严世蕃与云逸真人先后登上网梭船后,船便缓缓向湖心驶去。一名军士手持一支鸟嘴铳走了过来,严世蕃笑道:“让道长见识下这鸟嘴铳的厉害!”

  “是!”那军士答道。

  那军士填装铅丸后,预燃了火绳,对准湖面上十数丈外的一只水鸟,忽然,“砰”地一声响过,鸟嘴铳口喷出一股浓烟。再看时,被击中的水鸟扑动翅膀,痛苦挣扎。

  云逸真人呆呆站在船上,他平生从未见过这等兵器。严世蕃笑道:“道长,如何啊?”

  “果然厉害。”云逸真人道。

  此时,那军士又填入火药并装入一枚铅丸,在严世蕃与云逸真人谈话不备时,将鸟嘴铳对准了严世蕃,狠狠地说:“严世蕃!你。。。这。。。狗。。。贼!”

  严世蕃与云逸真人顿时一惊,严世蕃道:“你反了?”

  那军士并不答言,冷笑了一下,用鸟嘴铳继续瞄准严世蕃。云逸真人在一旁突然从道袍的袍袖中射出一支梅花针,正中那军士的小海穴,一阵麻木酸胀,鸟嘴铳应声落地。此时,张彪从船舱中蹿出,手提单刀,冲到那军士前,不由分说,便一刀斩下。

  云逸真人在一旁忙道:“留他性命!”

  张彪并未理会,一脚将那军士从船上踢到湖里。

  “唉,因何不留活口,问他受何人指使前来行刺!”云逸真人道。

  张彪走到严世蕃面前,道:“大公子受惊了,张彪来迟了,请大公子赎罪!”

  “幸亏有你和云逸真人,否则真要丢了性命。”严世蕃道。

  云逸真人看着严世蕃的神情,似乎严世蕃很快就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了平静,而张彪突然从这网梭船里出现,让云逸真人深感费解。

  “张彪,我们回画舫去!”严世蕃道。

  回到画舫后,张彪将刚才严世蕃遇刺的事情讲给慧池和尚、齐鸣远和徐老先生,众人都吃惊不已。严世蕃吩咐画舫驶回岸边,几人离船上马,回到毓庆堂。

  已是晌午时分,家仆早已将午膳备好。

  席间,云逸真人道:“贫道离开青城山多时,且严相爷现在川内,故贫道想向大公子请辞,准许贫道回青城山。”

  慧池和尚也借机道:“贫僧也想向大公子辞行。正好道长回川,贫僧欲与道长一同入川。严相爷命贫僧在京暗查曾铣党羽,幸不辱使命,现去向相爷复命,再返少林。”

  “也好!皇上既已怀疑家父,就请两位回川,助舍弟世冲保护家父。有劳两位了! 张彪,准备马匹,午后送道长和大师上路。”严世蕃道,“慧池大师,云逸真人!世蕃为两位壮行,请饮下这杯水酒!”




  注释
  佛朗机:明代时对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称谓,并指代由欧洲传入的火器。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8 10:56:25
  第二回 阳明先生 (4)



  “大公子,请!”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起身端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突然,一位家丁急匆匆走了进来,在严世蕃耳边低声耳语。

  严世蕃顿时神色一变,略作沉吟后,道:“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到访,不知何事。。。几位请先用午膳,世蕃失陪片刻。”

  说罢,严世蕃起身随家丁一同离席,去往继德堂。

  一位中年男子在堂内端坐,正在饮茶。见到严世蕃急忙起身,家丁在一旁对中年男子道:“卢大人,这便是当今工部左侍郎严大人。”

  那中年男子赶忙向严世蕃施礼,并递上拜帖,道:“下官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拜见严大人!” 严世蕃还礼,仔细打量卢镗,只见此人体态健硕,气宇轩昂,头顶缁撮,双目炯炯,黑色长髯飘洒胸前,便心中暗赞道:“好一派虎将威仪!”

  严世蕃示意卢镗落座,扫了一眼卢镗递上来的拜帖,道:“卢大人不在福建统领沿海防务,却到分宜,所为何事?”

  卢镗答道:“ 严大人,今浙江沿海倭夷猖獗,乃我肘腋之患。尤以六横岛为甚!而佛郎机商人目无我朝法度,私与闵、粤、浙商人交易,甚是嚣张。已颁旨,着浙江巡抚朱纨朱大人整顿海防,择日扫清此患!怎奈六横岛上,倭夷经营多年,工事坚固,又装备大量佛郎机火器!我海防水军从未与佛郎机舰船交过手,朱大人深以为虑。 下官听闻,严大人手下有能工巧匠参照佛郎机战船造舟船数艘,并日夜操练军健。故卢镗冒昧造访,恳请严大人准下官登船一观,思一良策,为它日与倭夷两军对垒做些准备。”

  严世蕃听罢并未作答,呆呆望着卢镗的拜帖,似有所思。而卢镗见严世蕃没有答话,便端起茶盏独自饮茶。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堂前古树树叶沙沙作响,打破了沉寂。

  严世蕃问道:“卢大人怎知世蕃在分宜?”

  “下官确实不知严大人在分宜,只是凑巧。”卢镗答道。

  严世蕃道:“卢大人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先用午膳。至于登船一事,世蕃自会安排。”

  “谢严大人,下官从命便是。”卢镗道。

  严世蕃吩咐家丁为卢镗准备午膳,然后回到前院。此时,慧池和尚、云逸真人等已用过午膳,正在饮茶。严世蕃将徐老先生叫在一旁,耳语起来。徐老先生边听边轻轻点头。
  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对视了一下,云逸真人起身向严世蕃施礼道:“大公子,贫道与慧池大师已用罢午膳,向大公子辞行,即刻起程。”

  “好!”严世蕃问道,“张彪,马匹备好了么?”

  “禀大公子,马匹早已备好。”张彪答道。

  “来,我等为道长和大师送行!”严世蕃招呼众人一起随云逸真人和慧池和尚走到毓庆堂外。这一僧一道上马,拱手向一干众人道别。严世蕃道:“此番回川,家父安危就仰仗两位了! 世蕃这里还有客人,恕不远送。”

  “请大公子放心!”慧池和尚道。说罢,便与云逸真人一同上路。

  这一僧一道策马疾驰,行至袁州府外,日已偏西。远远望见袁州府城门,慧池和尚突然轻拽胯下坐骑缰绳,放慢了速度,对云逸真人道:“道长,这袁州城外明月山集云峰下有座栖隐寺,贫僧师叔智化禅师奉我少林静庵禅师之命,在此讲经游学。贫僧想去栖隐寺拜望师叔智化禅师,道长愿同往否? 今夜你我可在栖隐寺留宿,明早再一同启程。”

  “栖隐寺。。。贫道听闻,这栖隐寺乃南宗沩仰宗祖庭。”云逸真人道。

  “道长所言正是!南宗禅自晚唐后分临济、曹洞、沩仰、云门、法眼五宗。这栖隐寺便是唐时慧寂禅师主持营建。唉,沩仰五宗中开宗最先,只是宋后势渐衰微,可惜了。”慧池和尚叹道。





  注释
  卢镗:字声远,明代汝宁卫(汝南)人。是著名的抗倭将领。
  缁撮:黑布制成的束发小帽。
  六横岛:位于浙江舟山南部。
  朱纨:字子纯,号秋崖,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苏州)人。是著名的抗倭将领。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8 11:15:41
  今日栖隐寺 (江西宜春市城南)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09 09:15:53
  第二回 阳明先生 (5)



  云逸真人手捻长髯,微微点头。

  慧池和尚前面带路,两人骑马渐渐离了官道,慢慢前行。两旁山峰蜿蜒盘旋,小道两旁翠竹苍松,偶尔传来几声燕语莺啼,云逸真人赞道:“好个去处,清静空灵!”

  “道长,前面便是集云峰,栖隐寺就在此峰下。”慧池和尚道。

  “叮。。。叮。。。”风铃之声隐约入耳。集云峰下一座庙宇渐入眼帘。

  来到山门前,两人下马,将马栓在寺前的树桩上。仔细观看,寺院院墙暗黄斑驳,山门破旧,一块字迹已污的门匾高悬在山门之上,可隐约辩认出“栖隐禅寺”四个字。

  此时,日已西沉,暮光掩映着集云峰的苍翠,更显这“栖隐禅寺”的些许落寞。

  云逸真人轻轻摇头,“唉,破败了。。。”

  “昔年,这里也曾香火鼎盛,僧众千余。随沩仰之衰而衰。”慧池和尚道。

  慧池和尚叩打山门。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小沙弥打开山门,见到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双手合十施礼道:“请问两位。。。?”

  “少林慧池和青城云逸真人拜见智化禅师,烦劳通禀。” 慧池道。

  “两位请随小僧来。” 那小沙弥在前面带路,引慧池和尚和云逸真人向寺内走去。

  绕过大雄宝殿,来到法堂门外,小沙弥道:“真是凑巧,两位若是明日来访,恐见不到智化禅师了。”

  “此话怎讲?”慧池和尚惊道。

  “智化禅师做完晚课,今夜便会离寺返回嵩山少林。 两位请在此稍候, 智化禅师就在法堂内, 晚课即将完毕。 小僧先行告退。”小沙弥答道。说罢,施礼退下。

  隔着法堂窗棂,云逸真人正欲向内观望。 忽然法堂的门打开,有僧人三三两两走了出来,最后走出的是一位六旬上下的老僧,胡须花白,面目慈祥。慧池和尚抢步上前,施礼道:“师侄慧池拜见师叔!”

  那老僧看到慧池和尚先是一愣,道:“师侄,你怎么到这栖隐寺了?”

  “师侄在外参学,路过袁州府。想起师叔在此,特来拜望。哦,师叔,这位是青城云逸真人。”慧池和尚道。

  云逸真人赶忙向智化禅师施礼,智化禅师还礼答道:“道长,久仰!”

  慧池和尚问道:“师叔,听闻师叔今夜便要返回少林?”

  “唉!”智化禅师叹道:“有快马加急送信来此,静庵禅师病重。。。”

  慧池和尚听罢大惊,道:“这。。。师叔,师侄与您同返少林!”

  说罢,慧池和尚转身对云逸真人道:“道长,今我少林住持静庵禅师病重,贫僧先与师叔返回少林探望,之后再入川!”

  “贫道明白大师之意。”云逸真人道:“今晚贫道在寺中独自住下,明早上路。 哦,贫道坐骑也可供智化禅师骑乘。”

  “谢过道长美意,贫僧已有准备。”智化禅师道。

  三人一同在斋堂用饭后,智化禅师安排了客堂让云逸真人住下。

  月上枝头,已过戌时。云逸真人将智化禅师和慧池和尚送到山门外,慧池和尚对云逸真人道:“道长,贫僧先行一步,回少林探望静庵禅师后再与道长会合。”

  云逸真人道:“好!大师一路保重。”说罢,向慧池和尚与智化禅师施礼道别。

  两僧上马,借月色疾驰而去。

  云逸真人奔波半日,也有些乏了。本欲回房休息,见月下集云峰的夜色甚是静美,忽觉来了兴致,便沿着山门外一条小径信步而行。

  小径依山势蜿蜒而下,两旁竹林、青石、溪水潺潺,偶有蛙虫呱鸣。此景令云逸真人顿时放松下来,手捻长髯,嘴角渐起一丝微笑。

  “道长!”一声呼唤从竹林里传来,打破了云逸真人眼前的静谧。

  云逸真人寻声向竹林警觉地望去。

  一个人影从竹林暗处缓缓移近,云逸真人后撤两步,拉好架势,准备迎战。还未看清那人的面容,但他手中拿着的一样东西在月光下格外耀目。长约两尺,前端笔直,后端弯曲似蛇形。

  那人渐近,云逸真人看清了他的面容。“你。。。你不是萧越!”云逸真人道。

  “在下乃绝音叟门下铁箫郑音,铜笛萧越是我师兄!”那人答道。

  “确实岭南口音”云逸真人暗想:“和慧池和尚交手的难道是他?”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0 10:20:12
  第二回 阳明先生 (6)



  见云逸真人面带疑惑,那人道:“道长,在下今夜并非要来与道长交手。。。想来,道长心中定被许多疑惑烦扰吧?”

  “正是!”云逸真人边说边仔细打量眼前的铁箫郑音,六旬上下,青衣劲装,面容和善,手执一支蛇尾铜笛。

  “你怎知贫道在这袁州栖隐寺,为何假扮你师兄萧越截击慧池和尚?”云逸真人道。

  “道长,若想知这其中原委,倒也不难,在下愿告与道长知晓。不过,不知道长是否愿与在下同往,有位异人想结识道长。到时,在下会一一解开道长心中疑惑。” 说罢,郑音笑了笑,看着云逸真人。

  云逸真人也笑道:“哈。。。贫道是个好奇之人,倒想会会这所谓异人,长长见识。郑音,你可是答应过贫道,见到这异人后,便会解答贫道的疑惑。”

  “好! 道长请随我来!”说罢,郑音便引着云逸真人走进竹林。

  在竹林中约穿行了一里多地,眼前出现了几块巨大青石。郑音走到一块大青石前,把覆盖在上面的几条竹枝挪开,俯下身,用手摸索了几下,然后双臂发力将一块石板推开。云逸真人仔细观看,这巨大青石竟是空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约半人高的洞口。

  郑音看了看云逸真人, 道:“道长,请小心脚下!” 便一弯腰钻进洞口,云逸真人也跟随郑音走进洞口。郑音从身上取出火折子照明,在微弱的火光下,云逸真人跟随郑音缓慢前移。脚下是湿滑的石阶,身旁的石壁布满苔藓,走了好一阵,耳边隐约有流水的声音。果然,不久后,眼前出现一条地下河流,他们不远处有一只小舟,郑音登上小舟,将舟上一支火把引燃。顿时,四周明亮了起来。

  “道长,请擎火把!” 郑音招呼道。云逸真人登舟,手举火把,郑音操双桨,小舟缓慢前行。水两旁怪石嶙峋,千姿百态,奇异无比,头上许多白色钟乳石似冰柱一般。云逸真人从未见过这奇异的景象,啧啧称奇。约半柱香后,小舟来到一座高石台前,郑音将小舟拴在旁边石柱上,然后引着云逸真人离舟登岸。

  云逸真人忽然停下脚步,“咦,哪里来的琴声?”云逸真人疑道。

  “那是家师在抚琴。”郑音笑道。

  “绝音叟?”云逸真人惊道,“他在江湖已久未露面。。。难道是绝音叟要见贫道?”

  郑音笑着摇摇头,道:“道长勿躁,稍后便知。”

  云逸真人随着郑音继续前行,眼前渐渐宽阔起来。琴声越发清晰,云逸真人拉住郑音,原地不动,微闭双目倾听。琴声悠扬婉转,流转舒缓,琴音中带着些许悲怆凄凉。
  琴声忽住,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郑音,客人到了?”

  郑音赶忙答道:“师傅,云逸真人到。”说罢,引着云逸真人急步前行,绕过一扇高大石屏风,眼前出现一大片平台,平台中央有一张竹榻,竹榻上端坐一位耄耋老翁,面目慈祥,雪白须眉长垂。竹榻上垂手石墩上也坐一位白发老者,面前置一古琴,正在擦拭。

  郑音向那擦拭古琴的老者恭敬施礼:“恩师,郑音回复师命,已将云逸真人请到。”然后,向那位坐在中间竹榻上的老翁施礼,道:“阳明先生,您想见的人到了。”

  “阳明先生。。。”云逸真人喃喃自语。

  那竹榻上的老翁,仔细端详了一下云逸真人,笑道:“老朽,绍兴余姚王守仁,自号阳明。”

  云逸真人大惊失色,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阳明?不! 平定卢苏、王受之乱后,阳明先生便推病告老还乡,不久后病逝。怎会尚在人间!”云逸真人疑道。

  “哈哈。。。”那抚琴老翁起身走到云逸真人面前,道:“老朽绝音叟,久仰江湖上云逸真人大名,幸会!真人不必心疑,竹榻上的老翁就是阳明先生王守仁,他没有病逝。哈哈。。。”

  坐在竹榻上的老翁微笑着点点头,轻声道:“世人皆知我王守仁病逝于江西南安府。但老朽。。。乃是假亡。”




  注释
  王守仁:字伯安,别号阳明。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今属宁波余姚)人。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0 18:53:19
  第二回 阳明先生 (7)



  “假亡?”云逸真人惊道,“阳明先生因何要假亡?贫道实是不解。”

  “老朽一生为大明王朝鞠躬尽瘁, 早已厌倦。 老朽不愿再理朝堂之事,怎奈圣上不准,只好出此计策。 老朽想隐居荒野, 潜心研修我阳明心学和兵法韬略。”阳明先生答道。

  稍稍顿了一下,阳明先生又道:“本以为不再理国事,怎奈。。。近年来,严家父子专横跋扈,把持朝纲。而漠北元人虎视眈眈,沿海倭寇骚扰不断。老朽恐难再偏安山野了。”

  “哦,阳明先生有何打算? 难道要对严家父子。。。?”云逸真人道。

  “哈哈,老朽听闻,云逸真人暗中效力严家多时。。。不过,严家父子恐怕绝想不到礼部尚书夏公瑾和真人的关系。。。哈。。。哈。。。”阳明先生笑道。

  云逸真人愣在那里,没有答言。

  此时,郑音走到云逸真人身旁道:“道长,家师绝音叟是阳明先生故交,乃仅有的几位知晓阳明先生尚在人间的知情人之一。家师数日前令在下悄入京城,劝说师兄铜笛萧越以锦衣卫之身暗中协助,同抵奸佞。怎奈师兄萧越无意相助,明哲保身。听闻慧池和尚携密谕离京,来投严世蕃,在下便用酒灌醉了师兄萧越,点了他睡穴。换上他锦衣卫官服,拿了他铜笛,一路追来。假扮锦衣卫,有身份掩护,又有那锦衣卫腰牌,故一路畅通,只是那日与慧池和尚交手时,不慎失落。唉,说来惭愧,还是晚了一步,在介桥村才撵上慧池,有严世蕃的家将助他,否则。。。”

  绝音叟喝道:“徒儿,是你学艺不精。你师兄那支铜笛,在你这里最多用出六七成功力!”顿了一下,绝音叟叹道:“唉,萧越啊,老朽真是看错了你!”

  郑音又道:“阳明先生知道长实是暗助夏公瑾,便欲与道长结识。这几日在下一直悄然尾随道长,怎奈慧池和尚与道长形影不离,正愁没有机会。可巧,今夜那僧人离去,在下便将道长引来见过阳明先生与家师。”

  云逸真人此时道:“既已知晓,阳明先生不妨直言,贫道愿闻其详。”

  阳明先生笑道:“夏公瑾在朝堂,老朽在山野。但我等可结同盟,共抵奸佞。真人意下如何?而此机密,仅我等知道,绝不外泄! 违背誓约者。。。。呵呵” 说罢,看了一眼绝音叟。

  绝音叟并不答言,用两指在古琴琴弦上轻轻拨动几下,几声悠扬的琴音后,忽头顶上方几支碗口粗细的钟乳石柱落下,重重落在地面,碎成许多小块。

  “好深厚的内力!”云逸真人暗赞。

  “共结同盟!有违誓约者,如此石柱!”绝音叟道。

  云逸真人点头答应,又道:“时候不早了,贫道今夜在栖隐寺歇息。明早动身返川。。。哦,今夜我等结盟之事我会告知夏公瑾。但不知,今后如何联络阳明先生与绝音叟前辈?”

  “老朽门生与绝音叟高足会与道长联络。至于信物。。。”阳明先生从身旁拿出一册书,道:“便是老朽潜心二十年所著兵法《伯安要略》。”

  云逸真人上前,接过这部兵书,仔细翻阅,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徒儿!送真人回栖隐寺吧。”绝音叟道。

  “谨遵师命。”郑音答道。

  云逸真人向阳明先生和绝音叟施礼道别后,随郑音原路返回,到栖隐寺休息。而云逸真人却彻夜难眠,思忖返回四川后如何与严嵩继续周旋。

  “哼,那严世蕃也狡猾多端,似乎没有对我放下戒心,还故意试探。”云逸真人暗想,“那日在仙女湖上,张彪突然出现,而行刺之事后,也未见严世蕃惊慌,想来必是早有安排。。。嗯。。。也不知那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到毓庆堂所为何事?。。。”





  注释
  夏公瑾:即夏言。贵溪(今江西贵溪)人。明代政治家、文学家。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1 08:40:40
  第三回 狂生卖画 (1)

  “大公子!” 门外传来张彪的声音,刚刚用罢早饭的严世蕃正在饮茶,听到是张彪在门外,便将他唤了进来。

  “大公子,那妇人实在刁泼,将那十两纹银打翻在地,不停哭闹,说定要讨个公道。他家男人从军,好端端的,怎就不慎被火器所伤,丢了性命,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说要告到官府。”张彪站在严世蕃身旁道。

  “哼!”严世蕃冷笑一声,想起那日在仙女湖与云逸真人在小舟上的情景,道:“她男人戏做得倒是不错,老道恐怕是当真了。给那妇人纹银十两,算是对她男人的嘉奖并抚恤了,还要怎样?哼! 死不见尸? 那尸首在仙女湖底,让她自己去找!哈哈。。。”

  “大公子,如何处置,请明示!”张彪问道。

  “让那妇人尽管去告,告到分宜县令那里也无妨,那县令晓得如何处置!”严世蕃冷冷道。

  “遵命! 哦,大公子,适才碰到徐老先生,让小的禀告大公子,已照大公子吩咐安排妥当。”张彪道。

  “好!去请卢大人。”严世蕃道。

  “是!”张彪说罢,转身离去。

  严世蕃穿戴整齐,缓步走到毓庆堂外。卢镗、徐老先生和几名家丁已在大门外等候。
  见到严世蕃,卢镗赶忙上前施礼,道:“下官卢镗,见过严大人。”

  严世蕃还礼,微笑道:“卢大人,世蕃今日特意陪同,与卢大人去仙女湖一观。”

  “有劳严大人!”卢镗道。

  “卢大人,今倭夷猖獗,急需整顿海防。卢大人此次前来,也是为它日与敌交战而作准备,世蕃当鼎力相助才是!”严世蕃笑道。

  说罢,几人一同上马,向仙女湖行进。一路骑行,晨雾缭绕,鸟鸣林间。严世蕃来了兴致,道:“卢大人可知这仙女湖名字的来源么?”

  “愿闻其详。”卢镗道。

  “东晋干宝《搜神记》中所述毛衣女下凡的故事便在此地发生,故名仙女湖。”严世蕃道。

  “哦,受教了。”卢镗点头道。

  “卢大人,朱纨朱大人与下官相熟,朱大人任右副都御史时,下官常与朱大人来往。今圣上将东南海防重托于朱大人。。。朱大人责任重大!”严世蕃叹道。

  “正是!今倭夷无视我大明法度,勾结浙闵富商,走私猖獗,又常扰我沿海大明子民,甚是可恶!朱大人受圣上重托,整顿海防,定要荡平倭夷!”卢镗愤愤道。

  一路交谈,不久便来到仙女湖畔。一艘长约四丈,有风帆、多桨木船已在湖上等候。
  严世蕃引着卢镗登上一小舟,徐老先生也一同登舟。小舟向那木船驶去,有人在船上接应,将三人迎上木船。

  严世蕃向卢镗道:“卢大人,此船是仿照佛郎机的蜈蚣船所造,只是船身小了许多。那蜈蚣船两侧多人操桨,形似蜈蚣,因而得名蜈蚣船。佛郎机人所用蜈蚣船长约十丈,顺风时用风帆,逆风时则有水手操桨。”

  严世蕃向徐老先生使个眼色,徐老先生引着卢镗边在舱内走动参观边道:“那佛郎机蜈蚣船上配铜铳,重则千余斤,铳弹内铁外铅,约八斤重,火药击发,可远射达百余丈外,威力惊人。船上兵勇约三百,均配轻短火铳,可以近战。”

  卢镗手捋长髯,眉头紧皱,道:“我大明水军与此等战船鲜有交手,此番若战,需良策再战之。唉。。。若能有敌船图样参照。。。”

  此时,徐老先生笑道:“卢大人,老朽已备好战船图样,献与大人,助大人一臂之力。”

  “多谢徐老先生,在下感激不尽。”卢镗道。

  徐老先生引着卢镗又在船内看了一番,然后走到严世蕃身旁,道:“老朽已将所知悉数告知卢大人。”

  “有劳徐老先生。卢大人,不知此行收获如何?”严世蕃笑道。

  “收获颇丰,亲眼见过这种战船,下官心下踏实多了。谢过严大人与徐老先生。”卢镗道。

  “好,既然如此,我等可以返回了。”说罢,严世蕃便引着卢镗和徐老先生弃大船乘小舟回到岸上。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2 13:05:17
  第三回 狂生卖画 (2)



  几人刚要上马,不远处一位上身赤膊的汉子引起了卢镗的注意。这汉子站在湖上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下身穿灰布裤子,裤腿高高挽起。此时,他忽地扎进湖水中,水花四溅,便没了踪影。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而那汉子很久都没有出现,卢镗正在担心,忽听“啪”的一声,一条肥大的活鱼重重摔到了湖岸上,卢镗等一行人看到这鱼一愣神的功夫,水里忽然冒出人头,原来,正是刚才跳入湖中的汉子。只见那汉子身子横浮在水面上,手足并用,拍打水面,很快便游到湖岸边,然后站起身,低头寻找刚刚被甩到岸上的鱼,拎起鱼尾,便要离开。

  “壮士,好水性啊!”卢镗赞道。

  那汉子听到,赶忙向卢镗施礼道:“过奖。区区小技,仅是捕鱼。”

  卢镗仔细打量这汉子,三十上下年纪,身体健壮,皮色黝黑,虬髯虎目,心下非常喜欢。

  “壮士这等身手,怎会在这山林里终日捕鱼为生?”卢镗问道。

  “不瞒这位先生,草民天生好水性。可在水下潜游很久,甚至在海中,任凭多大风浪,草民一口气游他个二、三十里不在话下。也想凭这本领去投军,报效朝廷。怎奈,唉!怎奈在下家贫,没有银钱打点军爷。只好在此湖里捕鱼为生,去市集售卖,换几枚铜钱度日。”那汉子叹道。

  “可惜了。。。哦,壮士可会拳脚功夫?”卢镗问道。

  “倒是学过几招粗浅拳脚。”那汉子答道。

  “可否一观?”卢镗又问。

  那汉子疑惑地看着卢镗,略一迟疑,旁边徐老先生道:“壮士,和你说话的是乃是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卢大人。壮士在卢大人面前展示武艺,乃是你的造化。”

  “失敬!”那汉子道,说罢,便拉好架势,打起一趟拳。卢镗也是习武之人,但见那汉子下盘扎实,拳脚到处,虎虎生风。卢镗手捻长髯,轻轻点头。

  “壮士高姓大名?”卢镗问道。

  “回卢大人,草民名唤李旺。”那汉子答道。

  “李壮士家中还有何人?”卢镗问道。

  “父母双亡,草民也未娶妻,草民孤身一人。”李旺道。

  “李壮士,今东南沿海倭夷作乱,本官在福建整顿海防,正在用人之际。壮士如不嫌弃,跟随本官报效朝廷,如何?”卢镗道。

  李旺听罢,赶忙施礼,道:“谢大人,草民愿往,效犬马之劳。”

  “哈哈!”旁边严世蕃笑道:“恭喜卢大人,此番又得此义士相助。”

  在徐老先生引荐下,李旺又向严世蕃施礼。

  卢镗道:“严大人,下官此番不虚此行。今日便回福建,操练水军,以备它日开战。”
  “就依卢大人。回去用过午饭,大人即可启程。”严世蕃道。

  一行人连同李旺一起回到毓庆堂,午饭后,卢镗携李旺与严世蕃等人道别后,便上路返回福建。

  送走卢镗与李旺,严世蕃回到毓庆堂,在前院的回廊中踱步。此时,张彪急匆匆走来,环顾一下,四周无人,轻声道:“大公子,客人到。”

  严世蕃点点头,与张彪一同前往那日与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用晚膳的暖阁,来到暖阁内的木柜前,严世蕃转动机关,打开柜门,张彪取出风灯引燃,走在前面,严世蕃在后面跟随,沿着石阶走进那间密室。

  密室中已有几人在那里等候了。

  左侧长凳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青袍短须,背后背着一对判官笔,黑乎乎的一张脸,左额头上长着一颗肉瘤。他身边坐着一位劲装汉子,腰间系着一只链子锤,满脸横肉,左脸颊上还有一道刀疤。右侧长凳上坐着一名头陀,体型肥胖,披头散发,但面色苍白,一脸病容。

  见到严世蕃,那头陀赶忙起身,道:“点苍 ‘病头陀’拜见大公子。” 那面上有刀疤的汉子也赶忙道:“ ‘西府双怪’关龙、关虎 拜见大公子。”说罢,与那长着肉瘤的汉子一起向严世蕃施礼。

  严世蕃居中而坐,示意让三人落座,然后环视了一下坐在他两旁的这三个人,道:“李光头如何答复?”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3 09:41:01
  第三回 狂生卖画 (3)


  “呸!”那‘病头陀’狠狠啐了一口,道:“那厮,狂妄之极!”

  “哦?”严世蕃看了一眼‘病头陀’。

  那额头上长着肉瘤的关龙道:“此次奉大公子之命前往六横岛讨要每年供银,极不顺利!那李光头自恃有佛郎机人撑腰,又在岛上经营多年,羽翼已封,便放出话来,自今年起不再缴纳年供。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严世蕃问道。

  “大公子息怒。那厮说,天下人尽知你严家父子在朝中飞扬跋扈,把持朝纲。小心它日遭了报应!” 那关龙向严世蕃道。

  严世蕃听罢,怒目圆睁,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反了,反了。。。”严世蕃喃喃道。
  那‘病头陀’道:“我等此番在六横岛被好一顿讥讽羞辱。请大公子禀明圣上,发兵荡平这群草寇。呸!李光头,不识抬举的东西!”

  “哼,此番已无需本官上书朝廷了,当今天子已命浙江巡抚朱纨清剿六横岛匪患。”说罢,严世蕃嘴角挤出一丝冷笑。

  “大公子!”那面上有刀疤的关虎道:“我等三人这几日每晚戌时腹内隐隐作痛,掌背阳池穴上黑斑时隐时现,想是又要服解药了。。。”说罢,略显局促地看着严世蕃。

  “哈哈,关大侠若不提醒,世蕃倒真是忘了。张彪!”严世蕃说罢,向张彪使个眼色。
  张彪从身上取出一只红漆小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有三粒药丸,一粒黑色,两粒褐色。他将木盒递到关虎面前,关虎看了一眼药丸,便赶忙将木盒收起,然后对严世蕃说道:“谢大公子!”

  严世蕃笑着摆摆手,说道:“三位一路辛苦,赶快下去休息,服下解药,好生调养。”

  ‘病头陀’与‘西府双怪’关龙、关虎向严世蕃施礼后,便在张彪的引领下,沿着石阶走出密室,下去休息。

  严世蕃独自坐在密室,微闭双目,沉默良久。忽地,他睁开双目,紧盯密室内西侧的那扇铁门,缓缓道:“智机子,令郎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一切安好。。。”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铁门后传来。“唉。。。”紧跟着一声长叹,在这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悲凉,“犬子被你软禁,双脚被斩断,行动不得。何来安好?哼!”

  “智机子,你按时做好‘噬魂散’的解药,可保令郎性命,本官不会为难他。”严世蕃道。

  “严世蕃,你要用这‘噬魂散’害我多少武林同道? 老朽被你设计陷害,经脉尽断,武功尽费。本想一死了之,若不是为了保住犬子性命,老朽断不会做这丧尽天良之事!”那智机子怒道。

  严世蕃一声冷笑,道:“武林同道,哼!你们这些江湖人张口惩恶扬善,闭口视金如土。尔等同的什么道? 本官大把银钱收买,允诺它日高官厚禄,有几人不动心?哼!哈哈。。。 ”

  “江湖上确有败类。”那智机子叹道。

  “那武林侠士若真是不为高官厚禄、金银钱财所动,本官倒会敬他几分。”严世蕃道。
  智机子沉默不语。

  严世蕃道:“配制解药所需之物,张彪会继续按时送来。你只管做好解药,它日你父子还可团聚,否则。。。”

  “唉。。。”智机子一声长叹。

  严世蕃得意地瞥了一眼那扇铁门,便起身离开密室。

  在阴暗的密室中呆久了,严世蕃走出来,顿觉日光有些刺眼,便走到回廊的背阴处,忽想起,午后送走卢镗和李旺后正是在此处散步。

  “李光头,可恶至极!哼,不用我费力,那朱纨会收拾你!”严世蕃心中暗想,“也不知朱纨、卢镗此次胜算如何?”

  且说那卢镗和李旺,快马加鞭,这一日晌午来到福建建宁府。一路奔波,腹中饥饿,便想寻个酒家,叫上几味菜肴果腹,然后继续赶路。这建宁府城中甚是繁华,街两旁商铺、酒肆鳞次栉比,行人外来穿梭,叫卖声不绝于耳。

  卢镗暗叹:“这闽北的确不似浙闵沿海之地,少了倭寇骚扰,百姓尚可安居乐业。”他看了看正在好奇向四下打量的李旺道:“李壮士,从未来过这建宁吧?”

  李旺摇摇头。

  “这建宁乃八闽首府,五代时王延政在此称帝,定国号‘大殷’,而朱子理学发于建宁,朱文公在此兴建书院,使理学远播天下。”卢镗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3 18:50:20
  第三回 狂生卖画 (4)



  “朱文公。。。?”李旺满面不解,木讷地望着卢镗。

  卢镗忽想起,李旺不过是一介山野草民,字都不识得几个,与他谈论朱子理学,不过是对牛弹琴。

  “李壮士,朱文公本名唤作朱熹,宋代人。”卢镗解释道。

  李旺听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时,卢镗见街边高挑出一面酒旗,顺着酒旗寻去,一间酒家映入眼帘。

  “聚仙楼!”卢镗手捻须髯轻轻念道,而后对李旺道:“就这里吧。”

  两人下马,早有小二满面陪笑走过来,将两人马匹拴在店门旁的树桩上,而后招呼着卢镗和李旺走进酒家。这酒家上下分两层,店内十分宽敞,窗明桌净。卢镗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向店内仔细打量,店里略显冷清,零星坐着几桌客人。

  “小二哥,你这聚仙楼生意好冷清!”卢镗道。

  那小二笑道:“客官是外乡人吧?有所不知。这聚仙楼可是这建宁府最好的酒楼,山珍海味样样齐全,只是。。。身上没个几两银子,恐不敢走进这聚仙楼吃酒。故不似那些寒酸酒肆,客人喧闹,人声鼎沸。”

  “哦。。”卢镗环顾四周,远处一张桌旁坐着三位富商打扮的食客,身着锦缎,似乎已饮至半酣,桌上觥筹交错。而斜前方一张桌旁坐着一位灰色布衣文士,三十岁上下年纪,衣衫略显破旧,身后背青布包袱。此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傲人之气。桌上摆着残羹冷炙,他手拿酒盅漫不经心地把玩。

  这布衣文士倒是让卢镗颇感好奇,此时,那小二问:“两位客官用何酒菜?”

  “小二哥,一壶酒,再随意来几碟热菜即可。”卢镗答道。

  “客官来这建宁府,不尝尝此地名肴么?”小二笑道。

  “哦,小二哥有何推荐?”卢镗问道。

  “客官可知朱熹?”小二问道。

  旁边的李旺听罢,连连点头。那小二继续道:“相传朱熹喜好烹饪,在治学之余自己亲自为亲友弟子烧几味小菜。而其中一道菜名叫‘十锦’,流传至今。此地人家,但凡家中有人要去赶考,考生便会在临行前夕吃上一碗‘十锦’,以期金榜得中。而这‘十锦’便因朱熹而又得名‘文公菜’。”

  “原来如此。好,那我也尝尝这‘文公菜’。”卢镗道。

  那小二答应一声,便转身下去准备酒菜,路过那布衣文士身边时,轻蔑地瞥了那文士一眼,哼了一声。而那文士全作不知,继续把玩手里的酒盅。

  不久,小二吆喝一声,手端托盘满脸陪笑走到卢镗和李旺跟前,将酒菜摆在桌上,道:“客官,除了‘文公菜’,小的还给两位客官准备了‘岚谷熏鹅’,也是本地名肴。两位客官请慢用。哈哈。。。”说罢,躬身慢慢退下,走到那文士跟前,忽地怒道:“你这穷酸,看你今日如何付账! 一文钱都不能少!”

  “小二哥,酒钱不会短了你。”那文士缓缓道。

  此时,卢镗唤住小二,问道:“小二哥,何事动怒?”

  那小二赶忙回道:“客官,这穷酸适才进来吃酒,小的好意提醒,本店酒菜价高,怕他付不起。他却说身上银钱足够,小的便依了他,好酒好菜款待。结果刚刚要他付账,他寻遍全身,一枚铜钱都找不出来。明明是想白吃白喝,戏弄小的。本店概不赊账,看他今日如何走出这聚仙楼。哼!”

  “小生说过,若有识货买家,这幅画至少卖上十两纹银,足够你酒钱了。 小生就在这里等候有缘人。”那文士答道。

  “你这穷酸刚刚问了那三位,结果人家看都不看,哪里有有缘人。”那小二边说边指那三位富商模样的食客。

  那文士笑而不语。

  卢镗愈发好奇,便道:“这位先生,什么画卖十两纹银,在下可否一观?”

  那文士朝卢镗一笑,将背上包袱解下,从里面取出一支画轴,走到卢镗面前,将画轴展开。卢镗仔细观看,原来是一副山水画,但赏画卢镗是外行,也看不出好坏,只隐约觉得画风奔放写意。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3 19:24:55
  文公菜 和 岚谷熏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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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4 09:43:08
  第三回 狂生卖画 (5)


  “先生画中是何处风景?”卢镗问道。

  “离此处倒也不远,松溪湛卢山。”那文士缓缓答道。

  卢镗点点头,再看画卷的落款---徐渭。

  卢镗问道:“听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氏。”

  “绍兴人氏。”那文士答道,顿了一顿,又道:“看先生神情,恐是觉得此画平淡无奇,不值十两纹银。”

  “先生误会了,此画气势磅礴,奔放写意。”卢镗赶忙道。

  “过奖!”那文士说罢,叹了口气,缓缓卷起画轴,道:“唉,不慎失落了钱袋,今遭此羞辱,只能卖画,谁想无人识得。。。”

  卢镗问那小二,“小二哥,这位先生欠你多少酒钱?”

  “不多,二两银子。”小二答道。

  “好,这位先生的帐记在我这里,稍后一起付给小二哥。”卢镗道。

  那小二赶忙陪笑道谢,而后冷冷地看了那文士一眼。

  “好意心领了,不过。。。”那文士正欲推辞,卢镗笑道:“先生若不嫌弃,可否同桌一叙?”

  那文士拱手施礼,便坐在卢镗身旁。

  “先生是绍兴徐渭?”卢镗问道。

  “正是。”那文士徐渭答道。

  “先生自绍兴远道而来,就为画这湛卢山?”卢镗问道。

  “感蒙先生相助,便将实情相告。晚生绍兴徐渭,字文长。今年二十有八,本想考取功名,奈何屡试不中。而拙妻与家兄相继亡故,近来心中烦躁,便只身一人出门行走。晚生幼时曾与本乡武举学剑,耳濡目染,便也喜结交铸剑师收藏古剑。听得这福建湛卢山乃是春秋时铸剑名师欧冶子奉越王之命铸剑之处,而名剑湛卢便是在此所铸,晚生便带了盘缠到此游赏。那湛卢山甚是壮观雄奇,晚生兴起便泼墨作画。 唉。。。”徐渭说罢,叹了口气。

  扫了一眼桌上的建宁名肴‘文公菜’,徐渭又道:“读书人久慕朱文公之名,离了松溪湛庐山,晚生便来此地,本欲在此地各处书院玩赏,却不知何时失了钱袋, 结果被这小二好一番奚落刁难。”

  卢镗听罢,点点头,问道:“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晚生读书、习剑、研读兵法,也想报效朝廷,怎奈报国无门。。。唉!晚生也不知该作何打算?”徐渭轻叹道。

  “哦,先生也知兵法韬略?”卢镗道。

  “粗通一二。”徐渭答道。

  卢镗手捻须髯,问道:“先生可知水战之策?”

  徐渭愕然望着卢镗,卢镗似是知晓徐渭心中所惑,便从身上取出一张名帖,道:“实不相 瞒,在下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

  徐渭听罢刚忙起身施礼道:“晚生不知是卢大人,失礼!失礼!”

  “先生请坐。”卢镗笑道,“今倭奴猖獗,常犯我大明东南沿海,扰我百姓。决意整顿沿海防务,以备它日与倭奴一战。至于战法,本官愿广集良策,以期多几分胜算。望先生赐教。”

  徐渭忙道:“不敢!晚生才疏学浅,在大人面前岂敢班门弄斧。。。。嗯,依晚生看来,那倭奴久习海战,且闻倭奴又参照佛郎机人之战船、火铳大量仿制,恐不易对付。但海上之战,若想占得胜势,无非是依靠船之大小,数量多寡,铳之强弱,数量多寡,再有将士平日勤加操练,战时勇猛。有此几条,那倭奴何足惧。”

  卢镗听罢,手捋须髯,微微点头,道:“先生高论,受教了。”

  徐渭忙道:“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本官还有要务在身,用罢午饭便要启程。先生虽屡试不中,但有报国之心,听先生高论,确有韬略。如不嫌弃,先生方便时可携本官名帖到福州一叙。”说罢,卢镗又从身上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道:“先生失落了钱袋,这些银子先生拿去当作盘缠。”

  徐渭站起躬身施礼,道:“谢卢大人,晚生愿尽绵薄之力。”

  旁边李旺提醒道:“大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吃罢,还要赶路。”

  卢镗点点头,与李旺用了午饭,走出聚仙楼。徐渭将他二人送出,向卢镗施礼道:“蒙大人抬爱,晚生过几日便去福州拜见大人。” 卢镗与李旺别过徐渭,便上马继续赶路。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5 09:49:12
  第三回 狂生卖画 (6)


  徐渭回到聚仙楼,将那卷画放入包袱背在身上,朝那小二笑了笑,便走出了聚仙楼。因卖画而偶然结识了卢镗,徐渭一扫遗失钱袋而窘迫卖画的阴霾,心下十分欣喜,便信步游逛,渐渐走出了建宁城外。

  与喧闹繁华的建宁城内相比,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城外官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青翠茂盛,有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令徐渭顿感心旷神怡。此时,忽听得不远处树林里有人朗声吟诵:“双峡凌虚一线通,高巅树果拂云红。青天万里知何限,也伴藤萝锁峡中。”

  “咦!”徐渭暗自大吃一惊。这诗乃是他前几日路过武夷山一线天时所作,但此诗从未给旁人看过,怎会有人知晓。正在疑惑间,耳边传来“嗖”的一声,紧接着一件东西落在徐渭身边,他回过神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钱袋----正是徐渭遗失的钱袋。徐渭大惊失色。

  “哈哈。。。。”随着一声大笑,从树林里缓步走出一位道士。 约七旬上下年纪,头戴紫阳巾,青袍云履,凤目疏眉,道骨仙风。他走到徐渭身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缓缓道:“绍兴徐渭?”

  徐渭满面疑惑,微微点头,问道:“仙长怎知晚生姓名?”

  “哈哈。。。。”那道人又是一声大笑,道“贤侄,徐渭之名乃贫道所起,贫道自然知道。”

  徐渭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贫道青藤道人,与你父徐鏓乃是至交。当年你父任四川夔州府同知时与贫道相识,情同手足。只是你出生后不过百日,你父便驾鹤仙游了。。。”那青藤道人说罢,一声长叹,双目微闭,轻轻摇头。

  “可。。。晚生从未听家人提起过道长。”徐渭疑惑道。

  “哈哈,你徐家人将贫道视作怪人,而你父去世后贫道也与你家人少有往来,贤侄自然不会从家人口中听到贫道名字。”青藤道人道,“贤侄五行缺水,贫道便向令尊献‘渭’字,故有今日徐渭。你左足足弓上有一颗黑痣,贫道没有记错吧?”

  徐渭轻轻点头,那青藤道人又道:“贤侄出生之时,贫道便向令尊断言,贤侄聪慧过人,天赋秉异,但命运多舛,一生会几遭不幸。”

  徐渭听罢嘿然不语。那青藤道人道:“贤侄立志考取功名,报效国家,然屡试不中,至今仍是童生。贤侄!不必走那仕途了!贫道收你为徒,入我青藤门吧!”

  “青藤门。。。。”徐渭又仔细打量了那道人,道:“从未听说武林有此门派。”

  “哈哈,贤侄,这青藤门乃江湖门派,而非武林门派。青藤门人研习异术而非武术!”
  徐渭忽打断那青藤道人,道:“既是想收晚生为徒,因何要等到今日才收?晚生的钱袋是被道长偷去了?哦,晚生前几日在武夷山所做那四句诗,道长又是如何得知?”

  “贤侄降生后至今,贫道一直在暗中关注贤侄,这也是令尊所托。贤侄年少之时,不便收做青藤门人,皆因本门门规,男子三十上下年纪时才可收做入室弟子。此次贤侄离开绍兴,贫道便一直暗中跟随,贤侄一举一动都在贫道眼中,一篇诗作被贫道看去,自然不在话下。至于这钱袋,不算偷窃,而是贫道有意戏耍贤侄。”说罢,青藤道人朗声大笑。

  徐渭听罢,怒道:“你这老道士好生无礼!偷走钱袋,害的我徐渭险些丢尽颜面,落得个在酒楼卖画。若不是你与家父相交,定要拉你去见官!我徐家世代书香门第,徐渭寒窗苦读,为的就是它日光宗耀祖。徐渭断不会入这青藤门!请再寻他人!”

  “哈哈,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贤侄没有这等命数,跟随贫道学本领,一样可以报效国家。实不相瞒,贫道也曾收过两名弟子,悉心栽培,只是我青藤门人若习练不当,会失心癫狂。唉,可惜,贫道那两位弟子皆是失心癫狂后前功尽弃! 而贫道关注贤侄已久,贤侄禀赋异人,想来不会重蹈贫道那两位弟子覆辙,若不跟随贫道,岂不可惜?”

  “哼!”徐渭冷笑一声道:“青藤道长过奖了,徐渭不想将来变成疯癫之人。在这建宁府盘桓几日后,徐渭还要去福州。道长,就此别过。徐渭告辞了!”说罢,徐渭转身便迈步离开。

  “贤侄,你我有缘,还会再见!哈哈。。。”那青藤道人在徐渭背后笑道。

  “哼。。。什么青藤门,歪门邪道!”徐渭边走边喃喃道。

  那道士并未跟来,徐渭独自回到建宁府城内。日已偏西,徐渭也有些乏了,便沿着城内大街向所住客栈走去。行至半路,忽然路边一阵喧哗引起了徐渭的注意。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6 10:06:17
  第四回 兄弟相识 (1)



  “神力,真是神力啊!”一阵阵喝彩声传来,徐渭寻声观去,道旁一群人围做一圈。徐渭凑上前向内望去,只见一位粗壮汉子上身赤膊,在道边一处大户人家门口,用力推动一只石狮子。徐渭向身旁的看客打听方知,原来这大汉在此卖艺,将这石狮从原地推出十步之外,再将石狮推回原地,人前献艺,想讨些看客的赏钱。

  此时,那汉子大吼一声,双膀用力,又将那石狮向前挪动了一些。那汉子转身面向围在他身前的看客,抬起右臂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微微调匀气息后,双手抱拳,道:“各位,在下只有这一身蛮力,无其它本领,各位看官若能赏下几枚铜钱,在下感激不尽!”说罢,向身前围观看客躬身施礼。

  “何人在王员外家门外喧哗,还不快快散去!” 众人都在看那卖艺汉子,却没注意到此时那大户人家门外已站一家丁模样男子,道 :“速速散去!” 话音一落,那些看客便三三两两离去,却无人给那汉子留下赏钱。

  “各位,各位。。。”那汉子苦苦哀求,怎奈无人应答。那家丁看围观的人已尽数散去,便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汉子,哼了一声,打开王员外府门,闪身进去。

  “唉。。。”那汉子长叹一声,站在原地发呆。

  而此时,徐渭并未离去。

  徐渭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卖艺汉子,体型健硕,低颅阔面,颧高褐眼,长相不似中原人氏。

  “这位壮士。”徐渭颔首微笑,道:“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徐渭,还礼道:“在下江山。”

  “哦,江壮士。。。看江壮士貌相,恐非中原人氏?”徐渭问道。

  那汉子冷冷一笑,叹道:“先生,呵呵,在下漠北人氏。哦,就是你们汉人口中的鞑子。”

  徐渭略显尴尬,忙道:“敢问壮士因何在此卖艺?”

  “家中老娘病重,想凑些银钱,治病抓药。”那汉子答道,“唉,先生,实不相瞒,在下虽非汉人,确是汉人养大。”

  “哦?”徐渭惑然望望江山。

  那汉子道:“在下生来便是孤儿,出生后不久便被遗弃在这建宁城外的荒山野岭。恰巧有位在山上经过的猎户经过,便将我带至家中收留,视如己出,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 江山虽为漠北人氏,却是吃汉人的米,喝汉人的水长大的。”

  徐渭听罢,点点头,道:“适才江壮士言道,家中老母病重。。。”

  那江山叹了口气,道:“唉,当年把我带回家中的猎户姓江,夫妇二人将我养大,我视其如亲生父母一般,只是我爹前些年过世了。我与老娘相依为命,我靠山中打猎到城里贩卖为生。前日,家里老娘突然病重,我恐诊金不够,便在城中卖些蛮力,想得些银钱也好给老娘请医抓药。”

  徐渭心下暗暗称赞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道:“江壮士知道要请这建宁城内哪位郎中么?”

  江山一愣,道:“这个。。。我只想多攒些银钱,请个好郎中,却未曾想过该去请谁。。。”

  “哦。。。”徐渭点点头,望了一眼王员外的府门,便走上前去叩打府门。

  稍顷,刚才那位家丁模样的男子开门走出,上下打量一下徐渭,见他衣衫略显寒酸,便不耐烦道:“何事?”

  徐渭施礼道:“在下想请教,这建宁城中最好的郎中在何处?”

  那家丁模样的男子,笑道:“沿此街向南,有家‘济春堂’,去找王郎中。”说罢,便关上府门。

  徐渭走回到江山身旁,道:走!去济春堂!”

  “只是。。。”江山喃喃道。

  “江壮士,若不嫌弃,在下这里倒有些银钱,可付诊金。”徐渭道。

  “这如何使得!”江山急忙摆手。

  “江壮士为母寻医,乃孝义之举,在下愿尽绵薄之力。”徐渭道。

  江山略迟疑了一下,道:“也罢,算是江山向先生借的,它日必当奉还。”说罢,向徐渭抱腕答谢。

  “天色不早了,我们速去济春堂!”徐渭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7 09:48:43
  第四回 兄弟相识 (2)



  江山拾起放在一旁的粗布上衣,穿在身上,然后与徐渭并肩前行,去寻济春堂。
  约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到一串鱼符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走到近前,确是一间药铺,门口一副对联,上联是:“春暖杏林花吐锦”,下联是:“泉流桔井水生香”。 门上悬匾“济春堂”。

  徐渭与江山走进店堂,迎面是一排宽大的柜台,柜台后一位十几岁的后生正在小心擦拭台面。徐渭上前问道:“请问王郎中可在店中?”

  “先生,稍候!家师在后堂。” 说罢,便转身离去。

  不久,“百眼柜”旁的门帘一闪,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出,只见此人中等身材,身着灰布袍,花白胡须,双目有神。徐渭赶忙上前施礼道:“敢问,先生就是王郎中?”

  那男子赶忙还礼,道:“在下便是这济春堂的王郎中。。。王焕。先生是?”

  “哦,在下徐渭,与江山兄弟一同来请王先生,只因江山兄弟母亲病重,想请先生医治。”徐渭答道。

  江山也赶忙向王焕施礼,道:“家母病重,有劳先生,请先生随我二人一行!”

  “哦,令堂现在何处?”王焕问道。

  “建宁城郊。”江山答道。

  “这。。。”王焕望了望外面天色,日已偏西,便面露难色,道:“天色已晚,且路途遥远。。。”

  “请先生体谅,诊金可加倍,补偿先生。”徐渭道。

  “先生!江山家中只有这老母与江山相依为命了,请先生不要拒绝!”江山略带惶恐地望着王焕。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乃我分内之事,只是。。。”王焕喃喃道。

  “江山兄弟,烦请去外面雇辆马车,我等可尽快赶路!“徐渭道。

  “好!”江山答应一声,便转身出去。

  “也罢,那就和两位走一遭。”王焕道。

  说罢,王焕将那后生唤来,叮嘱一番,然后迅速整理了一只药箱,便和徐渭走出济春堂。

  少顷,一辆马车驶来,江山从车上跳下,搀扶着王焕和徐渭上了马车,自己和马车夫坐在前面。江山向马车夫说明去处,车夫便驾车向建宁城外驶去。

  约行了半个时辰,车夫停下马车,转头对江山道:“壮士,前面是陡峭山路,恐怕这马车是无法前行了。几位只能徒步走小道上山。”

  徐渭向王焕道:“先生,可否。。。”

  王焕向四周望望,道:“也罢,我等步行上山。”

  徐渭向王焕点头致谢,打赏车夫后,便与江山、王焕一同走上山间小道。

  江山从王焕肩上拿过药箱,道:“先生,药箱交给江山吧!”

  王焕也不推辞,只是未行多远便喘起来,擦拭下额头汗水,道:“还有多少路程?”

  江山答道:“穿过前面这片树林便是。”

  果然,又行了约两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起来。破旧的篱笆后,两间简陋的茅舍呈现眼前。江山打开柴门,引着徐渭和王焕走入茅舍。

  门后一口水缸,旁边是一具土灶,灶内一口柴锅,里面还剩下些野菜粥。灶边墙上立着一口猎叉。向屋内望去,土炕上一位六旬上下老妇,微闭双目,轻轻呻吟。王焕叹了口气,刚忙上前,仔细观看了老妇面容,便给老妇号脉。

  那老妇缓缓睁开双目,看到江山,正欲开言。江山赶忙道:“娘,儿给您从城里请了郎中,给您医治。”

  那老妇轻轻点头。

  王焕微闭双目,手捻须髯。。。半晌后,王焕对江山道:“令堂受了恶寒,服些丹药,应可痊愈。” 说罢,打开药箱,收拾药品。

  徐渭对江山道:“江兄弟,可以安心了。” 又转身问王焕道:“先生,这诊金。。?”

  “这位公子,诊金莫急。” 王焕看看外面天色,道:“天色已晚,可否在此歇息一晚,明晨也可再看药力是否起效?”

  江山略带尴尬,道:“委屈先生在这山野过夜,旁边那间茅屋可以就寝,只是简陋了些。”

  “无妨,无妨。” 王焕笑道。

  随即,在王焕指点下江山给那老妇服了药,看着老妇沉沉睡去,而后便在江山的指引下走进另一间茅舍,准备就寝。



  注释
  鱼符:用石片或木头雕刻的鱼形幌子。药铺悬挂鱼符表示不分昼夜为病人服务。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8 09:05:56
  第四回 兄弟相识 (3)


  银钩初上,山中晚风习习,徐渭独自一人站在篱笆前,思忖去福州投靠卢镗之事。忽听江山在身后,道:“徐大哥腹内饥饿了吧,小弟去山里打点野味回来给徐大哥充饥。”

  江山这么一说,徐渭倒真觉得饥肠辘辘了,道:“我与贤弟同去,也有个照应。”

  “好,就依徐大哥。”江山答道。

  说罢,江山回茅舍取了猎叉,带上弓箭便同徐渭一同进了树林。两人寻着月色,小心前行。忽然,前面不远处一块青石旁的草丛一闪,一个黑影晃动,瞬间又不见了。

  “似是一只野兔。”江山压低声音向徐渭道。

  只听得草丛那边沙沙作响,江山赶忙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双臂用力把弓拉满,向草丛方向瞄去。

  “啪”一声轻响,不知何处一枚石子打来,正中江山右手腕,一阵酸麻,手中那支箭并未射出,便落在地上。江山一愣的功夫,忽从树林中窜出一人,身法奇快,冲到江山面前,
  迎面就是一掌,江山赶忙侧身一闪,而后一个垫步,跳在一旁。

  不远处的徐渭先是一惊,而后借月光仔细观看此人,黑衣,头戴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中等身材,右手握一根齐眉棍。

  “来着何人?”江山喝道。

  那人并不答话,一个箭步冲上来,举棍便劈向江山,江山连忙用猎叉招架。一攻一守,二人便缠斗在一起。只见那黑衣人,动转灵活,棍法刚猛,招招紧逼。

  徐渭也习剑术,结交武林豪杰,颇能看出门道。“怪哉!”徐渭心中疑惑:那黑衣人似是与江山切磋,不像有意袭击。棍法虽凌厉,却未攻击江山身上要害。而此时将猎叉舞动生风的江山更是出乎徐渭意料。徐渭只当江山是有些勇力的猎户,却未曾想,江山将猎叉使得很成套路,步法扎实,攻防有序。徐渭很是吃惊。

  又斗了几回合,突然江山跳出圈外,问道:“你。。。难道是。。。师父?”

  “哈哈。。。” 那黑衣人站定,将斗笠一掀,露出面容。徐渭定睛一看,是位六旬上下老者,双目如电,精神矍铄。那老者道:“山儿,一别多日。 嗯,不错,确实没有偷懒,
  又精进了许多!” 说罢,又朗声笑了两下。

  江山此时赶忙上前施礼,道:“师父,近来可好?请受弟子一拜。”

  那老者摆摆手,道:“免!老夫前几日去拜访几位武林朋友,忽想起,与山儿许久不见,需看看徒儿是否有长进了,便辞别那几位朋友,独自来到这建宁府。到此地,天色已晚,便想,何不来个‘夜袭’,试试山儿!便向你家赶来,可巧,在路上看到你从此经过,便突袭出手。哈哈。。。哦,这位先生是?”那老者看了看徐渭。

  徐渭赶忙施礼答道:“晚生绍兴徐渭。”

  那老者点头,道:“老夫同安李良钦。”

  江山在一旁向徐渭道:“徐大哥,这是江山授业恩师。十年前,江山随父亲在这山中打猎,偶遇恩师,恩师便将我收做徒弟,悉心传授。”

  那李良钦道:“老夫观山儿生就一副好体格,悟性甚好,是习武之才。那时,老夫故友在这建宁城内开一间镖局,老夫受故友之托在镖局调教镖师武艺,白天在镖局传艺,晚上便来这建宁城外传艺于江山。。。。唉!”李良钦叹口气,道:“十年了,山儿还记得老夫的训诫否?”

  江山赶忙道:“习武,小可健体强身,大可保家卫国。若无报国之门,便老实在这山中打猎砍柴,侍奉双亲,切莫恃武功欺人!”

  李良钦点点头,又叹道:“今浙闽一带,倭奴猖獗,扰我大明子民,无恶不作!老夫自组民团,教习武艺,欲抵倭奴。今看山儿武艺,已可出师,本该效力国家,只是。。。唉,自你父故去,只你母子相依为命,若你随老夫而去,留下你母亲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说罢,李良钦轻轻摇摇头。



  注释
  李良钦:明代民间抗倭名将。民间传说李良钦是俞大猷的师傅,传授俞大猷荆楚长剑(棍法)。
  • 疏影53: 举报  2017-07-19 15:12:50  评论

    李良钦:明代民间抗倭名将。民间传说李良钦是俞大猷的师傅,传授俞大猷荆楚长剑(棍法)。 ——— 涨知识了!
  • 枕岫凭潇: 举报  2017-07-19 20:04:12  评论

    谢谢您!
我要评论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19 09:17:18
  第四回 兄弟相识 (4)



  徐渭暗自思忖:“这江山敦厚朴实,又有一身本领,若能随我投靠卢镗,也可为国尽力。只是。。。”

  “山儿,你母亲可好?“李良钦问道。

  “家母病重,幸得徐大哥相助,请了位郎中到家中医治。”

  “咕噜。。。咕噜。。。”江山腹内隐隐作响,李良钦问道:“山儿,可是腹内饥饿?”

  “正是!徒儿与徐大哥还未吃过。”江山答道。

  李良钦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找出一个布袋,又摸出两块碎银,交给江山,道:“山儿,这里有几块干粮,你们将就吃些。这碎银拿去,给你母亲买些补品,调理身体。”

  江山躬身施礼,向李良钦道谢。

  李良钦又对江山道:“好生侍奉令堂,武艺也须勤加练习。它日若有报国之时,也有用武之地。”

  “徒儿谨遵师命!”江山答道。

  “你大师兄现在福建,为师有事要去找他。山儿,保重!为师走了!”李良钦说罢,又向徐渭一抱拳,便手提齐眉棍,借着月光,下山去了。

  徐渭目送李良钦离去,向江山道:“江兄弟,还有位师兄在福建?”

  “嗯,我虽未见过这位师兄,但听恩师提起过,师兄名叫俞大猷,从军多年,已官至守备,杀贼平寇,好不威风!”江山答道,眼中也流露出些许羡慕的神情。

  “哦,徐大哥,来,你我将恩师给的干粮分食了吧!”江山道。

  说着,江山招呼着徐渭席地而坐,两人便吃了起来。

  “江山兄弟,一身本领,在这深山老林打猎为生,实在可惜。”徐渭叹道。

  “娘待江山如亲生一般,含辛茹苦养大。父亲故去后,只有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江山岂可弃老母不管,独自离开!”江山道。

  徐渭点点头,道:“徐渭与江山兄弟投缘,愿结为异姓兄弟,兄弟意下如何?”

  江山赶忙向徐渭深深一拜,道:“徐大哥若不嫌弃,小弟当然愿意,只怕小弟高攀了。”

  “贤弟,哪里话来!”徐渭笑道。

  二人一叙年庚,果然徐渭年长江山不少,便是兄长。月下,两人搓土为香,对天起誓,从此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贤弟,愚兄打算去福州投奔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卢大人,今倭奴猖獗,愚兄愿追随卢大人扫平倭奴。贤弟,若有意同往,又不愿丢下母亲不管。索性带上令堂一同前往福州,贤弟也可在身旁照料。”徐渭道。

  江山低头沉思片刻,道:“小弟也想建立一番功业,空有一身武艺,却在这深山里打猎为生。。。大哥若不嫌弃,小弟愿追随大哥。明日,小弟和娘商量一下,若娘应允,便带上我娘同去福州。”

  “好!”徐渭点点头。

  二人吃罢干粮,已是子夜,便一同返回茅舍休息。

  翌日清晨,王焕早早起来,坐在江山母亲床前仔细观察。

  此时,江山将那土灶柴锅内的野菜粥煮沸,盛了几碗,端了过来。递给徐渭,徐渭倒也不计较,吃了起来。江山端了碗粥放在王焕身旁,问道:“先生,我娘可有好转?”

  王焕点点头,道:“所用之药已有效果,正在好转。江壮士大可放心!”

  江山如释重负,坐在母亲床前。此时,那老妇人已可坐起身子,精神也好了许多。对王焕道:“这寒舍简陋,委屈先生了!”

  王焕摆摆手,道:“无妨,医好疾病才是头等大事。再服几副药,便可痊愈。”

  那老妇人听罢点头致谢。

  江山关切问道:“娘,身子好些了么?”

  老妇人点点头。

  江山顿了顿,指着徐渭道:“娘,这位是徐渭徐大哥,这次给娘请郎中来,多亏有徐大哥相助。”

  那老妇人忙向徐渭道谢,徐渭还礼,道:“江兄弟是孝义之人,徐渭只是尽些绵薄之力,不足谢!”

  江山又道:“娘,孩儿想和娘商量一件事。”

  那老妇人看看江山,点点头。

  “孩儿想追随徐大哥去福州从军,报效朝廷。只是娘已年迈,孩儿实在不舍将娘独自留在这深山老林无人照料。孩儿恳请娘随孩儿同去福州,也可让孩儿在身边尽孝。”江山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0 09:16:48
  第四回 兄弟相识 (5)


  “山儿。。。”那老妇人缓缓道:“你也不小了,该去闯荡一番了。去吧!娘继续留在这里,不必同去福州,拖累你!”

  “娘!”江山拉住那老妇人的手,道:“孩儿不是那不孝之人,娘若不同去,孩儿便继续留在娘身边侍奉。”

  那老妇人摇摇头,轻轻道:“山儿,去吧!去吧!”

  此时,江山一把抱住那老妇人,便一言不发。

  在一旁的王焕听罢,手捻须髯,若有所思。忽道:“我倒有一策。距济春堂不远处,有位何员外,家中正寻一位老妇人打理每日膳食。两位若有意,我可向那何员外说明,如此一来,江壮士可放心去往福州,令堂也不需远行,就在建宁城中,在员外家中吃住,也有生计。两位意下如何?”

  那老妇人沉吟片刻,道:“先生美意,我母子怎能不从!只是。。。给先生添了麻烦。”

  江山也赶忙致谢,王焕对江山道:“我即刻下山返回建宁,向那员外说明。这里还有几副药,按时服下。等令堂身体痊愈,便可去建宁城内寻我。”

  说罢,王焕收拾整齐,将药交与江山,便拱手告辞。徐渭在一旁道:“贤弟,愚兄与王先生一同回建宁城,愚兄还有些东西在客栈。两日后,愚兄再来与你们母子汇合。”

  江山将王焕和徐渭送到茅舍外,向王焕深深一躬,道:“先生大恩,江山如何报答!”

  王焕微笑一下,摆摆手,道:“江壮士,言重了。”

  “贤弟,好生侍奉令堂,两日后你我兄弟再会!”徐渭道。

  “大哥!”江山将徐渭紧紧抱住,依依不舍。。。

  且说徐渭与王焕离去后,江山按王焕叮嘱,煎药熬汤,小心侍奉母亲。两日后,那老妇人也渐渐康复起来。

  这日清晨,老妇人将江山叫到身旁,道:“山儿,你我母子即将离开这茅屋,娘心中实在不舍。 二十年前,你父在这山中树林里拾到你带回家中,我二人便是在这将你拉扯成人。。。唉!”

  “娘!您与爹爹待江山如亲骨肉,若没有娘和爹爹,孩儿恐早已被林中走兽叼去了。”江山哭道。

  “二十年了。。。也未见有人来寻你,不知你生身父母在哪里?”老妇人叹道。

  “娘与爹爹就是江山亲生父母!”江山道。

  那老妇人叹了口气,拿出半块草青色的玉,玉上有图案,是一只狼头。老妇人对江山道:“山儿,还记得这半块玉么?”

  “孩儿记得。那年,爹在山林中拾到孩儿时,这半块玉就放在孩儿身边。爹讲,许是孩儿亲生父母留下的。不!哪有爹娘狠心将自己骨肉弃在这荒山野岭之上!娘!您和爹爹就是江山的亲生父母。”江山说罢,又哭了起来。

  “山儿,去你爹坟前再磕个头吧!娘再收拾些东西,带在身边。等你徐大哥来了,我们便可上路。”那老妇人道。

  “孩儿遵命!”说罢,江山便转身出去。

  家中确也无值钱细软可以带走,便去收拾些衣物。正收拾间,一块破旧的婴儿襁褓显露出来,霎那间,多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那老妇人百感交集,眼中也噙满热泪。独自喃喃自语道:“这秘密。。。恐要带到棺材里了。。。唉!”

  不久,江山回来。

  老妇人道:“山儿,你且歇息。娘也去看看你爹。”

  说罢,那老妇人便缓步走出篱笆,向茅屋后的方向走去。。。

  一座土坟,一位老妇。。。

  老妇人在坟前伫立良久,自言自语道:“恩人。。。我母子就此别过,它日再来看你。”

  说罢,老泪纵横。

  “娘!徐大哥来了!”江山在远处一声呼唤,打断了老妇人的思绪。她轻轻拭干眼泪,缓缓回到茅舍。

  果然,徐渭已到,看到那老妇人赶忙施礼,并关切问道:“您身子好些了么?”

  那老妇人点头还礼,道:“让徐公子挂念了,老妇已痊愈。”

  徐渭重新打量那老妇人,已不像前几日那般病容恹恹,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

  徐渭心下略诧异,“江山兄弟这养母不似普通山野妇女。。。”徐渭暗想。

  “徐公子,我们上路吧。”那老妇人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1 14:48:51
  第四回 兄弟相识 (6)


  “好!晚辈雇了一辆马车,在山下等候。走到山下后,我们坐马车进建宁城,也省些脚力。”徐渭道。

  “真是周全,有劳徐公子了。”那老妇人道。

  三人沿山中小道缓缓下山,怎奈那老妇人毕竟刚刚痊愈,走不多久便体力不支。江山看到,便索性将她背在身上下山。徐渭看到,心里很是赞许。

  走下山来,确有一辆马车等在道旁。 徐渭和老妇人坐在车篷内,江山与马车夫坐在前面,便向建宁城内驶去。

  路上,徐渭与那老妇人攀谈起来。

  “徐公子,山儿自小随老妇长大,未见过许多世面,本性纯良忠厚。以后徐公子要多多提点他。”那老妇人道。

  “江山兄弟虽是山野长大,但有良好教养,徐渭甚是喜欢,才愿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徐渭道。

  “唉,山儿命苦,落在我家,自小吃了不少苦头。家中清贫,无力供他去学堂。他识得的那几个字,还是老妇教的。”老妇人叹道。

  徐渭看看那老妇人,点点头。

  “此去福州,是抵御倭寇?”老妇人问道。

  “正是!”徐渭答道。

  “哦。。。还好,还好。若是去那塞外边陲从军,老妇便不会答应他去。“老妇人叹道。

  “这是因何?”徐渭问道。

  “路途遥远。。。太远。。。太远。。。”老妇人轻叹一声,而后掀开车篷侧面的小帘,眺望远方,若有所思。

  老妇人的言语神态让徐渭甚是不解,她似有心事。但徐渭又不便深问。

  马车一路疾驰,来到建宁城内济春堂前。几人下车,徐渭付了车钱,打发车夫离去。
  王焕早已等候多时,出来迎接三人。看看江山母亲,手捻须髯笑笑,道:“已然痊愈。”
  那老妇人再次向王焕道谢。

  王焕向江山道:“何员外那里都已安排妥当,令堂可以过去了。请随我来。”

  在王焕引领下,江山母子来到不远处的何员外家。那何员外六旬开外,面相纯良,江山顿时放下心来。几位丫鬟引着江山母亲来到安排好的住处。那房间虽小,倒也干净整洁。江山帮着母亲又收拾了房间,道:“娘!您在何员外家,孩儿便放心了。”

  “山儿,过来。”江山母亲把江山唤到身边,将那半块玉牌交给江山,道:“带在身上吧。娘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想起娘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噗通”一声,江山跪在自己母亲面前,哭道:“娘!孩儿。。。孩儿实在舍不得娘!”

  那老妇人抚摸着江山的面颊,笑道:“山儿,你长大了,该去外面见识见识了。娘就在这里,方便的时候回来看看娘。”

  江山哭罢,和母亲道别,又向何员外道谢,便随王焕离开,回到济春堂。

  徐渭见二人回来,便询问江山那边安排是否妥当。

  王焕在一旁道:“徐公子请安心,何员外与我相识多年,江氏夫人在何员外家不会有事。 我也会常去走动,关照一下。”

  徐渭和江山再次谢过王焕,并拱手告辞。

  已是正午,徐渭和江山在街边找了间酒肆坐下,叫了几味菜和一壶酒。江山早已饥肠辘辘,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徐渭笑笑,望着江山,道:“此番去往福州是抵御倭奴,贤弟对这倭奴所知多少?”

  江山赶忙将口中饭菜咽下,道:“小弟曾听人提过,那倭奴身材矮小,却凶狠勇猛。哼!若遇到江山,定让那倭奴尝尝苦头。”说罢,冲徐渭晃了晃立在一旁的猎叉。

  徐渭笑道:“贤弟此去自是有用武之地。哈哈!幸亏是去福州,若是去塞外边陲,你娘恐怕还不放你走呢。”

  江山叹道:“娘说我幼时便与其他汉人孩子不同,似漠北人长相。哦,徐大哥,请看!”江山掏出那半块玉牌,翻到背面,玉牌上刻的似是文字,但又不是汉文。

  江山道:“这半块玉牌是我爹在山中捡到小弟时一同发现的。我娘说这字是什么回。。。哦,回鹘文。小弟生身父母既已无从知晓,而我爹姓江,小弟又是山里捡来,便取名江山。至于我娘。。。徐大哥,我娘担心小弟知道自己不是汉人,会去那塞外漠北寻找亲生爹娘,而抛下她不管。”

  徐渭点点头,道:“贤弟会去么?”

  “徐大哥。。。不!我娘视江山如己出,江山怎会抛下我娘而去!至于亲生爹娘,哼!恐早已以为江山在襁褓之时便葬身虎狼之腹了。”江山道。

  徐渭听江山讲完,心下却生疑惑:江山养母识得回鹘文?这老妇人恐不简单!
作者:流尘壹壹 时间:2017-07-21 22:17:20
  支持佳作!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2 11:51:35
  @流尘壹壹 2017-07-21 22:17:20
  支持佳作!
  ——————————————
  谢谢您鼓励!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2 12:02:05
  第五回 上清问道 (1)


  鹤鸣山巅,上清宫内。一位古稀老者垂手伫立于老君殿中,远眺山中夜色。已过子 时,万籁俱静。蓦地,那老者缓缓吟诵道:

  “ 素琴远抱有馀情,草阁孤峰眼共明。
  黄菊几逢词客病,绿尊今对故人清。
  留君小作山中宿,念我虚题榜下名。
  信有膏肓在泉石,十年从宦竟无成。”

  吟罢,轻叹一声,闭目不语。

  “严阁老,此乃昔年在钤山赋闲时所作吧?”

  那老者睁开双目,寻声音向身后望去。一位紫袍道人正将一张古琴置于矮几之上,盘腿坐下,缓缓道:“严阁老,许久不曾听贫道抚琴了吧?”

  那老者走到道人身边,手捻须髯点点头。紫袍道人微笑着望望那老者:身材颀长,须发已白,面目虽已苍老,但却神情矍铄,不掩一派威仪。

  那道人叹道:“当朝内阁首辅,严嵩严大人已权倾朝野。可贫道适才听这吟诵出的诗句,严阁老似有许多惆怅,心中不快。”

  严嵩点点头,道:“烦请道长为老夫抚上一曲吧。”

  琴声悠扬而起,那道人专注抚琴,时而低沉舒缓,时而波澜壮阔。严嵩微合双目,心绪也随琴声跌宕起伏,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不禁摇头轻叹。

  少顷,琴声已住,而严嵩却还沉浸在思绪之中。

  “阁老,阁老。。。”那道人在一旁轻唤,严嵩这才缓过神来。

  “阁老,心事重重。”那道人道。

  “如三清子所言,老夫如今已权倾朝野,但老夫心中却是痛苦彷徨!”严嵩轻叹,道:“适才所吟诵诗句确是昔年在钤山赋闲时所作。正德三年,家父病故,老夫归里奔丧,本应守制三年,但老夫却在钤山八年之久。潜心诗学,结交友人。王廷相、王守仁。。。哦,还有你三清子,皆是老夫座上常客。如今王廷相、王守仁等老夫故交已相继故去。。。”

  严嵩手捻须髯,不住摇头叹息。

  “那时,严阁老日子好不逍遥,吟诗、著书、弈棋、与友人出游。不过,这山野中的洒脱却不是阁老内心所愿。”三清子道。

  严嵩点点头。

  三清子道:“十年从宦竟无成。。。由此可见,阁老人在山野,心在朝堂。那八年钤山赋闲,只是阁老等待时机罢了。”

  严嵩听罢点点头,道:“昔年刘瑾当政,排挤我江西官员。老夫料知不被重用,便索性隐居山野。”

  “在钤山听阁老谈论国事,真是针砭时弊,句句深刻。贫道那时便料定,阁老不会久居山中,它日必有被重用之时。”三清子笑道。

  “在钤山时,老夫常与农夫同耕同住,深知百姓疾苦。老夫那时便已立志为天下黎民造福,使百姓安居乐业。”严嵩说到此时,昂起头,傲然目视远方。

  三清子听罢,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顿了一下,道:“阁老,多久未曾去市井乡野与百姓闲谈了?”

  严嵩一愣,呆呆地望着三清子。。。

  三清子此时神情严肃,望着严嵩道:“此番听闻阁老奉圣命入川赈灾,贫道甚是欣慰,本以为阁老确是心系天下苍生。熟料,昨日阁老到我观内时便说,赈灾放粮等诸事宜皆交付他人办理,此次入川只为见贫道叙旧。阁老。。。贫道好生失望!”

  严嵩道:“本来赴川内赈灾,这等事不必老夫亲力亲为,兴师动众。老夫不解圣上因何让老夫亲自赴川,但转念一想,与道长久未碰面,便想借此机会与道长叙旧。”

  “唉!。。。” 三清子一声长叹,道:“昔年那个不羁的才子严惟中不在了,那个满腔抱负,志在为民的严惟中不在了。。。”

  严嵩呆呆望着眼前这位几十年的故交,瞬间感觉三清子如此陌生。

  “严惟中!”三清子厉声道。严嵩眉头一皱,从未有人敢如此称呼他。

  “适才你言内心痛苦彷徨,因何?依贫道看是你内阁首辅如今的孤绝之感。不错,你严嵩大权在握,满朝文武惧你怕你,但你再无朋友。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徒。你也倦了吧?”三清子道。

  严嵩低头不语。



  注释
  1 鹤鸣山:中国道教发源地,属道教名山,位于四川成都西部大邑县城西北。
  2 王廷相:字子衡,号浚川,河南仪封(今兰考)人。明代著名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
  3 刘瑾: 太监,深得明武宗宠爱,官拜司礼监掌印太监,掌权后把持朝政。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2 12:10:42
  今日鹤鸣山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3 12:11:43
  第五回 上清问道 (2)


  三清子冷笑一声,道:“普天之下,如今敢和你严嵩如此讲话的恐只有贫道一人了。若换作旁人,不是断头就是收监了吧?”

  严嵩缓缓道:“道长,你我相交几十年,老夫怎会将你。。。何况,道长恐是老夫在这世上唯一的知己了。”

  “坊间传你严家父子把持朝纲,排除异己,甚至对这大明江山都有。。。”三清子望着严嵩,正色道:“今北有元人残部虎视眈眈,东有倭寇时常犯我海疆,也是肘腋之患。阁老!切莫做那遗臭万年之事,否则内忧外患,便苦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啊!”

  严嵩漠然看看三清子,缓缓道:“道长,坊间流言蜚语,道长莫信!”

  三清子摇摇头,一声苦笑,道:“时候不早了,阁老休息吧!贫道告退。”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严嵩独自在上清宫又坐了一阵,也准备回去休息。路上忽见一人从暗处走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养子严世冲。严嵩见他神色慌张,便知有事,示意严世冲勿多言,而后两人一同来到严嵩寝房内。

  严世冲将一字条交给严嵩,道:“父亲,这是成都府万寿堂堂主差心腹送来。”

  严嵩点点头,在灯下仔细观看,乃是严世蕃的字迹,大意是:皇帝欲遣人沿途监视严嵩,但密谕已被截获,由少林寺慧池和尚将密谕送来。提醒严嵩小心提防。此外,邀慧池和尚和云逸道人加入商帮,并将试探。

  严嵩看罢字条,便用灯火焚毁。

  严世冲在一旁怒道:“父亲,这皇帝既然要对父亲不利,父亲不如。。。”

  严嵩赶忙示意严世冲勿再讲话,而后微闭双目,略作沉思,道:“世冲,回去休息吧。。。哦,明早随老夫下山走走。”

  “是!”严世冲说罢,便离开严嵩寝房,回去休息。

  严嵩躺在床上,辗转难寐。想起刚才与三清子的谈话,心中百感交集。只觉从未有过的孤独凄凉,不免长叹一声:“唉,世上恐无倾诉之人。谁解我心中之苦!”霎那间,年少时刻苦攻读,中年时宦海浮沉,到如今权倾朝野。。。往昔岁月,历历在目。。。

  清晨,严世冲早早起来,到严嵩寝房侍候。严嵩收拾利索,对严世冲道:“冲儿,用过早膳后换上便装,陪老夫去山下走走。”

  “父亲,带上几名军健贴身保护父亲吧。”严世冲道。

  严嵩摆摆手,道:“不必!老夫只是微服私访,与乡民攀谈而已。无需兴师动众。”

  “是,孩儿谨遵父命。”严世冲道。

  用罢早膳,严嵩父子换上便装,严世冲在衣内暗藏利刃,以防不测。两人刚刚走到上清宫门口,可巧碰到云逸真人的师弟,云腾道人。他刚刚带领几名本门弟子晨练归来。见到严嵩,忙施礼道:“严相爷与二公子要下山?”

  “正是!”严嵩答道:“老夫与冲儿去山下走走。”

  “师兄云逸曾叮嘱贫道,须护卫相爷身前左右。贫道愿与相爷一同下山。”云腾道人道。

  “谢道长美意,老夫与冲儿去去便回,就不烦劳道长了。何况冲儿武艺高强,量也无事。”严嵩道。

  “哦。。。好!贫道遵命。”云腾道人便不再勉强。

  严世冲叫过上清宫门旁等候的轿夫,搀扶严嵩坐进轿子,便与严嵩下山去了。来到山下,严世冲嘱咐轿夫原地等候,而后便与严嵩信步前行。

  两人未行多久,前面便有几户人家出现眼前。严家父子二人走到一户门前,大门半开,向内望去,院内中央有一具石碾,石碾旁坐着一个总角男童,男童身后站一位老翁,七旬上下。

  严嵩轻叩院门,道:“老丈!”

  那老翁转头看到严嵩父子,忙走过来,打量一下严嵩,见他虽着便装,但气宇不凡,便不敢怠慢,道:“老先生何事?”

  “我父子行至此处,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碗水喝?”严嵩拱手道。

  “老先生请进吧!”那老翁招呼严家父子进来。

  严嵩仔细打量一番,院子着实不小,只是有些破败,那老翁和男童身着粗布衣衫,家境看来并不宽裕。严嵩忽见那石碾上有一册书,那男童似是在老翁的督导下读书。这男童笑吟吟望着严嵩,甚是可爱。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4 09:47:23
  第五回 上清问道 (3)


  严嵩笑道:“娃娃,在读书么?”

  “爷爷在教我识字。”那男童答道。

  严嵩点点头,正要再问。此时,那老翁从屋内端着两个粗瓷大碗出来,对严嵩道:“只有两碗白水,怠慢了,请老先生莫怪。”

  严世冲看那粗瓷大碗,眉头一皱。严嵩赶忙向他使个眼色,然后对那老翁道:“谢过老丈。”说罢,举碗仰头便饮。

  那老翁道:“老先生不似本地人氏。”

  “老朽的确不是本地人氏,来此访友,途径这里。”严嵩答道。

  严嵩看看那男童,问道:“家中只你祖孙二人么?”

  那老翁点点头,叹道:“只有我祖孙二人了。我儿和儿媳已不在世。”

  严嵩疑惑地望着那老翁。

  老翁又道:“我儿和儿媳与几位乡亲做些小本生意,去福建收些茶叶回来售卖。哪知去年去福建时遇到倭寇兴风作浪,我儿和儿媳便死于倭寇刀下,只有一位乡亲侥幸逃脱,回来将这噩耗告知老汉。”

  说罢,那老翁声音哽咽起来。严嵩听罢,低头不语。

  那老翁忿忿道:“朝廷无能,黎民遭殃。听闻那倭寇,每每只是小股骚扰,少则几十人,多不过几百人。朝廷纵有雄兵百万,又能如何?酷吏横行,只知升官敛财,哪管百姓死活!”

  严世冲听到此处,正要发怒,严嵩赶忙扯了严世冲的衣袖,而后对那老翁道:“听老丈言谈不似山野农夫。”

  那老翁答道:“老汉曾在县学做教书先生,教授几个童蒙。”

  严嵩点点头,问那男童,道:“娃娃,现在读书,将来做什么?”

  那男童朝严嵩笑道:“爷爷教导,要我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严嵩听罢,苦笑一声,而后向那老翁拱手道谢,便与严世冲走出院子。

  严嵩若有所思,严世冲看出,便问道:“父亲,那老汉分明是刁民!出言不逊!诽谤朝廷!父亲息怒,孩儿回去。。。”

  “冲儿!老夫并未恼那老汉。只是适才那祖孙读书的场景令老夫想起许多往事。想当年,老夫幼年时,我父也是如此悉心栽培,望我成材,而后才可。。。”严嵩向四周张望一下,便不再言语。

  “父亲,孩儿知道父亲所指何意。”说罢,严世冲与严嵩父子二人相视一笑。

  严嵩忽作沉思,轻叹道:“冲儿,老夫此番离京入川,借机来访故友。老夫与那三清子许久未见,昨夜与他长谈,老夫颇有感慨。”

  “父亲,三清子乃得道高人,想必是那道家高论令父亲心生感慨吧?”严世冲道。

  “哈哈!”严嵩笑道:“非也!倒是老夫昨夜被三清子好生教训了一番。”

  严世冲疑惑地望着严嵩。

  “世冲!许久无人与老夫如此对话了。老夫心下反倒畅快许多!内阁首辅。。。哈哈!天下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盼它日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做官如何?做大官又如何?朝堂之上,哪个敢对老夫不敬?哪个不惧怕老夫?可老夫心中却深感孤寂。。。冲儿,老夫倒真是羡慕那三清子,隐居世外,潇洒自如,逍遥快乐!”

  严世冲茫然不解,严嵩笑道:“冲儿,你不会懂的!哦,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严家父子二人沿原路返回上清宫。严嵩询问小道童,得知三清子正在迎仙阁,便信步前往。

  那三清子正在迎仙阁中打坐,见到严嵩,忙施礼,笑道:“阁老!”

  严嵩还礼,道:“三清子,独自在此悟道,真是清静逍遥。这鹤鸣山确是世外仙府,老夫好生羡慕。”

  “阁老,这鹤鸣山乃东汉时张道陵尊老子为教主,在此立教。相传唐末杜光庭,北宋陈抟皆在此修炼,确是我道家仙府。这天柱峰上风景异常秀丽,阁老,贫道带你游览一番吧。”

  严嵩欣然应允,随三清子沿迎仙阁前的青石小路信步而游。两旁悬岩绝壁,树木葱郁,清涧沿石而下,山风拂过,阵阵水气扑面,好不惬意。

  “老夫曾闻,那老子后人李傕隐居于此山,养鹤为伴,弈棋悟道,山下时闻鹤鸣,故此地名为鹤鸣山。”严嵩道。

  “正是!”三清子点头道。

  此时,三清子向不远处一处岩石一指,对严嵩道:“阁老请看!”

  那石上有诗:三丰隐者谁能寻,九室云崖深更深。

  “阁老,相传此诗乃张三丰张真人所留。”三清子道。

  严嵩来了兴致,听三清子继续讲。

  “相传本朝成祖皇帝慕道,听闻张三丰在此修行,便亲书一道御旨,遣龙虎山吴道士来此迎请张仙师。但吴道士未见仙师,便在此修建这迎仙阁,以期能在某日相遇。仙师一直避而不见,却在石上留下那两句诗。”三清子道。

  严嵩手捻须髯,正听得入神,忽见三清子不知何时在道旁一青石上已盘腿而坐。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5 19:20:02
  第五回 上清问道 (4)


  “三清子这是。。。”严嵩问道。

  “贫道正在抚琴。”三清子答道。

  “抚琴?”严嵩疑惑问道。

  “阁老可知无弦之琴?”三清子道。

  “无弦之琴?”严嵩疑惑不解。

  三清子道:“昨夜抚有弦之琴,乃奏世间之乐,乱人耳目,动人情欲。而无弦之琴,乃大道之音,超然物外。琴无形,琴无弦,但如三丰真人所言‘有象有形皆是假,无声无臭始为真。’贫道抚的便是这无弦无形之琴。此为道也!”

  严嵩点头,似有所悟。

  “与一气同生,与两曜同明,与四时同行,与万物同荣,从此再无烦恼。阁老,富可敌国又如何?皇袍加身又如何?成祖皇帝文治武功,一代雄主,不是一样羡仙慕道么?他心中之苦谁知?这江山姓了严,阁老就不再有痛苦了么?”三清子正色道。

  严嵩呆在那里,久久不发一言。

  忽一阵鸟鸣声起,严嵩这才醒过神来,见三清子仍在闭目静坐,不忍打扰,便独自返回上清宫。严世冲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见严嵩回来,望望四下无人,便在严嵩耳旁轻声道:“父亲,阿勒坦汗的使者嘉措尊者已抵达白岩寺了。”

  严嵩听罢点头,道:“此去白岩寺有多少路途?”

  “约三、四十里。”严世冲答道。

  “带几名伶俐军健,换上便装,随我二人即刻启程去白岩寺。告知三清子与云腾道人,就说老夫去访友,今夜便回。”严嵩道。

  “是!”严世冲说罢,便去准备。

  不多时,人已聚齐。严嵩乘轿,严世冲骑马,便向白岩寺而去。一路在崇山峻岭中穿行,两旁险峰高耸云端,山路蜿蜒,伸向大山深处。蓦地,在夕阳余晖掩映下,一座寺庙出现眼前。

  “父亲,这便是白岩寺。”严世冲道。

  严嵩离轿,站立观瞧。白岩寺巍峨雄伟,依山而建,周围古木参天。“浸山水之灵秀,真乃静心清修之地。”严嵩赞道。

  严世冲轻叩山门,向一位小沙弥讲明来意。那小沙弥便引着严家父子走进白岩寺,轿夫和军健在寺外等候。

  引入客堂,那小沙弥便关好房门,独自离去。 客堂内,一位体型高大的中年喇嘛起身相迎,施礼道:“嘉措,参见严相爷。”

  严嵩还礼,见此人肤色酱红,颧骨突出,似是吐蕃人模样。便道:“上师会我中土语言,难得!难得!”

  嘉措笑道:“严相爷过奖了。嘉措生于吐蕃,幼时常与家师去中原讲经说法,便习了汉话。”

  严嵩点点头。

  “阿勒坦汗令嘉措代问严相爷安好。”嘉措喇嘛道。

  严嵩道:“此次铲除曾铣,多亏阿勒坦汗鼎力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我家汗王常赞严相爷谋略过人。就说这次计除曾铣,先假造密函,使人故意遗失,而我汗王又在河套佯装攻打,那世人就真以为曾铣与我汗王勾结,密谋造反。那皇帝自然不会放过他。哈哈!妙计!严相爷妙计!”那嘉措喇嘛笑道。

  严嵩微微一笑,道:“京师人多眼杂,实在不便。老夫便此次趁入川赈灾之机,来密会汗王使者。一是对汗王表示感谢,二来,老夫想知道汗王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家汗王愿与大明通市。在宣府、大同等地,两方百姓可交易骡马牛羊,布匹绸缎。请严相爷从中斡旋。”嘉措喇嘛道。

  严嵩微微一愣,眉头轻锁。

  嘉措喇嘛似有察觉,便笑道:“严相爷莫需多虑!大明边境子民对我邦多有成见,故我家汗王愿与大明修好,互利通市。若它日双方再无战事,相安共处,那上至大明天子,满朝文武,下至黎民百姓,定会感念严相爷恩德。”

  严嵩听罢,笑道:“如此说来,就请汗王修书,遣使节进京面呈天子,老夫定当鼎力相助。”

  嘉措喇嘛笑道:“那就有劳严相爷了。”

  严嵩道:“时候不早了,老夫告辞。”

  “相爷,难得来这白岩寺,这千年古刹乃天竺高僧迦叶摩腾、竺法兰所创建。相爷不愿在这寺内走上一走么?”嘉措喇嘛道。

  “谢过上师美意,只是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请上师莫怪。”严嵩道。

  嘉措喇嘛便不再勉强,亲自送严嵩父子走出山门。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5 19:32:41
  今日白岩寺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7 20:40:46
  第五回 上清问道 (5)


  返回上清宫时,天色已晚。严嵩父子匆匆用过晚膳,便一同来到严嵩寝房。

  “世冲。。。老夫棋错一招,将来恐酿成大祸!”严嵩正色道。

  “父亲。。。孩儿不解父亲何意?”严世冲问道。

  “适才,那嘉措所言,你可听到?”严嵩道。

  “孩儿听到了,父亲当时似有不悦。”严世冲道。

  严嵩点点头,道:“那阿勒坦汗羽翼已丰,恐不再听命于老夫了。恐是养虎为患!哼!”

  “父亲暗中助他剿灭兀良哈万户,本意乃是扶植一支力量,以备它日之用,只是看今日嘉措喇嘛之意,那阿勒坦汗似是得寸进尺了。”严世冲道。

  严嵩手捻须髯,点头道:“话里之意,已是在威胁老夫了。若不促成边境通市,便要将老夫与阿勒坦汗暗中互通之事公之于众,令老夫背上汉贼之骂名!”

  “父亲,如何处置?”严世冲问道。

  严嵩冷笑一声,道:“老夫已有应对之策,让那鞑靼吃些苦头,不再肆意妄为!”

  严世冲点点头,又问道:“孩儿还有一事不明,向父亲请教。”

  “讲!”严嵩望着严世冲道。

  “此番,皇帝欲遣人在沿途监视父亲。事情既已败露,父亲如何打算?”严世冲问道。

  “冲儿。。。哈哈!”严嵩笑道:“不必多虑。还记得那年的‘壬寅之变’么?”

  “孩儿记得。那十几名宫女险些就要了朱厚熜的命。”严世冲答道。

  “这嘉靖皇帝即位之初,励精图治,整治阉党,改革赋役,颇有作为。但那‘壬寅之变’过后,他便锐气皆无,终日疑神疑鬼,已无往日神采。此番,事情败露,那皇帝必料定老夫已严加防备,更不会再轻举妄动。如今皇帝,已不足惧!”严嵩冷笑道。

  “父亲。。。为何不就此机会,一举。。。。?”严世冲试探问道。

  “冲儿,那皇帝如今已是金鸾宝殿上之傀儡,老夫如今权倾天下,和做皇帝已无分别,何必再起刀戈。”严嵩道。

  “可父亲难道。。。”严世冲正要发问,严嵩便打断他,道:“冲儿,那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是!”严世冲赶忙答道。

  此时,夜已深,鹤鸣山上一片幽静,忽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严家父子侧耳倾听。。。

  “父亲,这是何曲?”严世冲问道。

  “南宋毛敏仲所作,此曲名为《樵歌》。”严嵩答道。

  “是三清子正在抚琴?”严世冲问道。

  严嵩长叹一声,道:“正是,此曲是奏给老夫听的。”

  严世冲疑惑地望着严嵩。

  “当年宋室孱弱,元人攻入临安,宋室江山陷落。那毛敏仲谱此曲,乃是寄托亡国之恨,哀黎民百姓遭杀戮之劫。今有南倭北虏,三清子弹奏此曲,即是有意警示老夫。”严嵩叹道。

  严世冲点点头,似有所悟。

  蓦地,琴音忽变,凄凉悲怆,似在倾诉满腔仇恨。严嵩微闭双目,眼前浮现出鹤鸣山下遇到的那童叟。。。

  严嵩缓缓道:“冲儿,这锦绣河山万不能落在蛮夷手上!”

  不久,琴声住,严嵩回过神来,道:“冲儿,明日便启程,离开鹤鸣山!”

  “即刻返回京师么?”严世冲问道。

  “不!一则:皇帝密谕虽已被截获,但谨慎起见,我等莫按原路返回京师,而是绕道返京。二则:此次赈灾而来,时间宽裕,我等不必火速返京。”严嵩道。

  “父亲之意是。。。?”严世冲问道。

  “老夫欲返江西故里,你兄世蕃恰好也在。”严嵩答道。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敲门,严世冲出门一看,原来是严嵩贴身侍卫,严世冲问道:“何事?”

  那侍卫在门外轻声答道:“少林慧池大师已到上清宫,让小的通禀一声,大师想参见相爷。”

  “知道了,请慧池大师到这寝房一叙。”严嵩道。

  那侍卫便转身离开,去唤慧池和尚。

  “父亲,孩儿想起兄长传书,说欲试探云逸道人与这慧池和尚。那这慧池和尚,父亲怎么看?”严世冲问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9 22:31:56
  第五回 上清问道 (6)


  严嵩手捻须髯,笑道:“慧池。。。老夫看来,大可放心。那和尚其实乃一小人,反不必疑心!嵩山少林乃禅宗祖庭,僧众历来讲究禅武并修。而那慧池禅武修为皆不出众,若想领袖少林,必要有他人相助。故他既有所图,必当全力效力于老夫。老夫对那和尚倒是信任。”

  不久,房门外有人轻声道:“少林慧池,参见严相爷!”

  “慧池大师请进。”严嵩道。

  那慧池和尚开门闪身进来,向严嵩和严世冲施礼。

  “大师深夜赶来,一路辛苦。”严嵩笑道。

  “严相爷差贫僧暗查曾铣党羽,名册在此,请相爷过目!”说罢,便将一册呈上。严嵩接过,展开仔细观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罢,点点头。

  慧池和尚道:“贫僧星夜兼程赶到,乃是全力保护相爷安全!”

  “哦?”严嵩疑道。

  “相爷,锦衣卫陆指挥使截获一道密谕,那皇帝恐欲对相爷不利!贫僧特来告知相爷。”慧池和尚道。

  “大师,父亲已知晓了。”严世冲在一旁道。

  那慧池和尚本想得到严嵩嘉许,听闻此言,顿觉好生没趣。转念一想:那日见袁州万寿堂堂主齐鸣远以苍鹰传书,严世蕃在书信中想必已提及此事。

  “大师怎知老夫在鹤鸣山?”严嵩忽问道。

  “回禀相爷,贫僧先将密谕送到大公子那里,便与青城云逸道长相约,一同来助相爷。半路上得知我少林主持静庵禅师病重,便欲先返少林探望,再火速前来保护相爷。入川后,先到青城山,得知云腾真人携弟子在鹤鸣山保护相爷,贫僧便连夜赶来。”

  “大师,那静庵禅师现在如何?”严嵩问道。

  “唉,贫僧赶到少林时,静庵禅师已圆寂了。”说罢,慧池和尚低头啜泣几声。

  “大师节哀!那新任少林主持是?”严嵩问道。

  “乃是小山上人。”慧池和尚答道。

  严嵩点点头,又道:“老夫已知晓大师入我江南商帮,有大师相助,老夫如虎添翼!”

  “贫僧感念相爷与大公子将贫僧当作心腹。贫僧自当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慧池和尚道。

  “好!老夫也愿助大师有朝一日统领少林。”严嵩道。

  “谢相爷恩典!”慧池和尚敢忙施礼道谢。

  “时候不早了,大师歇息去吧。”严嵩道。

  那慧池和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世冲,如何?”严嵩笑道。

  “不出父亲所料,那慧池和尚确有所图,必会忠心效命!”严世冲道。

  “哦,冲儿,此去江西,我等一行可取道长沙府。许久未见你母亲了吧?去探望一番吧!”严嵩道。

  “谢父亲开恩,孩儿确也思念母亲。”严世冲道。

  “冲儿,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明早聚齐人马,及云腾、慧池二人一同启程。”严嵩道。

  “是!孩儿告退。”严世冲转身退下。

  翌日清晨,严家父子用罢早膳,来与三清子道别。

  “阁老,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贫道愿阁老此行一路平安,常挂社稷安危,天下苍生!”三清子施礼道。

  严嵩知他话中含意,笑道:“老夫定不负道长期望!谢过道长此次款待。它日再叙!就此别过!”

  三清子似有深意地朝严嵩笑笑,施礼道别。



  注释
  小山上人:俗姓李,法名宗书。嘉靖年间少林寺住持。时值少林衰微,小山宗书弘扬禅林,中兴武术, 相传他曾挂帅出征抗倭。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29 22:53:50
  第五回 上清问道 (7)


  严嵩父子、云腾道人、慧池和尚等一行人离开鹤鸣山,不止一日,来到长沙府。远远望见城门,那严世冲便欣喜起来,面带笑容,对旁边的慧池和尚道:“大师,世冲许久未见家母,此去江西,途经长沙,世冲正好去拜见母亲。”

  “贫僧曾闻,二公子生母乃是大公子乳母。”慧池和尚道。

  “正是!世冲年幼时,生父便故去。我父念我母子可怜,便将世冲收作养子。因思念故土,世冲成年后,生母便将世冲留在父亲身边效力,独自回到长沙居住。父亲在这长沙城中为我生母置办一座院子,有丫鬟家仆伺候。”严世冲道。

  慧池和尚听罢,点头道:“此乃相爷恩典。”

  正说间,一行人来到长沙城中一处院落门前。却见院门大开,院内人声嘈杂。

  严世冲赶忙下马走进院子,“母亲!母亲!”严世冲边走边喊。

  迎面赶上一名家丁,见是严世冲,忙道:“严公子,大事不好!老夫人出事了!”

  严世冲大惊,正要盘问,那家丁忙道:“昨夜,有丫鬟见到几名歹人将老夫人掳走。现有几位公门差役在府上办案。”

  严世冲只觉一阵晕眩,有些慌神。此时,严嵩等众人也走进院来。几名差役正向一位丫鬟问话,那丫鬟答道:“昨夜晚间,忽听见院子内有异响,便过来看。结果见有几个黑影正在院墙上晃动。仔细观去,有人影似是穿着老夫人衣衫,正在挣扎。奴婢正要叫喊,头上却被一物击中,当时便晕了过去。”

  严嵩听罢,叫那几名差役过来,亮明身份,那几名差役吓得赶紧施礼。

  严嵩问道:“可曾四处搜过?”

  领头的一名差役答道:“小的四处搜过,金银财物样样不少。料不是一般盗贼所为。”

  严嵩点点头,道:“回去告知你家大人,要从速破案!”

  “是!”那几名差役赶忙答道。

  严世冲在一旁泣道:“母亲待人宽厚,生性纯良,怎会得罪他人?孩儿不孝,晚来一步,让母亲遭此劫难!”说罢,失声痛哭。

  “冲儿,你母遭此横祸,老夫欲让你留下协助官府,查寻你母下落,将凶手缉拿归案。”严嵩道。

  “可是若孩儿留下,父亲身边由谁照顾?”严世冲问道。

  “有云腾真人、慧池大师在老夫左右,冲儿大可放心。”严嵩道:“此次,老夫去往江西,确有要事。否则,必多留几日在此,亲自督办此案。”

  “父亲,谁会对我生母下此狠手?”严世冲怒道。

  “这。。。老夫也不知晓。。。”严嵩手捻须髯,呆呆出神。但严嵩心中已将怀疑指向一人。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7-30 13:19:42
  第六回 严嵩返乡 (1)


  且说那徐渭与江山一路兼程,来到福州,却得知浙江巡抚朱纨已急调卢镗赶赴浙江。徐渭与江山兄弟二人商议后,便决定去浙江投奔卢镗。

  这一日晚间,兄弟二人来到浙江金华府。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这金华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此时,华灯初上,城内车马喧逐,两旁丝竹弦管,猜拳行酒之声不绝于耳。那江山在建宁城外山中长大,眼前景象令他一时眼花缭乱。

  徐渭在一旁道:“江山兄弟,天色已晚,你我兄弟二人寻间酒肆,吃罢,今夜便要在这金华投宿。”

  “就依徐大哥。”江山道。

  兄弟二人寻了一家酒楼,叫了酒菜便吃起来。徐渭摸摸钱袋,暗叫不好。身上所带盘缠已不多,而去投卢镗还需些时日,恐难支撑。正在暗自思忖时,忽听酒楼掌柜大声道:“各位客官,又到每月一次的‘赌题’之时了。与往常一样,答对题目者,酒菜花销全免,分文不取,且答对一题赠送纹银五两!”

  那掌柜说罢,酒楼顿时静了下来。几位客人似是老主顾,对那酒楼掌柜道:“王掌柜!你每月所出题目忒难!我等从未见人答出。你王掌柜似是拿我等取笑!”

  那王掌柜笑道:“诸位客官!老朽‘赌题’不过是给诸位助助酒兴,岂敢取笑诸位!”

  “好!那就出题!看看我等此次可否从你王掌柜这里赢些银两!”那几名食客哄道。

  徐渭心道:便试它一试,若是答对,也能赢些盘缠。

  此时,那王掌柜道:“这第一题,‘都来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合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尝一碗羮。请问先生能算者,都来寺内几多僧?’”

  说罢,那王掌柜手捻须髯,笑望酒楼内各位食客。

  酒楼内鸦雀无声,食客们或低头沉思,或面面相觑。

  江山望着徐渭,见那徐渭双眉轻锁,也在沉思。

  徐渭聪颖过人,幼时便已闻名乡里。但今日王掌柜所出题目,徐渭思来想去,却无头绪。忽听得徐渭身后有人道:“王掌柜,贫道算来是六百二十四僧。”

  徐渭寻声回头一望,乃是那日在建宁城外欲将他收作门人的青藤道人。徐渭一惊:怎会是他?

  那道人朝徐渭一笑,便又看那王掌柜。王掌柜笑道:“道长聪慧绝顶!佩服!”说罢,便朝小二点头,那小二忙走到青藤道人跟前,双手将一块银锞奉上。

  众食客将目光投向那青藤道人,颇为羡慕,徐渭心下也甚是佩服。

  此时,那王掌柜道:“诸位,老朽还有一题。诸位听好!此题乃是一首《西江月》。
  ‘平地秋千未起,踏板一尺离地。送行二步恰竿齐,五尺板高离地。仕女佳人争蹴,终朝笑话欢戏。良工高师请言之,借问索长有几?’” 说罢,那王掌柜面露笑容,环顾四周,而后闭目不语。

  此时,酒楼内微有骚动,食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议解题。江山满面茫然,不知那王掌柜所云,徐渭低头不语,暗暗思量。不久,便有食客轻声道:“着实难解!着实难解!唉!”

  突然,那青藤道人笑道:“贫道有解。”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那道人,王掌柜道:“道长请讲!”

  “索长一十四尺半!”那青藤道人道。

  王掌柜略一惊,而后亲自走到青藤道人跟前,将一锞银锭双手奉上,道:“佩服!道长!老朽甚是佩服!”

  那青藤道人笑道:“过奖!”说罢,起身离座,将赌题所得两锞银锭放在徐渭桌上,便转身离去。徐渭赶忙唤过小二,付了酒饭钱,叫上江山追了出来。

  “道长留步!道长留步!”徐渭边追边在青藤道人身后喊道。

  那青藤道人站定,转身手捻须髯望着徐渭。

  “徐渭,何事?”那青藤道人问道。

  “适才酒楼赌题,晚生百思不得其解。晚生向道长讨教解题之法。”徐渭躬身施礼道。

  “哦。。。哈哈!贫道住在金华双龙洞旁金华观。你二人可随贫道一同前往金华观,贫道再细细道来。”青藤道人道。

  “就依道长!”说罢,徐渭便携江山一同随那青藤道人去往金华观。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01 20:46:51
  第六回 严嵩返乡 (2)


  金华观内,青藤道人、徐渭和江山坐定。徐渭问道:“道长,晚生有一事不明,向道长请教。”

  “贫道怎会在这金华出现?”那青藤道人望望徐渭,笑道。

  “正是!”徐渭点头道。

  “那日,建宁城外别过,贫道便一路跟来,自然会在这金华与你相遇。”青藤道人笑道。

  徐渭略惊,望望江山,道:“我兄弟二人一路行来,未曾发觉有人跟踪。道长。。。这。。。”

  “哈哈!徐渭,先不提此事。那日你我在建宁城外,你似是有些不快,今日因何对贫道有了兴趣?”青藤道人道。

  “不瞒道长,晚生一向自恃聪慧才高,但适才在酒楼赌题,那题目却着实难倒晚生。道长却只略作思索便得出答案,晚生心下十分佩服,便想向道长虚心求教。”徐渭道。

  青藤道人听罢,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册书,递与徐渭。徐渭接过定睛一看,此书名为《异算》,赶忙翻开阅读。刚刚读过几页便大声叫绝,看得旁边的江山满面疑惑。

  “晚生诗、书、曲、画样样涉猎,自恃通才,却未料想竟有如此妙术,晚生闻所未闻。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徐渭赞道。

  “徐渭,贫道这青藤门便专习各种异术,这《异算》不过是其中之一!”青藤道人笑道。

  “还有何等异术?请道长赐教!”徐渭恭敬施礼,向青藤道人问道。

  那青藤道人手捻须髯,笑道:“徐渭,你此番到浙江是来投奔卢镗抵抗倭寇吧?”

  “正是!”徐渭答道。

  “对那倭寇有多少了解?若懂其语言文字,是否有助于你?”青藤道人问道。

  “那是最好!但晚生不曾习得倭奴语言。”徐渭答道。

  “这青藤门有一秘技便是《异语》。”青藤道人道:“习练此法,可迅速掌握异族语言。”

  徐渭听罢大喜,道:“道长!徐渭已过而立之年,却无功名,便有满腔热情,也报国无门。此次蒙卢镗卢大人赏识,徐渭欲助他荡平倭寇,报效国家。道长!晚生那日鲁莽冒犯,请道长原谅晚生。晚生愿拜道长为师,习练青藤门异术。请道长收下晚生!”说罢,走到青藤道人面前,就要下跪施礼。

  那青藤道人赶忙搀扶,笑道:“好!徐渭,贫道早想收你为徒,入我青藤门!你年幼时,贫道便觉你禀赋过人,乃可造之材。”

  “道长。。。哦,恩师,徒儿还有事请教!”徐渭问道:“徒儿此次来投卢大人,时间紧迫,不知这青藤门各项技法需习练多久?徒儿怕。。。”

  “不必多虑,各项异术要诀皆成册,徒儿可耐心阅读参悟。徒儿只需在此耽搁几日,贫道助你入门即可。”青藤道人道。

  徐渭点头,忽又问道:“那日,恩师曾说,有本门师兄习练青藤异术,结果失心癫狂。徒儿担心也会。。。”

  “习练本门异术,便不可再动邪念、淫欲,否则便会失心癫狂。贫道观察徒儿多年,我料你徐渭不至如此。”青藤道人道。

  徐渭点头,道:“恩师,我师徒二人今夜便开始吧。”

  “好!”青藤道人答道。

  奔波一天,坐在一旁的江山已经有些乏了,默默望着徐渭和青藤道人。徐渭对江山道:“江山兄弟,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吧,愚兄还要向道长继续请教。”

  江山点点头,向徐渭和青藤道人施礼,便起身离开。

  徐渭坐在青藤道人身旁,向那道人虚心请教。青藤道人便将青藤门要诀悉心传授,并指导徐渭习练此门各种技法。

  一夜未眠,师徒二人异常亢奋。徐渭天资聪颖,一点便透。青藤道人频频点头,暗赞徐渭确实难得奇才。一连几日,师徒二人除每日三餐之外,其余时间皆在一起。一传一学,默契之极。

  且说这一日午后,入门要诀已悉数传授完毕,青藤道人问徐渭:“徒儿,此次你兄弟二人来投奔卢镗,剿倭平寇,那之后呢?将来如何打算?”

  “恩师!徐渭已这般年纪,早已看淡功名利禄。将来。。。游历四方,潇洒余生!”徐渭答道。

  “哈哈!恐。。。不见得吧!”青藤道人笑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02 20:32:07
  第六回 严嵩返乡 (3)


  徐渭疑惑望望青藤道人。那道人笑道:“你曾拜王守仁高足季本季明德为师,习兵法和阳明心学。哈哈!你徐渭如此聪慧过人,那王守仁恐对你格外欣赏。”

  “恩师!徒儿确拜季本先生为师,但那阳明先生许多年前便已故去,何来那王守仁喜爱徒儿之说?”徐渭问道。

  青藤道人手捻须髯摇摇头,道:“徒儿,你真以为贫道不知?”

  徐渭正欲搭言,那江山忽走进来,道:“徐大哥,道长,不知两位还需几日?江山在这道观里实是闷得难受!”

  “哦,江壮士,”青藤道人道:“我已悉数传授完毕,你二人想必急于去投那卢镗,既然如此,今日便可上路。”

  “徐渭!青藤门人虽不似那江湖武林中人,讲究惩恶锄奸。但也须将本门技法用在正途,你心中志向贫道清楚,但愿本门之学可助你一臂之力。好自为之吧!”青藤道人对徐渭道。

  “那恩师。。。?”徐渭问道。

  “哈哈!贫道云游四方,潇洒自如。适当时候,贫道自会再来找你。”青藤道人笑道。
  徐渭点点头,赶忙向青藤道人深施一礼,道:”恩师!蒙恩师教诲,徒儿拜谢恩师。望恩师保重。”

  “那几册本门要诀,你保存好,需勤加习练!”那青藤道人叮嘱道。

  “徒儿谨记!”徐渭答道。

  江山也向青藤道人施礼道别,之后便与徐渭离开金华观,继续赶路。

  这一日,兄弟二人来到浙江巡抚府衙前,徐渭向府衙门前差役递上卢镗名帖,说明来意。不多时,卢镗从府衙走出,徐渭赶忙施礼,道:“晚生徐渭携结拜兄弟江山拜见卢大人。”

  卢镗还礼,笑道:“徐先生一路辛苦,请衙内一叙。”说罢,便将徐渭和江山让进府衙。

  府衙内落座后,徐渭向卢镗引荐过江山后,道:“我兄弟二人先去福州投奔卢大人,后听闻大人已到浙江,便星夜兼程赶来,我兄弟二人愿为抗倭尽绵薄之力,望大人收留我兄弟二人!”

  卢镗笑道:“有徐先生和江壮士相助,朱大人如虎添翼。哦,徐先生,此番来浙江乃是巡抚大人朱纨急调本官前来商议抗倭之事。”

  此时有衙役来报,巡抚朱纨外出巡视归来。卢镗赶忙招呼徐渭、江山参见朱纨。徐渭观那朱纨,五旬上下年纪,中等身材,清瘦但神采奕奕,颇有威仪。卢镗向朱纨引荐徐渭和江山,朱纨招呼几人一同到后堂叙话。

  几人落座之后,朱纨向徐渭道:“卢大人曾向本官提起过徐先生,说徐先生颇有韬略。本官欲向先生请教,对平剿倭患有何高见?”

  徐渭听罢点点头,见这后堂内墙上挂一副海防地图,便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见六横岛与双屿港处被着重圈出,略作思考,道:“晚生听闻浙江本地富商常与那倭寇私下往来,做那走私勾当,故此地必有那倭寇耳目。若朱大人以浙江兵马征剿倭寇,恐有人暗中报信,走露风声。倭寇若有防备,便少了胜算。晚生料朱大人急调卢大人来浙江,想必是欲起福建兵马沿水路突袭倭寇!”

  朱纨和卢镗对视一笑,点点头,示意徐渭继续讲。

  徐渭道:“倭寇于双屿港等地经营多年,又有佛郎机人相助,想必工事坚固,训练有素。若不知晓岛上防御,贸然出击,恐无胜算。依晚生看来,当务之急乃是暗遣人深入双屿港,探清倭寇底细。”

  朱纨听罢点头称赞,卢镗笑道:“徐先生,朱大人确有意起福建军马突袭双屿港,故急调本官来浙江。至于遣细作深入双屿港打探一事。。。哈哈,徐先生,朱大人也正有此意。只是暂无合适人选。”



  注释
  季本:字明德,号彭山,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师从王守仁。官至长沙知府。
  双屿港:位于舟山群岛南部的六横岛与佛渡岛,被葡萄牙等地商人辟为商港。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04 23:18:59
  第六回 严嵩返乡 (4)


  “若两位大人信任晚生,晚生愿往!”徐渭施礼道。

  “徐先生,深入虎穴,凶险异常,徐先生乃一介儒生,若徐先生前去,恐。。。”朱纨忧道。

  “朱大人,晚生愿效绵薄之力,何况晚生通晓倭奴语言,易混入倭奴中刺探军情。请大人恩准。”徐渭道。

  朱纨点点头,望着卢镗道:“卢大人,意下如何?”

  “徐先生,朱大人与本官已有一策,可使人混入双屿港刺探军机,正愁无合适人选,既然徐先生执意前往。。。那就有劳徐先生了。详细方案我等可再详谈。哦。。。本官曾在分宜县见过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在他处见识过参照佛郎机战船样式仿制之船只及火器,端的厉害。若那倭奴大量装备,则对我军不利。徐先生此去,需对此格外留意。”卢镗道。

  听到严世蕃被卢镗提起,徐渭眉头轻皱,心下暗自念叨:“严世蕃,严嵩。。。”

  话说严嵩留下严世冲后,与慧池和尚和云腾道人等众人继续赶路,这一日已进江西地界。正在官道上行进,远远听得后面隐约有马蹄疾驰的声音,众人回头观看。还是慧池和尚眼尖,喊道:“是云逸真人!”

  果然,一人一骑渐渐离近,确是云逸真人。那道人想必是一路疾行,道袍已湿透,面上挂着一层尘土,混着淌下的汗水,已形成一道道泥斑。他向慧池和尚及师弟云腾道人互相施礼致意后,翻身下马,走到严嵩轿前,躬身施礼,道:“贫道云逸,参见严相爷!”

  轿帘掀起,里面传来严嵩的声音:“真人,从何而来?怎知老夫在此?”

  云逸真人赶忙答道:“贫道来迟,请相爷赎罪!那日,贫道与慧池大师在袁州城外栖隐寺匆匆分别后,贫道本欲即刻入川跟随相爷左右,怎奈突然身染恶疾,一病不起,误了行程。几日后痊愈,再赴四川,入川后却得知相爷已启程赶往江西,贫道便日夜兼程,一路赶来!”

  “哦。。。真人一路奔波劳苦,请随老夫一行一同上路吧!”严嵩道。

  “遵命!”云逸真人说罢,便随严嵩人马一同前行。

  慧池和尚与云逸真人并马而行,慧池向云逸真人递过一支水袋,“道长,饮些水吧,一路辛苦。”慧池和尚道。

  云逸真人道:“谢大师!哦。。。不知少林静庵禅师现在如何?”

  “唉!静庵禅师已圆寂了。新任少林主持乃是小山上人。”慧池和尚答道。

  云逸真人听罢点点头,问道:“严相爷此行是往江西分宜故里么?”

  “正是,相爷欲到分宜县家中祭拜下严家祖先。”慧池和尚道。

  “哦。。。”云逸真人暗想:看来又要再去一次毓庆堂了。

  严嵩一行人一路兼程,这一日来到分宜县介桥村口,张彪已早早在村口等候。见到严嵩人马过来,张彪赶忙策马赶到严嵩轿前,翻身下马,躬身施礼,道:“相爷,张彪参见!”

  轿中严嵩问道:“张彪,世蕃已收到消息?”

  张彪凑到轿子侧面,在侧帘旁轻声道:“禀相爷,大公子已收到川内万寿堂苍鹰传书,知相爷回乡,大公子已在毓庆堂等候相爷。”

  “好,我等即刻上路!”严嵩道。

  张彪加入队伍,与众人一同向村内毓庆堂行进。严世蕃已站在毓庆堂外毕恭毕敬等候自己父亲。严嵩下轿,望望严世蕃,严世蕃赶忙施礼,道:“孩儿拜见父亲!”

  这父子二人已多日不见,严嵩仔细打量一下严世蕃,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严世蕃似乎察觉到严嵩有一丝异样,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严嵩道:“世蕃,你且招待诸位侠士歇息,准备酒席。老夫要去祠堂拜祭先人。”

  “孩儿遵命!”严世蕃答道。说罢,和云逸、云腾及慧池等众人打过招呼,带领大家下去休息。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07 20:54:06
  第六回 严嵩返乡 (5)

  严嵩则独自走到毓庆堂内的严家祠堂内,将门关闭。他缓缓踱步到祖父严骥的画像前,抬头凝望墙上的画像久久出神。。。忽又想到什么,便赶忙离开祠堂,向严世蕃曾带慧池和尚与云逸道人去过的那间暖阁走去。进入暖阁,严嵩将门关好,又向外望望,确认无人尾随后,便走到那木柜前,转动机关。暗室门打开后,严嵩便沿台阶小心前行。穿过铁门,走进密室。密室内一片黑暗,忽传来几声叹息,严嵩手捻须髯,仔细辨别。暗暗点点头,是智机子的声音。此时,另一侧铁门内隐隐传来妇人的抽泣声,严嵩侧耳倾听。。。慢慢瞪大眼睛,确是自己熟悉的声音。严嵩摇摇头,心头一紧,那妇人的声音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严嵩转身离开密室,原路返回,离开暖阁。 严嵩找到张彪,令其将严世蕃唤到严家祠堂。自己则先行回到祠堂,燃香向严家先人祭拜后,便坐在一旁等候严世蕃。

  不久,严世蕃走进祠堂,见自己父亲神色凝重,便诚惶诚恐道:“父亲唤孩儿,有事商议?”

  严嵩缓缓道:“世蕃,在我严家先祖灵位前跪下!”

  严世蕃微微一愣,又不敢违父命,便跪在严家先祖灵位前。

  “世蕃,还记得你曾祖父留下秘传家训么?”严嵩正色道。

  “孩儿记得。。。。”此时,严世蕃已预感不妙。

  “哼!记得?你与世冲关系如何?与你乳母关系如何?”严嵩厉声问道。

  严世蕃心下已经明白,但仍诡辩道:“世冲与孩儿如亲兄弟一般,世冲母亲虽只是孩儿乳母,但孩儿视之如自己生母一般!”

  “畜生!还在狡辩!”严嵩此时怒道:“如生母一般!谁会将自己生母囚禁起来?”

  “父亲。。。此话怎讲?”严世蕃问道。

  “老夫刚刚去过暖阁的密室。”严嵩冷冷道:“老夫此次途经长沙府,便和世冲去看望他母亲。孰料他母亲被掳走,老夫便怀疑是你所为。”

  严世蕃叹口气,起身站立,向严嵩道:“若知父亲会途经长沙府,孩儿早该将那妇人从密室转移至它处。”严世蕃冷冷道。

  “畜生,你不知错么?那妇人。。。那是你的乳母!”严嵩道。

  “正是孩儿乳母,孩儿才没伤她性命。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父亲!我严家密训自曾祖父起传下。现今,知者除我父子,便只有世冲生母,世冲自己都不知晓这秘密。若没有乳母,天下就没有第三人知晓这秘密。父亲,你看!”严世蕃说罢,走到供奉严家先祖牌位的条案前,蹲下身子,伸手在条案下摸索几下,然后转动机关,条案前的几块相连的青石砖突然移动起来,闪出一个洞口。严世蕃在洞口内取出一个黄布包袱,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看,便将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崭新的龙袍。

  “父亲!我父子二人苦心经营多年才有今日。何必将这大好局面拱手让与他人。若它日举事成功,这天下便是我父子的,为何要让与世冲?”严世蕃反问道。

  “这是祖训,你曾祖父传下来的祖训!”严嵩厉声道。

  严世蕃轻轻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将手中龙袍看了又看,道:“父亲,这龙袍是按父亲身型缝制的。父亲不妨穿上试试。”

  “恐怕是按照你自己身型缝制的吧?”严嵩讥讽道。

  严世蕃略显尴尬,道:“孩儿不知,父亲因何在长沙府时就怀疑此事是孩儿所为?”

  严嵩叹道:“世蕃,近一年来你的变化老夫都看在眼里。你野心膨胀了。商帮事务老夫交你打理,与那六横岛上之人联络等事宜也交与你打理,在朝堂之上,众文武也惧你几分。世蕃,你恐是不再满足做个区区工部左侍郎了。你曾在老夫面前谈过抱负,也隐隐露出对世冲的蔑视,说世冲才能平庸。老夫便隐约觉得,你会违背祖训,取而代之。故此次在长沙府,你乳母被掳去,老夫便怀疑是你所为。世冲生母知晓此机密,若你我父子不讲,世冲母亲也不能讲,天下便无人知晓了。”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08 21:58:05
  第六回 严嵩返乡 (6)


  严世蕃听罢,低头不语。

  严嵩仰天长叹一声,望望墙上自己祖父严骥的画像呆呆出神,喃喃道:“难道真要为当年托孤时那一诺,而再起刀兵,生灵涂炭么。。。”

  许久,严嵩缓过神来,严世蕃已将那龙袍收回到包袱内,放回原处,在一旁垂手而立。

  严嵩道:“如何处置你的乳母?你不怕世冲知道么?”

  “世冲会到毓庆堂与我们汇合?”严世蕃问道。

  “老夫有意将其留在长沙府,皆因担心此事乃你所为,若世冲与老夫同行,恐被其发觉。唉。。。果然是你!”严嵩摇头道:“此次,是派何人去长沙府将你乳母掳来?”

  “病头陀与西府双怪。”严世蕃答道。

  “世蕃,你乳母视你如同己出,莫为难她。将她移至它处,好生照料。”严嵩道。

  “孩儿遵命。”严世蕃答道。

  “哦,世蕃,此次向岛上李光头征缴供银顺利否?”严嵩问道。

  “父亲,去岛上讨银便是病头陀与西府双怪去的,结果供银未讨来,还被那厮好一番奚落,那李光头羽翼渐丰,已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了。”严世蕃答道。

  严嵩听罢,一声冷笑道:“老夫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养虎为患!”严世蕃愤愤道:“本想扶植一支力量为我所用。却是今天这般地步!好在那皇帝遣朱纨与卢镗平寇。省得我父子亲自动手。”

  严嵩手捻须髯,道:“岛上李光头等几个头领知道太多,若官军取胜,擒了他们,恐。。。”

  “父亲,孩儿已有安排。”严世蕃得意笑道。

  严嵩点点头,又问道:“本季商帮进账如何?”

  严世蕃赶忙从袖中掏出一册账簿,递与严嵩,道:“各地万寿堂主均做汇总,并传书来此,孩儿已将本季入账一一做好,请父亲审阅。”

  严嵩接过账簿,仔细阅读。读罢,对严世蕃道:“照旧例,将袁州府所得划出部分,购买大米布匹,施与分宜家乡父老。”

  “孩儿遵命。”严世蕃答道。

  “世蕃,老夫一路奔波,有些乏累,叫人送些清粥小菜到我寝房。用罢,老夫欲往洪阳洞走上一遭。你去陪那些和尚道人用饭吧!”严嵩道。

  “是!”严世蕃答道。

  说罢,这父子二人便一同离了祠堂,严嵩径直去了寝房,严世蕃见父亲走远,便唤来张彪,耳语几声,吩咐将严世冲母亲从密室移至它处。

  严世蕃回到酒席筵前,此时酒席上觥筹交错,众人吃酒正在兴头,严世蕃也来了兴致,向慧池和尚和云腾道人等众人敬酒。只是云逸真人推说前些日大病一场,毕竟初愈不久,不宜饮酒,便不再劝其饮酒。众人酣饮许久,除云逸真人,其余人等皆醉,由家丁搀扶回房歇息。

  此时天色已晚,云逸真人独自在房中静坐,思忖许久,将房门轻开一道缝隙,向外观望一番,院内寂静无人,便轻出房门,将门关好,运动轻功,潜到那日严世蕃带他和慧池和尚去的暖阁前,四周观察一番,确认无人,便悄入暖阁,旋动木柜机关,沿石阶而下。来到密室,一片漆黑,云逸真人沿墙壁摸索前行,不久摸到一扇铁门,用力一推,铁门紧锁,无法推动。云逸真人便继续沿墙壁摸索前行,转过一个墙角,不多时,又摸到一扇铁门,而此扇铁门半掩未锁。云逸真人便轻推铁门进入,为防不测,云逸真人谨慎慢行,未行多远,眼前隐约有光出现。他停顿一会,仔细看看脚下,光虽暗淡,却隐隐照出有石阶小径。云逸真人便沿石阶小心前行。光愈发明亮,眼前也豁然开朗起来。他躲在一块巨大青石背后定睛观察,原来眼前是一个天然山洞,洞内有几盏油灯,光便是油灯发出。洞正中有石桌和石椅,有一人正在石桌旁借油灯读书。云逸真人仔细辨认,轻轻点头,心中暗道:“严嵩。。。”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09 21:41:57
  第六回 严嵩返乡 (7)

  云逸真人又向四周打量,洞壁上悬挂一幅巨大画像,借画旁油灯光亮仔细观看,是一幅皇帝画像,云逸真人心中纳闷。再一看,画上似是有字,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从画上皇帝服饰来看,应是大明皇帝无疑。云逸真人心中好生疑惑:这洞中因何悬挂大明皇帝画像?难道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悬挂嘉靖皇帝画像,以示效忠?不会!以严氏父子所作所为,断然不会尊崇当今天子。更何况就算如此,也不必将这画像挂在山洞中!

  云逸真人屏住呼吸,紧紧盯住严嵩,但严嵩许久都只是在石桌前读书。云逸真人暗自估算时间,自己已出来多时,担心若有人去他寝房寻他,却不见他踪影,会起疑心,便不再耽搁,沿原路返回。穿过密室,回到暖阁,轻推房门,探头向外张望,四下无人,便闪身出来,回到自己寝房。

  已是深夜,云逸真人却无法入睡,思忖在山洞中所见景象,心中谜团不解。突然,云逸真人忽觉腹中剧痛,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亮,云逸真人缓缓睁开双眼,见严世蕃与慧池和尚站在床前。慧池和尚面露窘色,而严世蕃却面带微笑。

  严世蕃道:“真人醒过来了?”

  云逸真人点点头。

  严世蕃道:“真人是否昨夜忽觉腹痛难忍,而后便晕厥过去?”

  “是!”云逸真人答道。

  “皆因真人体内‘噬魂散’所致。”严世蕃笑道。

  云逸真人满面疑惑望着严世蕃。

  “那日,真人不是问过加入商帮有何仪式么?加入商帮之江湖兄弟必服下‘噬魂散’,以示效忠。这‘噬魂散’隔段时间便会发作,发作时腹内疼痛难忍,掌背阳池穴上会有黑斑出现。若无解药,轻则昏厥,重则武功尽失,甚至失了性命。真人昨日晕厥,便是因为那‘噬魂散’。”严世蕃道。

  “可贫道何时服过‘噬魂散’?”云逸真人问道。

  “真人莫怪!那日,真人与慧池大师第一次到毓庆堂时,两位所饮用的茶中已混入‘噬魂散’。”严世蕃答道。

  云逸真人望望旁边慧池和尚,见他神色表情,心中暗骂:好狠毒的严世蕃!

  严世蕃又道:“请两位见谅,未曾言明,便用此法。但此乃商帮规矩,世蕃只是按规行事。两位只要效忠我父和商帮,解药必会及时奉上,请两位莫慌。哈哈!”

  望望身边慧池和尚,严世蕃又道:“今晨已给两位服过解药,距下次药力发作还有许多时日。哦,云逸真人请先卧床休息!慧池大师,请随我到世蕃寝房一叙,世蕃有要事相托!”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10 20:37:41
  第七回 深入匪巢 (1)


  “吱呀”一声,牢门打开,两个狱卒押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倭奴走进浙江巡抚府衙大牢。这倭奴头剃成半月形,上身是破旧的单衣,下身仅着兜裆布,脸上有几道刀疤,面容丑陋。
  狱卒将那倭奴推搡进了牢房,便锁上牢门离去。

  那倭奴垂头丧气坐在一堆干草上,向牢房内打量去,见牢房内还有一个囚犯,便凑过去。仔细一看,这囚犯却是身着汉人服装,但衣衫破烂,身上还有几处鞭痕,躺在靠墙的地方。那倭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那囚犯用倭语叫住,那倭奴大吃一惊,不曾料到这汉人模样的人会讲自己语言。

  那躺着的囚犯继续用倭语问道:“你是来偷袭时被抓到的?”

  倭奴愣愣地点头,用倭语反问:“你是汉土人氏?”

  那囚犯点点头,道:“确是汉土人氏。”

  “你怎会讲我们的语言?”那倭奴问道。

  “哦,我自小随父亲经商,常与你邦海上商贩交易,久而久之,便学会了你邦语言。”那囚犯答道。

  “你为何被抓进这牢房?”倭奴又问道。

  “唉,我父故去后,为谋生计,我暗地与你邦海盗时有往来,结果被官府发现。一次你邦海盗乘小舟来夜袭,我在岸边接应,结果中了官府埋伏,只有我一人幸存,其他人当场皆被大明官兵所杀,我也被关进这牢房。”那囚犯答道。

  那倭奴点点头,刚要再问,忽听脚步声响,有一名狱卒走过来,隔着牢门扔进两碗白饭,两碗青菜和一钵菜汤便转身离去。

  那倭奴想是饿了,端起饭碗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看他旁边囚犯一动不动,呆呆出神,那倭奴便问道:“你在干什么?你不饿么?”

  “是那个喜饮酒的狱卒。。。”那囚犯喃喃道。

  倭奴停下抹抹嘴,疑惑地望着那囚犯,那囚犯继续道:“我注意观察很久了,这牢里只有两名狱卒看守,刚才那个狱卒贪杯好饮,有一次他醉醺醺地倒在过道里,我差点就能拿到他腰上挂的钥匙,要是那样就能逃出去。”

  倭奴听罢,立刻精神起来,道:“看来有希望逃出去!”

  那囚犯摇摇头,道:“这机会难得再有!”

  倭奴叹口气,继续吃饭,吃完把碗筷一扔,看看那囚犯,问道:“你叫什么?”

  “我姓余,叫余田。你呢?”那囚犯道。

  “德川次郎!”倭奴答道。

  这囚犯与倭奴一来一往攀谈起来,不久便双双睡去。一连几日皆是这般度过。

  这一日晚间,已过用饭时间,那送饭狱卒却迟迟不来,倭奴饿得难受,有些不耐烦了,便咒骂起来。

  忽听外面大门声响,而后传来脚步声,随着大门打开,一阵风从外面吹进,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那位囚犯口中所谓喜好饮酒的狱卒踉踉跄跄走了进来,手提食盒,嘴里哼着小曲,满身酒气。似是饮酒耽误了送饭。

  那狱卒缓慢走到牢门前,手扶木栏很吃力地蹲下,欲将食盒内的饭菜拿出。那囚犯趁其不备,将手探出木栏猛击狱卒头部,狱卒顿时晕厥过去。囚犯招呼那倭奴将狱卒身体拉近,隔着木栏在狱卒身上摸索一番,终于找到牢门钥匙。那囚犯兴奋异常,用钥匙打开牢门,张望一下,四下无人,便招呼那倭奴把狱卒抬进牢房。

  那倭奴道:“结果了他的性命吧,省得他醒来给我们惹麻烦。”

  “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不必要他性命。把他藏好即可!”囚犯答道。

  二人便用牢房内干草将狱卒盖住,便准备离开。

  忽然,那囚犯迟疑一下,喃喃道:“我们。。。逃到哪里?”

  那倭奴低头沉思片刻,道:“这城内有一位富商,常与我们有往来,我们可去他那里暂避一时,时机合适时,让那富商掩护我们逃回岛上。”

  “好!”那囚犯答道。

  两人小心翼翼走出牢门,到牢房大门口,观察一下。四周无人,且这牢房距衙门院子后门不远。两人悄悄溜到那院门口,见无人把守,便拉开门闩,打开院门溜了出去。夜深人静,街上无人,那倭奴引路,囚犯跟随,二人很顺利便来到一家大户人家院前,倭奴上前叩打门环,片刻后,院门大开,有一位家丁模样的人探头出来,见到这二人先是一惊,正欲仔细打量一下那倭奴,那倭奴用生硬的汉话道:“我是德川次郎!”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13 18:21:35
  第七回 深入匪巢 (2)


  那家丁似也认出那倭奴,便赶忙示意二人进来。两人在家丁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厅堂,落座等候,家丁转身去通禀主人。不久,一位员外打扮的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此人体型健硕,身着绸缎,眼神狡黠。见到德川次郎后忙打招呼,道:“德川阁下。”

  那倭奴操着蹩脚汉话,道:“王员外,我逃出来的,到你这躲躲,这是与我一同逃出的余田。”

  那王员外仔细打量余田,颇有疑虑。

  余田见状,道:“王员外莫慌,余某乃大明子民,只因私通六横岛上之人,便被官府擒拿,押在狱中。与德川次郎便是牢中相识,今夜趁狱卒不备便逃了出来。与德川次郎来到王员外处,还望收留。”

  那王员外见他衣衫褴褛,身上多处鞭痕,确像是从牢中逃出来。但仍将信将疑,问道:“你与六横岛上何人联络?”

  那余田便报上几名倭人姓名,王员外听罢,点点头,道:“其中几人王某确实听说过,但闻一次夜袭时,均已丧命。”

  余田道:“正是,那夜我在岸边暗中接应,却遇官军,那几人皆死在官军刀下,我也被擒,羁押牢内。”

  那王员外道:“两位受惊了,赶快沐浴更衣,用些茶饭。”

  “谢王员外!”余田道。

  在家丁的引领下,两人沐浴后,换了衣服,重新回来。那王员外早已吩咐人准备了饮食,二人与王员外边吃边谈。

  “两位有何打算?”王员外问道。

  “我二人今夜逃出,官府必有察觉,在王员外这里恐会给员外招惹麻烦。德川次郎的意思是,请员外安排掩护我二人尽快逃回六横岛。”余田答道。

  王员外点头,略作思忖,道:“近两日,我有一批货物正要偷运至六横岛交易,你二人可藏匿于船上回到六横岛。”

  “如此甚好,有劳王员外。”余田答道。

  对策商量已毕,两人用过饭食,便下去休息。

  两日后,晚间,余田与德川次郎在王员外安排下上了船,随货物一起出海行驶。

  然而,从余田与德川次郎从王员外府中出来,到登船离岸,一切皆在朱纨与卢镗的掌控之中。

  原来,这余田便是徐渭。他与朱纨、卢镗议定一策:徐渭假扮囚犯,与偷袭被俘的德川次郎关在一起,狱卒假意放松戒备,使二人逃脱。而朱纨、卢镗早已得知这王员外暗中与六横岛倭寇私通,而这王员外住处距府衙并不远,二人逃脱后必到王员外处暂避,并于适当时机时从海上返回六横岛。官军故意放松戒备,使得二人从王员外处出发到上船一路通畅。

  且说徐渭与德川次郎乘船驶往六横岛,德川次郎重获自由,兴奋异常,哼着小曲。而徐渭却沿途仔细观察,暗自记下经过的路线与小岛屿。半夜时分,前方不远处隐约显出岛屿的巨大轮廓。有人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灯笼,引燃后,在空中划了几个圈,似是联络信号。

  不多时,两只小舟驶来,离近观看,两舟上共十名倭人手持弓箭、倭刀。德川次郎用倭语喊道:“我是德川次郎,我回来了!”

  那舟上倭人仔细打量,然后便向德川次郎施礼。

  徐渭暗道:看来这德川次郎是名头目。

  在两只小舟的引领下,徐渭所乘之船靠岸,岸上又下来一队倭人,将船上王员外私运货物搬下船运走。德川引着徐渭同其他倭人一起向岛内走去。沿途徐渭仔细观察,岸边海防很成体系,修筑有观敌楼和炮台。倭人岗哨密布,巡逻有序,应是训练有素。

  沿蜿蜒小路抵达一处山洞,德川次郎对徐渭道:“余田,我住这洞里,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我们兄弟有缘,一起逃命出来,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渭忙答道:“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当夜,徐渭与德川次郎便在这山洞休息。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14 21:00:05
  第七回 深入匪巢 (3)


  次日清晨醒来,徐渭对德川次郎道:“次郎,我既然已打算留在这六横岛上,就该和你们一样,我想改成和你们相同的装束。”

  德川次郎大笑一声,拍拍徐渭肩膀,道:“太好了!”

  于是,徐渭也将自己头发剃成半月形,换上倭人服装。德川次郎再看徐渭,点点头,道:“余田,你会讲我们语言,现在装扮上又与我们一般无二,我们就是自家兄弟,以后大家一起出生入死,共享富贵!”

  徐渭也假意迎合德川次郎,说些表忠心的话。

  两人从山洞走出,德川次郎对徐渭已无任何防备,带着徐渭在六横岛上四处行走,边走边得意地向徐渭炫耀,道:“余田,我们在这六横岛上经营多年,工事坚固,又有佛郎机人带来的各种火器装备,不怕那明朝官军来犯。你看!”,德川次郎边说边用手一指,道:“我们这六横岛对面便是佛渡岛,那里距明朝陆地更近,所以我们在那里部署重兵,两岛之间便是双屿港,岛间间距约六里。两岛相互呼应,在明军来犯时,若率先攻击佛渡岛,则六横岛上可用战船出击,从海上支援佛渡岛。若明军战船绕佛渡岛走双屿港来取六横岛,则两岛势必形成对明军夹击之势,明军战船会遭腹背攻击。不管明军采用如何战法,定叫他有来无回。哈哈!”

  徐渭假意奉承,称赞一番,用心记下眼前六横岛临海沿线倭奴炮台防御部署,兵力配备。

  “这岛上真是风景秀丽!真想在岛上多走走。”徐渭道。

  “这好说,这样吧,我给你一面腰牌,有这面腰牌你可以在岛上畅通无阻。你又会讲我们语言,不会遇到什么障碍。正好我刚回来,还要去见李光头和许栋等头领。余田兄弟,你自己在岛上转转吧。”德川次郎道。

  徐渭从德川次郎那接过腰牌看了看,便系在腰间。而后,德川次郎便离开徐渭。徐渭在这岛上行走,因会讲倭语,装束又与倭人一般无二,故岛上并无倭兵怀疑、盘查徐渭。徐渭沿岛上小路步行很久,到了六横岛另一端,在这里徐渭发现兵力部署比岛西侧薄弱,工事修筑得也明显不如岛西侧。徐渭暗道:此处或许是突破口。

  徐渭正在观察海防,忽听得一声巨响,寻声看去,不远处几名倭兵似在操练火器。徐渭便走过去一看究竟。几名倭兵站成一排,手持火铳。旁边站一人,高鼻深目,似是佛郎机人。那人用略生硬的倭语向那一排倭兵指导火铳使用之法。徐渭走过去,仔细观摩,见那倭兵从填装弹药到射击结束均显得训练有素,且从火铳射程、威力来看也胜过明军火器不少。

  徐渭微微皱眉,暗道:佛郎机人为倭奴所配火器确实厉害,我大明水军若驶战船前来强攻,恐难讨得便宜。

  徐渭将所见工事防御、岗哨部署记在脑中,转身向回走。半路上正好遇到德川次郎,见到徐渭,德川次郎大笑道:“余田兄弟,原来你在这里。来,带你去见见这岛上头领李光头和许栋,他们也原是你汉土百姓。我告诉他们,我这次侥幸逃脱多亏有你。那几位头领对你很感兴趣,要见见你。”

  徐渭点点头,便跟随德川次郎一道去见岛上头领。走进一处石筑城堡,里面正有一队倭人手持倭刀操练武艺。旁边摆几张桌椅,几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在观看。德川次郎走到一位男子前,用蹩脚汉话道:“和我一同逃出的人到了。”

  徐渭看那男子约四十岁上下年纪,光头、面目凶悍。心中暗道:想必这就是匪首李光头。

  那男子仔细打量徐渭,许久不发一言。忽然大声道:“来人!将此人拿下,推出去砍了!”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15 21:15:44
  第七回 深入匪巢 (4)


  那男子身后几个汉人模样的随从手持兵刃冲上来,要绑徐渭。德川次郎大惊,徐渭却镇定自若,向那男子道:“这位头领想必就是人称的李光头吧!”

  那男子点点头,冷笑道:“你以为剃了头,换成倭人装束就能蒙混过关?哈!你分明是来刺探岛上军情的奸细,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李某。”

  徐渭仰天长笑,道:“也罢!我余田瞎了眼,来投奔这六横岛。我早听闻你李光头聚群在此,联合佛郎机人和倭人对抗大明朝庭,是做一番大事业的草莽英雄,熟料却是胡乱猜忌之辈。我余田未死在大明官军刀下,确在你这假草莽英雄手中折了性命!唉!真是瞎了眼!”

  “且慢!”李光头示意旁人退下,自己走到徐渭跟前,徐渭怒目而视,将衣衫掀起,露出身上几道深深鞭痕,道:“余某被大明朝廷欺凌至此,本想投奔你这六横岛做番事业,它日报仇血恨。哼!你若如此对我,将来还哪会有义士前来投靠?”

  李光头点点头,满脸陪笑道:“李某乃是假意试探,并非存心刁难。余壮士也知大明朝庭已将这六横岛视作眼中钉,欲对我不利,我等须多加防备。余壮士,多有得罪,莫怪!”

  说罢,李光头示意徐渭坐下,并将许栋等人一一向徐渭引荐。

  李光头道:“这朝廷冥顽不灵!大明盛产茶叶、瓷器、丝绸,走水路与外邦交易,可换来大笔钱财,偏偏要海禁,自断生财之路。我等兄弟原本私贩货物,后来风声太紧,便索性来这六横岛上干个痛快!现有倭兵众多,又有佛郎机人大量火器配备。那大明官军能奈我何?哈哈!”

  徐渭假意奉承,心中暗道:你这贼酋,死期不远了。

  得到李光头等人的信任,徐渭在岛上就可畅行无阻。他每日随德川次郎在岛上巡视,将岛上情况悉数摸清,而德川次郎把徐渭当作兄弟一般,无话不谈。

  这一日,德川次郎见徐渭用一支树枝作剑,正在舞动,颇为好奇,便问道:“余田,你还会剑术?”

  徐渭答道:“在家乡时曾学过一些,仅用来自卫和强身。”

  德川次郎道:“我曾听闻你汉土,武林泰斗乃是嵩山少林,源远流长,名震天下,只是从未得见。”

  “你可知我汉土有南北两座少林?”徐渭问道。

  “听说过!这六横岛上有从福建来投之人,曾讲过,福建有一武官名唤俞大猷,据说是南少林俗家弟子,在福建颇有名望。而这南少林便是在福建。”德川次郎道。

  徐渭听罢,猛然想到,自己结义兄弟江山的师兄便是俞大猷。

  而俞大猷此时却不在福建。

  少室山中,五乳峰下,初祖庵前,古木掩映。庵前空地上,少林新任主持小山宗书正携一队武僧观看空地中央一位劲装汉子舞棍。此人浓眉虎目,仪态英武,将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招式刚猛有力,看得小山宗书与众武僧目瞪口呆。

  此人便是俞大猷。

  一套棍法舞罢,俞大猷收式站立,向小山宗书施礼道:“在小山上人与诸位高僧前献丑了,此棍法便是家师李良钦所传‘荆楚长剑’,家师乃南少林俗家弟子,这‘荆楚长剑’便是由南少林棍法演变而来。”

  小山宗书与身旁众僧面面相觑,沉思片刻,小山宗书道:“唐贞观年间,我嵩山少林方丈昙宗大师遣武僧道广去往福建,在福建兴建南少林,并传授我嵩山少林武艺,将其发扬光大。故南少林武艺与嵩山少林武艺乃一脉相承。但今观俞将军之棍法,我少林众武僧前所未见,与我寺棍法相较,俞将军演练之棍法更重实战。”

  俞大猷听罢,道:“小山上人过奖。在下曾听家师讲,原本嵩山少林棍法即是以刚猛著称,重实战。 当年传入南少林便一脉传承下来。而嵩山少林棍法,历经多代已渐失其本真。。。”

  俞大猷话音未落,小山宗书身旁一人大吼一声,道:“俞将军,似不把我嵩山少林放在眼中,有意羞辱。来!贫僧领教一下你这南少林棍法!”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19 10:12:25
  第七回 深入匪巢 (5)


  众人一惊,转头观看,原来是慧池和尚。这慧池和尚手擎一条长棍,健步一跃便跳到俞大猷面前,向俞大猷施礼道:“少林慧池,请俞将军赐教!”慧池和尚偷眼望去,小山上人似无阻拦之意。

  俞大猷向慧池和尚还礼,道:“请大师棍下留情!”

  慧池和尚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举棍便劈。俞大猷举棍招架,两人便战在一团。初始几个回合,慧池和尚招招急攻,俞大猷仅是严密防守,慧池和尚并未占得便宜。又过了十个回合,俞大猷见慧池和尚有破绽露出,便用棍挡开慧池和尚进攻,而后用手中棍轻点慧池和尚锁骨上‘缺盆穴’,慧池和尚顿觉气息不畅,手脚麻木,晃了几下正欲跌倒。俞大猷赶忙闪身跟进,拉住慧池和尚手臂,那慧池和尚才没有摔倒。

  在场众人皆是行家,一看便知,俞大猷顾全慧池和尚脸面,否则慧池和尚便要当众出丑。
  慧池和尚满面羞愧,扒开僧袍一看,锁骨上那两块胎记周围已是大片红肿。

  俞大猷对慧池和尚道:“大师,承让!在下侥幸胜出。”

  慧池和尚面露尴尬,退到小山宗书身旁。

  众僧皆一言不发,小山宗书暗想:若论各项武艺之综合,慧池在寺中并不出众,但棍法却是一等。俞大猷刚刚显然是出于客情才让慧池在他面前走了十几回合,否则,慧池早已败下阵来。这南少林棍法确实厉害。

  想罢,小山宗书对俞大猷道:“俞将军,棍法精妙,确非我嵩山少林可比,佩服!”

  俞大猷赶忙客套几句,小山上人命人准备茶点,在初祖庵内款待俞大猷。

  庵内落坐,小山宗书命其他僧人散去,只自己与俞大猷交谈。

  俞大猷饮了几口茶,轻声道:“在下来到嵩山少林并非有意挑战。”

  小山宗书点点头,道:“昨日俞将军来到寺中,言说是来嵩山游玩,顺便造访少林,恐不这么简单吧?”

  俞大猷道:“正是!今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卢大人在浙江筹划抗倭之事。卢大人曾言与小山上人乃是故交,小山上人对卢大人提起,今倭奴作乱,犯我海疆,若朝庭召唤,必派少林武僧驰援相助。在下此次来到少林,乃受卢大人相托,请小山上人与少林协助抗倭。”

  “我少林责无旁贷!贫僧挑一队武僧与俞将军一同下山,共剿倭寇。”小山宗书道。

  略作停顿,小山宗书又道:“适才比武较量,深感我嵩山少林棍法今已退化不少。贫僧有一事相求,请俞将军将南少林棍法回传我嵩山少林。不知俞将军意下如何?”

  “小山上人若不嫌弃,在下愿倾囊相授。南北少林同宗同脉,理应如此!”俞大猷抱拳道。

  “好!贫僧这就挑选寺中武僧,与俞将军一同下山,也请俞将军向僧众传授武艺。”小山宗书道。

  说罢,两人便继续饮茶闲谈。而这一切皆被藏于暗处的慧池和尚听去。

  当日晚间,小山宗书召集全寺僧众,将挑选武僧随俞大猷下山抗倭及俞大猷传授南少林棍法之事讲与众僧。

  慧池和尚率先答道:“主持,慧池愿与俞将军同往。在外游学之时,常听百姓讲起倭寇扰我大明海疆,欺凌屠戮我大明百姓。我少林僧众虽是出家人,但守土有责。慧池愿效绵薄之力。今日与俞将军比试棍术,慧池方知学艺不精,愿拜俞大猷将军为师,请俞将军应允。”

  说罢,慧池和尚向小山宗书身旁的俞大猷躬身施礼,道:“俞将军,今日初祖庵前贫僧无礼,多有得罪,请俞将军见谅。”

  俞大猷赶忙搀扶,道:“慧池大师严重了,大师一片报国之心,在下深为感动。若有大师相助,此番平倭定能旗开得胜。”

  小山宗书心中诧异,未料这慧池会主动请缨。但见他讲得慷慨激昂,便不再多想,准了慧池和尚随俞大猷一同下山。除慧池外,达摩院又推荐了若干武僧,加上慧池和尚共五十名僧人。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20 11:56:43
  第七回 深入匪巢 (6)


  第二日,众武僧收拾完毕,小山宗书携山上其余僧人将俞大猷与五十名武僧送至少室山下。俞大猷此次出行所带随从已在少室山下等候,与俞大猷汇合一处,便向东行进。

  这一日,俞大猷与众人抵达浙江巡抚府衙,朱纨和卢镗已得通报,早早便在府衙准备迎接俞大猷与少林众武僧。朱纨请了城中最好的素菜馆的大厨准备了丰盛的罗汉斋款待少林众僧。宴席结束后,有差役引领少林众僧下去休息。俞大猷、卢镗和朱纨坐在一起议事。

  俞大猷道:“抗倭之事,两位大人有何打算?”

  朱纨饮了一口茶,道:“六横岛上倭寇日益猖獗,常夜间偷袭骚扰我大明百姓,此患必除!只是目前尚不清楚岛上倭奴兵力部署和岛上地形,若贸然攻击,难有胜算。现已有人在六横岛暗中刺探军机,待掌握详实情况之后,便可制订方案,一举剿灭岛上匪寇。此事俞将军知道即可,请严守机密。”

  俞大猷点点头,又道:“有倭寇也在福建登陆,扰我海疆。末将曾与倭寇交手,依末将看来,那倭寇从海上来时,船上配备佛郎机火炮,其威力在我大明水军所用火器之上。但倭奴登陆之后,便常使用倭刀与弓箭。佛郎机火铳虽威力惊人,但声响过大,易暴露,且每次装填弹药到完成射击,间隔过长,倒不如弓弩方便机动。偷袭时,倭寇排成一列纵队前进,若遇我大明官军便散开,贼酋以挥扇为号,倭兵从四面舞刀而起,迅速合围。倭奴常将骁勇之人安排在纵队首尾,击头则用尾攻,击尾则用头攻。每队约三十人组成,各队之间以海螺为号进行联络与行动。”

  卢镗听罢,对朱纨道:“俞将军与倭奴交手多次,颇有心得。并创出一套阵法,对付小股骚扰之敌很是奏效。”

  朱纨手捻须髯,连连称赞,道:“俞将军既有妙法,也请传授我浙江官兵。”

  俞大猷赶忙施礼,道:“末将愿效绵薄之力。自明日起,末将可将阵法相授。此次末将也受少林主持小山上人所托,将南少林棍法传于这五十名少林武僧,棍法中有简洁易学之招式,末将也可传授与浙江官兵。”

  朱纨点头称好,道:“这城中有六横岛眼线,此次俞将军操练阵法、传授武艺需秘密进行,莫走漏风声。”

  自此,俞大猷便在浙江巡抚府衙内向少林众僧传授棍法,并指点浙江官兵操练阵法。闲暇之时,便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沉思良久,思忖破敌之策。

  而绞尽脑汁,策划破敌的还有六横岛上的徐渭。

  徐渭在岛上多日,岛上情况已了然于胸,但需寻找机会将岛上情况送到朱纨与卢镗处。

  这一日,李光头等岛上头目议事,拟夜袭浙江。徐渭听到,便知机会来了。

  徐渭向李光头道:“小弟来岛多日,寸功未立,今各位头领既拟偷袭浙江,小弟愿往,杀他几个官兵,小弟也好出出胸中恶气!”

  “前几次夜袭折了不少兄弟,此次须缜密计划。”李光头道。

  “小弟熟悉海岸布防,愿为向导。从明军布防薄弱处突进。”徐渭道。

  “好!那就有劳余田兄弟!”李光头道。

  德川次郎已视徐渭如自己兄弟,与徐渭常形影不离,见徐渭如此,便也执意要去。李光头与岛上其他头领商议一番,安排兵力船只。

  夜间,德川次郎与徐渭集合倭兵与船只,趁夜色,向浙江驶来。徐渭暗中盘算:此番来岛之前,便已与朱纨、卢镗计定,让开一处登陆点,由李旺与江山带官军暗中监视,若徐渭有机会从岛上返回,便在此处接应。故此次夜袭,便在计定地点登陆。

  海上并无太大风浪,徐渭指引,三只船约五十人慢慢向岸边靠近。徐渭心中忐忑:不知今夜李旺与江山等人是否在附近。

  船缓缓靠岸,德川次郎带领众人下船登陆。岸边不远零星有几间茅屋,德川次郎本想进屋洗劫,却被徐渭拉住。

  徐渭用倭语道:“德川,这里住的都是贫苦渔民,靠打渔为生,哪有钱财可抢?不妨继续深入,看是否有大户人家。”

  德川次郎听罢,点点头。便指挥倭兵继续前行。忽然,眼前亮起许多火把,仔细观看,是一队大明官军挡在前面,为首的便是李旺。德川次郎与其他倭兵大惊,正欲后退,身后传来喊杀声。从岸边那几间茅屋中又杀出一队人马,领头的便是江山。徐渭顿时放心下来。

  德川次郎略定惊魂,从身上取出一支海螺便吹,众倭兵听到海螺声便站好队形。德川次郎与徐渭站在当中,身外一圈是弓箭手搭箭站立,最外圈是倭兵手持长倭刀半蹲准备应战。

  德川次郎手持倭刀站在徐渭身旁,满面疑惑。问道:“余田,你不是说这里明军防守薄弱么?按你指引线路在此登陆,怎么突然中了埋伏?”

  徐渭忙道:“以前这里确实疏于布防,我也不知今夜怎会有明军在此把守。”

  德川次郎顾不得多想,指挥倭兵准备拼命。

  “来将通名!”徐渭故意向李旺大喊,引起李旺注意。

  李旺与江山同时辨出徐渭的声音,便加了小心。

  李旺道:“大胆倭奴,犯我海疆,今夜叫你有来无回!”

  为防伤到徐渭,李旺叮嘱手下勿用弓箭,队前由盾牌掩护,向倭兵逼近。

  腹背受敌,明军数量又多,德川次郎预感此次恐是凶多吉少,只能以死相拼。一声海螺声响,倭兵弓箭手开始发射箭支。李旺与江山带领明军迅速将包围圈合拢,而后便向倭兵猛冲。

  终是寡不敌众,倭兵乱了阵脚,被冲散成几块。徐渭看准机会向江山靠拢,江山迅速冲到徐渭身边,假意攻击,徐渭也假作抵抗,故意卖个破绽跌倒,几个明军便将徐渭捆绑起来,护在一旁。

  突然,德川次郎满身是血,手举倭刀冲过来,大喊道:“余田兄弟,我来救你!”

  望着德川次郎,徐渭心中一凛。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26 16:46:12
  第八回 誓斩倭奴 (1)


  倭兵已被消灭殆尽,德川次郎还在负隅顽抗,不顾一切冲向江山。一边与江山缠斗,一边对徐渭喊道:“余田,上次是你救我性命,我们一同逃脱。这次我德川次郎绝不会扔下你不管,一定带你一起走!”

  徐渭听罢,心中不是滋味。

  江山武艺在德川次郎之上,而德川次郎已身负重伤,体力不支。未斗几个回合,便被江山一击倒地。

  “留他全尸!”徐渭在江山身后喊道。

  江山手起叉落,刺中德川次郎咽喉。德川次郎挣扎几下,便不动了,但刀疤遍布的脸上,双目圆睁,冲着徐渭。

  徐渭呆呆望着德川次郎的尸体,许久一言不发。

  “徐大哥,徐大哥!”江山在徐渭身边呼唤。

  徐渭回过神来,向四下望望,眼前尸体遍地,倭兵全部被歼,明军也有死伤。已有明军开始打扫战场,徐渭吩咐几名明军找一空旷地方掩埋德川次郎尸体。想起与德川次郎朝夕相处的日子,徐渭心中百感交集。但转念一想,这德川次郎终究是倭寇,作恶多端,早晚要受到惩罚,便不再感慨。

  李旺与江山点齐人马与徐渭一同去浙江巡抚府衙向朱纨与卢镗复命。

  见到徐渭安全返回,朱纨与卢镗甚是高兴,徐渭重新换回汉人装束,便与朱纨、卢镗、俞大猷等人商议起攻打六横岛与双屿港之策。

  徐渭凭记忆将自己在六横岛上所见倭寇兵力部署、火器配备画成一幅图并讲与众人。朱纨与卢镗听罢,皱眉不语。

  俞大猷沉思片刻,对卢镗道:“卢大人麾下福建官兵随末将与倭寇交手多次,在双方对垒,短兵相接时,我军已摸索出有效战法。但若在海上,战船相遇时,我大明水军火器威力恐难致胜。”

  徐渭点头,道:“须智取才有胜算。晚生已有一策,斗胆献上。”

  朱纨与卢镗示意徐渭继续,徐渭便道:“晚生看来,六横岛东侧沿线是防御薄弱之处,若从海上登陆六横岛,可从此处突破。岛上石堡密布,倭寇多配备佛郎机铳,威力惊人,若有人可捣毁倭寇火药库房,没了弹药,那火炮、火铳便是废铁,不足为惧。我军登陆后便多几分胜算。”

  徐渭边说边用手指点出图上火药库房位置,众人听罢连连点头。

  徐渭继续道:“此次攻击六横岛需多方同时配合。首先,起浙江水军佯攻佛渡岛,只在远处用船上火炮轰击,此时,六横岛必派人出海驰援。请俞大猷将军兵分两路。诸位请看这里,”徐渭在地图上指出一点,道:“此处是六横岛海上去往佛渡岛必经之路,俞将军可遣一支福建水军在此埋伏,截杀六横岛援军。另一路绕至六横岛东侧远处,待岛上火药库房被捣毁后,便全力攻岛。想来,有倭寇增援佛渡岛,那六横岛上兵力必然减少,又少了弹药补充,我军应有胜算。拿下六横岛后,佛渡岛上残余倭寇便不足惧。”

  “妙计!”俞大猷赞道:“那岛上倭寇绝想不到,此次浙江与福建两地官军合力出击。我福建水军从福建出发向北,一支在双屿港截击增援之寇,另一支向东北方挺进,等待机会登岛!”

  朱纨和卢镗也点头称赞,但朱纨道:“潜入六横岛,捣毁火药库房,任务艰巨,谁可担当此任?”

  一直在旁听的李旺插言道:“几位大人若信得过属下,李旺愿往!”

  众人将目光投向李旺,李旺道:“属下以为,浙江水军佯攻佛渡岛时,属下可跟随大军同往,在适当地点属下离开战船驾一只小舟独自行进,在进入岛上倭寇观察视野之前,弃舟游到六横岛隐蔽起来,寻找机会捣毁那火药库房。属下水性好,在海中游这点路程不在话下。”

  卢镗听罢点头,望望朱纨,朱纨手捻须髯略作思考,道:“此计可行,只是风险过大,若有不慎,恐。。。”

  “蒙卢大人与朱大人赏识,属下才有机会报效朝廷。若此次可荡平倭寇,属下虽死无憾!”李旺朗声道。

  “好!”朱纨赞许地望着李旺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27 10:26:35
  第八回 誓斩倭奴 (2)

  计策已出,拟定出击日期后,俞大猷便去准备,并将带领少林众武僧回到福建,加入官军,共同平倭。徐渭独自深入虎穴,刺探军情,今又献上破敌妙计,有胆有谋,俞大猷对徐渭很是佩服,便邀徐渭同去福建。而江山对自己师兄俞大猷也非常敬佩,以前常听师父李良钦提起这位师兄,这次在浙江,师兄弟二人相聚甚欢,江山愿跟随师兄身边多学本领,便也请求同徐渭共赴福建。

  朱纨与卢镗商议后,卢镗留在浙江指挥佯攻佛渡岛,俞大猷携徐渭、江山以及少林武僧返回福建,准备突袭六横岛。

  在去往福建途中经过绍兴,徐渭欲顺路看望恩师季本,便告知俞大猷。俞大猷曾闻季本任建宁府推官时,助王守仁征讨在江西作乱的宁王朱宸濠,既又是徐渭恩师,便欲同去拜会。

  徐渭婉拒,向俞大猷道:“恩师季本从宦多年,却并不如意,常受人排挤。嘉靖二十二年由长沙知府解职还乡,隐居乡野。恩师性格孤僻,不喜与旁人结交,只潜心著书。请俞将军见谅,并非徐渭不愿为恩师引荐俞将军。”

  俞大猷并不勉强,与一干众人在绍兴城外休息等候。徐渭独自一人来到城外山野季本住处。

  翠林深处,几间茅屋,便是季本隐居之处。徐渭许久未见恩师,心中难掩兴奋。正欲叩门,忽听悠扬筝音传来,心中纳闷:奇怪,恩师并不会弹筝。

  正在疑虑间,茅屋内有人问话:“门外何人?”

  徐渭大惊:不是恩师季本的声音,难道。。。?

  “何人来访?”屋内另有一人问话。

  徐渭听辩,是季本的声音。

  徐渭赶忙答言:“恩师,学生徐渭。”

  “文长,请进!”屋内传来召唤。

  徐渭轻推屋门,走进茅屋。屋内坐着两位老者,其中一人,蓝布袍,肤黑清瘦。另一位老者,身着青衣,肤白胖大,正在弹筝。徐渭向那黑瘦老者躬身施礼,道:“恩师,弟子徐渭拜见。”

  这黑瘦老者便是季本。季本向徐渭引荐那弹筝老者,道:“文长,这位便是魏扬先生,乃绝音叟高足,江湖人称‘银筝’。”

  徐渭听罢,赶忙向魏扬施礼,道:“学生徐渭,拜见魏先生。”

  “银筝”魏扬笑笑,向徐渭还礼。

  季本命徐渭坐下,问道:”文长,许久未见,近来如何?”

  “学生已投福建镇都指挥佥事卢镗卢大人麾下效力,此次跟随福建武将俞大猷回闽,准备清剿倭寇之事。”徐渭答道。

  季本点点头,道:“抵御外侮确是大事,但勿忘讨严之事。你妻亡故之后,见你意志消沉,本以为你从此一蹶不振,也不再理会讨严之事了。既现在效力朝庭,便要寻觅机会,再立讨严之志!”

  徐渭忙道:“学生从未忘记。哦,师公一向可好?”

  旁边魏扬对徐渭道:“你师公王阳明与我师绝音叟现在一处,商议讨严大业。阳明先生安好,你可放心。”

  徐渭听罢点头。魏扬又道:“今严嵩父子身边已被阳明先生安插耳目。青城派云逸真人原暗中效力当朝夏公瑾,也算是严家父子的对头。现云逸真人也愿与阳明先生合力共讨严贼。”

  季本道:“前些时日,云逸真人曾到这里告知为师严家父子许多秘密。这父子二人密控江南商帮,贮备商帮经商所得钱财,以作谋反之需。严氏父子还暗中勾结倭寇与漠北元人残部,实在可恶!”

  “此次学生随俞大猷起福建水军由海上向北突袭倭寇,力争活擒贼首,便可知严家父子与倭寇串通之事。”徐渭道。

  “文长,此行需多加小心。那父子二人狡诈多端,耳目众多。据云逸真人讲,众多江湖武士已被严家父子收买网罗,其中不乏名门正派。比如嵩山少林,目前已知那慧池和尚为严氏父子效力。”季本道。

  徐渭一惊,暗道不好:此次俞大猷携五十名少林武僧同赴福建,而那慧池和尚便在其中。难道这慧池和尚便是严家父子安插来的细作?

  见徐渭愣在那里,季本便问道:“文长,有何顾虑?”

  “哦,恩师,学生只是心中盘算此次平倭之事。”徐渭答道:“俞大猷俞将军还在绍兴城外等候学生。学生不易久留,向恩师告辞。请恩师与魏先生保重!”

  说罢,徐渭向季本与魏扬施礼告辞。

  季本也不便久留徐渭,便起身与魏扬将徐渭送至门外。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8-30 21:23:08
  第八回 誓斩倭奴 (3)


  离开季本住处,徐渭便匆匆赶回,与俞大猷汇合。望着队伍中一同行进的慧池和尚,徐渭暗自盘算如何应对。

  这一日,众人抵达福建宁德。俞大猷在赶赴浙江之前便已将福建水军部分精锐集结于此。算算突袭六横岛与双屿港日期将近,俞大猷便抓紧操练,白天演练水军,夜间向少林武僧传授棍法。众武僧闲暇时,徐渭便找机会与慧池和尚单独攀谈。

  “听闻慧池大师已是少林延寿堂堂主,何必再奔波劳顿,参与朝廷战事,那倭寇凶顽,此番与倭寇作战恐是凶险异常!”徐渭道。

  慧池和尚答道:“徐先生,外侮入侵,我少林武僧保家卫国,责无旁贷。哪怕搭上性命,也要荡平倭奴!徐先生孤身一人深入倭巢,有胆有谋,贫僧远不及先生!”

  徐渭苦笑一声,道:“不瞒慧池大师,晚生也是迫不得已才会赌上性命去那六横岛走上一遭。”

  慧池和尚愣了一下,面露疑惑望着徐渭。

  徐渭又道:“晚生年近三十,屡试不中,想来今生与功名无缘,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机缘巧合,偶遇卢镗卢大人,识我才能,才可到这军中效力。此次独闯六横岛也是无奈之举,晚生到军中若未立一功,未献一策,日久,那卢大人必会认为晚生只会夸夸其谈,并无多少本领。”

  “徐先生已立大功一件,卢大人定会向朝廷保举,从此先生便会平步青云。”慧池和尚道。

  徐渭又是一声苦笑,道:“大师此言差矣,晚生并无功名,做不得官,最多就是个编外幕僚罢了。卢大人虽知人善任,他却只是三品武官,卢大人保举晚生又有何用?”

  “徐先生想要做官?”慧池和尚问道。

  “做大官!”徐渭有力答道。

  慧池和尚点点头,道:“先生既有此志,它日定遂所愿!”

  徐渭摇摇头,笑道:“难!若无权倾朝野之人提携,恐机会渺茫。。。”

  说罢,徐渭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慧池和尚望着徐渭的背影独自盘算起来。

  残阳如血,海风阵阵。

  宁德海边空地上,数千明军盔明甲亮,整齐排成几个方阵。方阵前,由木板搭起的点将台上,俞大猷一身戎装,手持令旗,双目炯炯,注视着眼前众将士。站在旁边的徐渭看看天色,对俞大猷施礼道:“俞将军,是时候了!”

  俞大猷点点头,站在点将台上朗声道:“众将士!倭奴之患困扰我大明多年,犯我海疆,屠我百姓!今天子英明神武,欲荡平倭寇!我福建将士当奋勇争先,血战到底,为丧命于倭奴刀下的大明百姓报仇雪恨!众将士请看!”

  说罢,俞大猷向军士方阵前一排酒坛指去,道:“摆在众将士面前的乃是福建父老亲自送来的壮行酒,请大家饮下此酒,牢记家乡父老重托,杀敌报国!”

  每纵列站在第一位的军士走上前,抄起酒坛,除去封泥,仰头饮上一口,便将酒坛递与身后第二名军士,依次向队尾传递。

  站在点将台上的俞大猷从徐渭手中接过酒盏,望望眼前虎狼之师,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抽出腰中佩剑,剑指苍穹,虎目圆睁,怒吼道:“血战到底!誓斩倭奴!”

  点将台下众将士随之挥舞手中兵器,一同振臂高呼:“誓斩倭奴!誓斩倭奴!。。。”

  喊声震天,气壮山河。就连队伍中的慧池和尚也深受感染,热血沸腾。

  誓师完成,天色渐暗。俞大猷率领众将士登船出海,向北行驶。一路风雨颠簸,但将士们仍斗志昂扬。船队过象山县后,便按计划兵分两路,一路由俞大猷麾下百户与徐渭统带,向佛渡岛与六横岛之间的双屿港行驶,另一路则由俞大猷直接统领,携江山与少林武僧向六横岛东侧直扑。

  随青藤道人习练异算之术后,徐渭反复推演,出师之前便已计算过海上航行日期,按徐渭的估计,卢镗佯攻佛渡岛、李旺捣毁火药库房、双屿港伏击增援之敌与俞大猷突袭登上六横岛,这几方配合时间刚刚好。

  且说俞大猷与徐渭离开后,朱纨与卢镗也按方案暗中准备。眼看出征日期已至,卢镗率将士登上战船向佛渡岛行驶。

  抵达预定地点时已是午夜子时,距离佛渡岛约五里,十艘战船一字排开。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02 18:59:10
  第八回 誓斩倭奴 (4)


  卢镗正在专注观察海上动静,身旁有人轻声道:“卢大人,属下准备好了。”

  卢镗扭头一看,原来是李旺。此时李旺上身赤膊,下身着黑裤,短刃插在腰间。向卢镗施礼道:“卢大人,属下向大人辞别,小舟已放下水,请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卢镗伸出双手紧紧挽住李旺。

  “大人,属下也不知此一去是否还侥幸留得性命再回到大人身边效力。李旺蒙大人提携,才不至终日于山野中打鱼砍柴度日。大人对属下有再造之恩,李旺当舍命相报。”李旺说罢,便要跪拜卢镗。

  卢镗赶忙搀扶,眼中噙泪,道:“李壮士,此次以命相搏,但愿平安返回,你我重聚。本官代受尽倭奴欺凌的百姓谢过李壮士!”说罢,便向李旺躬身施礼。

  “使不得!”李旺赶忙搀扶,道:“卢大人,折煞属下!请大人保重,李旺去了!”
  说罢,李旺转身离开卢镗,弃战船,登上小舟,独自操桨向六横岛方向缓缓驶去。


  “嗖!”一声响箭打破午夜沉寂,这便是攻击信号。瞬间,十艘战船,百炮齐鸣,夜空中只见道道火舌吐出。炮击虽猛,却只射到佛渡岛岸边。既是佯攻,只需虚张声势。

  但佛渡岛上倭寇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惊慌失措。岸边岗哨的倭寇匆忙还击,火炮、鸟铳乱射一通。因不知对方虚实,佛渡岛上倭寇也不敢贸然开船出港迎战。

  此时,李旺驾小舟已近六横岛西北侧不远,他躲在一处礁石后定睛观察。果然,听到佛渡岛炮声响起,六横岛便有战船陆续从港口驶出,向佛渡岛支援。李旺目测距六横岛岸边已不远,便弃舟跳入海中,游向六横岛。

  徐渭将时刻算得分毫不差,此时战船编队已在双屿港南侧海上埋伏。听到炮声响起,知卢镗已佯攻佛渡岛,便等待六横岛增援之敌出现。不久,海上隐隐现出舰船轮廓,待进入火炮射程之内时,俞大猷麾下百户立即传令开火。霎时间,众炮齐鸣。刚刚驶离六横岛的倭寇哪知侧翼会受攻击,还在惊慌失措时,便有几支战船遭到炮击,船身起火。

  六横岛上倭寇此时已料到是明军海上来袭,便连夜调动,安排布防。匆忙间却无人注意到李旺已悄悄上岸。李旺并未急于行动,而是选一隐蔽处暗中观察。倭兵似是接到命令,都在朝一个方向调动。初时,眼前大队倭兵掠过,过不多久,便只有三三两两倭兵出现。见时机已到,李旺便离开隐蔽处,向岛内移动。徐渭绘制的六横岛布防图,李旺早已烂熟于胸,依图顺利找到火药库房地点。果然,兵力调动去海边布防,此处只有两名倭兵把守。李旺悄悄绕到一人身后,用利刃将其结果,另外一名倭兵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便中了李旺的飞刀,瞬间毙命。李旺迅速冲进火药库房,找到一长段火绳,一端接在火药桶中,另一端从库房中引出,随即点燃火绳,而后迅速离开,在远处隐蔽起来。

  伴随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火药库房已被炸毁。黑夜中,这六横岛上的冲天火光格外醒目。岛东侧海面上,俞大猷远望见火光,便知李旺已得手。一声号令,船队便向六横岛东侧岸边扑来。进入火炮射程之内后,众炮齐鸣,本就防守薄弱的东侧沿线,瞬间崩溃。倭寇放弃抵御,四散奔逃。船队未遇抵抗便冲到岸边,俞大猷身先士卒,手提长棍,弃船登岛,江山、少林众武僧与官军紧随其后,潮水般涌上六横岛。

  岛上倭寇已乱了方寸,溃不成军。而俞大猷悉心调教福建水军多年,追击倭寇时攻防有序,沉着老练。那五十名少林武僧,个个手持长棍,随官军一路碾杀。

  岛上李光头、许栋等匪首听得岛上到处喊杀震天,自知大势已去,便欲出逃。但六横岛已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若负隅顽抗,恐性命不保,索性缴械投降。炸毁火药库房的李旺一直在暗处隐蔽,见岛上大局已定,便也杀出,与明军汇合。

  此时,双屿港上倭寇战船被伏击后,除两三艘战船得以逃脱之外,其余战船皆被击沉。佛渡岛另一端,卢镗率众将士已登岛,清剿残余之敌。双屿港上徐渭所统带战船在海上堵截,断了佛渡岛上倭寇海上出逃的去路。两面夹击,佛渡岛之敌已是强弩之末。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03 12:58:57
  第八回 誓斩倭奴 (5)


  一夜鏖战,天已拂晓。清点战场,六横岛与佛渡岛上倭寇多数被歼,贼首李光头、许栋以及六横岛上部分佛郎机人被俘,并缴获大量佛郎机火器。明军虽也有伤亡,但此役是大获全胜。卢镗命众官兵放火烧毁贼巢,而后几支战船编队汇在一起,浩浩荡荡返回浙江。

  坐镇浙江的朱纨已得喜报,率部下整齐列队在海港等候,百姓闻得明军大胜,也准备酒食,敲锣打鼓,迎接英雄凯旋。

  朱纨将卢镗、俞大猷、徐渭、江山、李旺以及少林众武僧迎入府衙,大排筵宴,款待各位英雄。而李光头、许栋等贼首则被押入大牢,等待审问。

  酒席宴上,众人群情激昂,推杯换盏,痛快之极。但徐渭却注意到慧池和尚似有心事,并未尽兴与众人饮酒。酒宴一直持续到午夜,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在府衙差役的搀扶下,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慧池和尚虽未多饮,却也假作喝醉,回房躺下。捱过丑时,慧池和尚轻推房门走出,见四下无人,便蹑足潜踪一路来到牢房门口,守门的兵丁坐在门口歪头正在酣睡。慧池和尚心中暗道:此次大捷,府衙摆庆功宴,看来这守卫也饮了不少。也罢,倒是方便了贫僧。

  慧池和尚正要在门卫腰中摸索牢房钥匙,却瞥到牢房大门虚掩,心中纳闷。推开门,慧池和尚走进牢房,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借昏暗灯光,他仔细辨认牢中囚犯。

  当他发现李光头与许栋等人的牢房时,从身上悄悄摸出利刃,正欲动手,却发现李光头等人均七窍流血,再摸气息,已气绝身亡。慧池和尚心中诧异,是谁在他之前动手?再仔细看看周围牢房,佛郎机人虽昏迷不醒,但尚有气息,只是沉沉睡去。

  “不好!”慧池和尚忽觉牢中有股淡淡异香,似是江湖人使用的熏香。为防不测,慧池和尚赶忙从牢中撤出潜回卧房。

  刚到卧房门口,忽听有人轻唤,原来是徐渭。

  徐渭见慧池和尚略显慌张,便问:“大师怎么还未休息?”

  慧池和尚忙道:“夜里起来方便。”

  “大师,茅厕在那边,您走错方向了。”徐渭微笑道。

  “哦,多饮了几杯,头脑有些糊涂。谢徐先生提醒。”慧池和尚道。

  说罢,慧池和尚忙假意去如厕,便走开了。徐渭望着慧池和尚的背影,心中生疑。

  第二天清晨,便有差役向朱纨与卢镗报知,李光头等人已死。仵作查验尸体后,发现这几人皆是被毒药致死。朱纨提审佛朗机俘虏,徐渭因习异语之术,便在一旁为朱纨作译。但佛郎机人只说,昨夜在牢中不知何故便沉沉睡去,不知何人进牢房投毒。而提审牢房门口守卫时,守卫也觉奇怪。看守重犯,本不敢怠慢,也未曾饮酒,只觉隐隐传来异香,之后便人事不省。

  朱纨将卢镗、俞大猷等人召集在一处,共同商议。众人皆认为是府衙内之人所为,想来是将李光头等人灭口。但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徐渭偷眼观看慧池和尚,见慧池和尚也在向他观望。直到议事结束,徐渭也并未将遇到慧池和尚之事当众讲出。

  朱纨下令,在府衙内严密搜查,并叮嘱大家小心提防。众人散去,慧池和尚偷偷找到徐渭,轻声道:“徐先生不会怀疑是贫僧所为吧?”

  徐渭笑道:“大师多虑了,晚生怎会怀疑大师!更何况。。。哈哈”

  慧池和尚一愣,道:“何况什么?”

  “何况,哪怕真是大师所为,晚生也不会将此秘密说出。”徐渭笑道。

  “为何?”慧池和尚问道。

  “徐渭后半生荣华富贵还要仰仗慧池大师。”徐渭道。

  “贫僧不解,请徐先生点明!”慧池和尚道。

  徐渭望望四下无人,向慧池和尚狡黠一笑,道:“昨夜有武僧多贪了几杯,告知晚生,少林寺内风言风语,说慧池大师与当今内阁首辅严嵩似有瓜葛。”

  慧池听罢,略显不快。

  徐渭又道:“晚生斗胆请慧池大师向严相爷代为引荐,徐渭愿为严相爷效犬马之劳!”

  说罢,徐渭便向慧池和尚深深一拜。

  慧池和尚深感意外,问道:“徐先生,这是。。。?”

  徐渭道:“此次平倭,晚生虽献良策,就算朱纨与卢镗两位大人保举,因徐渭并无功名,也最多留在身边做个幕僚。若如此,何不在严相爷身边听用,它日兴许。。。”

  徐渭边说边看慧池和尚,道:“大师若助徐渭,大师便对徐渭有再造之恩。”

  说罢,徐渭又要行礼。

  慧池和尚迟疑半晌,道:“徐先生,贫僧。。。可代为引荐,但你我今日所谈之事,先生须保密。”

  徐渭点头答应。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03 13:24:49
  第八回 誓斩倭奴 (6)


  尚未查出毒杀李光头等匪首的凶手,但时间紧迫,不能耽搁。次日,朱纨便拟好此次六横岛与双屿港大捷之战报,将俘虏的佛郎机人等匪寇打入木笼囚车,欲押解京城,等候处置。

  此战虽捷,尚有小股逃脱之敌,俞大猷恐其继续骚扰,便欲留在浙、闽镇守海防。卢镗、徐渭、江山、李旺及少林众武僧则押解囚犯进京。

  江山从未到过京城,显得兴奋异常。而此次进京,徐渭却有自己的盘算,期望有机会结识严嵩。

  严嵩父子,此时确也离开江西分宜,由云逸、云腾两位道人携青城弟子护送,回到京城。

  此番离京,严嵩名为入川赈灾,但赈灾之事却由户部官员督办。严嵩返回京城后,户部官员到严嵩府上禀报赈灾详情。

  户部官员离去后,严嵩与严世蕃父子二人密谈起来。

  “父亲,锦衣卫那边的事情孩儿已经办好。”严世蕃道。

  严嵩望着严世蕃,示意严世蕃继续讲。

  “指挥使陆大人已将锦衣卫指挥同知欧阳云软禁起来,并将京城锦衣卫上上下下仔细盘查,除镇抚使萧越不见踪影外,其余皆在掌控。”严世蕃道。

  严嵩听罢点头,严世蕃又道:“慧池和尚所呈曾铣党羽名单,孩儿已一一核实,并着锦衣卫布下眼线,暗中监视。”

  “世蕃,有世冲的消息了么?”严嵩忽然问道。

  “孩儿令袁州万寿堂堂主齐鸣远飞鹰传书,告知世冲无需再赴分宜,从长沙府直返京城即可。算来,世冲此时应离京城不远了。”严世蕃答道。

  “世冲之母你可妥善安置?”严嵩问道。

  “请父亲放心,孩儿已遵父命办理。”严世蕃答道。

  “莫做那禽兽不如之事!”严嵩正色道:“那妇人是你乳母,将你带大。此次你将她掳去,她必知晓其中原因。纵使将她软禁,不让她与世冲母子相见,也须留她性命,好生侍奉!”

  “孩儿知道!”严世蕃赶忙答道。

  此时,有家丁禀报,严世冲回府。不久,严世冲风尘仆仆走了进来,人已消瘦不少。
  严嵩假意关切问道:“冲儿,可有你母亲消息?”

  严世冲听罢长叹一声,道:“那长沙知府已派人画出我母影像,四处张贴,差人打探。怎奈一无所获。孩儿担心。。。我母恐已遭毒手!”

  严嵩与严世蕃对视一下,道:“冲儿,莫要悲伤,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路奔波,想必你也乏了,快下去休息。”

  严世冲向严嵩与严世蕃施礼,便转身离开。

  在府中休息几日后,严嵩与严世蕃父子便准备上朝,向当今天子嘉靖皇帝复命。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07 18:51:14
  第九回 徐渭贺寿 (1)


  拂晓,紫禁城午门前,文武百官穿戴整齐,相熟之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等待早朝。此时,严嵩父子乘轿抵达。文武百官立刻安静下来,低头垂手而立。严嵩父子下轿,严嵩走在前面,严世蕃跟在身后。严嵩见到相识的官员,或微笑致意,或简单寒暄。望着官员们诚惶诚恐的样子,严世蕃嘴角挤出不屑的冷笑。

  此时,午门上五凤楼响过第三通鼓,午门两侧左掖门与右掖门打开,禁军校尉鱼贯而出列好依仗。钟鸣后,文官与武官分别从左掖门与右掖门穿过午门,在金水桥南依品级站立。不久,鞭声响起,文武官员依次序走过金水桥,在丹陛前,分列御道左右。少顷,嘉靖皇帝驾到,安坐后,鞭声又起,鸿胪寺卿高颂:“入班!” 众文武从两侧走入太和殿,向嘉靖皇帝行三拜九叩之礼。

  龙椅之上,嘉靖皇帝朱厚骢面容憔悴,神情忧虑,似是心事重重。

  此时,严嵩出班高声道:“陛下,老臣严嵩此次离京赴川赈灾,幸不辱圣命。吾皇皇恩浩大,老臣此行虽偶遇艰险,但皆化险为夷,得以平安回朝,再见龙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严嵩面露得意,望着太和殿上这一国之君。

  嘉靖皇帝并不敢与严嵩目光相碰,道:“严爱卿,劳苦功高,朕。。。”

  朱厚骢忽愣在那里,不知如何答言。

  严嵩道:“老臣听闻,草原鞑靼阿勒坦汗遣使臣上书,愿与我大明通市,在宣府、大同与我大明百姓交易骡马牛羊、布匹绸缎。”

  “正是!”嘉靖皇帝道:“严爱卿,此事该如何处置?”

  严嵩手捻须髯,笑道:“那草原上鞑靼狂妄至极!竟提出此等无礼要求!陛下,依老臣看来,不可答应鞑靼,以显我大明神威!”

  “若断然拒绝,恐鞑靼会兴兵来犯,须早做准备。”嘉靖皇帝道。

  “请陛下勿忧,老臣与众文武商议后,再将对策禀明吾皇。”严嵩道。

  “有劳严爱卿。”嘉靖皇帝道。

  “陛下,臣以为籍此回绝鞑靼之机,何不一鼓作气,收复河套?”忽有人朗声道。

  众人看去,原来是不久前由武英殿大学士被贬为礼部尚书的夏言夏公瑾。

  “夏大人,依老夫看来,此番只需在边境严守,令鞑靼吃些苦头即可。收复河套需从长计议,非一阵一仗可解决。若贸然兴兵,恐激怒鞑靼,则战局不可控,而我大明也并无胜算。”严嵩道。

  “哈哈!胜算。。。严阁老是怕毁了自己的胜算吧!”夏言嘲讽道。

  严嵩转过身,与夏言目光相碰,俩人对视。

  金殿之上剑拔弩张,文武百官皆不做声,屏气凝神注视着严嵩与夏言两人。

  “夏言,严爱卿言之有理,收复河套非一朝一夕之功,须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整顿宣府、大同等地武备,以防鞑靼来犯。两位爱卿莫再争执!其他文武官员今日早朝若无本参奏,便退朝吧!”嘉靖皇帝道。

  见无人答言,嘉靖便退朝离去,众文武官员向严嵩匆匆施礼,下殿而去。夏言从严氏父子身边经过时,哼了一声,冷笑离开。

  回到严府,严世蕃对严嵩道:“父亲,看那皇帝神色,似是心中不安,知道密谋暗中监视父亲之事败露,而父亲安然无恙回到京城,泰然自若站在金殿之上与那皇帝议事。哈哈!那皇帝怎是父亲对手!”

  严嵩冷笑道:“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是那皇帝朱厚骢,他不知老夫如何走下一步棋。虽是一国之君,却是坐在金殿之上一具傀儡而已。能奈我何?”

  “父亲,那夏言甚是可恶!在金殿之上当着众文武顶撞父亲。依孩儿看,须教训教训他!”严世蕃怒道。

  “世蕃,夏言不足惧。与除掉曾铣类似,略施小计,令夏言入局,网罗罪名,在皇帝面前参他一本即可。朝堂之上,与我为敌之人不多了,已不是大患。真正令老夫挂怀的是‘南倭北虏’之扰。”严嵩道。

  “那六横岛上李光头、许栋之流羽翼丰满后,不再缴纳银钱,便不再有利用价值。此次,父亲正好借倭寇作乱之由将其剿灭,这南倭之患可除。”严世蕃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10 10:29:33
  第九回 徐渭贺寿 (2)


  “倭邦乃弹丸小国,不过是在我海疆骚扰。只是李光头、许栋等人知道太多,须斩草除根。”严嵩道。

  “孩儿听闻,此次朱纨便有意活捉李光头等人,从他们口中问出密情。不过。。。哈哈!孩儿已做安排,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严世蕃得意笑道。

  “世蕃,你做事周详缜密,老夫放心。但现今还有‘北虏’之忧!那鞑靼阿勒坦汗兵强马壮,羽翼也丰。而老夫看来,这‘北虏’比‘南倭’难缠许多!”严嵩叹道。

  “父亲,作何打算?”严世蕃问道。

  “这鞑靼阿勒坦汗乃是孛儿只斤铁木真十七世孙,像他祖先,确有雄才大略!老夫想在草原扶植一支力量为我所用,便助他除掉兀良哈万户,现在看来是他反利用老夫壮大自己。草原元人残部虽四分五裂,但迟早被他统一。到那时便会南下,威胁我中原汉土。”严嵩道。

  “就算统一各部再南下进犯,也尚需许多时日。父亲莫误了我严家大事,先废黜了那朱厚骢,再做打算!”严世蕃道。

  想起那日在毓庆堂严世蕃手拿龙袍时的样子,严嵩冷笑道:“严家大事。。。哼!是误了你严世蕃的大事吧?”

  严世蕃略显尴尬,道:“父亲,你我父子苦心经营多年才有今日,如今父亲在朝堂上已是只手遮天,那朱厚骢都惧怕父亲,它日父亲翔龙缠身,登基称帝,谁敢不服?天下可以不姓朱,而姓严。”

  “住口!你忘了你曾祖父的秘传家训了么?”严嵩厉声道。

  “孩儿当然记得,但是这大好江山为何要让与世冲?世冲资质平庸,他做得了江山么?”严世蕃反问道。

  “天下人皆言老夫排除异己、把持朝纲,乃是想它日谋朝篡位,自己去做皇帝。老夫苦衷谁人知晓?老夫乃是依严家家训行事,许多时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老夫不想背负奸臣骂名,不想遗臭千年!”严嵩正色道。

  “唉。。。”严嵩长叹一声,道:“世蕃,就算你自己想坐这江山,你想过在改朝换代之时,大明臣子反抗,揭竿而起,而致内乱不断,若草原鞑靼趁乱南下,到那时内忧外患,民不聊生,你在那皇城金殿上还能坐得安稳么?”

  严世蕃听罢,低头不语。

  严嵩道:“当务之急乃是稳固边防,我料拒绝宣府与大同通市,那阿勒坦汗必然派兵来犯,让他吃些苦头,便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边境安定之时。。。你我父子再议江山易主之事。”

  严世蕃听罢,便不再争辩。

  严嵩忽愣在那里,沉默半晌,轻声向严世蕃问道:“世蕃,皇宫里是否有月华的消息传来?过几日便是老夫寿诞,月华就没有话捎给老夫?”

  严世蕃苦笑一声,道:“父亲,孩儿看来,月华眼中早就没有你这个父亲和我这个兄长了!月华心中只有怨恨!”

  说罢,严世蕃转身离去。严嵩怅然若失,独自呆坐。

  不久,有家人禀报严嵩,京城内六必居掌柜赵晋已在后花园等候。严嵩听罢,顿时面露笑容,随家人去后花园。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10 10:37:52
  第九回 徐渭贺寿 (3)


  有一位年纪与严嵩相仿的老者已在后花园垂手恭候。老者身着灰色粗布袍,须发皆白,额上皱纹密布,背微驼,明显是常年操劳所致。见到严嵩走来,这老者赶忙道:“小老儿赵晋拜见严相爷。”说罢,便要施礼。

  严嵩赶忙笑道:“免!你我之间无需如此!来人,看茶!”

  说罢,严嵩招呼赵晋坐在后花园石桌旁的石墩上,有家丁端上茶水点心,站在一旁侍候。

  严嵩手捻须髯,仔细端详赵晋,点点头,感慨道:“每年此时,你都会来。难得!难得啊!赵晋,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回禀相爷,弘治十八年,相爷进京赶考,恰来到小店饮酒,草民便有幸见到相爷,算来已四十余年了。”赵晋答道。

  “四十余年了。。。如今你我都是垂暮之年了。唉。。。你与老夫相交四十余年,老夫掐指算来,似与你这般能与老夫畅快闲谈的朋友已所剩无几了。”严嵩道。

  “相爷,小老儿一介草民,哪敢妄称是相爷朋友!小老儿不敢!”赵晋诚惶诚恐道。

  “老夫当年落魄之时,身上银钱不够,在你店内饮酒,是你免了老夫酒账,你对老夫有恩。对老夫而言,你赵晋不光是朋友,还是恩人!”严嵩道。

  “哦,说到这酒,小老儿今日带了店里酿的酒,还有相爷喜欢的酱菜。”赵晋说罢,打开早就放在石桌上的一只木盒,里面有两小坛酒和几只白瓷酱菜罐。

  严嵩取出一坛酒,除去封泥,放在鼻前嗅了嗅,满意笑道:“还是当年的味道!”

  “相爷为小店六必居题了牌匾,托相爷的福,小店生意也算红火。感念相爷之恩,每年相爷寿诞,小店便准备些薄礼给相爷祝寿。只是礼薄,就是自家的酒和酱菜,既非山珍海味,也比不得别人送的奇珍异宝,请相爷莫要嫌弃。”赵晋道。

  严嵩道:“此话从何说起!老夫感激你还记得老夫,此乃你我四十余年的情谊!来人!”

  说罢,旁边家丁走到严嵩身旁,奉上一块银锭,严嵩递与赵晋。

  赵晋忙摆手,道:“相爷,使不得,这是小老儿一片心意,怎能收相爷银钱!”

  严嵩道:“赵晋,这十两纹银与你送老夫礼物无关。老夫听闻,你妻上月身故,这是老夫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赵晋颇为感动,便不再推辞,又与严嵩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望着赵晋离去的背影,严嵩忽觉适才与赵晋小聚才是自己一天中最舒适轻松的时刻。

  这几日,严府张灯结彩,上上下下一片忙碌。内阁首辅严嵩做寿乃是京城官场大事,每日登门送礼的官吏络绎不绝,甚至京外官员虽不能亲自到严府贺寿,也派人送来礼物。
  初时,严嵩还会亲自出迎,寒暄几句,但众官吏奉承谄媚之态令严嵩心生厌倦。索性推说身体不适,由严世蕃代严嵩接待。严嵩则在书斋独坐读书。

  严嵩寿诞当日晚间,并无宾客到严府,严世冲依照严嵩吩咐命家仆准备了简单家宴,只严世蕃、严世冲与云逸、云腾道人等几人陪严嵩用了寿宴。

  宴席刚毕,有家丁来报,少林慧池和尚求见,严嵩便吩咐将慧池和尚带至书房叙话。
  慧池和尚并非孤身一人来到严府,同行的还有徐渭。慧池和尚独自进了书房,徐渭在庭院中等候。

  书房内,慧池和尚向严嵩父子三人施礼,又与相识的云逸和云腾道人打过招呼。

  慧池和尚向严嵩道:“贫僧此次随卢镗大人押解六横岛匪寇进京候审,并向大公子复命。剿灭六横岛、双屿港匪寇之战贫僧尽皆参与,大公子曾命贫僧暗中伺机将那贼酋李光头、许栋等人灭口,贫僧幸不辱使命,李光头等人已做贫僧刀下之鬼!”

  说罢,慧池和尚颇为得意地望望严世蕃与严嵩。

  严世蕃嘴角挤出一丝冷笑,问道:“慧池大师平倭有功,理当褒奖。但那李光头等人确是死在大师刀下么?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12 18:55:44
  第九章 徐渭贺寿 (4)

  “这。。。”慧池和尚略显尴尬。

  严世蕃又道:“据世蕃所知,那李光头等人是中毒身亡的!”说罢,一阵大笑。

  慧池和尚听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严嵩搭言打破尴尬,道:“家丁禀报,随大师同来的还有一人,在门外等候,请他进来吧。”

  家丁便引着徐渭走进书房。书房内严氏父子等一干众人将目光一齐投向徐渭。

  徐渭向坐在正中的严嵩深施一礼,而后挺身道:“绍兴徐渭参见严相爷!”

  严嵩手捻须髯仔细端详徐渭,见徐渭并不似其他人一般,见到自己一副奴颜婢膝之态,而是镇定自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傲气。

  严嵩点点头,正要问话,旁边慧池和尚插言道:“相爷,这徐相公颇有胆识,谋略过人,此次计破六横岛之策便是出于徐相公。”

  “大师过奖!”徐渭向慧池和尚道。

  “徐渭,你来这严府意欲何为?”严嵩问道。

  “给严相爷贺寿,送寿礼。”徐渭笑道。

  旁边慧池和尚听罢,顿时懊恼不已,恨自己做事不周详,未准备寿礼,错过讨好严嵩的机会。

  “见你两手空空,寿礼在何处?”严嵩笑道。

  徐渭答道:“晚生徐渭便是寿礼,送与相爷!”

  书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徐渭何意。

  徐渭又道:“徐渭多年来郁郁不得志,愿追随相爷做一番事业。许久以来,相爷心中想必也想觅得良才,辅佐相爷。”

  严嵩朗声笑道:“徐渭,哪怕你是天纵英才,与老夫何干?”

  徐渭冷笑道:“相爷未识徐渭之时,相爷与徐渭同归于寂,而相爷识得徐渭之后,则徐渭可力助相爷,相爷怎说徐渭与相爷无关?”

  众人听罢,心下暗道:好个徐渭,狂妄无礼,敢在严嵩面前如此讲话。

  严嵩听罢低头不语,忽望着徐渭,眼中带着神采,道:“心外无物!此乃王守仁心学之理!”

  徐渭点点头,与严嵩对视一下,而后两人同时朗声大笑。书房内其他人则茫然不解,但听罢严嵩与徐渭之辩,云逸真人此时确信眼前这绍兴徐渭便是季本向他提起的弟子。

  “王守仁乃老夫故交,对其心学之说,老夫也略通一二。以心学之理在老夫面前自荐,徐渭,你确是与众不同!”严嵩道:“你既是足智多谋,老夫正有一事烦恼,讲出来,听听你徐渭有何良策?”

  徐渭道:“相爷请讲。”

  “南倭北虏乃我大明外患,今六横岛倭患已除,但草原鞑靼依旧虎视眈眈。鞑靼阿勒坦汗遣使者上书,欲与我大明在宣府、大同通市,实乃无礼!若我大明断然拒绝,那鞑靼必怀恨在心,兴兵来犯。徐渭,若如此,该如何破敌?”严嵩问道。

  徐渭稍作沉思,道:“依晚生看来,我大明将士与鞑靼有‘三不可比’,其一,鞑靼天生骑射,弓马娴熟;其二,来去如风,顾此则失彼;其三,居无定所,进退自如。若只是依常法修筑城墙,鞑靼来袭之时,分立守城,也只能自保,却不能挫鞑靼锐气。”

  严嵩点头,示意徐渭继续。

  徐渭道:“若可主动出击,以骑制骑,则有望出奇制胜。”

  旁边严世蕃插言道:“徐渭,方才你既指出鞑靼马上实力胜我大明将士,那你这以骑制骑岂不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长么?”

  徐渭答道:“那鞑靼骑兵擅长刀弓,却无火器。此番征战六横岛,晚生大开眼界,倭奴装备大量佛郎机火器,威力在我大明火器之上。晚生看来,若我大明可大量仿制,并装备于马上骑兵,则可大量杀伤鞑靼。”

  严嵩问道:“你可知这火器铸造之法?”

  “晚生已照火器样式画出草图,且此次被俘之人中有佛郎机工匠,晚生曾问过其人,答曰‘若可保全其性命,便愿传授火器铸造及使用之法’。”徐渭答道。

  严嵩惊道:“你会佛郎机人语言?”

  徐渭笑笑,点点头。

  严嵩爱才,望着徐渭,心下十分喜欢。

  “徐渭,你可有功名?”严嵩问道。

  “秀才而已。”徐渭答道。

  “为何愿为老夫效力?”严嵩又问道。

  “晚生屡试不中,却不想埋没才干,若相爷提携,将来徐渭有一官半职,也可光宗耀祖!”徐渭道。

  严嵩望望书房内众人,道:“天色已晚,诸位下去休息吧!世蕃、徐渭还有慧池大师留下,老夫还有话讲。”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17 12:54:28
  第九章 徐渭贺寿 (5)


  众人散去,严嵩问徐渭:“徐渭,你可知朝野上下如何评论老夫么?”

  严世蕃在一旁仔细盯着徐渭,看他如何作答。

  “晚生有耳闻,说相爷把持朝纲,只手遮天。”徐渭道。

  “既然老夫名声不好,为何还要追随老夫?此次你献策剿灭六横岛有功,想来朱纨与卢镗两位定会齐力举荐,为何不追随朱、卢二人?”严嵩问道。

  “晚生秀才而已,就算朱、卢保举,也最多留在身边做幕僚,无官无职。而相爷若真是只手遮天,那相爷给徐渭一官半职倒是容易。”徐渭答道。

  严嵩笑道:“痛快!找老夫要官买官之人众多,却无人似你这般。徐渭,你一心想那功名利禄,这一点令老夫心生厌恶。但你却是难得一遇之才,看你傲骨铮铮,颇似四十年前之严嵩。老夫对你很是欣赏,若你愿为老夫效力,现在便为老夫献上一策。”

  “相爷请讲。”徐渭道。

  “朱纨与礼部尚书夏言乃是至交,而夏言却处处与老夫为敌。老夫欲打击朱纨,警示夏言,你可有良策?”严嵩说罢,看着徐渭。

  徐渭思忖一下,道:“据晚生所知。六横岛上匪寇常与浙江富商私下交易,荡平六横岛,便断了浙江富商财路,那些富商必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相爷可使人暗中鼓动那些浙江富商向朝廷上书,就说朱纨失职,疏于防备,才致李光头等匪首被害,朝廷必然怪罪。而此次平倭,朱纨在当地百姓中已竖威望,故朝廷若重罚朱纨,则会激怒百姓。权衡下来,将其降职即可。不知此计如何?”

  严嵩正欲答言,徐渭又道:“朱纨待晚生如上宾,相爷若执意惩办朱纨,请相爷手下留情,莫降重罪。晚生谢过相爷!”

  说罢,徐渭便向严嵩深深一拜。

  旁边慧池和尚听罢,心中暗道:好个徐渭,为讨好严嵩,已不惜出卖朱纨。

  严嵩笑道:“此计甚妙。徐渭,此番卢镗进京,必将你举荐与朝廷,那时,老夫便会设法将你留在老夫身边。时候不早了,你与慧池大师速回住处,免得卢镗见你二人不归,心中生疑。”

  徐渭与慧池和尚便起身告辞,由家丁指引从严府后门离开。

  书房内只剩严世蕃与严嵩。

  严世蕃问道:“虽有慧池和尚引荐,但终究是初识那徐渭,父亲只凭一面之识,便信了他,万一。。。”

  严嵩打断严世蕃道:“世蕃,那徐渭确是惊世奇才,老夫爱才,甚是喜欢,想留在身边为我所用。至于你所想之事,老夫看来,大可不必多虑。那徐渭怀才不遇,看到他,老夫便想到四十年前,自己也是同样境遇。看他眼中流露出的野心,便知那徐渭想借老夫成就自己,如此之人便可信赖,如那慧池和尚一般,既有所图,便会全力效命。何况,老夫适才问他朱纨之事,便是试探。徐渭所献之策,你也听到,他确是不择手段之人。当然,那徐渭毕竟念朱纨知遇之恩,倒也重些情义。”

  “若那徐渭不肯献策,而保全朱纨,又当如何?”严世蕃问道。

  “徐渭对老夫便无用处,今夜就不会让他离开严府了!哈哈。。。”严嵩冷笑道。

  “那慧池和尚贪功心切,居然说李光头等人是死在他刀下,真将我父子当孩童一般戏耍!”严世蕃怒道。

  严嵩点点头,陷入沉思。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23 10:50:55
  第九回 徐渭贺寿 (6)


  慧池和尚与徐渭离开严府,慧池和尚见严氏父子欲留徐渭效力,便不再忌讳。

  慧池和尚对徐渭道:“徐先生,实不相瞒,大公子严世蕃收到密报,俞大猷要去嵩山少林,便命贫僧加入武僧队伍,随俞大猷平六横岛倭患,意在伺机除掉李光头等人。那夜在浙江巡抚府衙,贫僧确实去过牢房。只是贫僧到时,那李光头等人已气绝身亡,贫僧也疑惑,是谁抢在贫僧之前动手!”

  “适才大师可曾问过严家大公子么?”徐渭问道。

  慧池和尚略显尴尬道:“贫僧并未问过,但那严世蕃似是已知李光头等人已死,且不是贫僧所为。”

  “晚生看来,那严大公子部署严密,除大师外,应是也安插了旁人,伺机灭口,而这人赶在大师之前动了手。”徐渭道。

  “还有旁人?。。。会是谁呢?”慧池和尚满面疑惑。

  两人继续向馆驿行走,徐渭忽道:“大师,晚生腹内饥饿,想找家路边食摊随便吃些,大师同去否?”

  慧池和尚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贫僧想回馆驿休息,先生请便。”

  徐渭也不强留,与慧池和尚道别后,独自一人在街上寻觅食摊。

  行不多远,见道旁有一家食摊,香气扑鼻,走近一看,是在售卖汤面与馄饨。食摊不大,倒也干净。徐渭正欲坐下,忽听背后有人唤他:“徐相公!”

  徐渭回头一看,乃是方才在严嵩府中见到的道人,严氏父子并未将这道人引荐与徐渭,徐渭自然不知眼前这位道人便是青城派的云逸真人。

  云逸真人向徐渭笑道:“贫道乃青城云逸道人。”

  徐渭想起,恩师季本曾提起过云逸真人,但并不知此道人是真是假。

  “道长不在严府陪伴相爷,却在这街上闲逛?”徐渭问道。

  “适才,徐相公在相爷面前高论,贫道甚是佩服,徐相公才华横溢,足智多谋。贫道想请相公为贫道解惑,贫道研习兵书却未得其要领,请徐相公指教。”云逸真人笑道。

  说罢,云逸真人取出一册书,徐渭定睛一看,封面写着四个字“伯安要略”。

  徐渭此时便已明白,与云逸真人对视一笑,也从身上取出一册《伯安要略》,道:“晚生也有此书,可与真人一同探讨,哈哈。。。”

  徐渭在食摊上匆匆吃了碗汤面,便与云逸真人找一处僻静地方密谈。

  “徐相公既然也打算留在严嵩身边,那徐相公下一步如何进行?”云逸真人问道。

  “严氏父子勾结异族,意图谋反,但至今都无确凿证据,而六横岛上李光头等贼酋已被灭口,再无对证。晚生欲使严嵩遣我至晋、冀边关,助当地官军抵御鞑靼。一则守我大明国土,二则搜罗严氏父子勾结鞑靼之证据。待有真凭实据之时,告知世人,则天下共愤,那时便可名正言顺捉拿严氏父子。”徐渭道。

  “贫道在那严氏父子身边,发现那父子势力分布各地。比如江南商帮,实则被那父子二人操纵,积累钱财,供它日谋反之需。各地商帮所建万寿堂便是严氏父子爪牙聚集之地,严世蕃曾言有异人训练苍鹰,并以苍鹰传书,为严家父子和商帮在各地间传递消息。而皇宫大内又密布严家父子耳目,一举一动皆在那父子眼中。严嵩此次离京赴川赈灾,皇帝本欲派人沿途监视严嵩,但消息被严嵩耳目截获,你看那严嵩还不是安然无恙回到京城,大摇大摆去金殿上朝!皇帝知事情败露,更是惧怕再惹怒严嵩父子生出事端。当今皇帝已是傀儡,被严嵩在掌中玩弄。依贫道看来,就算有确凿证据证明那父子勾结异族、蓄意谋反,当今天子也没有胆量降旨治罪!且如今满朝文武不是严嵩门生,便是惧怕严家父子淫威之流,除夏言夏公瑾外,还有谁敢顶撞那父子二人?金殿之上,当今皇帝寻个忠义臣子都难!”

  徐渭听罢,叹息一声,道:“道长现在如何打算?”

  “严家父子爪牙众多,官场、商帮和江湖绿林皆有,贫道想搜罗严氏父子爪牙名单,将来依照名单各个击破,可削弱那父子二人势力。只是那父子二人狡诈多端,贫道隐约感觉那父子二人并未完全信任贫道。”云逸真人道。

  “道长多加小心!时候不早了,道长快回严府,免得那父子二人生疑。”徐渭关切说道。

  云逸真人匆匆别过徐渭,施展轻功,便瞬间不见踪影。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23 10:59:14
  第九章 徐渭贺寿 (7)


  徐渭独自一人回到馆驿,此时卢镗等人早已休息,徐渭穿过回廊,往自己寝房走去,经过江山寝房门口时,见房门大开,借灯光望去,见江山敞胸露怀斜倚在床边,旁边有随从在一旁侍候,房内酒气弥漫。

  徐渭眉头一皱,走进江山寝房,问旁边随从,道:“江山这是和谁去饮酒了?”

  旁边随从略显局促,轻声道:“他独自到京城勾栏之地去饮酒,回来时,栽倒在门口,是小的看到,便将他搀扶进来。”

  “他初到京城,怎知勾栏之地在何处?”徐渭问道。

  那随从尴尬说道:“这江壮士让我去打听京城何处有寻欢作乐之地,小的找人打听后告诉江壮士,他便独自一人去了。”

  徐渭叹了口气,走到江山身边,那江山已是一副醉态,微闭双目,满嘴酒气。

  徐渭喝道:“江山!你看看我是谁!”

  江山缓缓转过头,睁开双目,见到徐渭,笑道:“徐大哥!哈哈。。。”

  “你去那烟花柳巷消遣去了?”徐渭怒道。

  “徐大哥!那里的小娘子们个个如花似玉,妩媚俏皮,兄弟我好不快活!哈哈。。。”

  “啪!”江山脸上挨了徐渭一记耳光。打得江山顿时清醒,也吓得旁边那随从赶忙溜出房间。

  “徐大哥因何发怒?”江山捂脸问道。

  徐渭看到江山母亲临别时交给江山的那半块玉牌穿在一条细绳上系在江山颈上,便一把将那玉牌扯下,道:“你母亲将你托付于我,盼你从军报国,建立功业,不是叫你来寻花问柳的!”

  江山看看被徐渭托在掌中的那块玉牌,道:“徐大哥,小弟二十多岁了,长在深山老林,从未尝过女人滋味。小弟只是去喝个花酒,徐大哥不必如此动怒。何况抱几个女人吃酒,并不耽误小弟上阵杀敌、报效朝廷。”

  徐渭心中暗道:这江山虽是忠勇孝义之人,却也难抵花花世界之诱。

  看徐渭站在那里叹气,江山也觉尴尬,便道:“徐大哥,小弟。。。小弟知错了,请大哥莫再动怒。”

  “将来为兄做主,给兄弟讨一房贤妻。莫再去那勾栏之地!”徐渭正色道。

  “小弟遵命便是。”江山答道。

  徐渭离开江山,回到自己寝房。躺在床上,想到江山方才酒醉丑态,心中不免厌恶。但转念想起江山悲惨身世,便又觉他可怜。徐渭心中暗想:此次若严嵩遣自己去塞外边关,协助抵御鞑靼,便带上江山,也许可借此机会寻访江山生身父母下落。

  但徐渭忽想起,那日江山养母曾言“若江山去塞外边陲从军,便不答应”。徐渭当时便觉蹊跷。

  脑中虽有疑团,但终究多日奔波劳顿,徐渭已甚是乏累,便沉沉睡去。




  注释:
  勾栏:宋元时百戏杂剧演出的场所,后来指妓院。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24 13:55:12
  第十章 宣府献策 (1)


  一连几日,卢镗忙于将押解进京的六横岛囚犯交付刑部,并办理诸项事宜。而江山则与少林众武僧切磋武艺。徐渭闲来无事,便在京城各处游赏名胜古迹。

  这一日,徐渭正在街上行走,忽听身后有人唤他,转身一看,是两位健壮汉子。

  这两人走到徐渭身边,轻声道:“徐相公,我二人是严府家仆。严相爷命我二人请徐相公到府上一叙。”

  徐渭一愣,略加思索,便答道:“好!请两位前面带路。”

  那两名严府家仆引着徐渭来到严府后门,恰巧严嵩从府中走出。而严嵩穿一件灰色布袍,腰系丝绦,不似威严傲然的内阁首辅,倒像是一位教书先生。

  严嵩见到徐渭,笑道:“徐渭,今日天气晴好,老夫欲往京西游赏,可愿同往?”

  徐渭心中诧异,但转念一想,这倒是接近严嵩的好机会,便答道:“晚生愿往!”

  “哈哈,好!请!”严嵩向旁边一指,有严府家丁牵两头毛驴正在一旁等候。

  徐渭心中暗奇,但也不便多问。

  此时严嵩在家丁搀扶下,骑上毛驴,对徐渭道:“在京师闲暇时,老夫会微服出行。平日官服锦衣,拘束太多。不如这般轻松惬意。”

  徐渭点头,也骑上毛驴。共有四名家丁在一旁跟随侍候,一行六人向京西行进。

  一路之上,民居商铺渐渐稀疏,已远离京师繁华之地。眼前河渠纵横、绿树婆娑,
  如画风景令徐渭心旷神怡。

  正在观景,旁边严嵩插言道:“徐渭,你可知这里曾是古战场?”

  说罢,严嵩手指前方道:“眼前这座山名叫瓮山,你看此山以北隐约还有一座山。”

  徐渭依严嵩手指方向看去,点点头。

  严嵩又道:“那山名叫‘望儿山’。相传当年宋辽交战之时,契丹人南下,杨门众将率宋军抵御辽人,宋军营地便在‘望儿山’一带,而那佘老太君,常在山上登高远眺,为子助阵。此山便得名‘望儿山’。”

  徐渭听罢,忙道:“受教了!”

  望望四周风景,徐渭又道:“晚生观这瓮山一带,风景宜人,山前这湖泊周围柳浪如烟,颇有江南神韵。”

  “哈哈!徐渭,这湖泊纵横十里,名叫‘西湖景’。如你所言,此处山水如画,确有江南味道,老夫常来此处游赏。”严嵩笑道。

  正说之间,眼前出现一座小村庄。

  “此庄唤做‘六郎庄’,相传杨六郎杨延昭曾统军在此歇脚。今日,你我二人也在此处歇歇脚吧。”严嵩笑道。

  来到庄外,严嵩命家丁在庄外等候,自己则从家丁手中接过一只布袋后,与徐渭步行进庄。来到一处茅舍外,有一位中年文士正在门外,见到严嵩,赶忙施礼笑道:“介溪先生,人皆到齐,先生请!”

  说罢,那文士又向徐渭施礼。徐渭虽心中疑惑,但赶忙还礼,随严嵩向内走去。

  茅舍内布置得如学堂一般,有七八位与徐渭年纪相仿的文士模样之人已落座,屋内高处悬匾“知行合一”,徐渭看罢大惊:此乃师公王守仁之论。

  正在惊诧,引他入茅舍的那位中年文士对徐渭道:“先生请落座。”

  徐渭便拣个空位坐下,此时,严嵩走到前方,向众人打过招呼后,开言道:“诸位,许久不见,今日我等再论‘阳明心学’。”

  说罢,严嵩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开始时,徐渭还充满疑惑,但渐渐徐渭也同旁人一样,听得入神起来。原来,严嵩是在此处讲授王守仁之说。

  徐渭师承季本,也是阳明心学一脉,但今日听严嵩讲授阳明心学,又有所悟。严嵩旁征博引,高谈阔论,甚是精彩。徐渭心中暗暗称赞:这严嵩确是深得阳明心学精髓。

  过了约半个多时辰,严嵩讲毕,众人喝彩。有人提出不解之处,严嵩一一作答。而后,众人向严嵩相约下次讲学时日后,便渐渐散去。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24 14:21:42

  

  “望儿山”,即今日京西海淀百望山



  

  京西颐和园旁 “六郎庄”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09-26 13:06:50
  第十回 宣府献策 (2)


  徐渭独自坐在原地,望着严嵩。徐渭很难将眼前这位学识渊博、大家风范的长者和所谓当朝权臣、有意谋反的奸相严嵩联系在一起。

  此时,严嵩向徐渭淡淡一笑,道:“这间茅舍乃老夫命人修造,闲暇来此地微服游赏时,结识几位儒生,相谈古今之学时甚欢,老夫便在此设堂,讲授老夫心中阳明之学。”

  “相爷因何如此偏爱阳明心学?”徐渭问道。

  严嵩四下寻去,茅舍所备清茶已被众人饮尽,便道:“稍等片刻。”

  说罢,严嵩从布袋中拿出一只小坛酒,对徐渭道:“老夫讲得口渴,既无茶可饮,便以酒代茶。徐渭,你也尝尝!此酒乃京城六必居自酿。”

  严嵩将酒倒入两只空的茶杯中,递与徐渭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便饮了一口。徐渭也尝了一口,顿觉清冽爽口。

  严嵩饮罢,开言道:“老夫昔年钤山隐居时,曾常与那王守仁来往,对其心学之说十分认同。王守仁过世虽已多年,但老夫仍愿心学可广播天下,发扬光大。”

  “这又是为何?”徐渭问道。

  “为我汉土正统文化之传承!”严嵩感慨道。

  见徐渭面露疑惑,严嵩又道:“当今天下释、道、儒三教并立。而我华夏汉土,儒家才是正统!释家乃泊来之物!隋唐之时曾到巅峰,对我儒家正统正道之位渐生威胁。唐代韩愈便指出儒家应巩固道统地位,到唐武宗会昌年间,因对抗释教过度兴旺,便有了那著名的‘武宗灭佛’。此举野蛮粗暴,不值提倡。老夫并不排斥释教在我汉土传播。千百年来,异族外侮屡屡进犯,而我中华民族仍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皆因我华夏海纳百川,可将异教异族兼容并蓄,甚至取其所长、为我所用。故北宋时周敦颐等人精研释学,取其精髓,重建儒学,便导致宋代理学。程颢、程颐、朱熹所立理学巩固儒学正统之位。而到王守仁时,便又上一层,便是心学。老夫为心学所折服,愿尽绵薄之力,守我华夏文化之正统!”

  严嵩说罢,望望徐渭,感慨道:“那日晚间,在我府中,你以阳明心学之理力荐自己,想来你徐渭也推崇心学,故今日老夫来此讲学,便让家丁唤你同来。”

  “相爷高论!晚生受益良多!”徐渭道。

  严嵩!当今权臣!此刻让徐渭心中莫名敬佩起来。

  严嵩此时忽然长叹一声,道:“徐渭,那晚你言想要做官,你知做官之痛么?老夫现如今倒觉得隐居山野、闲云野鹤一般才是乐事。为官之苦,旁人怎知!当今天子年轻时颇有作为,后来却醉心修道。而满朝文武平庸之辈、谄媚之人甚多。若不是老夫苦苦支撑,这大明国运必衰!嘉靖二十年,宗庙大火,皇帝欲大兴土木重建,那时国库空虚,老夫谏言,天子方止工程。光禄寺开销巨大,是老夫亲自审阅光禄寺历年账目,力谏节俭,才使得此后每月省银万余。黄河泛滥,淮安等地常遇水患,每遇灾情,都是老夫奏请天子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老夫鞠躬尽瘁,却落得个把持朝纲之名!”

  徐渭听罢,低头不语。

  严嵩朗声道:“徐渭,你的确有出众之才!老夫爱才!从你身上仿佛看到老夫昔日模样!同样怀才不遇,同样满腔抱负!前日,卢镗已上表举荐你,老夫已吩咐兵部,助你此次以幕僚之名去边关抵御鞑靼之犯!望你莫辜负老夫信任!大好河山断不可让于外虏!切记!”

  徐渭心中一凛,隐约觉得眼前不是那个众人口中的奸臣。

  “徐渭,老夫还有一事要交付于你。”严嵩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02 15:46:31
  第十回 宣府献策(3)


  “相爷请吩咐。”徐渭答道。

  “你可曾听过白莲教?”严嵩问道。

  “晚生曾有耳闻,那白莲教源于佛家净土宗,相传净土宗始祖释慧远在庐山林寺结白莲社,广收信徒。至南宋时,僧人慈照壮大白莲社,便是今日白莲教。”徐渭答道。

  严嵩点头,长叹一声,道:“你可知今日鞑靼阿勒坦汗之强盛与那白莲教有关?”

  徐渭满面疑惑望着严嵩。

  “大同一带,白莲教流传甚广,有居心叵测之白莲教众欲对抗朝廷,被官军镇压之后逃出边关,投奔鞑靼。而这些大明汉民在那里教授鞑靼修建房屋、种粮耕地,也将冶炼、医药之术带去,但真正威胁是这些逃亡而去的白莲教徒熟悉我边境布防,官军行兵布阵之法。而那阿勒坦汗有白莲教徒相助,则是如虎添翼。徐渭!这白莲教徒是我心腹大患。此次你去边关,若觅得良机,便除掉这些大明叛逆,以免后患。”严嵩道。

  “晚生谨记。”徐渭道。

  严嵩走到茅舍门口,望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严嵩转身收拾布袋,忽一抬头,通过茅舍后窗见不远处那西湖景上波光粼粼,若有所思,轻声道:“徐渭,你虽是绍兴人氏,想必也去杭州西湖游赏过吧?”

  “是!”徐渭答道。

  “西子湖畔岳飞庙旁,有老夫于嘉靖九年所作《满江红》,你可见过?”严嵩问道。

  徐渭略作思忖,恍然大悟道:“那首《宋思陵与岳武穆手敕墨本》?”

  “正是!”严嵩点点头,拿起那一小坛酒,晃了晃,便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手托长髯,朗声颂道: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辜,堪恨更堪怜,风波狱。岂不念,中原蹙,岂不惜,徽钦辱。但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古休夸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颂罢,严嵩昂首眺望远方。

  徐渭心中默念这首《满江红》,望着眼前凛然而立的严嵩。

  “徐渭,这首《满江红》就算是老夫为你壮行。杨门虎将也好,岳飞武穆也罢,皆是抵御外侮之楷模!望你不辱使命!莫负老夫重托!”严嵩正色道。

  说罢,严嵩转身便往外走,徐渭也跟随出来。两人走到庄外,与守候在那里的严府家丁汇合后,便一同返回。

  到严府门口,徐渭辞别严嵩,独自返回馆驿。严嵩则回到府内书房,坐下歇息。未过多久,严世蕃来到书房。

  “孩儿参见父亲。”严世蕃施礼道。

  “世蕃,何事?”严嵩问道。

  “孩儿听闻,那徐渭跟随父亲到京西游赏,父亲许久不归,孩儿心中惦记。”严世蕃道。

  严嵩笑道:“世蕃,老夫看来,你是有话要讲。但说无妨!”

  “父亲似乎很欣赏也很信任那徐渭。”严世蕃道。

  “你信不过他?”严嵩问道。

  “孩儿查不到那徐渭来历,只知他确是绍兴落魄秀才而已,巧遇卢镗,误打误撞参与了此次六横岛之役。”严世蕃道。

  “既是如此,何必再疑?那徐渭确有大才,老夫欲悉心调教,将来世冲坐了江山,也可让徐渭辅佐世冲。”严嵩道。

  “哼!”严世蕃一声冷笑,道:“世冲!世冲!父亲只知世冲。我父子二人苦心经营才有今日,何必让于他人!”

  “世蕃!时机成熟之时,老夫会将密情讲与世冲。”严嵩道。

  “父亲若不讲与世冲,这世上恐再无人知道那密情了。哈哈。。。”严世蕃笑道。

  严嵩一愣,望着严世蕃。




  注释:
  《宋思陵与岳武穆手敕墨本》:存于杭州岳飞庙碑廊中。据官方最新考证,实际作者是严嵩。只是因严嵩是所谓“奸臣”,所以作者被后人改为明代苏州的文征明。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06 17:05:42
  第十回 宣府献策 (4)


  严世蕃笑道:“实不相瞒,世冲生母已不在人世!”

  严嵩听罢,气得浑身发抖,道:“孽障!那是你乳母!她将你带大,你怎忍心下此毒手?唉。。。你!它日你若嫌老夫碍事,那老夫也会命丧你手?”

  严世蕃赶忙跪下,道:“父亲息怒,孩儿怎会做那禽兽不如之事!孩儿已将乳母厚葬,请父亲饶恕孩儿!”

  严嵩紧闭双目,过了许久,从口中缓缓挤出几个字:“逆子!滚。。。”

  严世蕃便匆忙离开书房而去。

  且说徐渭回到馆驿,恰遇卢镗与李旺。

  卢镗见到徐渭,笑道:“徐相公,本官已奏明朝廷,言明此次六横岛大捷有你徐相公和李旺等人之功。兵部下牒,命你做幕僚前往边关,协助巩固边防,抵御鞑靼。”

  旁边李旺道:“卢大人,李旺与徐公子也是有缘,李旺刚刚追随大人不久时,便与大人在建宁府聚仙楼遇到徐公子。此次六横岛一役,又与徐公子一同出生入死。恳请大人恩准,李旺愿与徐公子同往,再建功业!”

  卢镗道:“也好,现今东南海防有俞大猷坐镇,想必倭寇已不敢贸然再犯。既如此,李旺,你不必随本官返回。徐相公与你一文一武去边关抵御鞑靼。”

  “怎是一文一武?该是一文两武!”几人寻声音望去,原来是江山走了过来。

  江山道:“这上阵杀敌之事,怎少得了我江山!徐大哥,带小弟同去吧!”

  徐渭笑道:“好!那我三人便同去边关!”

  翌日清晨,徐渭去兵部衙门领取牒文,在回馆驿路上又遇到云逸真人,两人在僻静之处密谈。

  “贫道听闻,徐相公要去宣府、大同一带做随军幕僚,那扳倒严氏父子之事该如何继续?”云逸真人问道。

  徐渭道:“如今鞑靼虎视眈眈,抵御外侮乃第一要务。何况依晚生看来,那严嵩未必会反,至少目前不会。若那严嵩当真勾结鞑靼,晚生此去便正好搜集证据。道长继续留在那父子身边,暗中观察。”

  云逸真人暗自纳闷:似乎徐渭对严嵩的态度有变。

  两人简单聊过,而后便互道珍重,各自离开。

  当日上午,徐渭便与江山和李旺骑快马离开京城,先赴宣府。

  三人马不停蹄,向京城西北方向急驰,官道两旁青山叠嶂,绵延不绝。行至黄昏,眼前渐现一段段黄土残垣,在落日映衬下,显得格外苍凉。

  “徐大哥,这些土墙是什么?”江山问道。

  “据为兄看来,应是战国时赵国修筑的长城,用来抵御匈奴。”徐渭答道。

  江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眼前广袤无际的边塞风光与江南秀丽婉约的景色截然不同,看得几个人兴奋异常,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阵阵风沙袭来,也夹着丝丝凉意,眼前出现一座村镇的轮廓。几人一路奔波,已是乏累,便决定找家酒肆歇脚用饭。

  三人骑马入镇,找了家宽敞酒肆,将马拴好便走进去。

  这酒肆着实不小。此时正是晚饭时刻却冷冷清清,没有几桌客人。三人拣了张桌子坐下,酒保过来先拭去桌上浮土,而后满面陪笑,道:“几位客官用何饭菜?”

  徐渭问道:“小二哥,此地距宣府还有多远?”

  “回禀客官,小的看几位是骑马而来,若是骑马,从此处再行约小半个时辰就到宣府城下了。”那酒保答道。

  “那我三人随便用些饭食,便要赶路。莫误了时辰,若赶到之时城门关闭便是麻烦!”江山在一旁道。

  “几位客官莫要担心,这几日,宣府南城门昼夜开放,几位哪怕是吃酒吃到半夜再赶过去,都可进得宣府城。”酒保道。

  见徐渭三人面露疑惑,那酒保又道:“几位有所不知,北面鞑靼近日又来边关骚扰。宣府游击将军马芳马大人正在调集兵马粮草至宣府,所以南城门昼夜开放,方便进出。”

  “难怪!看你这店里冷冷清清,原来是战事将近。”李旺道。



  注释
  马芳:字德馨,别号兰溪,山西蔚州(今张家口蔚县)人。明朝嘉靖、隆庆、万历时期名将。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10 13:08:48
  第十回 宣府献策 (5)


  那酒保点点头,道:“虽边关吃紧,但此地百姓倒也安稳。皆因那马芳将军勇武异常,鞑靼唤他为‘马太师’,甚是惧他。有他镇守宣府,百姓放心。”

  徐渭听罢,心中便想要结识这马芳。

  “小二哥,我等三人腹中饥饿,快端些酒饭来!”江山道。

  酒保答应一声,转身下去。不久,便端上托盘将酒饭摆上。

  酒保道:“听口音,几位是江南人氏吧?来这宣府就要尝尝这里有名的莜面窝窝和葡萄美酒。”

  徐渭三人定睛看去,桌上一张笼屉内似蜂窝般密布油亮面卷,笼屉周围摆放几只小碗,乃是卤汁。

  那酒保道:“小的为几位客官准备了几种卤汁佐食,尤其是莜面窝窝蘸食这羊肉卤最为鲜美。请客官尝尝。”

  徐渭三人依酒保所说试过,果然觉得莜面窝窝口感劲道,羊肉卤汁鲜香醇厚,便赞不绝口。

  那酒保颇为得意,又道:“汉代张骞从西域将葡萄枝条带回中土,在中土广泛种植。而我宣府本地葡萄最为出名,以此葡萄所酿美酒甚为甘醇。宣府这里夜间寒冷,三位客官可饮些葡萄美酒暖暖身。”

  徐渭三人皆是初尝葡萄酒,甚感新鲜,尝过便欲罢不能。于是三人边吃边饮,好不痛快。酒酣耳热之时,徐渭便讲起汉与匈奴交战故事助兴。

  三人酒足饭饱,付过酒账,上马赶路。

  晚风袭来,吹得三人有些头晕脑胀,也未分辨方向,信马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徐渭忽听身后江山大喊一声,回头再看,江山已栽落马下。徐渭与李旺赶忙下马,仔细观看。原来江山所乘马匹被地上一处石头圆包绊住,才致江山跌落马下。徐渭看那石头圆包,似是墓冢,却又不似汉人墓冢样式。

  正在纳闷,忽听李旺在旁边喊道:“徐公子,你看!这里也有一个!”

  徐渭走过去,俯身观看,确实又有石头圆包。徐渭与李旺站起身在四周寻看,又陆续发现几处石头圆包。

  “徐公子,像是墓冢!”李旺道。

  徐渭点点头。旁边江山刚才还坐在地上按揉摔得肿胀的肩膀,听李旺说这里是墓冢后,迅速从地上站起,道:“晦气!喝醉酒,迷迷瞪瞪来了坟地!我们快走吧!。。。咦!这里像是个洞口!徐大哥。。。”

  听到江山呼唤,徐渭与李旺道赶忙过去查看。原来江山重重摔到地上后,砸出一个地洞口。徐渭附身在洞口处观察,用手试探洞下周围,似有砖石铺砌。

  “必是人工开凿!洞下恐有玄机!”徐渭道。

  从洞中隐隐传来阵阵冷风,江山有些胆怯,道:“徐大哥,我们赶路要紧,还是离开这里吧。”

  徐渭道:“你二人助我将洞口挖大些,我下去看个究竟,你二人在上面守着。”

  李旺与江山虽不情愿,也只得照办。

  徐渭独自摸索着下了洞口,洞并不深,徐渭到洞底后,取出火折子引燃。

  面前出现岔路,有两个洞口。左边那个是堵死的,有砖石垒砌。徐渭便沿右边洞口前行,约行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圆形墓室,正中是一座石棺。徐渭用火折子四下一照,便惊呆了。墓室周围墙上以及穹顶上布满美轮美奂的壁画,色彩艳丽夺目。徐渭仔细看去,壁画题材丰富,文武官员出行、仕女奏乐、市井街头景象,应有尽有,眼花缭乱。依照服饰和发式看应是宋辽时期墓冢。

  徐渭正在欣赏,忽隐约听到李旺在洞外呼唤,便转身返回。在岔路处又见到那被砖石封堵的洞口,用火折子仔细照看,那洞侧壁上隐约有字。徐渭用手拂去洞壁上尘土,再定睛一看,洞壁上密密麻麻有许多文字,乍看似汉字,细看又不是。徐渭忽想起青藤道人所传异术中《异语》一卷所载契丹文,便揣测壁上文字是契丹文!

  但年代毕竟久远,许多文字已模糊不清。徐渭只能分辨出“耶律、战道、起”这几个字。既有“耶律”字样,而此地又曾为契丹人所辖,那此处十之八九是契丹人所筑。

  徐渭甚是好奇这被砖石封堵的洞后是何景象,无奈李旺又在呼唤,徐渭只得爬出洞口,回到地面。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11 11:09:39

  

  宣府(今河北省宣化市)特色美食—莜面窝窝


  
  
  

  宣化市 辽墓葬壁画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13 13:54:09
  第十回 宣府献策 (6)


  见徐渭安然无恙,李旺与江山这才安心。

  如此一番折腾,三人早已酒醒,赶忙上马,辨识方向奔宣府城而去。

  路上,江山问道:“徐大哥,那洞下有何物?”

  “契丹人的墓冢。”徐渭答道。

  “契丹。。。从未听过!”江山喃喃道。

  徐渭并未理会江山,望着苍穹上一轮明月,脑中隐约浮现出号角连天、金戈铁马的景象。燕赵大地自古便是群雄角逐之地,留下多少慷慨悲壮的传说。

  骏马急驰,马蹄卷起阵阵尘烟,似雾一般。而方才墓冢中的景象也似迷雾一般笼罩在徐渭心头。

  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一座城楼,夜幕下格外雄伟。三人下马来到城门口,向城门口军卒询问,此处便是宣府南门。徐渭出示兵部牒文,言明欲拜见宣府游击将军马芳。有军卒带领三人进入宣府城,直奔宣府北门,去见马芳。

  此时,马芳正站在北门城楼高处向远方瞭望。

  徐渭三人也登上城楼,走到马芳身旁,徐渭言明来意,递上兵部牒文。马芳看罢牒文,又看看这三人,满身尘土,且身上隐隐还有酒气,尤其徐渭,一副书生模样。马芳哼了一声,似有不屑。

  徐渭看那马芳,三十几岁年纪,身姿挺拔健硕,浓眉虎目,气宇轩昂,好一派武将威仪,心下十分欣赏。

  徐渭施礼问道:“马将军正在观察敌情?”

  马芳望着远方鞑靼营地点点灯火,点点头,道:“朝廷已拒绝与鞑靼在宣府、大同通市之请。鞑靼必恼怒,兴兵来犯。你看!今日傍晚鞑靼便已抵达,并安营扎寨。”

  徐渭沿马芳手指方向看去,略作思忖,道:“依在下看来,此不过是鞑靼虚张声势而已,鞑靼之意不在宣府。”

  马芳听罢,甚是吃惊,道:“徐相公,因何如此判断?”

  “看那鞑靼营地灯火数量,在下估计鞑靼不过三五千人。以这等兵力来犯,最多骚扰、佯攻而已。”徐渭答道。

  马芳顿时瞪大眼睛,上下仔细打量徐渭。显然他方才小瞧了徐渭。

  “徐相公所言极是,与我不谋而合!”马芳道。

  “昔日王守仁曾言‘大明虽大,最为紧要之地四处而已,若此四地失守,大明必亡。’而这四地便是宣府、大同、蓟州与辽东。故朝廷在这四处加固城墙、重兵布防。那鞑靼并不糊涂,强攻宣府绝非易事,而这区区三五千骑更不足惧!” 徐渭道。

  “依徐相公看来,那鞑靼若在宣府仅是骚扰、佯攻,那鞑靼会在何处集重兵突破?”马芳问道。

  “在下曾仔细查阅地图,鞑靼铁骑部署在大同至宣府沿线,而这沿线之上,我大明布防在蔚州最为薄弱。蔚州恐是鞑靼重兵突击之地!”徐渭道。

  “徐相公高见!”马芳心中对徐渭又多了几分赞赏,徐渭对战局之论与马芳所想颇为相似。

  “几位从京师一路奔波,早些休息!我们明日再议。”马芳说罢,便差士卒领徐渭一行三人下去休息。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徐渭早早用过早饭,与马芳简单寒暄后,便请求在宣府各处巡查。马芳遣士卒陪同,自己则去校军场演练军马。

  虽有鞑靼来扰,但本地百姓确如昨晚酒保所讲,秩序井然,并无惊慌之势。宣府遍布葡萄园,时已初秋,许多百姓正在采摘葡萄,繁忙热闹。北地风光、民俗民情看得徐渭心旷神怡,想起许久未曾提笔作画,便想若有闲暇不妨画画这宣府葡萄。

  昨夜契丹墓冢景象仍萦绕徐渭心头,在宣府城内徐渭向几位长者打听,所问之人皆说,相传墓冢确是辽人所建,但其它细节并不知晓。

  徐渭正欲继续寻访墓冢详情,忽听宣府城北喊杀声起,便与士卒匆忙赶到宣府城北门,登上城楼,见马芳已在城楼向外瞭望。徐渭向城外望去,见不远处约千余鞑靼铁骑正在摇旗呐喊,用生硬汉话向明军叫阵,尽是羞辱谩骂之词。马芳大怒,传令点齐一千骑兵出关迎敌。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17 12:11:44
  第十回 宣府献策 (7)


  城门大开,马芳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提刀冲杀。徐渭在城楼上观阵,见马芳勇猛异常,将鞑靼纷纷斩于马下,身后明军骑兵也奋力拼杀。一阵猛冲之后,鞑靼丢下百余尸体撤回营地。

  回到城中,清点伤亡,明军也折损了四十余骑兵,马芳与许多士卒都受了箭伤。医官为马芳疗伤时,马芳对徐渭愤愤道:“这鞑靼硬弩端的厉害,马上射术精湛,伤我许多士卒!”

  徐渭道:“若鞑靼攻城,我军居高临下,可坚守。但若出城主动迎击,这宣府北门以外,一马平川,鞑靼弓弩便会发挥威力,我军并不占优。在下看来,若将火器配备于马上将士,便多了几分胜算。”

  说罢,徐渭命人牵过自己马匹,徐渭上马后,从马背行囊中取出一支“三眼铳”。铳杆不长,便于操作。徐渭将火药与弹丸填入,引燃火绳,对准前方石墙。“砰、砰、砰”连续三声响过,石墙被轰出三个洞,有碎石纷纷掉落。

  徐渭对马芳道:“此乃在下参照六横岛佛郎机人所用火铳改良而成,此铳原用于步军与水军,射程远于弓弩,且威力胜于弓弩。若可大量打制,装备骑兵,两军对垒时,我军在鞑靼弓弩射程之外便可用火铳轰击,杀伤并震慑鞑靼骑兵。”

  马芳看罢徐渭演示,甚是振奋,向徐渭讨教火铳使用之法后,也在马上试射。

  徐渭又将其它轻重火器图样取出,讲与马芳。马芳当即决定,招募宣府所有能工巧匠,由徐渭亲自监理,依图样加紧打造各种火器。

  当晚,马芳设酒宴款待徐渭三人。

  席间,马芳对徐渭道:“徐相公曾提到蔚州,马芳便是蔚州人氏。”

  “哦!”徐渭点头道。

  “八岁时,鞑靼铁骑来袭,马芳与父母失散,被鞑靼掳去。之后流落草原,为鞑靼放牧。在草原机缘巧合偶遇中原武林前辈‘绝音叟’座下弟子韩悠,江湖人称‘金笙’。见我身世可怜,便传我武艺。一次,鞑靼阿勒坦汗狩猎时,遇猛虎。正巧我在附近,便将猛虎射死,从此便作了阿勒坦汗贴身侍卫。但我终究思念汉土与父母,家师韩悠在大同寻访,帮我找到失散多年的父母,并助我从草原逃回大同,与父母团圆。之后,马芳便投明军,从士卒到今日宣府游击将军。”马芳道。

  徐渭听罢,感慨万千:面前这员虎将,身世坎坷,命运多舛!

  想罢,徐渭道:“马将军也曾随阿勒坦汗左右,想必深谙鞑靼用兵作战之道。但鞑靼崛起并非只仗勇猛。有汉土子民投奔鞑靼,据在下所知,多是白莲教众。”

  “正是!我在草原时便有白莲教众逃至鞑靼处,不仅传授汉土农耕造屋之术,还为鞑靼出谋划策,实是汉逆!”马芳怒道。

  “白莲教众乃我大明边防之患,在下愿乔装潜入鞑靼处,用计除此大患。”徐渭道。

  马芳面露忧色,道:“此去凶险异常,徐相公安危。。。”

  “哈哈!马将军不必担心,在下见机行事,以智擒之。何况,已是入秋时节,正是鞑靼草多马肥之时。若大举南侵,鞑靼此时已在做准备。此时不去,错过眼下时机,便更难了。”徐渭道。

  马芳略作斟酌后,端起酒盏对徐渭道:“就依徐相公!马芳敬徐相公,以壮行色!”

  徐渭也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徐渭心中波澜起伏,前番潜入六横岛大破倭奴,今番独闯草原面对鞑靼。

  不知这次吉凶如何?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0-25 14:46:06
  第十一回 草原之夜(1)

  徐渭本欲只带江山潜入草原,但马芳放心不下,便又安排几名精干士卒随行。徐渭将火器打造事项交付宣府一位年长工匠负责,又与马芳拟定归期以及遇紧急情况时联络方法。诸事安排已毕,徐渭、江山与那几位士卒乔装为逃荒百姓,悄悄潜出宣府城。

  几人绕道只走野路,避开明军与鞑靼岗哨。沿路之上,不时见到零星汉族百姓也往草原投奔。徐渭好生诧异,便与遇到的汉族百姓攀谈。这才得知,这些百姓并非有意投敌叛明,只是边境连年征战,耕地尽毁,虽无田可种,但官府赋税不减。若不能按时缴纳,官府差役非打即骂,实在走投无路,才去草原。

  徐渭暗暗叹息:边境不宁,百姓遭殃。

  一路之上,逃往草原的百姓越聚越多,徐渭几人索性混在人群中。

  几日后,徐渭等人抵达丰州。眼前已是草原景象:蓝天如洗,水草丰茂,牛羊遍地,牧歌声声。

  江山莫名兴奋起来,对徐渭道:“徐大哥,这草原兴许就是小弟出生的地方,风景真是壮美!”

  徐渭笑道:“何不借此机会寻访你亲生父母,也许可骨肉团圆。”

  江山哼道:“徐大哥,江山不认得什么亲生父母,只知将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养父母。它日我江山若得高官厚禄,一定把我母亲从建宁府接到身边,让她老人家享几日清福!”

  徐渭点头,这江山人虽粗鲁,但确实孝顺。

  一行人再往前走,被几名蒙古士兵拦住去路,旁边有位汉人模样却着蒙人服饰的人走过来询问。人群中有一位长者代表众人上前向那人说明来意,那人听罢便转告蒙古士兵。
  此人应是久居丰州草原,和蒙人相处久了,便会讲蒙人语言。

  不久,一位蒙人头目走来,用目光扫了一遍众人,见均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之人,便叫过那人耳语几句后,转身离去。

  那人用汉话道:“几年前我也是逃难到此,在此为阿勒坦汗放牧耕种。诸位请随我来,这里有毡房可供居住,以后便在这里与其他汉人一起放牧耕种。”

  说罢,那人领众人走到几顶毡房前,道:“这里条件、物产虽不比中原,但无酷吏征收苛捐杂税,只需劳作即可。哦,蒙人给我取名‘朝鲁’,诸位有事便可来找我,我住在旁边那顶毡房。”

  汉人蒙化在此已成风气,徐渭心中一阵悲凉。

  徐渭与江山随众人一起走进毡房,将随身携带物品放下,稍作休息。

  过不多久,朝鲁在外面呼唤,众人聚齐后,朝鲁便让众人从毡房旁边地上拾起农具随他去务农。

  一连几日,放牧务农,逃荒而来的汉民多是农户出身,在此务农虽辛苦倒也适应。而江山更喜马上放牧,在草原上纵马疾驰,好不快活。望着江山,徐渭心中感慨:若不是被亲生父母遗弃,这江山恐已是阿勒坦汗身边猛将,与大明为敌。看江山驰聘飞奔的样子,好似草原雄鹰!他本该属于这里!

  简单重复的生活令徐渭有些厌倦,而他心烦之事有两件:一、打探此处白莲教叛逆;二、接近阿勒坦汗,搜寻严嵩与鞑靼勾结之证据。但终日务农放牧,根本没有机会。

  一日黄昏,徐渭闲暇无聊时,见眼前风景壮美,便找块沙地,用木条做笔在沙地上作画。正在专注时,忽听背后一阵银铃般清脆笑声,紧接着有女子用汉话在徐渭身后道:“头一次见有汉人在这里画画。”

  徐渭转头看去,是一位面容十分俏丽的蒙古妙龄女子,正笑意盈盈望着徐渭。从衣着看,这女子是蒙古贵族无疑,且身后还跟着两名蒙族女兵。

  徐渭赶忙施礼,用蒙语向那女子问好。

  那女子惊道:“咦!看你像是刚到丰州不久,怎么蒙语讲得如此之好?”

  徐渭继续用蒙语答道:“在下曾在中原修习过蒙语。姑娘汉话讲得也好!”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女子道:“谢谢夸奖!我从小便跟随一位汉人先生学中原语言与中原文化。你叫什么名字?”

  徐渭道:“在下姓徐,名文长。”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04 10:50:10
  第十一回 草原之夜 (2)


  “徐文长。。。”那女子又重复了一遍,问道:“怎么会流落至此?”

  “家乡饥荒,一路逃难到了这里。”徐渭道。

  那女子见徐渭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便点点头,而后望着徐渭方才在沙地所作之画,笑道:“用木条都能画出草原与牛羊,若是有纸墨给你,那岂不是。。。你们汉人有个词叫。。。噢,对!如虎添翼!”

  徐渭心中暗笑,知那女子想要表达之意,但却用错词汇,说了个“如虎添翼”。

  徐渭叹口气道:“这里哪有笔墨!”

  “我家中有笔墨纸砚,明天我带来给你。你可以教我画画么?”那女子问道。

  “当然!”徐渭答道。

  “好,那我们明天见!”那姑娘说罢,呼唤身后女兵便要离开。

  徐渭在那女子身后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停下脚步,望着远方落日与天边晚霞,对徐渭回眸一笑道:“娜仁托娅!”

  徐渭呆了一下,霞光映衬下,那女子显得娇柔无限,那一瞬间,徐渭有些痴了。

  “娜仁托娅。。。”徐渭口中喃喃道:“没错!蒙语中娜仁托娅既是霞光之意。”

  夕阳余晖洒在草原上,那女子身影已渐消失。徐渭还愣愣站在原地。

  翌日,徐渭随其他汉民仍去务农,江山则独自骑马放牧。捱到黄昏时分,徐渭便来到昨日与娜仁托娅相遇的地方。娜仁托娅已在那里等候。

  “笔墨纸砚俱全,送给你!不过,我今天有事,不能耽搁很久。学画恐是来不及,你先拿回去画一幅画送给我,可以么?”娜仁托娅问道。

  “好!”徐渭答道。

  娜仁托娅将笔墨纸砚交与徐渭,便匆匆离开。

  徐渭轻叹一声,心下已有些不舍。

  徐渭回到毡房,略作思忖,想起那日见到宣府葡萄园的景象,便以《墨葡萄图》为题,作画一幅。

  已是第三个黄昏,徐渭带着《墨葡萄图》又去那里,等待娜仁托娅。可天黑之时,仍不见娜仁托娅踪影,徐渭有些泄气,正欲离去。忽听有脚步声传来,仔细观看,正是娜仁托娅。

  见到徐渭,娜仁托娅并不搭言,席地而坐,呆呆望着远方。徐渭借月光,看到娜仁托娅面上似有泪痕。

  徐渭坐在娜仁托娅旁边,将画展开,道:“葡萄!送给你。”

  娜仁托娅接过画,仔细端详,露出浅笑,楚楚动人。

  “等我很久了?”娜仁托娅柔声道。

  徐渭点点头。

  晚风拂过,草原上阵阵凉意,娜仁托娅打个寒颤。忽想起什么,从身边取出一件衣服递与徐渭,道:“给你的,天凉了!”

  徐渭甚是感动,正欲言谢,娜仁托娅忽把头靠在徐渭肩上。

  徐渭欲言又止,便静静坐在那里。

  苍穹、朗月、星斗。

  晚风吹乱娜仁托娅缕缕青丝,拂在徐渭面上。

  徐渭缓缓将手臂揽在娜仁托娅肩上,娜仁托娅肩膀猛然一震,脸上露出痛苦神色。

  “怎么?你肩上有伤?”徐渭关切问道。

  娜仁托娅苦笑着摇摇头,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徐渭听罢,怅然若失。

  娜仁托娅望着徐渭,缓缓道:“徐文长,你和我见过的中原男子不同,也与我蒙族男子不同!”

  说罢,莞尔一笑,收好徐渭所作《墨葡萄图》,起身离去。

  徐渭坐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娜仁托娅的背影。

  过了许久,一阵冷风袭来,徐渭才回过神来,披上娜仁托娅给他的那件衣服,慢慢走回毡房。

  一整夜,徐渭脑中一直浮现娜仁托娅的样子和两人静静依偎在草原上的景象,过了许久,徐渭才沉沉睡去。



  注释:
  《墨葡萄图》:徐渭名作。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04 13:22:47
  第十一回 (3)


  “徐大哥!徐大哥!”江山急促的喊声惊醒尚在熟睡的徐渭。

  徐渭睁开双目,见江山站在自己身前。

  “徐大哥!今日不必去务农,所有人都去看阿勒坦汗了。”江山道。

  听到阿勒坦汗这几个字,徐渭一振,睡意全无。

  “徐大哥,朝鲁说每年秋季阿勒坦汗都会择一日在草原上举行摔跤大会,选拔蒙古勇士。今日正是大会举行之日!徐大哥,快!离这顶毡房不远,你我兄弟二人去看看!”江山兴奋说道。

  徐渭心中暗道:真是时候!这几日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接触阿勒坦汗,不妨去试试。
  想罢,便将自己收拾利索与江山走出毡房。

  行不多远,便听到人声鼎沸。走近再看,许多蒙人围成一圈,徐渭与江山挤进人群,见当中空地上两位健壮的蒙古汉子正在摔跤,两人激斗正酣,人群中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场外搭起一座高台,有蒙古士兵在高台上守卫。高台正中端坐一人,一副首领模样,神情严肃,正在关注场内蒙古汉子缠斗。

  徐渭向身边人打听,此人正是阿勒坦汗。

  阿勒坦汗身后站着两人,其中一人吐蕃喇嘛模样,另一人虽是汉人长相却着蒙人服饰。徐渭再问旁人,原来这两位是阿勒坦汗的国师嘉措和谋士吕鹤。

  阿勒坦汗身边站一位女子,徐渭看到又惊又喜,这女子正是娜仁托娅!

  高台上众人皆在观战,只有娜仁托娅似乎心猿意马,向四周张望。

  徐渭紧紧盯住娜仁托娅。不久,娜仁托娅便与徐渭目光相碰。两人相距虽远,但徐渭仍可隐隐看到娜仁托娅泛起笑容。

  忽一声喝彩,让徐渭回过神来。原来场地当中两位蒙古汉子已分出高下,落败之人被重重摔在地上,起身后,与胜者相拥道贺,而后匆匆离场。那胜出的蒙古汉子向四周环视一圈,享受众人欢呼,颇为得意,还朗声问谁愿下场挑战。

  徐渭看看身旁江山,向他低头耳语几句,江山一愣,但很快便点点头。

  “徐大哥,看我本领!”江山说罢,索性将上身脱个赤膊,又将母亲给的那半块玉牌从颈上解下,交与徐渭保管。收拾利索,江山分开人群,走进场中。

  那位方才胜出的蒙古汉子上下打量一下江山,见江山是蒙人模样,便用蒙语问江山名字。到丰州后,江山随徐渭和朝鲁学了些蒙语。想到自己汉名中既然有个山字,而蒙语中“阿古拉”是山岳之意,便回答那蒙古汉子,自己名叫阿古拉。

  两人相互致意后,拉开架势便要动手。江山人虽憨鲁,却对武艺悟性颇高,方才站在场外仔细观战,心中已有应对招式。他将恩师李良钦所传少林功法使出,那蒙古汉子从未见过如此招式,几个回合后便败下阵来。

  徐渭偷眼望那阿勒坦汗,从座上站起,紧盯江山。徐渭心中暗喜。

  又有几名蒙古健壮汉子下场挑战,但均被江山击败。场外喝彩声不断,但已无人愿下场挑战。

  不久,嘉措走到场地正中,宣布今日胜者乃是江山,而后拉着江山便要去见阿拉坦汗。江山走到徐渭身边,徐渭叮嘱几句后,江山便随嘉措去见阿勒坦汗。

  高台上除娜仁托娅外,其他人随阿勒坦汗散去。

  娜仁托娅独自来到徐渭身边,道:“摔跤大会结束了,那个叫阿古拉的胜者是你朋友?”

  徐渭点点头。

  “依惯例,大会结束后要犒赏牧民。今晚会有篝火大会,我代表阿勒坦汗与草原牧民同庆。”娜仁托娅道。

  “你代表阿勒坦汗?”徐渭问道。

  娜仁托娅道:“忘了告诉你,若用汉人的习惯称呼,我就是阿勒坦汗的王妃,我真名不是娜仁托娅,而是哈屯。”

  徐渭听罢,愣在那里。

  哈屯道:“向你隐瞒了真名,是我不好。原谅我!今晚你会来篝火大会么?”

  徐渭不假思索便道:“会!”

  哈屯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我们晚上见!”

  哈屯转身离开,徐渭站在原地喃喃道:“怎么会是阿勒坦汗王妃。。。?”

  独自坐在毡房,徐渭心中难过,但转念一想,在丰州还有要事,便暗暗筹划起来。

  毡房帘一闪,江山回来,面露兴奋之色。徐渭见他已换上干净整齐的蒙人装束。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11 09:57:49
  第十一回 草原之夜 (4)


  徐渭忙问:“那阿勒坦汗召见你时,说些什么?”

  “他问我身世,我按照徐大哥嘱咐,只说是在汉地长大的蒙人,年幼时父母被明军所杀,后被汉人收养,又随汉人学得武艺,此次因饥荒便逃回草原。且在汉地生活,并不通晓蒙语。”江山答道。

  “那你和阿勒坦汗用什么语言交流?”徐渭又问。

  “他身旁有个汉人叫吕鹤,几年前从中原来到草原,会讲蒙语。我和阿勒坦汗对话便靠他转译。”江山道。

  “还说些什么?”徐渭继续问道。

  “阿勒坦汗见我武艺高强,欲留我在他身边,并已赏赐官职。按徐大哥吩咐,我已答应,并会小心留意辅佐他的汉人。哦,那阿勒坦汗已赐我蒙人名字,叫‘布日古德’,寓意为雄鹰,并派人传授我蒙语。”江山兴奋道。

  “哦!”徐渭点点头,看到江山面上神情,徐渭心中略有不安。

  兄弟二人在毡房内正在谈话,隐隐听得外面人声喧闹,便走出毡房。原来牧民们已在杀牛宰羊,为晚间篝火大会做准备,徐渭与江山便也加入进来。

  落日半掩之时,草原上火不思与胡笳之声悠扬而起。

  牛羊肉在火上炙烤,弥漫着诱人香气。蒙人汉人围篝火而坐,饮着马奶酒纵情高歌,草原上一番热闹景象。

  哈屯来了,带着阿勒坦汗给江山的赏赐。几个蒙古汉子围在一起将江山抛向空中,高声呐喊。

  江山是今年草原的英雄,徐渭也为他高兴,加入载歌载舞的人群,一起为江山庆祝。
  忽然不见哈屯的踪影,徐渭从人群中走出,四处寻找,却见哈屯坐在远处的草料车上向人群中张望。

  徐渭走过来,也坐在草料车上。哈屯手托香腮,若有所思。

  徐渭问道:“见你心事重重,有何忧虑?”

  “若汉蒙之间再无战事,和睦相处,该有多好!”哈屯道。

  徐渭赞赏地望着哈屯。

  “徐文长,你看!这草原上有许多汉人,与我蒙族牧民也可和睦相处、亲如一家。蒙汉之间何必刀兵相见!”哈屯叹道。

  徐渭点点头。

  哈屯又道:“篝火大会是草原盛事,阿勒坦汗却不出现,你知为何?唉。。。阿勒坦汗正在大账之中与国师嘉措和汉人谋士吕鹤商议南袭中原之事。”

  徐渭听罢,眼前一亮,正欲问那哈屯,哈屯却厌道:“你在中原听过白莲教么?听说那吕鹤就是白莲教徒,后被明军通缉便逃到草原。他为阿勒坦汗出谋划策。但我讨厌他!他就是个阴险小人!”

  听到白莲教,徐渭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假意将话题岔开,道:“那副画你收好了么?”

  哈屯点头,道:“我已收好。徐文长,自明天起,你教我绘画,否则我整日都无所事事。”

  “你不需陪伴阿勒坦汗么?”徐渭问道。

  哈屯脸上露出一丝幽怨,道:“阿勒坦汗全部心思在他的功业上,盼重现他先祖成吉思汗的辉煌,哪有功夫理我?”

  说罢,哈屯指指自己肩膀,道:“昨夜,你问我是否有伤。没错,我这肩膀是被打的!”

  徐渭吃惊道:“是谁下此狠手?”

  “是大妃!”哈屯道:“大妃是争风吃醋的女人,不愿阿勒坦汗心属旁人。大妃年轻时是马上勇将,随阿勒坦汗南征北战,立过战功。现在虽年老色衰,但阿勒坦汗念她功劳,不敢惹她。虽知大妃有时打骂我,但也很少过问。你们汉人管这个叫。。。‘惧内’,对吧?”

  徐渭有些愤愤不平。

  哈屯走下草料车,舒活一下筋骨,而后望着南方,道:“年幼时,家中汉人先生讲了许多中原故事给我。告诉我中原山川秀美、百姓纯良,我一直非常向往,希望有一天可以去中原走走。”

  草原牧民此时正在放声高歌,而哈屯却望着中原的方向静静伫立。

  “你会离开阿勒坦汗去中原看看么?”徐渭问道。

  “离开。。。也许会吧!对于阿勒坦汗,我本就是可有可无!我倒是希望独自孤身前往中原,若是有朝一日随阿勒坦汗一同去中原,恐怕就有蒙古骑兵相随了,到时就要刀兵相见了!我不希望如此!”哈屯叹道。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12 21:24:36
  第十一回 草原之夜 (5)


  “徐。。。徐大哥。。。”江山喷着酒气向徐渭与哈屯踉跄走来,显然已经醉了。

  “徐大哥,阿勒坦汗赐我毡房一座和两个蒙族姑娘,今夜便不和徐大哥同睡了!时候不早了,兄弟我去找那蒙族姑娘了。。。哈哈。。。”说罢,江山摇晃着转身离开。

  徐渭眉头轻皱,但也未阻拦。

  哈屯淡淡一笑,道:“在草原久了,你这朋友早晚也和其他蒙族汉子一样。他身上流着蒙人的血,也许有一天,他会引弓搭箭对准汉人。。。”

  徐渭心中一凛,哈屯所讲便是他担忧之事。

  “徐文长,你营地那里有空闲的毡房么?”哈屯忽问道。

  徐渭答道:“有两座毡房无人居住,被用作堆砌杂物和农具。”

  “明日午后,我来找你。你在那空闲毡房内教我画画。”哈屯道。

  徐渭点头答应,心中很是欢喜。

  此时,已是深夜。篝火大会已近尾声,哈屯也要回去,徐渭虽有不舍,但想到明日又可见到便不挽留。

  草原上渐渐恢复平静,徐渭也回到毡房休息。

  之后一连几日,哈屯都来找徐渭学画。虽天天可见到哈屯,但江山却已很少出现。偶尔露面,江山也会带几名蒙古士兵做随从,四处巡视。徐渭渐渐觉得这位结拜兄弟已有些陌生。

  这一日,徐渭正在毡房内准备文房四宝,等待哈屯。听外面有人唤他名字,走出一看,原来是江山。

  江山对徐渭道:”徐大哥,小弟思念母亲,想将母亲从建宁府接来同住,大哥意下如何?”

  徐渭装作发怒,道:“还以为你将自己母亲忘了,你看这是何物?”

  说罢,徐渭手掌伸出,将一物示于江山。

  “咦!母亲给我的半块玉牌,我还以为遗失了!”江山惊道。

  “那日摔跤大会,你进场之前放在我处,之后忘记索要!”徐渭道。

  江山赶忙将那玉牌取回。

  “徐大哥,还有一事相告,阿勒坦汗欲起兵征讨瓦剌,小弟须随行,不知要走多久,特向徐大哥道别,徐大哥保重!”江山道。

  徐渭道:“你也保重!等你顺利凯旋回来!接你母亲来此之事,包在为兄身上。”

  江山谢过徐渭,便带领手下蒙古士兵离开。徐渭走到另一间毡房内,找到同来的马芳手下士卒,令他深夜潜出营地逃回宣府,让马芳协助将江山母亲接来,并设法来到丰州。
  徐渭回到与哈屯学画的毡房,哈屯已在那里等候。

  “阿勒坦汗要去征讨瓦剌,你那位朋友也要随行。”哈屯道。

  徐渭点点头,这几日,哈屯常会将阿勒坦汗动向甚至机密讲与徐渭。徐渭已知,严嵩虽暗助阿勒坦汗在草原站稳脚跟,但从未勾结阿勒坦汗觊觎大明江山。这恰是徐渭心中所盼。他隐约觉得严嵩不是勾结外侮入侵中原之人。今番得到验证,徐渭反倒松了口气。

  而那吕鹤便是严嵩口中白莲教汉逆,徐渭暗中盘算如何用计除之。

  毡房之内,徐渭继续教画。两人耳鬓厮磨,已生情愫。徐渭丧妻后,再未亲近女子,而那哈屯终日被阿勒坦汗冷落,见徐渭博学多才,细心体贴,哈屯已无法自持。徐渭也曾情欲萌动,但每每此时,都会头痛欲裂。想起师父青藤道人曾叮嘱,修习青藤异术,若近女色,便会失心癫狂。徐渭便极力克制,而哈屯则更因徐渭未有猥亵举动而敬他是君子。两人此时已将对方当作心中爱侣。

  哈屯常到毡房去寻徐渭,此事已被阿勒坦汗大妃的耳目看去,并禀报大妃。

  一日,徐渭与哈屯正在作画,几名蒙古士兵冲进毡房,将两人捆绑后看押起来,等候阿勒坦汗征讨瓦剌回师后再做发落。

  徐渭心下十分懊恼自己粗心大意,此次来到丰州虽有马芳帐下士卒跟随,但蒙古士兵看守严密,并无机会。徐渭只得寄希望于江山归来后营救自己。

  在徐渭被羁押多日后,江山母亲已暗随到此投奔的汉民来到丰州。

  几日后,阿勒坦汗凯旋而归,江山也随军归来。有马芳帐下士卒暗将消息告知江山,江山则是一喜一忧。喜的是母亲到来,忧的是大哥徐渭出事,须设法营救。

  江山归来当日晚间,母子在江山帐内重逢,相拥而泣。




  注释:
  瓦剌:明朝时,对西部蒙古的称呼。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19 22:25:07
  第十一回 草原之夜 (6)



  “山儿,你大哥徐渭对我母子有恩,你须设法救出,而后我们三人逃离此地,回到中原。”江母道。

  “孩儿自当救出徐大哥!但为何娘要孩儿离开草原?孩儿此番征讨瓦剌立下大功,阿勒坦汗已赐重赏。孩儿接娘来,就是想好生侍奉娘,让娘在这享享清福。”江山道。

  “若是将来那阿勒坦汗挥师南下,你会随军出征么?你会与大明为敌么?山儿!你虽是蒙人,但你乃是汉人抚养、食汉人之米、饮汉人之水长大的!”江母正色道。

  江山听罢,愣在那里。

  此时,毡房帘掀起,阿勒坦汗走进毡房。他本是路过而已,见到江山毡房就在旁边,便索性进来,找江山闲谈。

  当阿勒坦汗与江母目光相碰时,阿勒坦汗顿时呆若木鸡,久久说不出话来。而江母倒异常平静,只是嘴角挤出一丝冷笑。

  江山见此景,满面疑惑,正欲发问。

  江山母亲似讥讽一般用蒙语对阿勒坦汗道:“汉王别来无恙?大妃一向可好?”

  阿勒坦汗急步走到江母面前,紧紧攥住江母双手,激动道:“二十多年了,杳无音讯,本王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

  江母冷笑道:“思念?。。。哈哈。。。”

  阿勒坦汗道:“本王曾遣人到中原四处寻访,却毫无线索!这些年,本王时常想起往日恩爱景象,盼有一天与你重聚!”

  江母听罢摇头不语。

  阿勒坦汗从颈上解下一物,递与江母道:“这半块玉牌与我日夜相随,足鉴我心!”

  江山定睛看去,便是一愣,但心中已猜到几分,便将自己颈上玉牌解下也交与母亲。
  江母将两块玉牌拼在一起,恰是一块完整玉牌,而后长叹一声,泪水已夺眶而出。

  阿勒坦汗紧紧盯住江山,问江母道:“难道他就是卓力格图?”

  江母点点头。

  阿勒坦汗紧紧抱住江山,哽咽道:“卓力格图,我的儿子!”

  江山转头问母亲:“娘!阿勒坦汗是我生父?”

  江母呆望着手中玉牌,一幕幕往事又上心头。。。

  江母抚摸着玉牌,缓缓道:“山儿,娘与阿勒坦汗便是你的生身父母。娘本是汉人,父母早亡,孤身流落至草原。偶遇阿勒坦汗,后阿勒坦汗娶娘为妻。娘与阿勒坦汗倒也恩爱,只是大妃嫉妒,怀恨在心。大妃父亲乃是左翼蒙古察哈尔部贵族,那时阿勒坦汗实力尚弱,不敢得罪草原其它部落。大妃对娘非打即骂,阿勒坦汗也并未阻拦。有次,阿勒坦汗出征远行,大妃便将娘和出生不久的你囚禁起来。有好心的草原牧民偷偷营救,娘才逃出,带着你流落中原。后在建宁府野外娘生病晕倒,你爹狩猎归来,正好遇到,便将你我母子二人救起。你爹可怜我凄惨遭遇,便将我留在家中照料,虽以夫妻相称,但实则相敬如宾。你爹将你收养,并隐瞒了你的身世,只说你是我夫妻二人在山里拾来的。至于这玉牌,乃是当年阿勒坦汗赠与娘的,娘与阿勒坦汗各持半块。”

  江山望着将他紧紧抱住的阿勒坦汗,口中喃喃道:“他是我生父。。。”

  “是的,阿勒坦汗当年给你取名‘卓力格图’,是盼你能做个勇敢的人。”江母道。

  阿勒坦汗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将江山母子二人揽入怀中,哭道:“本王亏欠你母子太多!留在本王身边吧!”

  江母拭去泪水对阿勒坦汗道:“来到草原,我便料到会遇到你。你方才进来时,我并不吃惊,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我希望你准许我母子二人离开草原,返回中土。这孩子当年被汉人救起,被汉人养大。我担心他在你身边,有朝一日,也会挥刀砍向汉人。”

  “你母子二人先在此住下,本王派专人保护,保证不会走露风声让大妃知晓。至于其它,慢慢再议。”阿勒坦汗道。

  “汗王!”江山正欲再言,却被阿勒坦汗打断。

  “还叫汗王?该叫父汗!”阿勒坦汗笑道。

  “哦。。。”江山略作思忖,道:“父汗,孩儿有一事相求。”

  “讲!”阿勒坦汗道。

  “孩儿听闻哈屯王妃与汉人徐文长被大妃囚禁起来。那徐文长是孩儿朋友,一同逃到丰州。请父汗开恩,放过他们!”江山跪在阿勒坦汗面前道。

  “这二人背着本王做出这等事,本不该宽恕。但本王确是平日冷落了哈屯,本王可以饶恕她。至于你的朋友,既然你开口,本王可解除看押,但作为惩罚,本王须将他和哈屯分别软禁起来,限制自由。”阿勒坦汗道。

  “谢父汗开恩!”江山喜道。

  “你母子二人早些歇息,本王还有要事与嘉措商议!”阿勒坦汗说罢,拥抱江山,又在江母面颊上亲吻一下,便离开毡房。

  “山儿!你徐大哥仍会被软禁,你须设法助他逃离丰州,回到中土。”江母道。

  “娘请放心!孩儿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搭救徐大哥!”江山答道。

  翌日清晨,江山来到徐渭被软禁的毡房门口。如今,江山已是阿勒坦汗极为器重之人,毡房门口卫兵自然不敢阻拦。走进毡房,见到徐渭,兄弟二人紧紧相拥,诉说别情。

  “徐大哥,我娘已来到此处,与小弟团圆。我母子二人愿报徐大哥之恩,全力解救徐大哥。”江山道。

  徐渭叹道:“谈何容易!”

  “昨夜小弟方知自己乃是我娘与阿勒坦汗所生!”江山道。

  徐渭一惊,江山便将身世讲与徐渭。徐渭听罢,唏嘘不已。

  “小弟想听徐大哥一句心里话。”江山道。

  “兄弟请讲!”徐渭道。

  “徐大哥是否真心喜欢哈屯?”江山问道。

  徐渭点点头。

  “那小弟设法让你二人一同离开。阿勒坦汗如今很是信任小弟,丰州草原巡查要务已全权交与小弟。既有此便利,想来救你二人逃离便不再难。”江山道。

  “若它日阿勒坦汗知晓是你放走我们,你该如何?”徐渭问道。

  江山苦笑一声,道:“小弟是阿勒坦汗骨肉,他不会要我性命!小弟与他虽有父子之名,却无父子之情。抚养我成人的是姓江的汉人,小弟遵母亲之命,绝不与汉人为敌!但小弟身上流着蒙人的血,也不愿反助大明抗击蒙人。营救徐大哥与哈屯后,小弟决意带母亲离开草原,远走高飞。”

  徐渭听罢,感慨万千,紧紧握住江山双手,眼前浮现出兄弟二人相识时的场景。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25 15:43:15
  第十二回 蔚州除夕



  江山找到哈屯,暗将营救她与徐渭之事告知。哈屯对徐渭早已芳心暗许,自然应允。两人商议,当晚便行动,以免夜长梦多。江山又密将与他和徐渭一同潜入草原的明军士卒召集一起,命他们今晚一同逃脱。

  夜幕降临,江山找来蒙古士兵衣裳让那几名明军士卒换上。几人分两路,悄悄将看守徐渭与哈屯的卫兵打晕后捆绑藏好。分别将哈屯与徐渭救出后,带至僻静地方,江山已准备好马匹。

  几人正欲趁夜色逃离草原,哈屯忽想到什么,对徐渭与江山道:“我有件重要东西在我毡房内,想取来再走。”

  徐渭与江山只得应允。哈屯便蹑足潜踪回到自己毡房,见内无人,赶忙将徐渭所赠《墨葡萄图》收好,放在身上,而后返身去与徐渭和江山汇合。

  但哈屯还是被阿勒坦汗大妃的女兵看到,赶忙跑去报知大妃,大妃遣人通知阿勒坦汗,自己带一队人马追出。

  哈屯见到徐渭,将《墨葡萄图》在徐渭眼前晃晃,笑道:“你们汉人管这个叫‘定情信物’,我要收好。”

  徐渭听罢,颇为感动。但时间紧迫,几人便上马骑行。未走多远,忽听背后喊声阵阵,回头观看,有追兵持火把冲来。

  江山对徐渭道:“徐大哥,你们快走,我来抵挡!”

  徐渭正欲搭言,江山急道:“我是阿勒坦汗亲骨肉,追兵不敢将我如何,你们快走!”

  徐渭把心一横,在马上抱拳道:“江山兄弟,你我兄弟二人后会有期!”

  说罢,徐渭带领几人便要离去。

  “嗖嗖嗖!”身后弓箭射来,已有几名明军士卒中箭。大妃在马上看到哈屯,心中暗想,这是除去哈屯的大好时机,便引弓搭箭射向哈屯。

  徐渭正在策马疾驰,忽听背后哈屯喊道:“徐文长!。。。”

  调转马头回来再看,哈屯从马上栽落,后背已中箭。徐渭下马,将哈屯抱起。

  “哈屯!哈屯!”徐渭喊道。

  哈屯强忍疼痛,道:“徐文长,我。。。也许不能随你去中原了,多想去看看中原的风景。。。多想。。。和你在一起。。。”

  哈屯身子猛烈颤抖几下,伸手将《墨葡萄图》取出,上面已有几滴血迹。

  “带上它,勿忘我。。。”哈屯攥住徐渭的手,眼望苍穹,嘴角含笑,仿佛又回到那个与徐渭在草原上依偎的夜晚。。。

  哈屯紧握徐渭的手忽然松开,溘然而逝。

  徐渭情难自持,失声痛哭,泪水落在哈屯柔美的面颊上。

  “徐大哥!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江山的喊声让徐渭回过神来,细看周围,那几名明军士卒已全部丧命。江山拉起徐渭,把他推上马,大吼一声:“走!”说罢,用刀把在马身上用力一戳,马长嘶一声,奋蹄急驰。

  此时,阿勒坦汗带人马也赶到了,江母唯恐江山出事,也随队来到。

  阿勒坦汗看到哈屯的尸首和大妃的神情便已明白一切,正欲搭言,旁边的谋士吕鹤见徐渭已渐远,顾不得请示阿勒坦汗,便命蒙古士兵赶快追赶。

  而江山却如天神一般挡在蒙古士兵身前。那些士兵也知若伤了江山,阿勒坦汗定会怪罪,便犹豫不前。

  吕鹤气急败坏对阿勒坦汗道:“此人在丰州许久,对我草原了如指掌,若放跑此人,将来必会对我不利!”

  阿勒坦汗听罢,下令将江山拿下。江山情急之下,将手中刀横在脖颈上,吼道:“父汗若擒我义兄,孩儿便死在父汗面前!”

  阿勒坦汗顿时愣在那里。

  吕鹤见此情景,便悄悄绕到一位弓箭手背后,拿过弓箭,引弓瞄准江山持刀的手臂。他本欲只射伤江山,却被旁边江母误以为要对江山下毒手。江母抽出身旁士兵腰刀,喊道:“休伤我儿!”便冲向吕鹤。

  这一声喊惊到吕鹤,手微微一抖,利箭射出,恰中江山胸口。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26 12:56:03
  第十二回 蔚州除夕 (2)



  一阵剧痛,江山身体摇晃几下,瘫软在地,望着远方,徐渭已消失在视野中,江山口中喃喃道:“江山去了。。。信守诺言,永不与汉人为敌。。。”

  说罢,江山缓缓闭上双目。

  吕鹤也是一愣,未想到这一箭竟要了江山的命。正在愣神,江母已从背后将刀插入吕鹤胸膛。吕鹤抽搐几下便死去。

  江母疯了一般冲到江山尸体前,抱起江山号啕大哭。阿勒坦汗也赶忙冲过来,心如刀绞,昨夜刚与江山父子相认,仅一天功夫,遭此剧变。

  江母哭罢,绝望地望着阿勒坦汗道:“我儿与我一样,命苦!如今我已生无可恋!你自珍重!”

  说罢,忽拾起江山腰刀,横刀自刎。

  瞬间连丧几命,阿勒坦汗如雷轰顶,已近崩溃,再无心捉拿徐渭。强忍悲痛,传令收兵,并命人将几具尸体带回。

  且说徐渭一路狂奔,回到宣府,人已是失魂落魄一般。马芳听徐渭讲过此番草原遭遇之后,唏嘘不已。徐渭在宣府歇息几日后,便慢慢恢复如常。

  已是寒冬,宣府能工巧匠已将各式火器打造完毕。徐渭亲自演示火器使用方法,并与马芳共同商议出明军骑兵战时火器战法,经过严格操练,明军已是士气大振。

  宣府城外已许久未有鞑靼来扰,但徐渭和马芳却反觉不安。时有探马来报,阿勒坦汗正在草原集结兵力。徐渭常与马芳在地图前商议,两人根据探马所报,一致认定阿勒坦汗此番若南侵,必遣精兵攻打蔚州。

  马芳与徐渭决议,马芳继续坚守宣府,徐渭同李旺及马芳帐下两位宣抚使带一队人马驰援蔚州。

  燕赵大地已是天寒地冻,一路之上寒风凛冽,徐渭久居江南,从未经历北地严冬,气候虽恶劣,但徐渭心中却对蔚州之行带着几分期许。蔚州乃千年古城,名胜众多,但徐渭只在古籍中读过。此次驻守蔚州便正可饱览蔚州各处古迹。

  蔚州距宣府不过两百余里,已有军卒先行赶到蔚州告知蔚州知州。徐渭等一行人马抵达蔚州时,蔚州知州已在城外迎接。简单寒暄过后,军械辎重等物运入城中,军马也在城内驻扎。

  徐渭请求在蔚州四处巡查城防工事,蔚州知州便派人为徐渭做向导。那向导是位张姓老汉,蔚州本地人氏,年约六旬。徐渭见他谈吐不俗,便又多了几分敬意。

  张老汉引着徐渭在蔚州城内四处行走,不时讲些蔚州的风情掌故,徐渭听得津津有味。两人来到蔚州城南城墙之上,登高向蔚州城内望去,城中一座砖塔巍峨耸立,徐渭来了兴致,便问张老汉此塔来由。

  张老汉手捋须髯,道:“此塔名叫南安寺塔,始建于北魏。”

  “南安寺。。。这寺名晚生曾在古籍中见过。南安寺也曾香火旺盛、规模宏大,乃是燕云名剎。”徐渭道。

  张老汉笑道:“徐相公博闻强记,老汉佩服!不错!确有南安寺。可惜如今只有南安寺塔,而南安寺已荡然无存。”

  徐渭面露不解,张老汉又道:“本朝洪武年间,北方鞑靼来袭,蔚州知州便下令拆毁南安寺,将砖石用来加固蔚州城墙。徐相公,你我二人脚下这南城墙,便是用南安寺院砖石修葺而成。”

  徐渭听罢连道可惜。

  走下南城墙,张老汉带领徐渭去看南安寺塔。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1-26 13:11:25

  

  河北蔚县


  

  蔚州古城



  

  南安寺塔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2-03 10:20:52
  第十二回 蔚州除夕 (3)


  “徐相公,如今这南安寺塔乃是由契丹人重建。相传大辽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未登基时,曾在蔚州镇守。契丹人尊释教,耶律延禧便重修南安寺塔。”张老汉对徐渭道。

  两人走进塔院,徐渭仔细端详这砖石古塔。八面十三层,每层均有精美石雕,风吹来时檐铃轻响。徐渭连连称赞。

  忽有两名僧人从徐渭身边走过,僧人不似汉人模样。徐渭看到后,微微一愣,那张老汉便将徐渭拉到一旁,轻声道:“徐相公是看那僧人模样觉得奇怪?”

  徐渭点头称是。

  “那是契丹僧侣,”张老汉道:“说来奇怪!几百年来,蔚州人世代相传,南安寺塔修建完毕后,便有契丹僧侣在此看护石塔。当守塔僧侣年迈时,便会有年轻僧侣来到蔚州接替年老僧侣继续守塔。几百年来,从未间断。也不知那些年轻僧侣从何而来。而这些僧侣虽与我蔚州百姓相安无事,但深居简出,颇为神秘。”

  徐渭听罢,连连称奇。

  两人走出塔院,一阵寒风吹来,徐渭打个寒颤。

  张老汉四下望望,对徐渭道:“天气寒冷,老汉带徐相公用些热食,暖暖身。”

  说罢,张老汉引着徐渭走入南安寺塔旁的一家食肆。

  “两碗河漏!”张老汉对小二道。

  两人拣张方桌坐下,不久小二便将河漏端上。

  “徐相公,此地不比江南,百姓以面食为主。这河漏便是荞麦所做,浇上卤肉汤汁,吃下一碗,可以暖身。”张老汉道。

  徐渭已在北地多日,饮食早已适应。举筷尝之,味厚汤浓。

  徐渭赞不绝口,道:“果然美味!这荞麦乃是蔚州所产?”

  张老汉摇头道:“徐相公,这荞麦乃是晋商运至蔚州,并由蔚州万寿堂统一售卖。蔚州本地不产荞麦。”

  徐渭眼神一亮,想到云逸真人曾提到万寿堂,便问道:“蔚州万寿堂在何处?”

  张老汉道:“就在这食肆斜对面,专在此地售卖米面与各色杂粮。”

  两人吃罢河漏,走出食肆。经过万寿堂时,徐渭假意购买粮米,走进万寿堂,与伙计和掌柜攀谈,但并无发现。

  走出万寿堂,徐渭回头望望那铺面,心中有些疑惑。

  “这万寿堂好生奇怪,既是商铺,为何不在铺面之外悬挂招牌?”徐渭向张老汉问道。

  “徐相公有所不知。这间店铺原名广升号,是蔚州百年老店。前些年却经营不善,
  后有位富商出资将店面整饬一新,并协助打理生意,这广升号才起死回生。但这富商不准这广升号再挂自己招牌,需用万寿堂之名,但却也并不在铺面之外悬挂万寿堂招牌。此事也只是蔚州本地人知晓。”张老汉道。

  徐渭听罢点点头,道:“这一趟走下来,发觉蔚州城墙修筑确也坚固,且有山岭作为天然屏障,有险可守。晚生不知,昔年鞑靼进犯此地时,怎会突破城防进入内城?”

  张老汉略作沉思,道:“方才提到晋商贩运荞麦到蔚州,老汉忽然想到,晋商必经由蔚州西侧暖泉镇才可进入蔚州。那里只有些土木堡垒,略显薄弱。老汉年轻时听蔚州老人讲,曾有鞑靼经暖泉镇进入蔚州内城。”

  “哦!请带我去暖泉镇走上一遭。”徐渭道。

  张老汉便与徐渭一同来到暖泉镇。徐渭四下观察,这里防御工事确显薄弱,心中不免忧虑。

  此时,忽听不远处有人喧哗,寻声看去,是几位本地铁匠,正在将几桶烧红的铁水向一面墙上泼去。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2-03 10:36:34



  


  蔚县河漏(饸饹)





  


  蔚县暖泉古镇
作者:流尘壹壹 时间:2017-12-07 22:54:46
  支持佳作!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2-13 13:50:40
  第十二回 蔚州除夕 (4)


  徐渭好奇道:“这是何意?”

  张老汉忙答道:“徐相公,本地有社火风俗。除夕之夜,铁匠身着用冷水侵过的羊皮袄,将铁水泼向高墙。霎时,铁花飞溅,如焰火一般,甚是壮观。以此祈愿来年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眼前这几位铁匠,想是为除夕社火在做准备。”

  徐渭笑道:“确是有趣,晚生在江南从未见过。”

  见天色渐晚,两人便从暖泉镇返回蔚州知州府衙。

  掌灯时分,徐渭、蔚州知州、马芳帐下宣抚使以及李旺聚齐商议军事。

  徐渭站在蔚州地图前凝神思考,旁边蔚州知州道:“最近几日,常有探马来报,蔚州正北、西北两处有可疑之人出没。”

  “必是鞑靼探子无疑。”徐渭道。

  沉思良久,徐渭向蔚州知州施礼道:“知州大人,晚生料鞑靼近日必然来犯。”

  “已近年关,天寒地冻,鞑靼也会来袭?”蔚州知州疑道。

  “正是年关将近,鞑靼以为我大明守军会疏于防范,才会突袭。何况鞑靼战马与骑兵耐寒,恶略气候并不影响。”徐渭道。

  “若果真如此,徐先生可有御敌良策?”知州问道。

  “晚生确有一策,可痛击鞑靼,但需知州大人与蔚州百姓通力配合。”徐渭道。

  “先生请讲。”知州示意徐渭继续。

  “几位请看!”徐渭手指地图,道:“既有鞑靼暗探蔚州正北与西北两处,想来鞑靼应会在这两处大做文章。蔚州北城至南城城墙自本朝洪武年间便加固修缮,鞑靼若想突破城防并非易事。而今日听本地向导讲,蔚州西侧暖泉镇工事薄弱,仅有几座土木堡垒可守,昔年曾有鞑靼突袭暖泉镇而进入蔚州。今鞑靼阿勒坦汗恐故技重施,佯攻蔚州北城,吸引我明军兵力于此,而重点却在暖泉镇。”

  蔚州知州等人听罢,连连点头。

  徐渭道:“若坚守,只可自保,却不能灭其精锐。若主动出击,鞑靼骑兵行动迅速,交战处于劣势时,可即刻撤出战场,同样不能灭其精锐。倘若可诱敌深入,鞑靼骑兵在蔚州城内街巷中作战,骑兵威力必减,而我明军合围击之,必可大获全胜!”

  “妙计!”在场蔚州知州、两位宣抚使及李旺异口同声。

  “若施此计,则烦请知州大人下令,请蔚州百姓全部撤离至蔚州城南暂避,我明军于城内各处埋伏。遣精干士卒乔装百姓于蔚州城外散布消息,除夕之夜,知州大人与民同庆,于暖泉镇观看社火。我料鞑靼必以为除夕那夜,我军疏于防范,而遣精兵前来偷袭。暖泉镇外士卒只需假意抵抗,放鞑靼入镇,待其全部进入时,便一举歼之!”

  知州听罢虽连连点头,但仍有疑问,道:“夜间城内漆黑,如何知道鞑靼开始入城以及鞑靼全部进入?何时号令我明军伏兵杀出?”

  徐渭赞道:“知州大人想得周密!今日在蔚州城中心处看到南安寺塔以及暖泉铁匠准备社火,晚生便得一法。令工匠修造云梯车,晚生事先准备一串灯笼,夜间便借梯登上南安寺塔顶,居高临下,可见蔚州全城。铁匠仍在暖泉镇准备社火,当夜,鞑靼潜入时,士卒便告知铁匠,此时,社火起,夜间必是格外耀眼,晚生在塔顶看到社火,便知鞑靼已至。待鞑靼人马尽数入城,则社火毕,此时,晚生便引燃灯笼,作为信号,城内各处官军均可见此信号,而后杀出,全力歼敌。”

  “妙!”众人又是异口同声。

  “只是。。。晚生听闻,南安寺塔由契丹僧侣看守,若是登梯上塔,不知那僧侣是否会阻拦?”徐渭忧道。

  “徐先生多虑了,这个不难!既是抵御外侮,当以蔚州安危为重,本官遣差役向僧侣言明即可,料那契丹僧侣不会不顾全大局。”知州道。

  计策已定,众人便按计而行。知州调动百姓撤离,两位宣抚使中一人在北城镇守,另一人与李旺则带领士卒在城中埋伏。

  云梯车造好后,徐渭亲自在夜间尝试上梯登塔,并与暖泉镇铁匠社火配合演练。塔顶处果然视野开阔,蔚州全城一览无余。

  寒风凛冽,徐渭在塔顶深感寒意,但内心却火热澎湃!痛击鞑靼,在此一举!

  塔下,契丹僧侣虽面露不悦,但也未加阻拦。





  注释:
  社火:即打树花。是河北省张家口蔚县暖泉镇的地方传统民俗文化活动,至今已有500余年历史。表演时,用熔化的铁水泼洒到古城墙上,迸溅成万朵火花,非常壮观。
楼主枕岫凭潇 时间:2017-12-13 13:52:13
  @流尘壹壹 2017-12-07 22:54:46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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