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二代”的平凡的世界(连载8.1——8.2)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7-12 14:22:44 点击:124 回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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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你懂得”的原因,本连载第七章暂时“请假”)
  第八章 蹉跎岁月
  8.1 我是一个“老社员”
  那时,中国人口的大多数,是在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领袖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上谋生(老农民说是“土里刨食”,幽默一些的说法是“修理地球”)并为国家做贡献的、并被誉为“工人阶级最可靠的同盟军”的人。这个最大群体笼统的称呼是农民。但是,中国的农民并不是自由职业者,他们是“人民公社”的人,因此,他们的身份是“公社社员”。 “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是众所周知的歌词。务农的人们有时候称自己是“老社员”,大多数时候称自己是“老农民”,这里的“老”并非指年龄或时间,而是含有“落后”、“最底层”的意思,他们说自己是“老农民”或“老社员”时,强调的是自己的最低地位,而“公家人”、“城里人”说某人是“老农民”时,也含有对农民卑微地位的轻蔑。国家和政府呢?对“犯错误”的人,对被清理的人的处分,都是“下放当农民”。在他们眼里,农村是最下等的、藏污纳垢的场所,peasants是最下等的人。别的行业,领导可以说“开除你”,而农民这个行业,是无法开除的,除非“开除球籍”。这和“农业是第一线”、“务农是光荣” 的说法非常矛盾。相比“老社员”,农村人被称为“老农民”更多一些,因为“公社”是有阶段的。
  某名人曾经说过:“中国有历史以来,从来没有农民对不起统治者,只有统治者对不起农民。” 这话有理,而我所经历的时代的统治者则不仅是对不起农民,而是对农民进行残酷的盘剥。作为那个时代的准农民,我对当时的老农民——“人民公社社员”的辛苦,他们所遭受的压榨,他们的艰难、无奈和凄惨,以及他们的愚昧和各种缺点,体味深刻,用任何语言或文字来表达都是非常苍白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那时的老农民也是体制内的人,这个体制就是国家宪法曾定义的“人民公社”,“老社员”就是这个体制内的成员。这个体制,或者说大单位,不是自由结合体,不是私营农场,而是属于国家的,这个单位生产的产品也要受国家控制——大部分要无条件交给国家。然而,这个最大单位的最大的群体却不能享有和其他群体同等的待遇(除了公社干部以外)。公社的“主人”们除了劳动挣工分,再用工分换取自己种的粮食糊口,几乎不能享受任何国家福利。农忙时,赶集上店、走亲戚都要向队长请假,自己种的粮食不能自己先吃,自己养的猪不能自己杀了吃肉,甚至自己积攒的粪便都不没有权利施在自己的自留田上。
  我初中毕业之后,唯一的道路是回乡务农(好听的说法是“回乡知青”)。这样,虽然不满18岁,我也就成了一个年轻的地道的老农民,或者说是“老社员”。
  社员们在生产队劳动,生产队给记工分,一般按照一天多少工分计算。刚回乡的时候,我还是未成年人。由于从小挨饿,缺乏营养,身体很是单薄。记得十七八岁的时候,我的体重才70市斤,碰巧,我家养的猪过秤时,小猪也是70多斤,为此,小伙伴们都取笑我。我们村靠近城里,人多地少,天地更是不“广阔”,非农忙季节,活儿往往不够干的。生产队的“大活”不要我,我力气小,也干不好。只好参加“帮车”(用一根绳子在一边帮助拉地排车或者跟在后边推),平整农田,到岭上捡碎石之类的劳动。生产队给的工分也是不一样的:一般的成年男劳力一天一个工(10分),妇女8分,我们这些“半大劳力”一天五、六分。即使“半大劳力”以及妇女和男的“整劳力”干一样的活,也不会获得一样的工分,除非是挖沟等按尺寸计工分的活。
  工分的高低,一般是队长和记工员决定的。作为没有父亲的孩子,家庭出身又不好,势利眼们免不了想着给我一点亏吃,同工不同酬的事时而有之,为此,我也和他们争吵过几次。还有,到了月底张榜公布出勤的时候,时而会发现给漏记了,不知是记工员故意还是失误。于是,每天出勤,自己就记着在哪儿干什么活,和谁一起。到了月底,对一下帐,发现少了,就去找记工员对账。每个生产队一个记工员,干活的并不都在一块地,记工员不可能跟着每一组劳动的人。所以,人多没有记工员的时候,要有人把出工的名字记下来,报给记工员。在田里劳动的人,识字的不多,所以我也常常被队长分派“发挥作用”,把名字记下来,这也算“二等记工员”吧。收工前,我一般都念一遍,防止因为人多漏记了,这也算作“大有作为”了吧。那时候,记工员虽然不是干部,权力却不小,给谁多记点工分,一般也不好查,隐蔽的弄虚作假也不可避免。年终,记工员把工分报给会计。
  慢慢地,我干成年人的活越来越多。过了几年,也拿成年人的工分了,也就更加深刻地体味到社员们的艰辛和无奈。
  生产队打下粮食,按照人口分一部分。秋后根据工分结算,挣得工分不够的,要向生产队交“缺粮款”,而工分抵上所分粮食还有剩余的,可以分得“余粮款”。只有挣了工分才能分粮食,才有饭吃。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争先恐后到队里干活的(除了工人家属和大懒汉那样的人)。哪个人要是一年到头几乎每天都有活干,准是和生产队长关系好。生产队的农活,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活很累且没办法偷懒,有的活轻松,也不少挣工分。生产队干部,每年补助一部分“义务工”。在大队有差事的,或者开会、演戏的,大队给记“义务工”,最后把工分转到小队,这样的工分,是不创造任何价值的工分。队长的亲近者,和队长“对眼”的人,自然会有好活干。我家的人一向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我更是如此,虽然生性懦弱,却不屑向队干部等权势人物谄媚,连在他们面前说句好话都觉得不好意思,因此,刚回乡那几年,“好活”很少轮到我,农闲时节还常常没活干,眼看着别人挣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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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7-12 14:29:53
  8.2 老社员的“四季歌”(A)
  在画家、诗人和旅游观光者的笔下,在歌唱家的歌声里,春天是美好的,浪漫的,充满希望的。然而,北方老社员的春天,却是灰黄的,燥人的,饥饿的,艰辛的,令人困乏和厌倦的;春天,是“春荒”,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这种说法,古已有之。
  北方的春天,往往天干物燥。大风吹起时,黄土飞扬。
  早春,麦苗刚刚返青,这时候,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挖“条田沟”——在田里按照队里的规划顺水势挖出整齐的沟。条田沟一般半米深、半米宽,为的是排水和灌溉,老的沟也要修整。队长派人在需要挖的地方用石灰水画上线,挖完了以后再派人丈量,根据数量记工分。挖沟需要好的铁锨,钢锨或者类似军用钢锨的那种更好。新的铁锨也不好,只有磨得锋利的、不粘土的锨,挖起来才省力。锨把也要光滑结实,不光滑的容易磨破手,木材不结实的容易折断。社员们生产的粮食要无条件交给国家,国家却不供应任何生产工具,社员们连镰刀、铁锨之类的基本工具都要自己想办法。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买一把铁锨不容易,所以都很珍惜,丢一把铁锨往往要满大街骂。上边松软的土层比较容易挖,30厘米以下的硬土就难挖了,特别是黑土地的深层,脚在铁锨头上使劲晃动好久才挖进去。布鞋不耐磨,为了省鞋子,就剪一块破鞋帮子放在脚踩的地方,天不冷的时候,还打着赤脚挖,硌得脚心痛。条田沟不仅要深度、宽度达标,还要直,成型以后,还要用铁锨把沟壁削得光滑。挖出的土,要撒开弄平。
  春天又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吃不饱,缺乏营养,哪里有力气啊?加上令人疲倦的大风狂吹着,一天下来,累得浑身筋骨酸痛,胳膊举不起来,手上也磨起了血泡,时间长了,血泡变成了老茧。当时报纸上宣传“知识青年”要“磨两手老茧,炼一颗红心”,“磨两手老茧”倒是很容易实现,但“红心”没炼成,而是成了“寒心”。
  春耕、春种开始了。这是一连串的细活。土地被耕起来之后,用耙耙平,把大块坷垃耙碎,然后才能播种。耕地、耙地、播种这一系列活主要用牛拉。后边掌着犁把的人叫做“使牲口”的“把式”,一般是有经验的喂牛的老年农民。把式把犁头插进土里,双手或单手扶着,肩膀上背着长长的鞭子。当牛不愿意走或者走弯路时,“把式”喊一声“哪里去?”,随手甩开鞭子朝牛屁股上抽去,或者只是在空中甩一个响吓唬牛一下,嘴里还不断“奶奶”、“姐”的骂不听话的牲口。不知道牛是否能听得懂?

  
  对此,有个笑话:一个媳妇挎着包袱走娘家,途经牲口把式耕田的地头,听见把式喊了一声“哪里去?”媳妇随口应道:“走娘家。”把式听她接话,就骂了一声:“什么东西?”“两包果子(果子即点心)。”“什么玩意?”把式又骂道。“花儿棒槌小泥人,”媳妇回应。(玩意可以是骂人的话,也可指玩具,花儿棒槌和小泥人都是买给儿童的玩具。)
  为了赶季节,牛不够用的,就用人拉犁、拉耙或者耩子。那几天,我就被派去东湖拉犁。背上的绳子拉着插在土里的犁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坎坷不平的土地里走,还要弓着腰使劲,真是出牛力啊!“‘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喊了多少年了,这倒成了耕地不用牛用人了,电灯没盼来,煤油也买不到了。哎!”我一边拉犁一边和一起干活的长辈嘀咕着。有时候,还哼几声“天又冷,地又冻,没有牲口用人耕,耕耶么耕不动。”这是村里剧团冬天演的忆苦思甜的话剧《三世仇》中的唱词,这部剧中表现的很多场景都和现实发生的相似。

  
  (拉犁耕水田的农民——网络图片)
  耙的横向大概两三米,竖向不足一米,是穿上粗铁钉的长方形木架。为了压平土地,并且让铁钉把土坷垃耙碎,耙地的时候,需要有一定技术的老农站在耙上。所以,拉耙需要的人更多,也更累。

  
  (用耙耘地)

  春天下种的一般是大豆、玉米、高粱等。播种用的工具是耩子,如用人工拉,一般需用一两个人,一个老农在后边把握方向,并且在行进的过程中不断摇晃着耩子把(扶手),使种子能够均匀地漏进土壤里。有时候,耩子不够用,就用手工撒种。春天缺水,因此还要时常动用大量人工从水沟里担水泼地。有时候,为了泼一块地,全生产队男女老幼齐上阵,水桶、水罐、水盆,卷起裤脚,担水的,提水的,泼水的,就像一场“大会战”。能从沟里担水浇地的只是公路以西的农田,公路以东的地就没有水可浇了,只能等老天下雨。公路西的沟里的水有的是用柴油机从地头上的机井里抽上来的,大部分是从村北的电灌站抽上来,顺着渠道淌过来的。

  
  (播种的耩子)
  说到电灌站,就要说一说老包了。大概是1965年冬,我村来了个工作组,组长是时任县长包培智(我那时上学,没有见过他,但是知道他的女儿包锡芬就在和我班紧挨着的二班里,高高的个子,黑黑的面孔,简朴的衣装)。这个工作组和以往的不同,不是搞政治运动、整人的,而是来支援农业的。据老农说:包县长(也有人叫他“包政委”)有时乘吉普车来,更多的是骑着破自行车到田间地头和老社员拉呱。他衣着简朴,抽旱烟袋,没有官架子。更重要的是,他给这个紧靠城里的穷村子带来了“项目”——把电力引到了村北,在村北(刚修建一年多的金雀山南侧)建了电灌站和磨面房(村民从那时起磨面、碾米、粉碎地瓜秧就不用人力了)。电灌站里打了大口深水井,电闸一开,清水就可以上来,流到田地里灌溉农田。他还指挥在很多地块里打了机井。所以,社员们都高度评价并牢牢记住了包县长,有的甚至称他为“包黑”,认为他像传说中的黑脸“包青天”那样爱民,这是民国时期临沂的范大牙县长之后少有的好官啊!可是,正在全村社员满怀对生活改善的憧憬的时候,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老包被调回城里,接受批斗,还曾经被村里的造反派弄回村里批判过一回。从老包帮助把电力扯到村北电灌站以后,电力就一直不能引进村里。电灌站离村内最近的距离不到1000米,这1000米路,走了整整15年,直到改革开始后的1981年左右,社员才用上电灯!这就是文革的“成就”!
  春天,小麦返青时,也是给小麦追肥的时机。化肥是很稀罕的,需要上级批条子,只是老包来的时候供应的多一些,文革来了,工人也参加造反,化肥生产更少了。偶尔能搞到的是一些液体化肥——氨水,氨水的效果是很好的,能搞到几桶氨水会令队长喜形于色。我常常参加给小麦施氨水的活儿。撬开装着氨水的大桶盖子,用一个管子把氨水引到一只带鼻子(鼻子状的孔)的瓦罐里,然后再往瓦罐里倒上适当的水,把罐子大口用塑料布封上,把一条细管插进瓦罐的鼻子里,周围也密封上。做这一切,都要吸住气,捂着嘴,即使这样,非常浓烈的气味还是要进入鼻孔一些,极端刺鼻。然后,前边有人用播种的耩子或钩子在田里拉上沟沟,后边两个人抬着瓦罐,沿着沟沟走,让氨水滴进沟里。在后边,有人把沟沟平上,盖住氨水,用滚子压实,以防氨水随着空气挥发掉。氨水挥发快,腐蚀性很强,即使十分小心,手、衣服上也会溅上一点氨水,烧破皮肤或衣服。是否对操作人的身体有危害,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地瓜产量高,地瓜就成了我们这一带农村的主要农作物。种地瓜很费功夫,首先要在打谷场上或村子附近的育秧田里育好地瓜秧,然后要培地瓜沟(垄)。培地瓜沟时,有时先用牛把地瓜沟犁出雏形,然后再人工培土,这样,人就轻松一些。由于牛总是不够用,很多情况下,都是人工直接用铁锨培沟,称为“扶地瓜沟”。地瓜沟要培得大小、高宽合适。地瓜分为春地瓜和秋地瓜两种,春地瓜是种在冬天预留的田地里,插秧早,长得个大,收获早,产出的地瓜干也多;秋地瓜是在小麦收获后,在小麦田里种的,产量低一些,但是可以收获双季。春地瓜插秧时,都要担着水桶或者泥瓦罐到水沟里去担水,有时候水被引到附近的条田沟里,有时候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担。人多的时候,路上会泼洒一些水,为了不弄脏鞋,常常打着赤脚担着水跑,不小心被瓦片扎伤脚的事也是家常便饭。水打来了,专门挖窝的挖一个窝,浇一瓢水,把从育秧田里拔来的地瓜秧插进泥里,再用手埋上土。种一片地瓜,往往是人力大战。过些日子,如果老天不下雨,还要再次浇水,直到秧苗返青。秋地瓜插秧时,一般到了雨季了,为了省去浇水的工,常常抢种——大雨一结束,就担着秧苗去地里插秧,或者一边下着小雨一边干。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7-12 14:32:33

  
  (地瓜插秧)
  地瓜不仅插秧费力,收获、收藏也费力,而且也没有多少柴草可用,但是却大量种植。是否种植别的庄稼更省力,更划算呢?几乎没有人想,因为农民没有任何决定权,什么庄稼占多少比例都是“上级”决定的。
  “春雨贵如油”,在遭遇多年不遇的大旱时,汪塘干的见底,井水也很稀少,那些号召“战天斗地”的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老农民却是心里“如汤煮”,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老天“哭一场”。可是,盼着老天开恩是非常难的,温暖的西南风越刮,气候越干燥。好不容易盼来了东北风。可是,“东北风无正形,也刮阴来也刮晴”,运气好的时候,会越刮越阴,刮来一阵雨。运气不好的时候,东北风会很快转成西北风,一阵西北风就把乌云刮成白云,把白云刮成蓝天。终于盼来东南风的时候,老农民才能看到下雨的希望。为了盼雨,即使在大打“牛鬼蛇神”、大反“封建迷信”的文革中,遭遇到极端大旱时,老农民还是自发组织求雨活动,看到天上来了云彩,敲锣打鼓,磕头烧香。那些“与天斗”、“与地斗”的“思想”、“主义”,是绝不会给他们带来“及时雨”的!
  春天,又被描述为“春荒”,这里的“荒”,不是指田园荒芜,而是指的家中粮食紧缺,遭受饥荒威胁。农谚说“年好过,春难熬”,老农民就怕“春脖子”长,“青黄不接”。经过漫长的冬季,本来分得不多的粮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自留地里的蔬菜还没有长出来,田野里的野菜还刚刚发芽,小麦刚刚拔节,白天越来越长。一方面“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春种辛苦,另一方面却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儿,没有足够的营养来支撑劳动的身体,老农民们真是心急如焚啊!
  有时候,上级会发“救济粮”,大概是不要钱的。“救济粮”、“救济款”永远轮不到我家这样的,要给贫下中农,要给大队干部的亲信,还要看谁能厚着脸皮去队长跟前低三下四地求食。有一个专用名词,叫做“连晌普拉黑”,意思是午饭、晚饭一起吃,这样就省了一顿。农闲和阴雨天不能下地干活的日子,都是不吃午饭,到下午约莫三四点钟的时刻,午饭和晚饭一起吃。那时候,社员家里都发了一张毛泽东的“忙时多吃,闲时少吃,闲时半干半稀”的语录,贴在墙上。实际上,不用他说,本来口粮就不足的社员们哪能不知道节约呢!即使忙时也不敢多吃啊!也就是在刚收获了地瓜的时候能放开肚子吃几顿吧。“光荣的”公社社员,要吃一顿饱饭为什么这么难啊?
  一年春天,家里的地瓜干快吃没了,我带着卖鸡蛋、卖青菜的几元钱,跟着邻居三牛叔到芝麻墩去买地瓜干。芝麻墩离城里远,属于粘土地,人口少,应该有结余的地瓜干。谁知道,我们去了以后,发现那儿的农民也不宽裕,我们喊着“有卖地瓜干的吗?”,从村西喊到村东,又从村南喊到村北,也没有人卖。中午,三叔领我到了他的亲戚家—一户只有两位老人的人家。老人很热情,做了白米饭,炒了大白菜,让我们吃。只记得那米饭非常白,特别香,可是,我只吃了一碗,尽管我可以吃三大碗,因为我知道那时候谁家粮食也不很充足,不敢多吃。老实巴交的三叔也只吃了一碗。他个子大,外号“三牛”,饭量也很大,据说他一生从来都舍不得吃饱(可怜的老人,60岁左右就去世了)。
  又一个春天,我和邻居们一起,拉着地排车,一步一步到50里外的武德买地瓜干,因为那里有山岭,产的地瓜干吃起来面,耐饿。好容易走到了,却发现那儿卖地瓜干的很少,而且价格高的超出我们的承受能力。显得有些荒凉的集市上,赶集的人都是面黄肌瘦,想买地瓜干的人比卖的要多得多。最后,我们空着车,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眼看就要断火了,怎么活下去呢?正在这时,二姐和三姐不知怎么知道了,每人送来一些粮食(三姐夫是工人,二姐家小孩多,她们家里情况好一些),母亲用野菜、地瓜秧掺着吃,度过了难关。在以后的岁月里,母亲常提起这事,因为她明白,姐姐家的粮食也是一粒一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呀!
  特别是我村这样的土地少、人口的地方,每到春天,青壮年多的人家就缺粮,都要千方百计去买一点地瓜干来维系生命。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3 17:21:34
  8.3老农民的“四季歌”(B)


  战“三夏”


  一天天,看着小麦拔节、抽穗,灌浆,老农民期盼着,观察着,念叨着。到了小麦泛黄的时候,还时不时搓一穗小麦,看看是否“上手”了。饥饿难耐的人们,还会在下地途中,掐几棵麦穗,搓出麦粒,吹一吹麦糠,倒进嘴里。大胆一些的,会掐一把熟好的麦穗,用火燎一燎,捡燎得半生不熟的麦粒吃。胆子更大的人,尤其是妇女们,会偷偷割几把麦穗,藏在草筐底下或者衣服下,带回家烧麦粒吃或者用来熬粥。

  终于,收割麦子的时间到了!“三夏”到了!

  收获的季节是最忙的,叫做“三夏”和“三秋”,“三夏”是指的“夏收、夏种和夏季田间管理”。“三夏”和“三秋”大忙季节,上级往往派“学大寨”工作队到村里来,一是落实种植计划,二是防止生产队私分口粮。在工作队的指挥下,大队在田间搭起棚子,美其名曰“战三夏指挥部”或者“学大寨指挥部”。指挥部外插上彩旗,挂上各种“革命”标语,大喇叭整天播放毛语录或者“红歌”。同时,经常组织“大会战”。如有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或者外村人来参观,就停下其他田地里的活,把很多人集中到一起,打着红旗,唱着“红歌”,呼呼隆隆,搞“大会战”,还会在田头搞个小演出。但是,再也没有老包那样干实事的工作组了。真正出力干活的只有社员。

  夏收主要是收割小麦。收割小麦全部用人工。割小麦要有一把好镰刀,镰刀头的做工要好,不轻不重,刀刃上的钢要加得好,卷刃的、掉牙的刀头用起来肯定不行;刀把也要好,长短要合适,粗细也要合适,粗糙的刀把很快就把手磨出泡了。新镰刀要磨锋利,用一天就又钝了,还要磨,然而磨刀也要有技巧,否则越磨越钝。磨刀的高手是副队长“三瞎子”,大家当面叫他“三哥”、“三大爷”等,背后就都叫他“三瞎子”;他并非是盲人,只是视力不好,常常戴着眼镜罢了。“三瞎子”年轻时闯过关东,曾在天津当过盲流,认识几个字,学了一手磨剪刀的活,妻子早年病亡,自己拉扯着俩儿一女艰难度日,由于卫生条件差,儿女都成了秃子。其中一个儿子打了一辈子光棍。“三瞎子”当副队长,其实没有什么权,只不过他挺能吆喝,让他喊人下地干活就是了,况且他又是贫农,是“依靠”对象。割小麦的时节,每逢在地头休息,大家都争相请“三瞎子”给磨镰刀,他也乐意展示自己的手艺,特别愿意帮助女人(年纪不大就死了老婆,几十年打光棍该是很寂寞)。

  小麦成熟的节气,往往天气就很热了。农谚说“麦熟一晌”,有时候,今天看着麦穗还不到收割的时候,西南风一刮,烈日一晒,明天就要赶快收割了,迟了麦穗就要掉了。为了及时收割,常常需要抢收。天一亮就下地,饭也在地里吃。芒种前后的早上往往还是挺凉,要穿着棉袄,到了中午,就热得只穿单衣甚至光着脊梁干了。紧张的、高强度的劳动加上烈日的炙烤,到了10点多钟,嗓子就干得冒烟了。这时候,送“茶”的来了。“茶”是用自种的鲜茶叶煮的,有时候还放点糖精。送“茶”人用水桶或者水罐挑到地中间。看见送“茶”的来了,大家赶紧放下镰刀跑过去,拿起大碗,一边吹着水中漂浮的麦叶,一边喝着还烫嘴的茶水,还借机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痛饮一碗热“茶”,就把碗传给另一个等候的人。不一会儿,两桶甚至四桶热“茶”就光了。

  割小麦不仅要有力气,还要有相当的技巧,劲要用到恰当处,才能省力并且出活。熟练手割出的麦茬贴着地皮,割倒的小麦整齐地放在脚上,割够了一捆,脚尖一挑,随手用一绺青一点的麦子拧一拧,很快就捆上麦个子。力气大的割小麦不一定又快又好。没有技巧的,不是丢三落四,就是割的麦茬高低不平,扎脚脖子。我初学割小麦,就是这样,割的又慢又差,受到队长的讽刺,说:“我看着你不是打庄户的料啊。”笑话得我红着脸说不出话。镰刀头还会时常掉下,捡起来,再用石块砸上。割着脚踝或手指的事情也发生过,手虎口磨得冒血水,钻心地痛,真是愁死了啊!但是,要吃饭,要生存,还是要干下去。慢慢地,我才适应了,虽然我从未成为割小麦的高手。我们队里割小麦有名的高手是姓国的女人。她高个子,大圆脸,割起小麦嗖嗖出风,又快又干净。当然,小麦越是长得好,割起来越费劲,生长旺盛,密不透风的小麦,挥刀就割倒一捆,进度当然慢,当然累人啊。土壤贫瘠的地段,小麦长得稀疏,走好几步还割不满一捆,割三行还不顶一行,割麦人就轻松多了。所以,割麦的人们往往挑拣小麦长得不好的地方。

  
  干燥炎热的天气,喝一肚子热“茶”,很快就流失了,不一会儿,嗓子就又冒烟了。在赤日的蒸腾中,在麦芒、麦叶不断的戳刺中,麦疸、麦锈、蚜虫弄到手上、脸上、头发上和衣服内,还钻进鼻孔里和口腔内。一天下来,浑身刺挠;此时此刻,多想跑到树荫下的土地上,伸开四肢,仰面朝天,休息一会啊!又多么怀念坐在通风透光的教室里读书的时光啊!一趟小麦割到头,队长往往吆喝“吸袋烟吧!”这时,我时常和不少人一样,一下子躺在放倒的麦个子上喘口气,也不觉得扎得慌。“从童年就听说学习苏联实现机械化,‘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十几年过去了,农民几乎无偿供应城市粮食、支援工业,可是工人怎么连简单的农业机器都不能提供啊?连近乎原始的铁锨、镰刀一类的工具都不供应。什么时候能实现机械化啊?”我想。“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更是遥不可及了,连盖间草房都盖不起呢!

  割小麦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口干舌燥,但是回到家里也吃不上什么好饭,能吃地瓜干煎饼就不错了。如果生产队能提前分一点打下的小麦或者自留地里的小麦收获的早一点,或许能吃上新小麦的煎饼,新小麦的煎饼嚼起来是喷喷香啊!收获小麦的时间正赶上芸豆、小瓜(现在叫西葫芦)之类的新鲜蔬菜采收,母鸡也下蛋了。但是,一般是不舍得吃的,要采摘下来,和邻居们凑到一起,起早去城里换钱买盐、打酱油。偶尔,太少了,不值得卖或者没有人捎去城里卖,才能自己吃。听老人说旧社会收割小麦,都要麦煎饼就白鳞鱼或者黄鲫鱼,现在却连鱼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虽然烈日下割小麦很辛苦,但是,社员们还是盼望收割小麦的时候烈日炎炎,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割麦的天气”。有时候,到了收割小麦的时节,天气阴凉,社员们心里才着急呢,因为人虽然舒服,小麦成熟不好或者收获不好,要减产。假如遇上连续的阴雨天,老农民更是叹气了,因为小麦要生芽,要霉烂,农民更要饿肚子。

  割倒的小麦,用地排车运到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充分干燥以后,一部分把麦穗砸掉(70年代中期,有了脚蹬的打麦机就使用打麦机),留下一些整齐的光滑的麦秸,分给社员做草苫子或修缮房屋。大部分的小麦要放在打谷场上用碌碡压,我们叫做“打场”。没有任何机器,所以,不论小麦、大豆都是通过用碌碡碾压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来脱粒。碌碡是用石头做的,圆柱形的,有点像石碾。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3 17:24:08

  
  在粗糙的麦秸、豆秸上拉着沉重的碌碡绕着场转,一般是黄牛的活。牛把式的活比较轻松,我偶尔也替人干过。在牛的外侧一只手牵着牛,另一只手拿着鞭子,这种鞭子比耕地时用的要短且细,往往是用牛筋做的。把式一边缓慢地走着,一边时而拉着长腔喊一声“幺嚎哩幺嚎……嚎……!”,时而用鞭梢轻轻抽打一下牛屁股。如果牛想偷懒,就使劲抽它一下。老牛一边干活,一边偷吃脚下的庄稼,有时会停下,翘起尾巴,这是要大便了。牛把式赶紧跑到一边拿起粪桶或者抓一把麦秸放在牛屁股眼下等着,之后,把牛的粪便倒入粪桶或扔到场院一边。有时候,疲倦的老牛也会发邪——猛地使劲跑或者趴下不走。这时候,很令人头痛。牛忙不过来的的时候,就只好用人拉着碌碡打场了,一圈一圈地在戳脚踝的庄稼上转,够难受的。同时,还要有人(多为妇女)不时把碾过的庄稼翻过来。
  经过多次碾压,成熟的麦粒从麦穗上脱离下来,落到最底层。然后,用叉子一叉一叉把麦秸挑走。大的、较完整的麦秸被挑走以后,剩下的较碎的麦秸还要用耙子搂一搂。最后,剩下的就是麦粒和麦皮(麦糠)了。它们被堆到一起,进行扬场的步骤。扬场,就是把和糠皮、草屑在一起的小麦、大豆、稻谷等借助风力使它们分离开。这一般由有技术的而且有力气的老农完成,我也干过几次。扬场必须有风,扬场人逆着风,用木锨铲起粮食用力向空中撒开,风把糠皮吹到远处,粮食粒子则落在近处。扬场的活儿不仅累胳膊,还很脏,虽然戴着斗笠、脖子围着毛巾,糠皮、碎屑还是难免钻进脖子,弄得浑身刺挠。这道工序完成后,还要进行晒场,就是把麦粒反复翻动,进行晾晒。在阳光不是很灿烂的日子里,往往需要数日才能晒干,因此,每天傍晚一锨一锨装到麻袋里,运到场屋里。第二天再次运出来晾晒,直到充分晒干,再次一锨一锨装起来。
  小麦从播种到收获,再到完全脱粒晒干,基本都是人工完成,每一粒小麦,每一口白馍,都浸透了社员们的汗水、艰辛和泪水啊!可是,小麦完全晾晒干、达到标准以后,还不能分给社员们充饥,而是要马上用大车小辆运着去国家粮库交“爱国粮”,自己辛苦劳动的成果,自己不能先品尝,要先送给人家吃,车子上还要插着红旗。到了粮库,如果交粮的人多,还要排队,还要看收粮人的脸色。这是哪门子道理呢?没有道理可讲,就是必须这样!
  小麦全部收割完毕,基本完成脱粒以后,最集中的活就是“垛麦穰”了。麦穰是碾得扁平、短碎的麦秸,大部分麦秸都要碾成麦穰,堆成大的麦穰垛,主要用来喂牲口,还要根据上级分配的任务送到造纸厂一部分,支援工业。1970年代中期,稍微安定了一些,生产队麦子收成好,垛麦穰就好像成了庆祝麦收的日子。“垛麦穰”的日子到了,为了一股劲完成,避免中途下雨烂了麦穰,就昼夜加班干,能干活的都参加,有些平时不出工的老妇女也来了,因为可以赚顿饭吃,省下自己的。生产队在打谷场里架起大锅,用麦米或大米熬粥,每人都可以喝到很稠的粥,年景好的时候还会分馒头。我队的打麦场这时已经搬到村北,村北离电灌站较近,可以使用一种电动的打麦机了。
  打麦场上一派繁忙:打场的,翻场的,用叉子推麦穰的,往麦穰垛上扔麦穰的,扬场(迎着风用木锨把麦粒中的糠扬掉)的,堆垛的,一派繁忙热闹的“大会战”景象。麦草的碎屑飘舞着,掺杂着麦锈,和打场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直往脖子里、袖子里、裤管里、鼻子里和眼睫毛下钻,擤出的鼻涕都是黑色的,但是没有很在乎的,女人顶一块旧毛巾,男人等干完了去洗澡。干活的人多,呼呼啦啦,所以,有干的,也有偷奸耍滑的。特别是天黑以后,电灯照不到,我和几个年轻人爬到高高的麦穰垛上用叉子砸麦穰,干一会,就在软绵绵的麦草上躺下歇一会,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嘛。麦穰垛要打好底子,一层层往上码,不能越堆越小,那样很快就挂不住了,也不能头大根基小,那样很容易歪倒,所以要有人在上边匀好并且用叉子砸结实。麦穰垛越堆越高,到了3米以上,向上扔一叉要用很多力气,也要有技巧,用力不足,会扔不上去,掉下来,或者用力过大,扔得不准,会掉到另一边。小伙子们爱开玩笑,时而使坏,把麦穰往站在垛上的人头上扔。干这样的活,弄得满身刺挠、痒痒,很难受的。但是回家也没有条件洗澡,讲究的女人烧半锅热水用毛巾擦一下,男人们就去东大汪,咬着牙,用脏兮兮的凉水冲洗一下。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3 17:29:43

  
  麦收以后,紧接着就忙着夏种:种稻子,种晚玉米和大豆,秋地瓜插秧。

  生产队在东湖的涝洼粘土地里种了一些水稻。种水稻也基本上是人工。这是个“系统工程”。早春,就在村子附近的“秧板田”里种上稻种,用上塑料薄膜,等暖和一些,稻苗长得高一些了,就把塑料膜去掉。到了插秧的日子,首先,要有人把秧苗从“秧板田”里拔下来,有人运到稻田边上,有人把秧苗均匀地扔进稻田里,最后再由插秧的人完成最后的一道工序——插秧。水稻插秧的时候,天气有时还挺凉,特别是阴雨天,插秧的人站在泥水里,脚往下陷,水到达膝盖以上,一边打着寒颤,上下牙齿打着架,一边插秧,手磨破了,脚泡烂了,腰累折了,还要遭受蚂蝗的叮咬。插秧要有一些技术,才能插得又快又好,但是不论技术多高,都是一天下来腰痛得要命,年龄大一些、有腰痛病的人是不能干的。我插秧很慢,所以很少干插秧的活,在插秧的季节里,我就拔稻秧或者往田里运送稻秧。拔稻秧是一项慢活,所以需要很多人,男女老少都可以干。

  
  (拔秧)

  
  (插秧)

  这一阵子要忙一个月左右。雨季到来以后的田间管理,活儿就不很多了。这时候,队长要是让谁干活挣工分,就是眼里有谁了。赶上阴雨连绵的日子,十天半月没有活干,心里很是着急,整天干活还不够吃的,人闲着,嘴怎么办呢?又没有任何娱乐或消遣活动,真是愁人啊!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3 17:35:23
  赤日炎炎青纱帐

  这是中伏的一天。尽管与城里只隔一条河,尽管时光已经进入20世纪70年代,村里几乎没有人家有钟表,庄稼人仍然用原始的、极为“低碳”的方式计时——看星星、观日月,听鸡鸣;干活也不按钟点,随着太阳转。盛夏时节,4点多就天亮了。

  因为要推磨,我提前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要起床了。母亲起得更早,她拾掇好了磨煎饼糊子的食材,刷好了磨,才叫我起床。有时候,她甚至在叫醒我之前,自己用尽力气,腿一会,停一会。她年龄大了,又发愁,睡觉少。多年来,母亲一直这样。在二哥和四姐成家以后,就剩下我和母亲一起生活,真正体会了什么叫做“相依为命”。上半夜很热,而且蚊子嗡嗡响,睡得不好。直到下半夜,才睡熟。可是,天刚蒙蒙亮,就要起床了。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爬了起来,艰难地走向磨道去推磨。一边吃力地推着,一边打着哈欠,真是困乏啊!今天还好,最睏的一次是一边走着就打盹了,磨棍掉下来,抹了糊子。

  石磨在西院墙和正房西屋形成的三角处,这是安放石磨的最佳位置。磨不能安在背阴处,在朝阳的地方,在冬天都容易冻住,在背阴处更不行了。不清楚从哪年哪月开始,这地方就是安放磨的地方,只知道磨道走得光滑并且出现了凹坑,需要经常垫沙土。一辈一辈的人,用坏了好几盘磨了,可是,磨道还是在这地方。“应该发明一个推磨的机器”,这个多次出现的想法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从小就推磨,春夏秋冬,不知总共走了多少路了,觉得吃煎饼真是不容易。“磨顶上安一个可以转动的棍子,用机器带动棍子,让石磨随着棍子转。”我设想着,想着想着,有点迷困了,磨棍差点掉了。清醒过来,赶紧用力推。“哎,哪年哪月能不用推磨就吃煎饼呢?”我心里说。

  吃煎饼很费事,但是煎饼是每家都离不开的,因为吃馒头、窝头,粮食要磨成粉,没有机器,更不方便。再者,吃煎饼,可以把不好的地瓜干掺进去,经过泡洗,不好的味得以去除,也算是粗粮细做。而且,煎饼是干的,耐放。所以,人们见了面问“吃了煎饼了吗”就等于“吃了饭了吗?”但是,冬闲季节或者晚饭,大家不大舍得吃煎饼,晚饭后见面,更常问“喝糊涂了吗?”糊涂就是粮食或地瓜干面子熬的糊糊,在有鲜地瓜的时候,还放上地瓜,否则,放上地瓜干煮。地瓜干煮熟很费事,要先泡洗,只有煮烂才好吃。如果地瓜干和绿豆一起煮饭,就容易熟了。

  
  过了好久,终于磨完了。天也亮了,要是早,我还可以睡个小小的“回笼觉”。可是,今天不行了。放下磨棍,母亲把糊子弄到盆里,准备烙煎饼。我就挑起尿罐,匆忙去菜园拾掇了一会小菜园。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从菜园回来了。母亲已经做好了稀饭,头上顶着一块旧毛巾,正在火热的、熏得人流眼泪的灶房里烙煎饼。

  我匆忙吃过早饭,就和几个伙伴去公路东边的高粱地里“打叶子”——捋去高粱干茎下部的叶子。高粱生长的旺季是伏天,为了保证高粱有充足的养分结种子,要在这段时间给高粱锄草和捋去下边的叶子,避免它们争夺养分。

  
  高粱田到了,好大一片,高粱开始扬花,长得比人还高了,非常茂密。路的北侧就是玉米田,也是一大片,长势不错,已经吐出玉米须了,长长的须子,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就像五彩丝线。太阳还不太高,田野里人不多,比家里要风凉。但是,从知了的鸣叫声和青蛙的鼓噪声中,我预感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我们就赶快进了高粱田。

  很多人看过电影《红高粱》,觉得那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是一道风景线。是的,在浪漫主义者眼里,“青纱帐”看上去是挺美的,但是,又有几人知道“青纱帐”里凝聚着农民的血汗、泪水和煎熬呢?尽管是早上,密不透风的高粱地里已经让人憋气了。随着太阳的升高,越来越闷热。在这狗都热得吐舌头的季节里,在似乎有些神秘的“青纱帐”里干活,不久就大汗淋漓了,而且高粱叶子上的病斑、虫卵、虫子都会和高粱花一起弄到头上、脸上、身上甚至裤裆里,难受极了。为了不弄脏衣服,我们就干脆脱下本来就单薄的裤衩子(没有内裤),把衣服缠在腰中间或者脖子里,赤身裸体地干,反正一起干活的都是男子。夏天地里泥水很多,所以都打着赤脚。被泥水泡湿的脚很容易受伤,起了痒疙瘩以后更是又痛又痒,难受极了。要是一不小心,高粱根茬或者石片、瓦片还会扎伤脚。裸体干活稍微舒服一些,但是,高粱叶子上的白色锈斑弄得满身都是,直至私密处。打下的叶子用胳膊揽着,多了就放在地上,以便收工的时候捆起来带走。有时候,会发现乌米(现在知道那其实是黑穗病,对人有害),我们就掰下来,放进嘴里就吃,挺好吃的。到了高粱地另一头的时候,我们坐在草上歇了一会,然后又从没打过叶子的地方拐弯,打着叶子回去。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3 17:35:58
  快到中午了,我们把打下的叶子拢起来,捆成一大捆。一边抹着全身的汗水和污泥,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高粱地里走出来。

  高粱地外,阳光像融化的铁流打开了阀门,倾泻而下,似乎要烤熟这个世界,庄稼叶子都晒得卷曲了。大路上没有人,更没有女人。在炎热的夏天,在两侧都是茂密的高粱或玉米田的乡间道路上,单身人走在其中的路上会有些胆虚,唯恐青纱帐里会跑出一条小狼或者一个坏人,女人更不敢独自行走。

  我们跑出了高粱地。地面好烫脚啊!我们蹦跳着跑到附近的沟里,跳了进去。沟里的水也有些烫人。我们搅了一下,好一些了。我们用泛黄的沟水冲洗了一会,觉得凉爽一些了,出了水,在水沟旁的青草上擦擦脚上的泥,不管身上干不干,就穿上裤衩子,背起捆好的高粱叶子,朝家里走去。上身是不穿衣服的,即使带着,也是搭在肩上做样子。夏天,男人在家里或下地普遍不穿衣服,连两根筋的背心也不穿,因为一流汗,穿的衣服就贴在背上,很难受,而且经过汗浸的衣服很容易坏,一个夏天都撑不了。俗话说:“晒个驴屌色(驴的生殖器是很黑的),省个小背心”,有经验的老农民从春天三四月份就开始炼光背(光脊梁),把背晒黑。如果到了伏天才开始光背,背不耐太阳晒,会被太阳灼伤。我开始时不懂,到了很热才开始光背,结果,背被晒伤,起了好多燎泡,被汗水浸了以后,疼痛难忍,过了好久才好。

  偶尔也有泼辣的女人结伴在高梁地里干活,但是她们不和男人一起干,据说有的女人在“青纱帐”里干活也光着背,出来时才穿上。

  村里的主要大街并不宽,而且两边很少有树木。村里能凉快的地方都是胡同头上的风道,屋山头有阴凉的地方。我家大门对过,李二嫂家的屋山头阴凉里就时常有人乘凉,也有附近的邻居端着饭碗,拿着煎饼在那里吃。还有一些孩子,不会走路的孩子就被放在阴凉地上,自己玩,自己爬来爬去。男劳动力要干活挣工分,女人也要挣工分,还要干家务,爷爷奶奶都要挣工分。大部分孩子没有人照看,小的不能干活的学前儿童,都自己在家里玩,或者在门外到处玩,不会走路的就在地上坐着或爬。

  中午太热了,午饭后要歇一会。屋里的泥土地面比床上要凉快一点,我就在不太平的地上铺上一张草席,午睡一会。

  太热了,下午出工就晚一些。即使是很多人一起干,也会集合在村头阴凉等太阳向下一些再下地。否则,容易中暑。下午的活,是给玉米喷施农药。除了敌敌畏,就是1605,这些对人都非常有害,可是,农民不管这些,甚至有的老人不知道它们有害,还用来灭身上的虱子呢。最毒的农药是39111,那是用来拌棉花种子用的。我在棉花田里干活时曾用过,之后很长时间,无论怎么洗手,还是有刺鼻的味。

  傍晚回家,到池塘里洗一洗,就觉得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晚饭是在天井里吃的,暑天天热,农民大都在天井里吃晚饭。母亲早已把饭盛上凉着,一边用蒲扇驱赶着苍蝇。闷热的天气,光着的后背上就像有个温泉,汗水不断涌出,额头上也不断沁出汗水。吃饭的当儿,一只手用蒲扇赶着成群的蚊子,还不时用手背抹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饭还是稀饭和煎饼,晚饭的菜,就是咸菜棒。咸菜是自己用辣菜疙瘩腌的,每年秋天,都要腌一小缸辣疙瘩,当作全年主要的下饭菜。有时候用酱豆子拌一下,腌成紫色的辣疙瘩,再用葱花拌一下,已经很知足了。

  尽管汗流浃背,还是吃了不少,麦收后至秋收后这一段是最能吃饱饭的日子。天井本来就不大,东侧灶房外堆了个柴禾垛、南侧大门后有个积肥坑,里面是各种可以沤烂了做肥料的垃圾,积肥坑北边是一棵年老的大枣树。蚊子、苍蝇像开大会的一样,在院子内横行无忌,这里又没有风,真不是乘凉的地方。因此,一吃完饭,我就腋下夹着凉席和防蚊子的被单,拿着打着补丁的姜叶蒲扇,匆匆奔向东大汪东边的打谷场。早有一帮孩子和年轻人在那里占地方了。男人们和孩子几乎全都出来了,有的夹着凉席,更多的是带个草苫子或者破蓑衣。他们出来乘凉,也给家里女人留个空,以便她们用白天晒的水擦洗一下身子。男人在大热天可以每天好几次到汪里、沟里洗一洗,女人没地方洗,就更遭罪了,讲究的女人也只能在家里用毛巾擦洗一下。我找了块合适的地方,在地上铺上凉席。坐了一会儿,天黑下来了,就和几个伙伴到水泛黄的大汪里扑通了好久,直到身上凉透了,才上岸,擦一下,穿上裤衩,回到场上凉席上,仰面朝天,放松一下劳累的筋骨。席子也热突突的——土地被白天的烈日烤热了。我一边用扇子赶着嗡嗡乱叫的蚊子,一边听别人胡侃。偌大的打谷场上,往往以年龄分群,孩子找孩子,青年找青年,中年人找中年人,也有父亲带着孩子的;那边还有几个小青年在比赛掀碌碡——用一只手的手指抠住一两百斤重的碌碡一头的圆窝,让它立起来。最牛的是两只手抠住两头,把碌碡抱起来走几步。孩子们嬉闹、追逐,青年人和中年人则聊自己关心的事,偶尔有人也关心一下城里的“八大”、“六大”和“马陵山游击队”。有低声细语的,有高声争论的,也有粗口叫骂的。看透世界的老头,会说一声:“看来还是饿得太轻啊!”

  打谷场四周没有遮挡,空气流动好一些,慢慢地,气温和地温降了下来,人们渐渐进入梦乡,不少小心的父母就叫着孩子回家去,他们怕在外露宿会有露水而且不解乏,但是有些青年和孩子一直在外睡到天亮,他们忍受不了没有窗子的土房子内的闷热。我住的小草房是面向西的东屋。常言道“东屋西房,不孝的儿郎”,这低矮的小屋子冬天透风,特别冷;夏天,下午太阳西晒,阳光都能射到东墙上,晚上,里面简直就是个大蒸笼。因此,我常常在场上露宿。有些有毛病的妇女和老人很少到打谷场上乘凉,他们在忍受不住家中的闷热时,就到大门口的大街上。露宿在打谷场最怕雷阵雨了——刚凉快一点了,雨随着闷雷来了,赶快收拾起来往家跑,到了家里,雨又停了。雨天的夜晚,家里特别闷。在家里呆不住,就再出去。谁知道,一会儿,电闪雷鸣,大雨又来了。来回几次,真是折腾人啊!

  中伏时节,在玉米地、高粱地里冒着中暑的危险,锄草、施肥、喷药是常事。中暑甚至农药中毒的事件时有发生。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5 11:10:29
  汗滴禾下土


  伏天,是水稻旺长的时间,也是水草旺盛的时节。为了不让杂草和水稻争夺养分、吃掉水稻,就要经常除草。这些日子,我们十几个人每天去东湖的稻田里除草。稻子生长初期,用一种特制的耙子,我们叫做“淌耙子”。用“淌耙子”不仅是除草,而且把稻苗间的泥土抓起来,避免板结,利于水稻生长。但是,“淌耙子”耙下来的草不能死掉,过些时间,会再次在稻田扎根、生长,需要再次耙。现在,稻子长高了,草也长高了,用耙子不行了,而且和稻根长在一起的草也耙不掉,就只好用手拔了。在稻田里拔草,有时可以弯着腰,倒还好些。有时候,弯着腰够不到草根,就要跪在水里,用手指插进草根下边才能挖出根,时间久了,手指都泡囊了。拔掉的草,要扔到田埂上。水稻要长得好,需要大肥大水,稻田里有人畜的粪便,还有化肥和农药,没有人有皮靴,都是“赤脚大仙”,卷起裤管。长时间赤着脚泡在这种水里,对皮肤的伤害可想而知。还有,伏天的水田里,水被天上的大火球晒得得烫腿,上边被太阳晒得大汗珠往下滚,不断打在稻田的水面上,腿、腋下和胳膊被锯齿状的稻叶子磨得又痛又痒,脚泡得又红又肿,难受极了!蚂蝗等寄生虫更是不惜欺负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一感觉到蚂蝗爬上腿,就赶快站起来,使劲朝着蚂蝗叮的地方“啪”地一巴掌,蚂蝗就掉了。否则,被它叮个洞,就不好办了。也不能往外拽蚂蝗,越拽,它叮得越结实。古人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要说“谁知盘中米,粒粒皆血汗!”

  在东湖稻田里除草,有个好处:如果去的人少,可以多休息。干一会,就到大路上,铺上蓑衣,躺下睡觉,或者下棋。躺的时间长了,蓑衣下的粘土疙瘩会在后背上留下印记。有句歇后语说“扁担上睡觉——想得宽”,我们真的在扁担上睡过觉——没带蓑衣,休息时,在地上放两根扁担,之间留出空,就躺在上边打盹。带队的往往是副队长弯子。他是个中年男人,出身贫农,文盲,对农活并不精通,也不愿意出大力。因为穷,“四清”运动被安了个贫协委员,之后被委以副队长的重任,其实也就是领着干活而已。几十年勉强活着的生活已经磨砺了他,所以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梦想,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混日子罢了。弯子是慢性子,说话慢,干活慢,喜欢和女人“打牙刷子”(拉呱、开玩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还能有什么业余爱好呢?)这段时间,弯子每天都带我们几个青年和妇女去东湖稻田除草。东湖在沭埠岭村东南,离我村有好几里地。到达那里,我们就歇一会,“打牙刷子”。磨蹭半个小时以后,弯子说“干呀!下水吧?”我们才慢慢腾腾地下水。干一个小时左右,就又上来,洗洗脚,“打牙刷子”,吃点随身带的煎饼,然后睡觉。我们还常到东边的水渠洗澡,玩水。水渠东边就是刘瓜屋村——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人少路远,没有送开水的,一般情况下,渴一点,就忍着,特别渴的时候,就去沭埠岭村南的人家喝井水,或者去刘瓜屋找水喝,人人都喝生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拔凉拔凉的,很爽口,经常喝,肚子一般也没事。怕就怕晒过的生水,喝了容易生病。下午,直到比较凉快了,再干一会儿,就回家了。反正大呼隆的活,没有指标,干多干少都一样,离家又远,别人看不见,谁愿意多出力啊?其实,有时候,一天下来,干活的时间还不如打盹睡觉的时间长。后来,有了解的人,说“弯子领那伙人在东湖把头都睡扁了啊。”当然,干别的活,只要不是多劳多得的,总是有偷懒的,特别是人少的时候,老是歇歇也歇不够。“社会主义嘛,就这样”,人们说。比比城里人,比比那些“闹革命”的干部、工人们,社员们觉得干点活就不少。“他们吃着我们流血流汗种的粮食,整天不办公、不生产,真是吃饱了烧包啊!”

  
  (在东湖寻找自己的汗水——1998)
  稻田的田埂里往往有鳝鱼(我们把它叫做“血鳝”,大概因为颜色像血吧)或泥鳅洞穴。休息的时候,有人就挖鳝鱼。一向胆小的我也学会了抓鳝鱼。在田埂上仔细观察,看见比较粗且新鲜的泥洞,就很可能是鳝鱼的巢穴了。俯下身子,光着膀子,用力把一个拳头向软软的洞里捅,一会儿,捅出泥浆来,鳝鱼就会窜出来,往稻田里跑。这时候,迅速用中指勾住鳝鱼的脖子,用力甩到岸上。勾鳝鱼要用力,否则,它会溜掉。抓了鳝鱼或泥鳅,回家断成几段,用来喂鸡、鸭,鸡、鸭的产蛋率要高而且蛋黄特好。



  水稻的病虫害特别多,特别是水稻生长中期,需要喷好几次农药,撒好几次化肥。喷农药都是背着沉重的喷雾器,在水田里边走边喷,药雾很容易被风吹到身上,吸进鼻孔里,一天下来,肩膀被喷雾器带子勒上一道痕迹,那是很难受的。给水稻撒化肥、喷农药这种活用人不多,我干的不多。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除了小麦以外,其他旱田作物,特别是大豆、玉米,都要用锄头除草,越是在太阳光很强的伏天,越是要锄禾,因为这时候雨水较多,野草长得快,而且土地容易板结。锄禾的关键时间,很多人参加,男女老少都有。锄禾是既累胳膊又累腰的活。铁打的锄头有好几斤重,举起来,落下去,腰部向后弓着,撅着屁股,一只手握住锄把后部,一只手按住锄把的中部,一边活动着一边用力气向后拉锄头,不停地重复着这一系列动作。新锄头重,累人,刃也不锋利,但是容易下地;使用多年的老锄头,举起来轻便,但是落下去轻飘飘的,要挖掉野草又很不容易。只有使用得恰到好处的锄头最省力。锄地时,土地太潮湿,土粘在锄头上甩不掉,举不动,需要不时停下来,弯下腰,用瓦片把泥土刮掉;天气干旱,土硬,锄头落下去,振得手腕痛。锄地的深度还要把握好,太浅了,锄头在土地上蹭几下,达不到松土的目的,也不能把草连根除掉;太深了,拉不动锄头,还费力气。锄靠近禾苗的草要很小心,否则很容易伤到禾苗。这时候要把锄头倾斜,用锄头锋利的一角挖草。锄地也可以投机取巧——不认真锄的,可以锄一锄头,隔一锄头,把挖掉的土盖在没动锄的地方,看起来好像锄的很严密。因此,有时候队长转悠着检查质量。初学锄地,我不仅干得慢,而且要么漏了草,要么把庄稼苗给锄掉了,被队长看到了,就要挨训。如果不小心锄掉了并不过密的秧苗,自己也很心痛,为了避免被队长检查看到,就赶快用潮湿的泥土培上。锄地,往往是每人几行,锄到了地头就休息。开始时,我常常落在后头,等着我到地头,人家都休息了好久了,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人家又开始第二轮了。眼看着别人都到头了,我很着急。本来,天上就像下火一样,脚下也烫人,因为锄地的人往往赤脚,否则,会把土弄到鞋上。真是心急火燎啊!越急汗水越多,大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把地上的土块都打湿了,有时用肩膀上搭着的、散发着汗臭味的破毛巾擦一下快要糊着眼睛的汗水,紧张的时候,连毛巾也顾不上用了,就用手背抹一把。每当这时,往往是早到地头的同姓人或者玩伴们过来帮我,这使我很感激。后来,我也锻炼的能锄得快了,越是快了,越是在最前边,干起来就越轻松,我就尽快地锄到地头,稍微休息一下,就去帮助那些好友。到了地头,大家就坐在自己的斗笠沿上或者锄把上喘口气,如果阳光强烈,就到高粱地头一类有阴凉的地方休息。

  半天之内一般有一次“大休”。“大休”时,如果是阴天或者有阴凉的地方,我们铺开蓑衣,坐在或躺在上边睡一会,有些人用草棒或小石子下棋,有的聊天;没带蓑衣的,或坐在锄把上,或坐在斗笠的一角上。年长者“吧唧”着旱烟袋,妇女们叽叽喳喳,东家长李家短的扯舌头,或者和青年们打情骂俏,爱惜工具的老农,捡起块瓦片抹掉锄头上的泥土,把锄头磨得铮亮,敲起来当当响。按照乡俗,当嫂子的可以和当小叔子的开玩笑甚至打骂着玩。最厉害的是一种叫做“扎狗屌裤”的玩笑——几个当嫂子的把男青年逮住,解开他的裤子,把他的头硬塞进裤裆里,抽出他的腰带捆住,害得男青年直叫唤,连连求饶。我几乎不和人们开玩笑,常常躲在一边,埋头阅读随身带的翻得破旧的书,显得有些另类。看书的范围也很窄——只是那几部样板戏的剧本,还有几本不知二哥从哪里借来的“毒草”——《封神演义》、《金台全传》、《三国演义》等。

  其实,这时城里面文革还在进行,两派还在打得不可开交。可是,靠种田糊口的社员们对这些事腻了,只要村里没人闹腾就不理。不过,有些大字不识的老农倒不平气:“以前整天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怎么刘少奇说坏就变成臭狗屎了?林彪尖嘴猴腮的,拿着小语录本,那个溜须拍马的样,又成了龙种了。哪有什么真事啊!”“城里人吃着我们流血流汗种的粮食,整天不办公、不生产,胡闹腾,真是伤天害理啊!”年轻人不敢插话,他们知道这些话要是被“上级”知道了,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到后来林彪又突然变成叛徒,老农们更是什么都不信了。)那些拿工资的“闹革命”,倒放松了对社员的控制,使得他们的生活环境稍微宽松了一些。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5 11:10:58
  锄草最好的天气是赤日炎炎。烈日当空,锄掉的草几分钟就被烤干了。如果是阴天,锄掉的草死不了,一下雨或者晚上有露水,草就复活了,锄了就白费功夫了。但是,锄草的人阴天干活不太热,舒服。这是一个矛盾。经典的说法是“(锄地)早上干趁凉快,中午趁死草,傍晚赶活。”特别是副队长四老头领着,他是个“老中农”,老庄稼把式,能出力,跟着他干活累。

  锄掉的草,如果长得比较好,也不舍得扔掉,要捡拾起来,装在筐里,背回家,交生产队喂牛,可以换一点工分。或者弄回家晒干做烧柴。
  前边说到斗笠和蓑衣。在我的家乡,斗笠不是圆形的,是六个角的,用高粱杆的皮编制的,因为材料和席子一样,所以叫做“席角子”。席角子是农民不可或缺的东西,只有“洋气人”才戴草帽。买卖席角子最多的是每年的春会(后来叫做“物资交流大会”),那时,临沂城每年农历3月25举行一次春会,而10月25举行一次冬会。春会上,很多人都去“赶会”,买卖席角子、凉席子。刚过门的媳妇一般都要给婆家人买席角子、凉席子和枕头皮。一顶新席角子要戴好几年,特别是老人往往一个席角子戴十几年,坏了就用破布缝一缝,都变成圆形了,直到自然破碎。从春天到秋天,农民随身的“宝贝”,除了席角子,就是蓑衣了。蓑衣也是老农民下地必带的,它可以用来遮狂风暴雨,也可以用来挡无情烈日,休息的时候,铺在地上,坐在或躺在上边,可以防潮。蓑衣是用一种有韧性的草编织的,织一张好的蓑衣要花不少功夫,外边是长毛向下的草,内里是编织光滑的一个个正方形的小孔,光着背在蓑衣上睡觉,起来后,背上都是花格子。蓑衣和斗笠都不是我家乡产的,都是远乡的人制作了来卖的。一张蓑衣要花不少钱,所以农民也格外珍惜,十几年历史的蓑衣也是有的,不过已经成了很小的“蓑衣头”,带着一些补丁。我自己在十几年当中也就有过两次新蓑衣。戴上新的席角子,披上新买的长着长毛的蓑衣,自己觉得倍儿精神。出大力,流大汗,汗水加泥土,即使新衣服,不到半天就脏了。被汗水侵蚀的衣服不耐磨,况且买布还要布票,要花钱,为了节省衣服,天一暖和,男人就开始穿大裤衩子,一直到深秋。下地时,上衣搭在肩膀上,干活时上身裸着(大多数情况下,也赤着脚),只有来了冷风才穿上上衣。光着背,只穿大裤衩子(那时一般男人也不穿内裤,所以年轻人夏天容易“撑大棚”),干活利索,流了汗水,来了凉风,很舒服。一天下来,到汪塘里扑通几下,很方便。俗话说“晒个驴皮色,省个小背心”,为了耐晒,从春天阳光不太强烈、不太热的时候就开始光背,慢慢地,背部晒红了,晒黑了,无论紫外线多厉害,也晒不伤皮肤了。有一年,我到了夏天才开始光背,结果没几天,背部就被晒起了泡,被汗水腌渍以后,痛得火辣辣的,连睡觉都不敢仰卧,过了好久才好。

  夏天中午和下午下工后,如果公路沟里有水,男人们要到公路沟捡个干净一点,可以放衣服的地方,脱了裤衩子,跳进去洗一洗。如果公路沟干了,就到村边的汪塘洗澡,大架汪和牛头汪是白天最常洗澡的地方,因为这两个地方虽然靠着大路但是在村外,路人少。吃晚饭流很多汗水,晚饭后也要到大汪里泡洗,那就去最大的汪塘——东大汪了。夏日的晚上,总有很多人,尽管那里的水浑浊得成了黄色。

  无论怎么宣传“战天斗地”,老农民还是要靠天吃饭。大旱盼下雨,大涝盼晴天。雨季到了,这个雨季有些长,老天爷几乎每天都“哭”一场,老人说是“天河决了口了”。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田里,特别是地瓜田里,野草疯长,而由于土地太湿或者地瓜秧和野草交织在一起,不能使用锄头除草,就用手工薅草。野草太密的时候,就带着小板凳,坐在地瓜沟的底部,拔一会儿草,向前移动一下。累极了,就直直腰休息一会,有时甚至伏在地瓜秧子上打个盹。有的草,例如一种叫做“地瓜秧子草”的,向四面八方长,一边长一边生根,盘根错节,非常难根除,要把手指伸进泥土下的草根部抠掉才行。这种活,半天下来,就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手指也被草勒上一道道印子。

  “豆子开花,捞鱼摸虾”,大豆开花的时节,往往是阴雨连绵的日子,这对庄稼的生长有好处。但是,如果雨量过大,玉米地和大豆地里的野草疯长,土地含水大,人进去就往下陷,也就不能除草了,只能任其生长。前期生长好的大豆,野草往往被大豆遮盖,对大豆的影响不大,即使大豆泡在水里几天也不要紧。如果是播种晚或早期太干旱而生长不好的大豆,遇到这种天气,往往就被草“吃了”,就要失收的。遇到老天爷“大哭”不止的天气,田里蔬菜、庄稼被淹,家里柴草垛受潮,做饭非常困难。村里到处积水,泥土草房损坏的很多,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啊。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5 15:11:05
  8.4 老农民的“四季歌”(C)
  当炎热的夏天慢慢离去,稻穗变黄的时候,又要“战三秋”了。

  公社化时代常说的“三秋”并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三秋”,而是指和“三夏”相对的“秋收、秋种、秋季农田管理”。因为农活集中,要抢时间,常常搞什么“三秋大会战”。“三秋”是最大的收获和播种的季节,也是最漫长的农忙季。其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收获地瓜、切、晒地瓜干和播种小麦。

  这天,我和很多社员一起去公路东斜角子地和干渠西的地瓜田收获地瓜。地瓜高产,是被视为解决饥饿的主打作物。到了收获地瓜的重要时间,男女老少齐上阵,很多人家都锁上大门,全家出动。首要的任务是刨地瓜。大片的地瓜,要一镢头一镢头地刨出来;要有人“掰地瓜”——就是把地瓜从地瓜茎上掰下来,把那些很小的地瓜和不能吃的地瓜根掰掉;还要有人把地瓜抬到一起,生产队组织人分到各户。收获地瓜的日子,也是社员们吃得最饱的日子,在田地里就开始吃了——饿怕了,看见能吃的就吃,在工间休息时,捡一块光滑的地瓜,到水沟里洗一下,或者用草擦一擦,就啃起来。看见你吃,我也吃,反正是集体的,别人吃我不吃,不就亏了?吃了队里的,回家吃饭就节省了。于是,到处都是咔嚓咔嚓吃生地瓜的声音。有时候,一块大地瓜,吃一半,不好吃,就扔了。为此,队长常常大骂:“急着吃了去死啊?”于是,休息时,就避开队长,躲在一边吃,一大块地,那么多人,反正队长看不过来。大家特别喜欢吃黄瓤的、水分多的地瓜。

  另一个最费工夫的活是切地瓜干(也简称为“瓜干”)和晒地瓜干。因为切、晒、拾地瓜干很麻烦,地瓜都是分到各家加工成地瓜干,最后再根据比例向生产队交地瓜干。分得少的时候,把地瓜拉回家,留一些随时吃的,其余的切成地瓜干晒在院内的墙头上或者铁丝上。到了大批地瓜收获的时候,分到户以后,各家就在地瓜地里找块干燥的地方就地加工。最早的时候,切地瓜干是用菜刀的,极为费事。后来造出来了一种像葫芦头的机器,用手摇的,可是切的瓜干厚薄不匀。再后来,就都用一种类似现在切土豆丝的工具了,不过比较大,而且刀口是直的,我们都把它叫做“嗖子”,大概因为用起来“嗖嗖”地响吧。

  
  用手掌用力按住地瓜快速地来回擦动,地瓜干就漏到下边了。干这个活要小心,曾经有一些人不小心被锋利的刀刃削掉了手掌。因此,人们都找副破手套子戴着。当然,“嗖”地瓜干的手也要掌握好轻重,才能加工出厚薄恰到好处的地瓜干。我家切地瓜干、晒地瓜干的活儿主要是母亲干。

  切好的瓜干要赶快匀开进行晾晒。如果堆在一起,时间稍长,就会影响瓜干的质量。地瓜干匀开了,等一两天,还要一片一片地翻晒一遍,以便晒背面。等到完全晒干了,瓜干卷曲了,再一个一个收拾起来,装进麻袋或篮子里,运回家。最后,再把晒干的地瓜干交到生产队。

  每逢晒地瓜干的时候,社员就盼着老天开恩。天气好,土地干燥,瓜干下边有干坷垃把瓜干撑着,地瓜干就干得快,晒得好,要是半阴天或者土地潮湿,就糟了。要是连续阴雨,就要烂地瓜,所以流传着一句话“生产队里就怕死牛烂地瓜”——牛死了,耕田困难,地瓜烂了,社员饿得厉害。烂的地瓜干交国库是不行的,只能自己吃,国家只要社员给国库交公粮,就没有想办法帮助社员避免粮食霉烂。这两年,收获地瓜的季节经常下雨。看见雨要来了,大家就拼命把晾晒的地瓜干捡起来。看见晴天了,就再一个个地摆开,整天和老天爷兜圈子。结果,往往还是烂一些地瓜干。不过,坏的不太严重的最后也用来磨碎做煎饼了。晒地瓜干,最讨厌的是地瓜的白色粘液,弄到手上,就变成黑的,黏住了,刮不掉,洗不去,非常烦人。特别是加工晚季的地瓜干时,天气已经凉了,秋风一吹,有地瓜“油”的手就裂血口子,很疼的,只好用热水烫一烫,然后用胶布粘住。可是,胶布是不容易买到的。
  收晒地瓜干的日子里,男女老少齐出动,刨地瓜的,分地瓜的,拉地瓜的,加工、晾晒地瓜干的,田野里、路上,都是人。火上浇油的是,在傍晚,天下起小雨来。一下子,社员们都乱了方寸。谁知道这雨能下多大啊?于是,晚饭也不做了,全家老少出动,抢着把晒干的和没晒干的地瓜干捡起来。整个村子就像开了锅似的——拉地瓜的,捡地瓜干的,赶鸭的,找鸡的,唤猪的,寻羊的,骂孩子的,叫老婆的,发火的,吵架的,打起来的,一片嘈杂。忙碌、疲劳、焦虑,搅得人们心烦,因为干活等小事吵闹、打骂的事情时有发生。每一片地瓜干,都凝聚着生产队里老老少少的辛酸和泪水!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5 15:11:38
  秋地瓜,也就是麦茬地瓜,收获的晚。收获最晚的时,已经下霜了。这时候晒地瓜干就更慢了。除了加工成地瓜干的,还有不少完好无损的存在地瓜井(窖)里,留着冬天吃鲜地瓜和留作地瓜种。

  以前,每家每户都在菜园里挖地瓜井用来存放地瓜。地瓜井要挖在土质较硬的地里,一般离地面一、两人深,地面的入口直径半米左右,往下逐渐变粗,井壁上挖上几个可以放脚的坑,以便踩着上下。在井底的地方,向深处挖一两个半圆的大洞,当做储存室。由于地下保温又保湿,空气又稀薄,鲜地瓜可以保存较长时间,但是,受伤的地瓜容易坏。地瓜井的入口处一般用泥做好,放进地瓜后,要用盖子盖上,上边培上一些土,以保证井内恒温。向里面存放地瓜时,一个人在井底,另外有人在上边把地瓜放在篮子里用井绳放下去,井底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地瓜排列好。需要取地瓜时,也需要两个人,要先把顶上的土层去掉,揭开盖子。较深的地瓜井,揭开盖子以后,最好不要急着下去,因为里面缺氧,容易出事故。土质好,爱护好的地瓜井可以使用好几年,但是不太坚固的就要作废了,另外再挖新的。使用破旧的地瓜井是很危险的,有的因此发生地瓜井坍塌,死了人。后来,大队上修建了一个大“地瓜楼”——就是半卧在地下、上边用砖垒砌的大地瓜储存室,每个生产队都在那里分一块地方存放地瓜种,个人家里使用地瓜井的就少了。

  队里还种不少黄豆。豆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就盼着烧豆子。几个人一起下地,休息的时候,看见附近有快要成熟的豆子地。瞅瞅没人看守,就去拔一些,找个干燥平整的路边或者到公路边上,架起火来烧。天气干燥,豆秸干,容易烧,烧出来的豆子又脆又香。有时候,豆秸还很鲜,天气潮湿,又没有干草,不容易点燃,就用席角子煽,或者轮流趴在地上吹,累得脖子筋痛,被浓烟熏得流泪,也不放弃。豆秸烧完了,豆子也就差不多熟了。用树枝砸一砸火,几个人就围起来,捡着豆粒往嘴里扔。因为手上沾满了灰,吃豆子要往嘴里扔。因为吃得快,时而会扔不到嘴里,偶尔也会把石子或沙粒当成豆粒扔到嘴里。豆粒有半熟的,也有烧焦的,谁也不管这些,都吃得满嘴甚至脸漆黑,像个“黑嘴鼬子”。吃完了,到水沟里洗洗嘴。生产队一起割豆子,有时候,队长禁不住大家的煽动(他自己也可能馋了),在工间休息时,会允许大家烧一堆豆子,人多的时候,就分成两伙。烧好了,匀成一大片,一大群人蹲成一大圈,都抢着往嘴里扔。有时,我还会在衣兜里装一些烧好的豆子,带回家和母亲分享。队长并不总是允许烧豆子。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在休息的时候,捡好的、干的大豆粒,悄悄地往嘴里放,尽管有生豆腥味,我们还是觉得好吃。地瓜也可以烧了吃,那些在地瓜田里看守的人,常常烧地瓜当饭吃。其实,生地瓜、烧的豆粒,吃了不消化,更谈不上吸收营养。所以,肚子痛、胃痛、嗳气、闹肚子的人司空见惯;在田里干活,休息时,人们跑到远处,蹲下就拉,拉完了随地扯一把青草或者地瓜叶子擦屁股。拉的东西大都不成形,甚至有很多没消化的豆粒、玉米粒。当然,蠕动的蛔虫更是少不了的。

  社员们,尤其是孩子们,还喜欢吃嫩的鲜玉米桔,甚至高粱秸。特别是小时候,收割了玉米,就捡些红杆的玉米茎,掰断或者砍断,撕开外面的硬皮,嚼食玉米秸秆的瓤,嚼一会,把里面的汁液吸完,就把渣子吐掉。这层硬皮撕开了会很锋利,不小心就会划破嘴唇或手指。玉米秸有的甜似甘蔗,也有的不甜反而有骚味。嚼玉米秸多了,就容易上火,舌头、嘴唇也生疮。

  “三秋”大忙,收割大豆、水稻,碎屑、稻芒、飞尘,钻进衣服里,和汗水混在一起,黏在身上,令人难受。农谚说“立秋十八天,河里无澡洗”,即使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河沟里的水也已冰凉。但是,到傍晚收工时,青年小伙们还是要讲讲“卫生”的。家里没有洗澡的条件,还是要利用野外的河沟。我们先活动活动一下身子,脱下衣服,跳进秋水里,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搓洗脊背上的汗泥。匆匆洗一会儿,找个有草可以放脚的地方,一边咬紧牙关抵御着凉风的侵袭,一边用手拍打着身上的水珠。等身上的水珠不是很多了,就匆匆穿上衣服,扛上农具,赶回家去收拾自家的小菜园。

  “三秋”的另一个重头戏是秋种,主要是播种小麦。小麦是白面的来源,是细粮,政府非常重视。到了文革不是很火热的那几年,每到“三秋”,县上就会派出“三秋工作队”或者叫做“学大寨工作队”,公社干部也会到村里“蹲点”,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督促建“大寨田”,落实小麦播种亩数,每个大队要播种多少亩小麦,都有指标。在工作队的“指导”下,大队会在田地里搭上棚子,成立“三秋生产指挥部”(或曰“三秋战役指挥部”)棚子前挂上“学大寨赶大寨”的横幅和“大干xx天,打好三秋大会战”、“愚公移山,战天斗地”、“以阶级斗争为纲,打胜三秋大会战”等大标语。棚子顶上安上大喇叭,每天广播“三秋生产”的快报。棚子里,除了指挥部的干部,还有女播音员不时播送毛语录、报纸社论、各级领导的通知、“三秋进度喜报”和各队来的稿件。棚子两侧,则插上一些彩旗。每年三秋,指挥部都要指挥几次“大会战”:抗旱大会战,播种大会战等。他们还会组织青年女孩演唱《学大寨,赶大寨》等歌舞。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但是,真正产生效益的,还是那些默默无闻流大汗的老农民。

  老人们说:“秋旱如刀刮”,可见秋天干旱的危害性。“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最当时”,秋分前后,是播种小麦的时节。“麦怕胎里旱”,播种小麦的地块潮湿,底墒好,对小麦的生长至关重要。因此,秋天的旱灾会影响小麦的播种,小麦不能及时播种,就直接影响第二年的收成。于是,已经收获完毕、准备整田备播小麦的老农民就盼着来一场透地的及时雨,那样会让他们的劳动减轻很多。可是,有的村子,地瓜干还没晒完,就非常担心下雨,他们心里念叨着:“老天爷呀,这两天要紧别下雨”。所以,老人说:“老天爷也太难当了!天旱也有不想下雨的。”大部分情况下,秋种都要抗旱播种。很少有农田可以直接灌溉。抗旱时,大都是把水引到条田沟内,社员们手提、肩挑,盆盆罐罐齐出动,往地里泼。还有些地块,水不能到达,只好等着天下雨了。所有,有些地块的播种就错过了最佳时间,小麦也就长不好。小麦从播种到收割,其中的困难,那些从未亲身体验的人,无论“粒粒皆辛苦”背的多熟,也是难以真切体会到的。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5 15:13:07
  8.5老农民的“四季歌”(D)


  “三秋”之后,交完“皇粮”,农活减少,秋风萧瑟,天气渐凉,冬天将至。

  忙活了春、夏、秋,严冬即将到来。假如吃穿不愁,碗里有热粥,屋里有炭火,兜里有票子,白天晒太阳,晚上有暖炕,老农民也算幸福了。然而,这些看似简单的“梦想”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他们面对的是粥不够吃,衣不够穿,柴不够烧,兜里几乎分文没有的悲惨情景。

  即使是大丰收的年份,作为生产粮食的人,作为国家的“主人”,人民公社的社员们并不能丰衣足食,甚至连吃饱饭都遥不可及!尽管宣传队唱什么“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这些“向阳花”们可是几乎不开放啊!对于普通社员来说,不愁温饱,似乎是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白日梦!收获了,粮食晒干以后,马上车拉肩挑,打着红旗,去交“爱国粮”,支援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那时候,这几个国家的名字就像当年的“苏联老大哥”一样,是耳熟能详的,包括大字不识一个、从来没到过县城以外的世界的二闷叔、三大娘们。必须明确的事实是:并不是像文件上、报纸上说的那样:农民吃不完了“卖余粮”,而是必须首先完成公粮征购任务,分给社员的才是“余粮”,而且,如果“余粮”较多,还会增加征购任务。每一级干部都喜欢面子,都喜欢层层加码,为自己增加政绩,所以总是超额交公粮,决不会让老农民“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的。特别是小麦、大豆、稻子这样的好粮食,还有棉花这样的“战略物资”,必须等交完公粮以后,上级批准了,才能分一点给社员。如果遇上风调雨顺,再加上肥料充足,社员辛勤,粮食大丰收,社员分得也会多一点,但是首先是多交给国库。假如哪个生产队长偷偷分给社员粮食,被上级知道了,那就是“瞒产私分罪”,轻则撤职,重则被抓。庄稼人自己的土地自己不能做主,自己的劳动果实自己也不能做主,自己用血汗换来的的粮食竟然没有rights先填饱肚子,这到底是WHY?NO ONE质疑过。交公粮的报酬,只是象征性地给生产队一点钱,而且是到秋后,定价权完全在“上级”。交公粮的时候,粮管所的人还挺凶,想给你压低级别就给你压低级别。最后,分到社员手中的常常是烂的、瘪的,而且大多数年份不够吃的——收成好的时候,成年人的定量是每年300市斤毛粮;收成不好,交完公粮,分不到300斤。所以,哪个家庭都没有足够抵御灾年的存粮。遇到灾年,粮食就不够吃,要等国家分配下来一点“返销粮”。“返销粮”都是陈旧的,质量往往很差,而且去粮管所购买时,还要看粮管所人的脸子,给你孬的或者缺斤短两,也不敢吱声,否则,你不要就拉倒。有的青年社员不服气,说:“你们怎么学的《为人民服务》?”他们会回答:“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你是人民吗?”呛得你没话说。

  只靠交公粮换得的那点钱,工分是很不值钱的(这叫“工值”),往往每个工连一毛钱的“工值”都达不到。如果生产队有副业,工值会高一点。工分的贬值,还和众多的“义务工”有关。这包括大小队干部的补贴工分,各种政治活动所占用的劳动力等,最大的一项是几乎每年都有的“基本建设”,这其中既有挖沟挖河等和农业有关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也有修公路、大雪过后扫公路等等。参与这些事情的干部、社员都要给工分,而这些工分就是不对生产队产生效益的“义务工”。

  然而,对于在冬天没有活干还要吃闲饭的老农民来说,我们还是喜欢干义务工的。即使在野外挖沟、挖河、修水库这样非常艰苦的活,也有人争着去。反正自己挣工分就行,不会考虑其他的。

  这年冬天,地里的一切都收拾完了,气温很低了,生产队几乎没有活儿给普通社员干。正在这时,来了一项大的河工任务——李公河疏浚工程。工程地址是在大约20里外的新添河村西,民工需要自带铺盖,住在新添河村。

  工程任务分到各个大队,再分到每个生产小队。工程量大,需要人多,有男劳力的人家,每家至少要去一个人。我二哥腿有毛病不能去,我是必须去的。参加工程的,除了记工分,还管伙食。

  虽然常听年长者说之前在河工有多么苦、多么累,我和郑连松、李佰选等几个玩伴还是踊跃报了名。

  为了打饭方便,我们特意进城买了一个大的搪瓷碗。

  动身那天,我们用生产队的地排车拉着铺盖和工具,还有车子拉着粮食、白菜、萝卜和做饭的大锅等炊具,几十个人,浩浩荡荡,还有些高兴地出发了。带队的仍然是副队长弯子,正队长懒,很少带队干活。我还背着上学时用的那个褪了色的黄书包,带了几本书。

  全村7个生产队的工地大概都在新添河村附近,于是,每个队的民工都驻扎在总共只有一、二十户人家的新添河村里。一队的伙房是离河不远的人家的过道里。使用民房是不用付房租的,但是,房东却很欢迎,因为他们可以有泔水喂猪和鸡,还会得到不少人粪尿做肥料。民工们住的地方分布在伙房附近,都是事先当地的大队干部给指定的,都是房东家的过道或者南屋。一般都是自愿结合。我们五、六个人住在离伙房有两、三家的一户社员的南房里。草苫子铺在土地面上,从西向东一字儿排开,互相挨着边,直到东墙根。屋子很窄,铺上草苫子之后,南边空就不多了。屋子低矮,墙壁也是土的,一碰就掉土,墙基部使用的砖石比我们村的还要少。晚上有一盏油灯,就挂在我的铺位附近的铁钉上,这也是我选这个地方的因素。长夜漫漫,我喜欢看一会儿书。

  第一天是下午到达的,没有干活,收拾好床铺,在村里转了转,察看了一下这个黑土地小村子的环境,就到了吃晚饭时间了。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没有办法吃煎饼。一般来说,早饭是地瓜糊涂,午饭是大米干饭,晚饭是渣豆腐(用豆面炖的老菜帮或萝卜)或者地瓜糊涂。这要比在家里吃的好,因为上级有粮食补助。糊涂有干有稀,喝了稀的不耐饿,所以都想喝干一些的。饭不能随便吃,要由伙夫分。来河工的都是中青年人,都是大肚汉,要是随便吃,供应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必须算计着,节约着吃。中午的大米饭是掺了地瓜的,挺好吃,但是一般每人只能分一次,如果有余下的,早吃完的可以去再分一点。午饭有下饭菜,是白菜或萝卜炖猪肉。猪肉不多,人人都想吃。为了分得合理,队长让伙夫把肉切成大约一两一块,分菜时每人给盛上一块。有两名伙夫,以李大嘴为主,分饭也是他。李大嘴大约40岁了,挺会做饭,很能干,但是很自私,很偏心。分饭的时候,谁和他近的,他手里打饭的勺子就会非常满,还会往下伸伸,捞点干的,肉挑块大一点的。得罪过他的,就另眼看待了。虽然不能管饱肚子,但是基本上能够劳动消耗的,特别是午饭的那块大肉,是上午的期盼。

  吃过早饭,就扛着铁锨、镐头,抬着抬筐下工地。可能上游把水拦截住了,河里没有水。我们的任务是清理河底的淤泥,加深、加宽河道。有人用镐头把结了一点冰的泥土刨起来,有人用铁锨往河堤上甩。一方面,河道里的寒风嗖嗖地吹,冻僵了脸,冻僵了鼻子,冻僵了手。另一方面,由于用力,身上还流汗。我幸亏有姐姐给的几副线手套戴着,手冷的轻一些。但是,手上还是被寒风吹裂了一些小口子。而且,线手套不耐磨,几天下来,就露指头了。一天下来,胳膊累得抬不动。但是,第二天,还是要咬牙去出工。每天,都是重复这样的劳动,疲劳、单调。上午,盼望午饭时间,下午,盼望太阳落山。但是,抬头瞅瞅太阳,就像钉住了一样,非常非常慢。越是挖得深了,河堤也就越高,向岸上扔土越费力气。手上的老茧磨破了,疼痛难忍。晚上,躺在铺上,全身酸痛。早上起来,感觉好一些。

  我早上起床比较早,因为我讲究卫生,早起床后,我就到附近菜园地的土井打一点冷水洗一把脸,还可以刷刷牙。牙膏已经用完了,只好不用牙膏,直接用牙刷磨磨。黑土地的地下水位浅,水井不像我们那儿的那么深,蹲下去,伸伸胳膊就可以够得到。我们村的井水冬天好像是温的,刚打上来时能看得见冒热气。而他们这儿的井水却凉得多,有时候还有冰碴子。用这样的水刷牙,真是太凉了。可是,为了“卫生”,我还是坚持着。

  干了几天之后,大家都顺过劲来了,感觉好一些了。
楼主smile24563 时间:2017-08-15 15:16:03
  晚上,躺或坐在铺上,忍着浑身的酸痛,大家扯一会儿。我常常坐着,拿起书本,凑近油灯,看一会儿书。坐在铺上看书,油灯又暗,一会儿就累了。就停下来,钻进被窝,听他们说话。我只是听,从不插嘴,只是静静地听。

  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有个中年,是外号叫做“下坡头”的李家二哥。他此前参加过多次河工,他觉得这次河工比以前幸福多了,至少能吃上饭。他聊起在大跃进时期参加河工的事,他说“那时候晚上要加班,弄虚作假,抬土的同时抬两个筐,底下那个口向下。活很累,吃的又差,还吃不饱。有个工友夜里饿极了,就爬起来,溜进伙房,偷吃了焯过水的地瓜秧。结果,被管事的抓住了,被吊起来鞭打。真是可怜啊!”

  有时候,天不太冷,耐不住寂寞的中青年会凑在一起,在小村子转转。时间久了,一向喜欢刷嘴皮子的汪二哥和该村另一个嘴皮子很溜的青年小李啦上了。小李新婚燕尔,新房里还飘着香气。更吸引男人们的是,小李娶的媳妇不是农村人,而是城里某工厂的工人(后来听说不过是临时工而已)。其打扮、其气质,在小小的新添河村,那就是鹤立鸡群!那时候当工人,在老农民眼里,就是上天堂了。一个村里有个当工人的,全村都知道,都要仰视他。这个身为偏远黑土地小村子的小李怎么就娶了个艳惊全村的来自领导阶级的工人呢?一打听,经过更是传奇:原来小李有点文化,能言善辩,又不太安心农业,参加了一个派别,常常不顾路途遥远,进城参与文革辩论。有一次,他在临沂城和一伙另一派的工人辩论,充分显示了他的口才,以至于让对方的一个美女折服。这位女子竟然投入小李的怀抱,甘愿嫁给农民身份的小李。

  城里的白凤凰飞到黑土地的小村子,这本身就是轰动四乡的传奇。起因竟然是文革辩论,这更是成为乡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让我们这些来自城郊的青年羡慕不已。之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几个中青年去小李那里听他谈天说地。当然了,青年们更喜欢的是看一眼只是周日回来、从不和我们说话的那位当工人的凤凰女了。

  工程进行了大约一个月。河底清完了,还要平整河堤并用石夯夯实。河堤的宽窄、高低都要符合要求,经上级验收合格才行。

  最后,经过多次整改,经验收合格。在三九到来之前,我们的河工结束了。

  除了这一次河工,我还参加过另外两次短时间的河工,一次住在李家埠子,一次住在烂墩子一间没有门的小灶房里。

  
  (这里有过我的汗水——新添河村段的李公河,摄于20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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