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枯叶(短篇小说)

楼主:佟宝良 时间:2017-12-07 23:10:25 点击:64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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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宝良

  一

  麦熟一晌,棉开一秋。麦子开镰的时候正是棉花枝繁叶茂的时候,棉花的害虫们借村民抢收粮食的当口儿,疯狂地吞食着棉花的枝、叶、桃。吃点儿就吃点儿吧,顾不上了,人有人的节日,这几天就算是虫子们的节日吧。

  夏粮人进仓,夏种播进地,男人们急着外出挣大钱,女人们背起了喷雾器。

  荆小花家里劳动力多,所以她耽误在收麦子上的工夫也就少。昨天下午,别人家的棉花地里刚见有打药的,她家的五亩多棉花已打过一遍来了,但她的心情并不觉得轻松,因为她还有一亩棉花的“帮扶”任务。由于帮扶任务还没完成,昨夜的觉也就时睡时醒……

  早饭后,估计给棉花打药的村民们差不多都进地了,荆小花骑上自行车去了东南坡,她想看看贾旺媳妇在不在那里打药。

  一看不在,她踅过车子去了村东头的经销点。称鱼、割肉、买“零嘴儿”——她想用上午这个空儿去看看娘家娘。

  “强她娘,咱今日改善生活吗?”婆婆见儿媳妇的车把上大兜小兜的挂得满满的,明知她不会平白无故地买这么多好东西来吃,但婆婆爱和儿媳妇闹。

  “娘,今日不是给你改善生活,是给俺娘家娘改善生活。”

  “你舍下这个娘去看那个娘,你偏心眼儿。我一个人在家就不值当得做饭了,”婆婆拉住自行车,“不捎上我就不让你走。”

  荆小花把自行车往婆婆跟前一推:“你能带动我你就去。”

  “哈哈哈哈……”婆婆张圆了没牙的嘴。

  荆小花家老少四辈六口人。她男人和儿子大强在东营买了店面房修理汽车;儿媳妇卖汽车配件捎带着当炊事员,把刚断奶的孩子扔在了东营的娘家,让当姥姥的当保姆;她在家种着六口人的责任田外加照顾婆婆。平日里婆婆烧火做饭她下地干活,收秋时她男人、她儿子开着汽车回来帮忙,挣钱、种田两不误,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荆小花刚拐到去娘家村的公路上,远远看见贾旺媳妇推着喷雾器正往东南坡走:这个小娘们儿可真能折腾人,早不去晚不去,我打算去走娘家了你又去了。她停下车子拿了一会儿主意,最终还是一拧车把又拐了回来。她天天盼着贾旺媳妇去东南坡打药,宁愿自己的棉花晚打一天,也想先“陪”贾旺媳妇去东南坡,今天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

  荆小花把车把上的两个提兜往婆婆跟前一放说:“娘,我不去走娘家了,今晌午咱炖鱼吃。”

  “东西都给你娘买好了,咋又想起来不去了?”

  “抽空儿再去。今日我帮人家到棉花地里打药。”

  “帮忙就有管饭的,晌午还炖鱼干啥?我一人一口的可不值得去费那个工夫。”

  “今日帮忙人家不管饭”

  “谁家这么小家子气?”

  “不管饭也不能说人家小家子气,又没叫咱帮忙,是咱愿意去的。”

  “咱和谁家有这么大的欠情,硬拱着去帮忙?”

  “不是还欠情,是去给人家赔情。”

  “强他娘,咱又得罪谁家了?”

  “除了村支书贾怀让硬逼着我得罪他,这些年来我谁也没得罪。”

  “我知道了,你是去帮着贾怀让家打药。”婆婆拍了拍荆小花的肩膀头儿说,“强他娘啊,这回你算明白过来了,和当官的顶撞没咱的好事儿呀!(文化)大革命那阵子有一段顺口溜,叫做‘惹着队长没轻活,惹着会计钢笔戳,惹着保管掉秤砣,惹着书记没法活。’现如今可比那个时候厉害多了。”

  “娘,我去帮他家打药,咱就有法活了。”荆小花知道婆婆心小,自打得罪了贾怀让后,她身上就像是多了块病似的。

  荆小花是为种粮补贴的事儿和贾怀让闹翻了脸的,算来已有好几个月没和他搭腔了。今年春节过后,荆小花把剩下的年货打包装车,准备去东营。过年这几天一家人在一起没待够,打算再凑到城里热闹热闹。让婆婆到外面看看景致,让亲家母歇歇——把孩子接过来,白天抱在怀里,晚上揽在被窝里,享受一下当奶奶的欢乐。等开了农活再回来。

  小轿车刚离开家门,坐在副驾座上的荆小花忽然对儿子说:“停下。今早晨一忙,就把报地亩数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得去和贾怀让说一声,等从你那里回来再报就晚了。”

  荆小花所说的“地亩数”是指各家各户今年种粮、种棉的亩数。这几年国家对种粮、种棉户实行补贴,粮田每亩补贴三十元,棉田不补钱,有一亩地给一亩地的棉花种。

  “想我了嫂子?”见了嫂子辈上的,贾怀让总爱闹上两句,似乎是在表明一下自己没有官架子。

  “想掐煞你!”荆小花把右手的五指聚拢在一起晃了几下,做出拿笔写字的样子,“给我把地亩数登记上,一亩麦子,五亩二分棉花。”

  “上级还没来通知,你咋这么占先?大喇叭里啥时吆喝啥时来报就行。”

  “等大喇叭里吆喝我就听不见了,我打算到你大侄子那里住些日子。”

  “大强富得不认人了,过年也不叫上一般大的爷们儿弟兄喝一壶。”

  “俺家里年前年后就没断酒场儿,和他一般大的就缺你了,你不去俺还来请你吗?”

  “你不请俺咋去?”

  “盼着吧,等你不当书记了俺就来请你。”

  从儿子那里住了不到两个月,荆小花赶在种棉花之前回到家里。

  回家后的当天晚上,电工贾新利突然过来串门:“嫂子,这回你可吃‘哑巴亏’了。”

  “谁家又给我亏吃?”荆小花猜不透他这话里的意思,“我一个多月没在家,院门屋门又不会说话,能惹着哪个二大爷?”

  “今年的种粮补贴增加了,从去年的每亩三十块一下子长到八十块。种棉补贴还是老样子——种一亩给一亩地的棉花种。去年‘粮补’钱少,人们不在乎,不值得长坏心眼儿;今年补得多,人们见钱眼红,都虚报种粮亩数。”

  “咋个虚报法?”

  “棉田只报一亩加个零头儿,剩下的全报成粮田。比如说你家种了五亩二分棉花,你只报一亩二就行了,其余四亩全报成粮田,‘四八’就多补你三百二十块。”

  “你咋知道俺种了五亩二分棉花?”

  “俺姐夫哥这个摸不着钱、摸不着权的会计,难道还摸不着报表吗?全村就你没虚报,他能记不住这个实打实的棉花亩数?”

  “照你这么说,就连贾怀让也虚报了?”

  “他多报了八亩粮田,‘八八’就是六百四十块呀!”

  “村里这么放肆地虚报,乡里就不知道吗?”

  “乡里掌握着咱村的总地亩数,只要所报粮棉亩数不超过这个总数就行。至于具体种了多少粮田、多少棉田,哪个傻瓜蛋愿意拖着尺子下来量?贾怀让早就把乡里那些主事儿的打点好了,喂熟了。贾怀让这小子拿着国家的钱为好人,要是我没虚报,我就去告他。”

  “闹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说我没虚报,让我去告他?”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一张嘴我就知道你的屁股眼儿要干啥。你是想拿我当枪使,把贾怀让告倒,让你姐夫哥弄个书记当当。”荆小花两眼紧盯着贾新利说,“到乡里告贾怀让太远,不如到贾怀让那里把你说的这些话抖搂抖搂,先告你一状。”

  “好嫂子,刚才我说的这些话,就算是从你说的那地方冒出来的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到贾怀让那里把我卖了啊!我来给你通风报信可全是为了你好。”贾新利嬉皮笑脸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荆小花就去找贾怀让。婆婆嘱咐她说,甭因为几百块钱就和当书记的闹翻了呀,咱不会巴结当官的,可咱也不能得罪当官的。荆小花没把这话往耳朵里放,和外面打交道她从不听从婆婆的意见。在去书记家的路上,荆小花一再告诫自己不要生气,把胃病气得复发了,这三百二十块钱还不够吃药的。说句实在话,荆小花并没把这补贴、那补贴当成家中的一项收入,国家对农民的那份心意她领了,但领到的也仅仅是一份心意。补贴刚兑现,卖化肥的、卖农药的、耕的、耩的、浇的、收的暗中一串通,新一轮的涨价就把补贴从农民手中夺了过去,夺的比补的还多:你补农民半斤我要农民六两,你补农民一个儿,我要农民一个爹。

  荆小花知道贾怀让对她有意见。贾怀让和大强差不多大,没当书记时两家常来常往,那时的他人也爽快嘴也甜,戴上官帽子后变得油了、滑了,装模作样了,总以为大强应该处处敬着他才对。荆小花偏偏有个怪脾气儿:你越是把自己当成书记,我就越是离你远着点儿。去年四川地震,大强打电话问娘想捐多少钱,荆小花说五天前就交上了,写着钱数的大红纸都贴到墙上了,数咱多,二百。大强问贾怀让捐了多少?荆小花说一百。大强说你看你看,你真是得罪人不觉,贾怀让捐一百你最多捐八十,想多捐喊个数过来我替你拿。我就是怕你这样做才给你打电话,结果还是打晚了。荆小花说他交多少管我啥事?大强说你再高还能高过书记吗?一准又惹得他不高兴。贾怀让还真就为这事不高兴,尖酸刻薄的话通过别人的嘴传了过来:荆小花的儿子在外头挣多少钱啊?娘那腚的,“荆小花的儿子”这样的话是该你说的吗?你爹说这种话还差不多。今年村里都虚报种粮亩数,如果贾怀让和她家关系好,满可以替她虚报。但不虚报也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因为粮棉亩数是她自己早报的。这就是贾新利所说的“哑巴亏”。

  贾怀让正在院子里逗小狗儿,见荆小花进来,就去西屋里给她拿棉花种。

  荆小花紧赶一步拉住他的袄袖子说:“补贴的棉种我不要了,就送给你换斤油吃吧。”

  贾怀让愣了一下问道:“我换油吃你种啥?”

  “俺家里就是不缺棉花种。”

  从东营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亲家母送给荆小花一份大礼——五亩地的优质棉种。她表妹在北京一家种子公司上班,每年都送她优质棉种。今年她家的棉花地被国家“收买”过去了,表妹不知道,又寄来了,她看着棉花种还落了几滴泪。她表妹说上头补贴的棉花种不能说孬,但绝对比不上她们公司的好。光她表妹说好不行,村里人路过她家的棉花地时都夸好,都托她表妹买棉种,去年她村里从北京拉回一汽车。补贴下来的棉花种村民不要,上头不退,积压在书记家一大堆,只能换油吃。她听表妹说,国家的种棉补贴补的是钱,是哪一级主管部门把钱变成种子的老百姓不知道,拿了种子销售商多少回扣老百姓也不知道,老百姓只会打个比方说句笑话来解解心头的怨气。他们说,你给俺娶媳妇的钱就行了,你给俺找媳妇干啥?

  “粮贴标准提高了,每亩八十块。”贾怀让打开抽屉,把发放表拿了出来,“你报的是一亩粮田。“

  待荆小花签完字,贾怀让从抽屉里拿出八十块钱递给她,一张面额五十的,三张十块的。 荆小花在他面前反过来看正过来看,挨张挨张地摸,挨张挨张地捏,表现出一种信不过的意思。

  “嫂子,我还能给你假钱吗?”贾怀让脸面上没表露出来,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了。

  “这年头造假的多、骗人的多,逼得我对任何人都不敢轻易相信。贾怀让我问你,今年咱们村是不是都虚报种粮亩数啦?”

  “你这是听谁胡说?有这种事还能瞒过我吗?”

  “贾怀让我告诉你,别人虚报我不管,我就专和你比。兴你书记虚报就兴我虚报。”

  贾怀让冷笑一声说:“荆小花你满嘴里胡扯些啥?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我看你真是撒慌撤惯了,说起假话骗起人来,脸连红都不红。全村的人都承认,就你这领头的不承认。”

  “你能叫一个证人来,我也承认。”贾怀让用鄙夷的神色看了荆小花一眼,右手朝外一指,“有本事你可以去叫呀!”

  “我不是个大傻瓜,我不想让村里的任何人作证,我不想为这种事惹得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骂我。”

  “你不敢惹老少爷们儿,就敢惹我。”贾怀让“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也不怕惹着你,我这书记不是你选的。”

  “按照你们的那种虚报办法,俺家五亩二分棉田只报一亩二就行,那四亩报成粮田,‘四八’就补俺三百二。”荆小花也“啪”地一拍桌子说,“再从抽屉里给我拿出三百二十块钱来,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我说没虚报就是没虚报。不信你到乡里去查报表,不信你到县上去告我的。”

  “贾怀让,我把话说到头里——不给我这三百二十块钱,我就跟你没完。”荆小花“哐”地一摔门子走了出去。

  “今日咋变得这么爱财了?”贾怀让从后边阴阳怪气地说,“你荆小花不是不稀罕钱吗?觉悟不是挺高吗?”

  荆小花和贾怀让拍桌子吵架,婆婆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的。婆婆曾多次叫她到贾怀让那里认个错,给他消消气儿,她就是不去。

  “强他娘啊,拖到今日你总算是想过来了。”婆婆催促道,“快去吧!帮他到棉花地里打药,强似到他家里赔不是。”

  二

  荆小花从南屋里推出小铁车,把装满了药水的喷雾器和塑料桶捆绑到了车上。婆婆说,咱给他帮忙还搭上药啊?荆小花说咱的棉花地反正打过一遍来了,剩下的这点药就给他用上吧,谁让咱得罪了人家来呢?婆婆说对呀对呀,得罪人容易修补过来难,你想得比我还细。强他娘啊,往后你能照这个样子行事儿我就放心了。

  荆小花推着小铁车刚走到村中心街上,一回头看见贾新利蹬着三轮车从家里拐出来,车上装着一些浇地用的塑料管子。他喊了她一声,她假装没听见。

  接连一个多月没下雨,收下来的粮食是晒干了,播下去的种子却难发芽。黄河水通过地下沟放进了村北的大湾里,家家户户都争抢着浇麦茬地,老天爷给有抽水机的村民发“工资”了。过去浇地按地亩数付钱,人们不把地浇“涝”了不算一亩;现在浇地按时间付钱,抽水的既省事儿又不得罪人,蹲在大湾边上的电机不停地转,一白一黑就“转”来四百多块。别人的电机“转”来的是毛收入,因为他们得付电费;贾新利“转”来的是纯收入——农村的电工哪有自己掏钱交电费的?家家户户的电表都挂在高高的水泥杆子上,只有贾新利那双带牙的铁鞋才能上得去。他不光会看电表还会“调”电表,每次交电费村民们都怀疑自己家的用电度数不对,但每次的电费也都在这一片“不对”声中收齐了。

  “嫂子,你那棉花地还没打过一遍来呀?”贾新利追上荆小花,跳下三轮车和她并排走着。

  “午收尾。”荆小花转身看了贾新利一眼,“呀,你脸上啥时蹭了块皮去?”

  “那天晚上出去喝酒,回家时拐得急,碰到墙角上了。”

  “活该!”荆小花抬头指了指路灯杆子说,“上边那些苇笠(灯罩)底下没有‘人’了。过年的时候还三三两两地亮着几个,现在一个亮的也没有。晚上出门伸手不见五指,走个‘两碰头儿’连闺女小子都认不出来。我说新利呀,你就行行好安上它吧。”

  “买灯泡得跟贾怀让要钱,我光管安灯泡不管掏腰包——嫂子,这不关你我的事,咱唠点儿正经的。”贾新利一歪车把往荆小花跟前靠了靠,“听说你到乡里去告过贾怀让?”

  “你这是听谁瞎猜?”

  “有人不止一次地看见你往乡里跑。”

  荆小花辩解说:“乡政府食堂的崔师傅常买我的菜,价又高秤又低,咱能不去吗?”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贾新利腰一躬脚一蹬,“不东扯西拉了,说话耽误挣钱。”

  贾新利这一问倒把荆小花问踏实了:自己多次去乡信访办,村里人还真的不怎么了解,这可是沾了卖菜的光啊!今年春天,荆小花扩种了几分地的青菜,又在棉花地里稀稀朗朗地套种了几行玉米,经常蹬着装满了菜的三轮车去乡驻地的菜市场。卖菜是荆小花两口子前些年的老行当了,后来嫌种菜麻烦,就只卖不种。有一段时间为了照顾大强上中学,两口子干脆住在了县城的青菜批发市场。茄子黄瓜辣椒葱,柿子冬瓜甜椒蒜,菜摊子一摆好几米长。有一年的腊月二十八下午,荆小花在收拾盛茄子的竹篓时,在茄子和竹篓间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小包。叫它钱包吧大了点儿,叫它提包吧小了点儿,这紫红色的小包和紫红色的茄子混在一起,让人误认为是一个挤扁了的茄子。荆小花打开小包一看,有“伟人头儿”折叠在里面,伸展开排成扇子面一数,七张红的,两张绿的。对有些人来说,在腊月里拣了八百块钱,最先想到的是过个好年。但对荆小花来说,这事却成了过年的负担:说啥也得在年前送出去。当晚她就把小包送到了电视台,值班员说这里不播寻人寻物启事;她又送到广播站,值班员说大海捞针的事不保险,留下姓名和地址,找不到失主就还给你。过了年正月初八,荆小花的名字从广播匣子里喊了出来,“荆小花”前面还加上了“拾金不昧的好菜农”几个字,失主原来是县委宣传部报道组的小苗。

  那天从贾怀让家出来时,他从后面扔给她的那句“你不是不稀罕钱、觉悟挺高吗”指的就是这件事。从那一刻起荆小花下了决心:就为这句话,也要让他把三百二十块钱乖乖地递到我的手里。

  河滩乡菜市场就设在乡政府门前的公路上。荆小花在预交地摊费时,有意多花钱买下了靠近乡政府院墙下的一段,她来卖菜为的就是上访方便。上访是“老年病”,治起来拖拉;上访是“陈年老账”,要起来麻烦。集体上访大都大张旗鼓,个人上访习惯遮遮掩掩。

  第一天来卖菜就听到乡政府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并不时传出桌椅板凳杂乱的响声。

  荆小花问相邻的一卖菜大嫂:“大院里吵啥?”

  “吵着搬新家。”卖菜大嫂往南指了指说,“乡政府搬到了国道省道交叉口,楼群早就竖起来了,占了俺村二十亩好地。小轿车停在一级公路的‘夹肢窝’里,红墙衬在绿庄稼里,威风着哪!”

  “有好处也有坏处。”荆小花说,“住得宽绰了,买菜麻烦了。

  “买菜咋麻烦?过去买菜还得走着进菜市场,现在坐着来就行了,再说,人家有半免费的食堂,一般情况下用不着买菜。”

  荆小花转身拍了拍老乡政府的院墙问:“这里派个啥用场?”

  “给黄滩村两委了。”

  “村两委能用这么多房子?”

  卖菜大嫂瞅了荆小花一眼说:“我看你这位大妹子是不经常出门,外面的事知道得少。现在公家的房子只有不够用没有用不了。老乡府大院总共十四排房子,村支部一排,村委会一排,王八(网吧)一排,快餐店一排,‘午休’十排不就全占起来了?”

  “谁家放着家里的房子不住,花钱到这里来午休?”

  “牌子上写的是午休,你来‘晚休’难道他会不让你?没结婚明着谈恋爱的,结了婚偷着谈恋爱的就是缺这种地方。”

  荆小花见这位大嫂知道的事挺多,就故意装出很随便的样子说了一句:“我当是来上访的在院子里吵呢!”

  “上访?”卖菜大嫂一撇嘴,“谁家能到这里来上访?”

  荆小花听她的话音里很有些看不起乡政府的意思。谁能到这里来上访?我就来这里上访。

  估摸着乡政府的家也搬个差不多了,该上班的也都上班了,荆小花蹬着三轮车进了新乡府大院。

  “先登记再进去。”一老头儿牢牢地抓住车斗往后拉。

  荆小花本想呛他一句:孩子都结婚好几年了,我还登什么记?见老头儿是微笑着跟她说这话的,也就勉强笑了笑:“在家里出出进进地随便惯了,把你这看大门的大哥冷淡了。”

  “我是这里的炊事员,是替看大门的看大门。看大门的嘱咐我来人就登记,我就不敢让你不登记。”炊事员打量了一下荆小花问,“你这是到谁家去?”

  “俺没有住在乡里的亲戚,俺是来上访的。”

  一听“上访”二字,炊事员先是倒退了两步,随即又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对她说:“你今日来的不巧。信访办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这二年靠在基建上,如今主体工程起来了又忙活扫尾工程,成天价不着家。女的生了孩子在家歇产假。再有五天才到期。”

  第六天的下午,荆小花在乡大门口又见到了炊事员。

  “你天天在替人家值班呀炊大哥?”荆小花对炊事员的印象不错,又不知道他姓啥,只得这样称呼他。

  “你咋知道我姓崔?”炊事员的耳朵有点儿聋。

  荆小花想笑没敢笑,将错就错地说:“鼻子下头有嘴,问的。”

  “让我把你给诳来了。”炊事员很不好意思地说,“应该是今日上班,可她感冒了,又续了两天的假。”

  “我是卖菜稍带着上访,‘访’不上也不算白跑一趟。”荆小花满不在乎地说,“多走几步道累不着我。”

  “我每天就这个时候有点空儿,你正好这个点来。”崔大哥这才腾出嘴来回答荆小花刚才的问话。他小声对她说,“咱是临时工,看大门的是这里的退休干部,人家让咱替替他,咱敢不替吗?”

  两天后荆小花在信访办见到了女信访员。她不像是刚生过孩子的,而像是减肥失败的。荆小花说,她记。记完后她说:“这情况我得向分管的副乡长汇报后再答复你。”

  荆小花试探着问:“那我啥时候再来?”

  女信访员揭了揭日历牌说:“副乡长正在外地考察,估计还得七、八天才能回来。”

  十天后荆小花又坐在了乡信访办的办公室里。女信访员问她:“你说你们村虚报粮田亩数,有证人吗?”

  “全村每一户的户主都是证人,但没有一个人会出来作证,因为他们都得到了好处。”荆小花说,“有证据比有证人还牢靠,证人说不定有撒慌的,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懒也懒不掉。俺村交到乡里的种粮亩数统计表就是最好的证据。”

  “分管的副乡长说,各村的统计表早就交到县上去了,乡里没留底儿。”

  “哪你说我该咋办?”

  “转到县上我们就管不着了,你可以到县信访办去问问。’

  只要能出这口气,到县信访办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河滩乡通县城的公共汽车一个钟头就有一趟。荆小花选了个好天气,把菜价压得低点儿,不到晌午就卖完了。到看车处把三轮车一放,公共汽车把她拉到县城,出租车把她送到县政府大院。信访员问明情况后对她说:“你反映的这些事不属于县信访办管,你们乡里弄虚作假,种粮亩数统计表即便是报到县里,也不属于我们这里管。”

  “是乡信访办那个女的让我来的。”

  “这个小黄也真有意思,下面的事硬往上边推。”

  “那我再去找谁?”

  “这事你根本用不着‘访’,直接找你们乡分管的副乡长就行。”

  “分管的副乡长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去问小黄,就是乡信访办那个女的。”

  头几次去找小黄,问分管的副乡长在不在,小黄不是说他出差了就是说他下乡了。往后再去问,她干脆说不知道,趴在办公桌上看一本厚厚的书,连头也不抬。最近这几次来找分管的副乡长,荆小花惊奇地发现,乡办公楼的好几个窗子里,都有人透过玻璃偷偷地瞅她。瞅啥?又不是来做贼的!荆小花假装没看见,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有一次荆小花走出办公楼、走到大门口,刚打算去推三轮车,一辆小轿车从她身旁急驰而过,带起的风把她的上衣下摆吹了起来,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崔大哥走到她跟前轻声问:“找到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了吗?”

  “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在家。”荆小花第一次听到在“分管的”和“副乡长”中间,还夹着个“农业”。

  崔大哥指了指刚出门的小轿车说:“车上坐的就是。”

  “我去撵他。”荆小花拿出要往门外跑的架式。找了这么多天,她这是第一次离分管农业的副乡长这么近。

  “骑着你那三轮车家去吧。你跑得再快还能跑过乡长的汽车轮子?”崔大哥把声音压得更低,“你都卖些啥菜?”

  “茄子、豆角、嫩玉米。”

  “明日给我留些茄子和豆角。”

  “我早晨给你送过来吧。”

  “不,不。我可不敢让你给我送,开过早饭我去找你。”

  第二天到菜市场后,荆小花只和买嫩玉米的讨价还价,茄子、豆角不开称,先给崔大哥留着。

  嫩玉米已卖完了,还不见崔大哥过来,荆小花歪着头一个劲地往乡政府的方向瞅。

  “哈,这才真是正宗的‘大红袍’茄子呢,红得发紫啊!”一辆脚蹬三轮车停在了荆小花的菜摊前。

  “这菜俺不卖,有人定下了。”荆小花推了推那只在茄子上摸索的手。

  “你看看我是谁?”来人抬起了头。

  当荆小花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正是崔大哥时,羞得满脸通红:“这也不能怨俺眼慢呀,以前你是短裤短褂大光头,今日你是长裤长褂遮阳帽,大帽沿子把你的脸都遮严实了,俺咋能认出你来?”

  “大妹妹,咱等一等再过称,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崔大哥把三轮车推到了菜摊里头。

  荆小花一边递座位一边想,他能和俺说些啥?是不是打算长年买俺的菜?要是上访真能上访出这样的关系户来.俺就豁上长年种菜。

  “大妹妹,我是个老‘上访’了。”崔大哥把帽沿儿又往下拉了拉,“当年国家占了我们村一百亩地,村支书一个人就贪污了二十万的土地征用费。村民们怕打击报复,敢怒不敢言,就是我不怕。我上无老下无小,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饥困,我怕啥?县信访办、市信访办,我转回来转回去地跑了三年也没起作用,最后还是因乡长贪污全乡的土地征用费露了馅,才拖泥带水把俺那个村支书带了出来。支书家的人一肚子气没处出,都发泄到我身上。在月黑天不明不白地挨了三次打后,就把我从老家打到了你们这里。我外甥在乡信用社上班,就人托人脸托脸的把我安到了乡食堂。过去的单位食堂那叫真食堂,现在是假食堂。乡食堂的前门挂着饭店的牌子,后门挂着开饭时用的钟,同样一盘菜从前门买是十块,从后门买就是三块;同是一斤馍馍,前门卖一块后门卖两毛。现在单位上都兴查‘小金库’,如果把小金库里的钱变成馍馍变成菜就没人查了。我一人一口的离家过日子,本不该生些闲气管些闲事,但老毛病难改。自打你一趟趟地到乡里上访,我就有些看不下去了,就想……”

  “就想出个好点子帮帮我,让我少走些冤枉路?”

  “就想劝你不要再上访了。”

  “为啥?不上访我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因为访也白访。你天天找分管农业的副乡长找不到,实际上他这一段日子天天在家,但乡府办公楼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把一个上访的领进领导的办公室。退一步说,就算你见到了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他也不会把种粮亩数统计表拿给你看。你不知道,虚报种粮亩数的不光你们一个村,乡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真打算出这口气,我给你想个不用上访就能出气的好办法。”崔大哥伸长了脖子,把嘴凑到荆小花耳朵梢上……

  三

  荆小花推着小铁车来到了东南坡,西贾村的一百亩承包地都在这里。这一百亩地从分田到户的那一天起,就从总地亩数中抠出来了,所得承包费用于村委会的日常开支。村民们对此也没有多少意见:机关单位花钱有国家拨款,村委会花钱就得地里进地里出。

  刚开始,一亩地一年的承包费是三十块钱,一百亩地一年收入三千块,足够村委会一年的开销。十年后一亩地的承包费长到一百块,反而不够村委会花的了。现在一亩地的承包费猛增到二百块,村委会的脊梁上背着二十万块钱的饥荒。

  刚收取土地承包费时,收来的钱村委会全体成员花,出差费每人每天五块,上头来人轮流管饭。十年后收来的承包费只供书记村长两人花,上头来人由经销点上的小炒师傅把酒菜送到书记家。现在书记、村长由贾怀让一人兼着,上头来人进宾馆、下饭店。

  刚开始承包土地时是一包一年,村民们说合情合理;再往后变成一包三年,村民们觉得也能说得过去,因为一届村委会的任期是三年。贾怀让当书记后又变成一包五年,村民们说这叫孩了比他娘大,你知道你能连任吗?就提前把五年的承包费装进腰包?

  村里的承包地不光给贾怀让带来了财源,还带来了人缘。想包地的户太多,供承包的地又没有那么多,就扛价——谁喊的价格高就承包给谁。

  和贾怀让关系密切的户都来诉苦:书记呀,俺要是包不着咋办?贾怀让说,真想包哪能包不着?他们每亩的承包价喊二百你们就喊二百五,他们喊二百五你们就喊三百。他们觉得三百没多少利可赚了,也就不再往高处喊了。和贾怀让关系密切的户就说,他们喊三百没利可赚我们就有利可赚吗?贾怀让说,你们咋就死心眼儿呢?到时候我少收你们点儿不就行了吗?——这话是贾旺媳妇偷偷说给荆小花的。

  贾旺媳妇和书记家关系很好,不论谁当书记她很快就能“贴”上去。假如某个村民对她这种做法很烦,等这个村民当上书记,用不了多久也就不烦她了。贾旺媳妇想让儿子跟着大强学汽修,这二年也常往荆小花家跑。荆小花不想和这种人扯近了,但经不住贾旺媳妇时常和她交心、处处对她关心、隔三叉五地还对她献点儿“爱心”,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现在也不大烦贾旺媳妇了。

  “小花嫂子,这里又没有你家的承包地,你来帮谁家打药啊?”贾旺媳妇停下手中的喷雾器,从棉花地里走出来,疑惑地望着荆小花。

  “我刚才看见你在路西打,咋一下子又跑到路东来了?”荆小花知道路西是贾怀让家的承包地。贾旺媳妇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自家的承包地和贾怀让家的正对着。

  “俺怕你挖苦俺、笑话俺,说俺巴结当官的。”贾旺媳妇脸一红说,“大事小事求人家、用人家,再不舍得卖点儿憨力气,这欠情可咋还啊?”

  “今日我不敢挖苦你,也不敢笑话你,因为我也是来帮书记家打药的。”荆小花把小铁车放在了贾怀让家的地头上。

  “可有个跟俺搭伙做伴的了。”贾旺媳妇指着书记家的承包地说,“这四亩地分成了四个畦子,每一畦正好一亩地,咱俩顶晌午就能打完。”

  “你还是先打你那地吧,咱俩都在书记家的地里太显眼,让过路人见了不好看。”

  “也对也对,还是小花嫂子想得周全。”

  荆小花背起喷雾器,走进贾怀让家的棉花地里。崭新的、淡黄色喷雾器,被深绿色的的确良褂子一衬,远看就像开放在背上的一朵向日葵花,格外显眼。她左手按动打气杆,右手一拧开关,药水均匀地喷洒在了棉花棵上。她打得很细心很认真,喷头忽而朝上忽而朝下,朝上喷叶背,朝下洒叶面,一束白色的雾气在她面前不规则地旋转,忽隐忽现。

  喷雾器里空了,她就回到地头搬起塑料桶往里倒,当喷雾器又空了的时候,一个畦子打完了。她把喷雾器从肩上卸下来,放到了小铁车上。贾旺媳妇好奇地问:“还没打完咋就不打了?”

  “俺给他打一亩他不就少打一亩吗?俺打的这可是好药,一遍能顶好几遍。”荆小花说完,推起小铁车就走。

  两天后,荆小花给贾怀让家打的那亩棉花,叶子蔫了、卷卷起来了。四天后叶子发黄了,六天后叶子枯黄了。由于叶子枯黄,棉枝显得更青更绿——荆小花往贾怀让家的棉花棵上打的不是治虫药,是灭草剂。棉花叶上喷了灭草剂就像人身上泼了盐酸一样厉害。

  破坏青苗是犯法行为,她等着贾怀让去报案,等着公安局的人来找她。

  一连六天没有动静,贾怀让装不知道似的。荆小花不得不佩服崔大哥的预见,果然被他猜中了。

  第七天上午,荆小花推着故意放了气的自行车来找贾旺媳妇:“拿出打气筒来我用一用。”

  “到哪里去?”

  “进城。”荆小花一边打气一边说,“我在家等着贾怀让去报案、去告我,就是不见动静,我都等得有些心焦了。”

  “他这几天哪里也没去,在家生闷气呢!”贾旺媳妇见车胎嘴子和气筒嘴子接头的地方直漏气,就让荆小花捏着,她往里打,“嫂子,你进城去干啥的?”

  “投案。”

  “啥叫投案?”

  “投案就是让公安局来抓我。”荆小花骑上自行车一溜烟似地走了。

  刚出去没几里地,就听到身后“呜呜”地响,眨眼工夫,贾怀让的摩托车就横在了她面前:“嫂子,你胡折腾个啥?你这不是让村里人看咱俩的笑话吗?”

  “要想不折腾很好办,这话我早就说过——俺是西贾村的一户,别的户能得到的好处俺也应该得到。”

  “不就三百二十块钱吗?我这就给你。”贾怀让把钱递给荆小花后说,“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在这里等个人。”

  荆小花知道贾怀让对她还是不放心,不看着她走远了不离开公路。

  回家后,荆小花越想越觉得好笑,跑了十几趟乡信访办,不如听了崔大哥的几句话,信访员没办成的事,炊事员办成了。

  荆小花把三百二十块钱捏在手里捻来捻去:给它派个啥用场呢?她忽然想到了贾新利。

  贾新利正在家睡大觉,见荆小花进屋忙从床上跳下来。在大湾边上抽水熬了六天六夜,把眼皮都熬肿了:“嫂子,你真行,只可惜下手不狠。要是再给贾怀让打坏二亩棉花,你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了。

  “他冒领了国家六百四十块钱的补贴,一亩棉花的收入差不多也就这么个数。”

  “嫂子,你不让他要这一份,你那一份也就捞不着了。”

  “给了。今日我就是为这钱来的。”荆小花把钱往桌上一放说,“贾怀让给我的这钱也许是公家的,也许是他个人的,反正在他那里公私也没法分了。我想让这钱‘放放光’——你拿它买些灯泡来,把咱中心街的路灯安上,剩下的就算是给你的安装费。”

  “不行,不行,”贾新利往后倒退了两步说,“用这钱安路灯,贾怀让会认为咱是了伙的,我跳进黄河洗不清啊!”

  “这路灯你要敢不安,我就把你说给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话,在咱村的大喇叭里吆喝吆喝。贾怀让我都敢惹了,难道还怕你吗?”荆小花用二拇指朝贾新利的鼻尖狠狠一按,红红的鼻子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指头肚大小的白点儿。‘

  “嫂子,你先甭吓唬我,我安,我安还不行吗?”

  当晚,西贾村的中心街上灯火通明,自愧不如的星星悄悄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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