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连载《危险关系》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19:57:59 点击:554 回复: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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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险关系——献给我的缪斯

  第一章 无耻混蛋(一)

  我看着他拿起钢笔,端正了身子,在下笔的一刹那顿了一顿,最终还是签了字,旁边几个无关痛痒的人立刻跟着笑着拍手。我长长的舒了口气,眉头如鸟儿展翅高飞般舒展开来,心里暗暗骂了声“痛快”。
  他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和我握了握手,然后我们交换了合同。马上就响起“嘭”的一声,立刻就有人开了香槟,原本有些沉闷的场面瞬间变得喧闹起来,人群在美酒的刺激下笑逐颜开,围着摆满小吃的长桌叽叽喳喳,绕个不停。
  “中国人总是很爱吃,不是吗?喜庆的场合总得摆些吃的。”他的酒杯碰了一下我的,轻轻抿了一口。
  “是啊,你知道这场景让我想到什么?”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了一群蚂蚁,在野外发现了一块糖果,然后蜂拥而上,团团围住,要把它扛回自己的洞穴。当然,人比蚂蚁聪明,人会就地消灭掉。”说罢,我把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招呼服务生再把酒添上。
  “你喝酒和做事一样,有股没头没脑的冲劲。”
  “我该把这当成一种赞美吗?”我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再次添上酒。
  他努起嘴,耸耸肩。
  “你讨厌我吗?”我问道。
  “你是指你这个人,还是你这次做的事?”
  我想了想:“两者都有吧。”
  “谈不上讨厌,你只是让我的工作变得很棘手。不过我是职业经理人,这家公司没有我的一点股份,我连——”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我连对这个酒杯都没有所有权。要说讨厌你,那轮不到我。”
  “那你们的林董事长还对我心怀怨恨咯?”
  他抿起的嘴露出浅浅的微笑,不置可否。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怪不得没看见你们的董事长。”
  “哦,他说他会来的,只是稍微耽搁一下,你可不要错怪他了。他虽然不喜欢你,也不喜欢这个城下之盟,但你知道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他比你我都更清楚进退的时机。当然,从我这个总经理的角度看,这一切的麻烦本来从一开始就可以避免的。”
  “生意就是麻烦,麻烦就是生意。”
  他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将杯中仅剩的香槟一饮而尽:“现在请原谅我也去做一只卑微而贪吃的蚂蚁。”说毕便头也不回的钻到那群鼓动着腮帮的昆虫中去。
  口干舌燥的感觉过去之后,我开始啜饮杯中的香槟,一面开始留意房间中的人群,准确的说,我留意的只有女人,漂亮女人。
  可惜的是这间装修高档的会议室里聚集的只有这家公司的中高层,基本上都是些四五十岁身材走样的男人,少数几个中年妇女身材竟然比那些男人走样的还厉害,真不知道这几个女人是不是把这里的男人吃了才变成这样。
  只有一个女人姿色尚可,是这儿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姓王,大约四十岁上下,留着齐肩的直发,发梢微微的晕染成深红色,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剪裁相当得体,将挺拔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部包装的恰到好处,仿佛刻意对外兜售似的。黑色的高跟鞋上是笔直的玉腿,虽然稍显粗了些,但在肉色的丝袜的包裹中难免让人浮想联翩。给人的感觉岂止是风韵犹存,简直是风情正茂。
  她正端着个小盘子,一面用叉子往嘴里送吃的,一面和两位男同事聊天。让我感到有趣的是,每当她的眼神看向其中一位同事,另一位同事马上便会盯住她前胸的衣领敞开处,那副垂诞的表情让我觉得他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丢到那两座山峰之间的深谷里,一直向下滚落下去,好把这诱人的春色从头到脚一点不剩的饱览一遍。一旦她把眼神转移过来,这两人的角色立刻做了调换,刚才口水直流的这位俨然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另一位则贪婪的恨不得立刻扑上去。这位女士的眼神好像是上帝手中的开关,可以把正邪两个灵魂随意的对调。
  我并不自命清高,我对漂亮女人的垂涎并不比这二位少,可此刻我并不羡慕这两只哈巴狗可以近距离的淌口水。道理很简单——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位优雅傲人的女士正不顾一切的在最隐蔽的卫生间隔间里和我厮杀搏斗。她那淋漓的香汗直到现在都在我的面前萦荡。
  此刻,既然我已经攻占了她,自然也就对其失去了兴趣。所以当她假装不经意的环视人群而把微妙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短暂的一瞬时,我什么表情也没有。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下,董事长林益进来了。那些鼓动的下巴,无论是在吞进食物还是在吐出话语,一瞬间都暂停了运动,直到这位董事长摆了摆手,这些下巴才毕恭毕敬的吐出致意的话语,继续原来的运动。
  这位董事长一眼就看见了我,大约是因为我是人群中少数没跟他打招呼的人。他径直朝我走来,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斟满的香槟,和我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我熟悉这干渴的样子,顺势向下瞥了一眼,看到那敞开的裤子拉链门,大约知道他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我于是下意识的瞅了一眼自己的拉链门,还好是关上的。
  这位董事长不过四十开外,身材精干,长长的脸上有个极为宽阔的额头,之所以能有这么一大块面积,得拜稀疏的脑袋所赐。对于中年脱发这回事,他倒不像大多数成功人士那样烦恼,干脆剔了个精光,只留下短短薄薄的一层,像是园丁刚刚修整过的草皮。他脸上的皱纹不多,额头只有浅浅的两道,其余几乎都集中在眼角,两只眼睛如月牙般弯着,里面盛的不是温和的笑意,而是成功人士特有的自得和商人必有的精明。嘴唇薄而宽,和扁平的鼻梁相得益彰,占据了这张脸除额头之外的大部分面积。
  “你们公司就来了你一个人吗?”
  我点点头。
  “这样一份重量级的合同,你们老总不来,是不是不给我面子?我理解,固然,这份合同自始至终基本上是你一个人努力的结果,我没有瞧不起你,你在贵公司的确也身居要职,但签署合同毕竟是公司层面上的事情,对不对?”
  “他不是跟您怄气,他是在跟我怄气。”我笑着说。
  “看来你不仅在这里得罪了很多人,在那边也得罪了很多人呀。”
  “没有办法,实在非我所愿。为了这份合同,我在那边得罪的人更多。”
  “这样吗?”他端详着我,确定我不是在拿客套话唬他,“这我倒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或许我该再挺挺,直到你在那边众叛亲离。”
  “彼此彼此。”我哈哈一笑,向他举杯致敬。
  “可让我不解的是——”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喝酒,“既然你在贵公司得罪了很多人,也受了不少气,为什么不将合同的签署地点放在贵公司呢?这样对你的那些反对者该是一个很好的教训,你可以在他们面前好好扬眉吐气。”
  “我更喜欢扮演一个孤独的骑士,而不是一个炫耀的霸王。”
  他点点头,稀溜溜的喝了两口酒,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说:“可在这里,难道不是在向我炫耀吗?”
  “不是在向您炫耀,是在显示您的宽容。”我向后退一步,低头致意,“狮子不会理睬狗吠,您不与我计较是当然的。”
  “你今天倒说了不少人话。”他咧开嘴笑着。
  “可能是签了合同吧。这合同像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石头,弄得我天天喘不过气来,现在总算剪断绳索,尘埃落定。”我不由自主的用右手捧住颈脖,把头仰了仰。
  “我开始以为你是个借你丈人庇荫的软蛋,后来觉得你是个没头没脑的疯狗,现在看来,倒有些同情你了。我大约理解你们老总和你丈人何以会看上你了。当然,我还是不喜欢你和你的做事方式。但是管他呢,如果只与自己喜欢的人打交道,我也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林董事长于是拿起一把小叉子轻轻的敲着酒杯的下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环视着自己的手下们,露出惯有的自信而迷人的微笑,用底气十足的声音建议在场的所有人为这次“美妙的合作”干杯,愿两家公司的情谊如同这美酒的醇香一样历久弥新。
  我在一旁谦逊的微笑着,一干而尽之前仔细的闻了闻这香槟,如果真有什么醇香的话,那一定得狗的鼻子才闻得出来。
  那位人力资源部经理,美丽的王女士从我们身边走过,像其他人一样向她的老板送上两句恭维,林董事长庄重的点点头,又撇头去接受其他人的致意。在这将离未离的一刹那,她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满眼尽是蜜一样的春色,那快意的期许裸露得和她的廉耻一样。也有人向我表示祝贺,我微笑着应承,余光瞥见林董事长正紧紧的盯着王女士袅娜远去的背影,恨不得自己的眼神就是两把利爪,死死掐住那曼妙的身材。我不禁嘻嘻的想到,等你和这位宠妃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头顶上正戴着一顶绿色的小帽。我既不是软蛋,也不是疯狗,我是个无耻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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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19:59:36
  无耻混蛋(二)

  电梯的门打开了,我迈步进去。
  为了增加电梯的空间感,电梯门正对的墙上装了一面镜子。和我每次来去这里一样,我再一次把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如果世间有任何人不知道英俊潇洒为何物的话,我建议他此刻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欣赏一下镜中的这位人物。镜中的这位先生身材修长,体格匀称,既不是难民营养不良一般的精瘦,也不是健身教练卖肉一般的凹凸,如果你可以想象的话,不妨想象古画中描绘的诗人,这才是符合中国人审美的身材形象。当然如果你观察他的脸的话,你会有更大的享受。他的头发乌黑浓密,额头宽敞明亮,两者之间泾渭分明,他丝毫不屑于在额头堆起浪花般的刘海,那是娘们和像娘们一样的男人才做的,额头本应该是展现一个男人智慧的地方,男人遮挡自己的额头,那和一个扭捏却怀春的婊子实在没有区别。两道粗厚的卧蚕眉下是一双闪亮的眼睛,从这里射出的只有坚定不移的勇敢或者捉摸不定的狡黠,这既是打败男人的武器,也是征服女人的魅力。高挺的鼻梁说明这个人骄傲的自尊心,小而厚的嘴唇初看上去和坚毅的下巴有些不太相称。可是当嘴唇的一角向上斜斜的拉起,露出坏坏的笑意时,再正经的女人也会晕头转向,把淫荡等同于贞洁,把放纵当成是责任,把羞耻改写成极乐。
  我一遍一遍的打量镜中人,不时的做出沉思,惊讶,恍然大悟,咬牙切齿的表情,似乎每一个表情都是一件崭新得体的衣装,心中的快乐随着打量的次数而成倍的增加,我不明白上帝为何会如此眷顾镜中人,把英俊和智慧毫不吝啬的揉进这个肮脏的灵魂里。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一楼大厅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耀眼的光芒如同水波一样泛起细密的纹理,使得大理石看起来像是清澈的湖底,我一脚踏了上去,忽然之间有了答案,或许我就是上帝吧。
  走到大街上,暮夏的一点凉意被明媚的阳光抵消了,澄碧的天空垂下山峦般的云彩,如同水中的倒影,树木抖擞了精神,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在这样的好天气之后不久就会迎来锯齿般的风儿。
  时值下午一点,我考虑着该怎么回公司。早上因为严重的交通拥堵,我没有自己开车前来,因为我很讨厌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半天不得动弹还得时刻警惕的状态,我宁肯把这份罪丢给别人去受,所以打了的士,一路半睡半躺的窝在后排座位上。
  我不禁想回到公司后该是个什么情景,那些平日里看我不顺眼的人,要么侧目而视,背后里唧唧歪歪,要么当着我的面叫嚣咒骂,恨不得把我撕成两半,要么冷言冷语,视我为无物。但从现在开始,他们都得噤若寒蝉,束手听命。一想到他们那一副副吃瘪的面孔,委屈得和没糖吃的孩子一样,我便开心的要手舞足蹈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回公司,把这些死对头的办公室挨个讯问一遍。
  但我很快抑制住了这种本能的冲动,这当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慈悲为怀的菩萨。我在和女人的交往中得到了一种经验,或者说养成了一种心理,当你确信一个女人上钩之后,急不可耐的与之苟且完毕,那种兴味仿佛缺乏足够的铺垫,如同蹿地升空的烟花,“嘭”的一声就没了。我感觉自己费了那么大劲,最后的快乐却如此短暂,如同囫囵吞了的人参果,连回味也难以咀嚼。那是乳臭未干,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才追求的生理满足。在到达这个岁数和这个地位之后,我始终把这档子事当成一种爱好,就和其他中产阶级喜欢摄影,爱好音响发烧一样,这种事情如果没有获得一种心理层面上的满足,那就是白折腾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把这到手的乐趣做一番延宕的原因,我会有意的放慢进程,甚或刻意的增加一些小小的阻碍。就像那位美丽的王女士,当她同意在下班之后与我去酒吧喝一杯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的成功了一半,而当她在昏暗的酒吧隔间里装作不胜酒力,两眼如同阳光下的万花筒,迷离着暧昧的晶莹碎片,我就知道她的心理防线只有一层纸的厚度了。但这一切显得太容易了,在这里占有一个女人我早已失去了新鲜感,我需要一个更加具有象征意义的地方。所以在针尖戳破纸的一刹那,我忽然换上一幅脆弱的嘴脸——这在酒精的配合下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向她谈起因为这个合同遭遇的种种不幸,向她坦承我的压力之大和痛苦之巨,这些本来就是实话,所以说出来也就格外令人唏嘘动容。如果对面是一个不更事的小女生,这些自怨自艾恐怕只会让她厌烦,但王女士的人生阅历已经为其积累了足够的母性,这脆弱恰恰激发了她的保护欲,也多少抵消了一些她的情欲,但这种抵消不是彻底的熄灭,只是把炉门关得小一些,让其更加温和的燃烧。在她那同情而爱怜的目光下,我开始进一步的刺激她的道德感,我开始哀叹自己毕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要对得起工作,对得起家人,于是我进一步说到家庭的责任感,将那些如同宗教教义般的道德观念反复申述,我甚至提起她的丈夫——他们就在一家公司工作——他看上去是那么善良,对我也非常公正友好。看着她和我一样挣扎在欲望的苦海中,眼睁睁的看着道德的圆木就在眼前,却装作不胜其力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没有比这更让我心满意足的事了。
  夜晚平淡的结束了,至少在我是这样。在王女士那边,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道德和欲望轮番撑着她的眼皮,她总得向一方投降,尽管我们都知道是哪一方,但没有这番挣扎所带来的那种“不得不如此”,这种投降就会显得感情用事,而没有我想要的那种效果——理智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奄奄一息的死去。
  所以哈姆雷特本可以在知道真相之后立刻就杀死叔父为父报仇,可他偏偏要在说了各种各样无关的话,做了各种各样无关的事之后,才去完成自己早该完成的使命。这不是因为他是个疯子,这只是由于戏剧性的需要。延宕产生了戏剧性,人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东西索然无味,只有曲折反复的东西才让我们兴致盎然。因此我们在享受必然得到的东西时,总会发现乐趣大大折扣。可如果我们把这样的口味吊在那儿,并不急于立刻去满足,通过一点又一点的延宕,这欲望便会变得和那些要经过千辛万苦才能实现的目标或者永远也无法得到满足的禁忌一样,变得益发强烈,人的精神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得到了充分的锻炼和折磨,这样满足时带来的快感就不再止于生理上的反应,灵与肉的结合才是一种升华到了极点的快感。
  我选择就在她的公司占有她,就在男卫生间的马桶上占有她,我贴着她的耳朵告诉她,这个马桶上坐过无数男人肮脏的屁股,甚至还有她那个傻里傻气的老公也在上面坐过,这上面沾满过男人的污秽,汗液和那些来路不明的液体,尽管这一切看似被抹去,可实际上没有比这更肮脏不堪的地方。不论她自认为在现实中打败过多少男人,最终她还是会臣服在一个更强大的男权之下,而且她会爱上这种屈服。这就是这个男卫生间马桶所具有的全部象征意义。
  有的时候画蛇添足自有其魅力所在,只是一般人不曾想到,也不曾理解。这样一种与女人交往而养成的心理,慢慢成为一种习惯和方式,延伸到我生活的其他方面。正因为如此,在一刹那的冲动之后,我像急刹车一般抑制住了,对于那些可恶的同僚们,挨个儿把他们痛骂一遍,固然解我心头之恨,可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未免和小心眼的骂街妇女一个档次,实在有失风度。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20:01:06
  无耻混蛋(三)

  我跟随行的几个下属交待了几句,把他们打发上出租车,先行回去跟上级汇报一下合同签订的细节。
  至于我自己,我打算在这明媚清澈的日光下好好散散步,浏览一下这都市的繁华。等到下午四点钟再打一辆的士回公司。
  我可以想象到我那几个下属回到公司后的情景,合同成功签订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公司传遍,那些亲爱的同僚们一定在自己的角落里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一个个心怀鬼胎,马上就会心急火燎的打听我在干什么,大约揣度我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的开始报复。当他们发现我并没有回到公司,甚至没有人知道我的踪影时,那副莫名惊诧的样子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我不禁笑了出来,我就是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戏剧效果。这倒提醒了我,我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状态。
  今天并非双休日,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我很少在这样的日子里在市里的繁华地带溜达。我这才发现街上的人并不少,虽然没有节假日那样摩肩接踵,挥汗成雨,但也三五成群,蔚然可观,十字路口一旦亮起红灯,也能积压起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我不禁有些奇怪自己之前驱车来往时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乎车窗隔开的不仅是一块小小的空间,还有我对外面那个巨大世界的感知力也随之迟钝了。
  奢华的商场随处可见,一块块厚重的落地玻璃似乎故意使得商场里面的金碧辉煌显得有些黯淡,透过这些玻璃,里面的顾客也显得有些凋零,那些售货员因为自己的百无聊赖却反而更加显眼。大街上更多是门庭洞开的小店铺,除了一两家卖小吃的,其余的——尤其是那些卖衣服的——更是门可罗雀,乏人问津。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街上怎么有这么多闲逛的人?我问自己。我是个“偷得半日闲”的例外,这些人显然跟我不同,除去因公务而奔波的人——这些人总是很容易从衣着和神态上辨别出来——其他人似乎都是闲得发慌。
  什么样的人会闲得发慌?要不是没钱又找不到事做的穷鬼,要不就是钱怎么也花不完所以什么也不用干的有钱人。我心里哼了一声,这两类人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也没有区别,这些所谓的“有钱人”并不比那些穷鬼有本事,要么托了父辈的基业,要么托了漂亮的脸蛋罢了。这世上竟可以充斥这么多不劳而获的废物!我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工作,还要和各式各样的人勾心斗角,干过那么多昧良心的事,得罪过那么多朋友和敌人,得到的却并不比这些人多!想到这我立刻恨恨的朝地上啐了口吐沫。
  在我看来,这种闲得发慌的“有钱人”其实和乞丐没什么区别,乞丐靠吆喝赚取同情,他们则靠血缘和脸蛋要取施舍。我何尝不想快快乐乐的与人为善,手上还有花不完的钱?可如果要靠这种方式,我固然是个无耻混蛋,却还没有廉价到要和一帮废物平起平坐!我的才智,我的勇气,怎可向安逸无端屈膝?
  想到这,我心头腾的燃起一股傲慢的怒火。我鄙视这些寄生虫,他们除了浪费粮食之外对这个社会什么贡献也没有,就是圈在圈里的猪养肥了也比这些人有用处。我不知道要比他们高贵多少倍!
  于是我格外昂首挺胸,笔直在路上走着,睥睨着过往的行人,并且打定主意,如果有人迎面对着我走来,绝不让路。很快就有人被我撞了肩膀,踩了脚踝,男士立刻便大声嚷嚷,甚或举拳示威;女士则皱起眉头,侧过身子仔细的将我打量一番,待确定我是一只衣冠禽兽之后,那埋怨的眼神就会涌上一阵暧昧的楚楚来。
  我观察着这些人,试图把他们分门别类,看看哪些人属于有钱的废物。有些人是格外易于辨认的,因为他们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的富有,光是外表上的打扮已经不足以供其炫耀,金钱变成了血液,变成了骨髓,变成了胆汁,注入到他们的身体里,使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股铜臭味。他们瞪着我,仿佛在叫我注意那对眼珠子是由钻石做的,所以千万别惹他们不高兴。我想假如医学发达了,那么这些人一定愿意仅仅保留大脑而把身体所有的其他部位全部换成黄金打造。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一个来自社会底层的人,假如他依靠出卖色相或者阿谀奉承往上爬,那些还在底层的昔日伙伴们顶多说上几句略带醋意的风凉话,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则安然的享受着并且乐意分出一杯羹来给这些哈巴狗,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假如这个人依靠自己的才智和勇气往上爬,那么他就必须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冲破无数的阻挠和险阻才有可能争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而所有的人,从上到下,无一例外对其心怀嫉妒,敌意,厌恶,甚至怨恨。
  因为,我冷笑着,暗暗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为了真正有才能的人设计的,这个世界,从来都是既得利益者为了继续保持和扩大自己的利益而设计的。
  我很高兴自己是一个无耻混蛋。
  假如有朝一日风云际会,我得以执国之柄,那我定要给没用的废物和蠢货们颜色瞧瞧,有才能的人才可以身居高位,享受财富,那些碌碌无为之人或者攀龙附凤之辈统统踹到阴沟里待着!
  所谓“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於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傲于民”,商鞅此言不虚。我们这样的人岂是天生就刻薄少恩?难道我们喜欢自作自受,与人作对吗?谁生下来不喜欢受人喜爱,受人追捧?在很多无关紧要的场合,我也可以表现的平易近人,自如的展现自己的风趣幽默,和所有人融洽相处,然而这一切只有建立在胸无大志,安分守己的庸碌之上。可来自社会底层的我和商鞅一样,偏偏就想往上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立刻撕去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狰狞的獠牙,不让我们侵占一丝一毫。面对这样的不公,我们的抗争自然也不会光彩到哪去。
  不要用我们做过的事来评价我们的为人,这并不公平。老庄孔孟留下好名声只不过因为他们没能往上爬而已。老庄是自己不愿意,孔孟则穷尽一生,周游列国,口干舌燥,惶惶如丧家之犬,用尽了一切正当手段,结果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利益既得者愿意给他们挪出一席之地,至死也未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不想为千秋百代做什么事情,我只想就在这个时代,就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实现我的理想与价值,取功名图富贵,这难道有什么错吗?
  如果哪一天我落得和商鞅一样的下场,死于非命,我知道我的那些敌人会像疯狗一样把我的尸体咬得面目全非,然后告诉世人这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不要怜惜他,更不要步他的后尘,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可饶恕的。
  这并不是我想当然的成了一个受迫害狂之后产生的幻想。一个人如果不得好死,那么这个人多半是恶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光彩的,每一件事都导致了他一步步走向了最后的不幸结局——这是这个社会长久以来的普遍看法,甚至连司马迁这样以公正著称的历史学家亦不能免俗。“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昂,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这就是他对商鞅的评价。
  商鞅固然因由嬖臣而见秦孝公,但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那个时代这是司空见怪的。穷困的范雎因谒者王稽而见秦昭王,后来成为秦国相国,远交近攻,他为了报答王稽,让王稽做了秦国的河东守,王稽三年不向国家缴纳赋税,长平之战后秦国攻打赵国首都邯郸,王稽不礼军吏,贪爱财物,不肯奖励士卒,后来又与其他诸侯国私下交通,终于让秦昭王忍无可忍,杀之而后快。可见王稽不过是个爱财且毫无廉耻的小人罢了,可我没有见到司马迁就此批评范雎刻薄少恩。而完璧归赵的主人公蔺相如一开始也不过是宦官的门客,通过宦官的推荐才得以崭露头角,出使秦国,可我也没看见司马迁就此批评蔺相如刻薄少恩。
  刑公子虔,又不是平白无故,携私报复或者滥用私刑。《史记》上明明说是因为太子犯法,公子虔是太子师傅因而代为受刑,后来又过了四年,公子虔自己又明知故犯,所以再次受到法律惩处。这怎么能证明商鞅刻薄少恩呢?齐国的将军司马穰苴为了为了维护军法尊严,斩了齐景公的宠臣庄贾,可我没看见司马迁就此批评司马穰苴刻薄少恩。
  欺魏将昂,更是让人莫名其妙的罪名。两军对垒,兵不厌诈,不是再平常不过的吗?《史记》中记载了那么多以智慧欺骗敌人获胜的战例,为什么偏偏商鞅需要受到指责?赵奢厚壁高垒,伪怯强秦,二日之间,卷甲而趋,大破秦军于阏与,我没有看见司马迁批评赵奢刻薄少恩;李牧谨饬烽火,避战匈奴,激励士卒,多为奇阵,一朝而破十万骑,我没有看见司马迁批评李牧刻薄少恩;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急袭章邯,破灭三秦,关中传檄而定,我没有看见司马迁批评韩信刻薄少恩。
  最后,不师赵良之言,也不足以说明商鞅刻薄少恩。仔细看看赵良说的话,基本上都是在宣扬儒家学说,商鞅已经在秦国建立了比较完善的法治国家,秦国由此强大,为什么要半途而废去选择儒家学说呢?而且商鞅死后,秦国一直奉行其创立的国家体制和法律体系,我没有看见司马迁批评秦孝公和商鞅之后的任何一位国王和相国刻薄少恩。
  凭借才智与勇气而挑战社会最后却不幸身死的人,他们没有机会为自己正名,于是只好任由那些被自己得罪的敌人随意抹写。即使再公正的人也无法矫正这种偏见的惯性。
  这个社会让我既爱又恨,我爱死了那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可支撑起这样一个世界的森严等级,却又让我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有所谓的“公平”,称量公平的那架天平始终握在高高在上的少数人手里,他们并非是强者智者,只不过占有了稀缺的资源而已。可如果才智和勇气也算是稀缺的资源的话,那就不要怪我这样的人向他们发起挑战。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20:03:06
  无耻混蛋(四)

  公司在城北的一座科技园区里租了一栋单独的写字楼,与周围一圈狭长而高耸的写字楼相比,这栋楼显得矮胖厚实,虽然只有五层,占地面积却是那些高楼的两倍之多。
  我从的士上下来的时候,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外墙正努力的吸收着阳光,反射出暗淡的街景,连云朵都被榨干了鲜艳的白色,像脏了的抹布一样随意横在凋零了蓝色的天空中。我抬头看向大楼的右上角,那里的墙上镶着公司的巨大标志,开始西沉的阳光带着一丝暖红,如同尖锐的利器,把那标志的金属光泽打磨得格外耀眼。
  一辆电动小货车擦着我的胳膊驶过,猛的停在公司的入口一侧,上面跳下来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皮肤黝黑的快递员,看了我一眼,用手在眉间做了个致歉的动作,接着便开始忙着处理那山积的快递。
  我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但刚走进一楼大厅,立刻蹿出来一人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拖着我到大厅边侧的一排沙发上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我安然的陷在沙发里,看着他倾侧着身子朝向我这一边。
  “你打算怎么报复呢?”他嘻嘻的笑着。
  “哎呀,这还真是个难题。”我故作思索的望向天花板,“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说实话,得罪我的人那么多,要一个个的教训一遍还真得花不少心血和功夫呢!恐怕不比签这个合同容易。”我再次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你有什么好主意给我吗?”
  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停的活动着关节,盯着我的一个劲的瞧,仿佛我是一本难懂的书,他正从其中读取言下之意,话外之音。
  我任由他瞧着,看着大厅里隔三差五就下来一位员工,一路急趋,奔向快递员,翻找,核对,签字,最后又缓缓的经过大厅上楼而去。
  “你在骗我。”沉默良久,他嘴里突然蹦出这几个字来。
  我一动不动,安然的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报复我呢?”他忽而收起嘻嘻的笑容,严肃的和我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实际上,我不知道。”他坦然的摊开两手,“我只是清楚你的为人,你喜欢让人揣摩不透,喜欢吊着别人的胃口。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回来,只是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所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如此。
  “看来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不是什么亲朋好友,而是敌人,是不是?”他笑着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报复我了吧。”
  “你在这等了这么久只是打算知道我的计划吗?我以为你是打算和我讨饶的。”
  “我难道还不算在向你讨饶吗?其他那些人尽管心怀惴惴,却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根本不想打听你在哪,也不想见到你,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宁愿相信你再也不会回来,就此消失了呢!我没他们那么蠢,我愿意向你低头。……不过……你总不至于要我向你下跪求饶吧。”
  我摆摆手:“陈部长,我不管你和其他人怎么想的,我要做的事不会因你们现在做了什么而有任何改变。我不怕你们日后落井下石,即使你们现在就抱成一团发难,我也毫无畏惧。你们在一起成不了任何气候,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把一群鸡栓在一起指望它们步伐一致而不会摔倒,这不是很可笑吗?”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20:03:55
  无耻混蛋(五)

  他尴尬的笑了笑,沉吟良久。我向他的眼睛深深一瞥,想看看那里的自尊还剩多少,令我意外的是,他似乎没有被我的无礼刺激到。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几个不牵涉到你内心隐秘的问题,你能保证诚实的回答我吗?”他再次抬起眼睛,认真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
  “这次你成功签订了合同,固然是凭借你的才智和毅力得来的,你能否认其中没有运气的成分吗?”
  “不能。”我答得干脆。
  “你这次几乎得罪了公司的所有中高层,甚至还包括朱总,对吗?”
  “对。”
  “除了朱总,你是不是其他人都不会放过呢?”
  “对。”
  “那事情其实很简单:幸运女神不会永远光顾一个人的,你的运气迟早会用完,你打算报复所有与你为敌的人,你在公司里便没有了朋友,如果下一次你陷入困境,你认为其他人会畏惧你而伸出援手,还是趁机落井下石呢?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你我都清楚答案。我现在愿意向你低头求饶,恳求你的仁慈,你为何不顺水推舟,放我一马呢?我定当感激不尽,我固然难以成为你的朋友,可还是可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你认为这样,是不是比有朝一日两败俱伤要好得多?”
  “你指望我会被这如簧的巧舌打动?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忘记你给我使过的绊子?我是否应该从我的奖赏中分一杯羹给你呢?”我冷笑道。
  他张口欲言,却又把话吞了回去,手撑住下巴,不自觉的挠着腮帮,把肚里的话重新酝酿了一番,才重又张口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朱总为人外宽内忌,嫉贤妒能,任何有才能的人要是能威胁到他的位子,他决不会给这个人好果子吃,必欲除之而后快。他和董事会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一直在警惕董事会物色替代他的人选。——实际上,你就是董事会想物色的完美人选。但对你,他始终不肯撕破脸皮,还经常为你撑腰。在这次合同的谈判上,他一开始和其他人的意见一致,反对你的做法,我以为他大概准备过河拆桥,把你赶走,所以立刻望风而靡,站在反对派的一边,但后来他突然又力排众议,坚定的支持你。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他蹙眉看着我,但显然不是在等待我来给他任何解释,继续说道:“我想你岳父可能暗中帮了你一些忙,可这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你岳父本事再大也没办法左右我们这家公司的决策,更没办法让朱总甘心养虎为患。我了解了一下你岳父,他是个成功的商人,也是个老派的商人,他更喜欢把企业看成是一桩家族的事业,像是以前的朝代一样能够一代一代的传下去。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想你岳父再过几年大概就会退下来吧,到时候他不会把公司交给他那位教授儿子的,他也不会请什么职业经理人,要是我猜的不错,你会回去接班。”
  我默默的看着他。
  他见我不做声,继续说道:“朱总明白这一点,公司里另外一两个高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虽然你一再得罪他们,他们尚能容忍你,并不仅仅是因为你总能拿得出好业绩来,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你不会威胁到他们,你有朝一日会回到你岳父那接班,而不是在这里一步一步的爬上去把他们挤掉。”
  他停住了,似乎想等我说什么,我继续默不作声。
  “要我说,他们都低估了你。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你,也许还有你的岳父在内,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想法,是不是?——你们未来要吞并这家公司。”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20:04:23
  无耻混蛋(六)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两只眼睛如同探针一般刺向我的脸颊,那下面只要有一丝虚伪,就会在脸颊上留下潮红的罪证。
  我当然是虚伪的,但正如在我面对的许多类似的场合,自有一套惯用的伎俩,我努力相信自己是真诚的,尽力在脑中排除他的话,而对自己反复默念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的名字叫高秦,你的名字叫高秦。我只想着这样一个无争议的事实,一直不动声色。
  他鼻子里哼笑了一声:“我把你的沉默看作是默认了,你同意吧!我说的没错,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你放心,我并不想用这个秘密来恐吓你,请让我继续陈述这个事实。你已经有了这家公司的股份,凭借今天的这份合同还有未来几年的表现,你的股份还会再多些,不过也多不到哪去,就我所知,你岳父也收购了一些股份,但为了避人耳目,数量也没有多少。你们两位的股份加起来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优势,一旦你们准备要控制这家公司,除了继续收购一部分股票之外,你们就需要拉拢董事会里的重要股东和公司里的高管。你觉得有个内应帮助你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是不是一个好办法呢?你做赵襄子,我请做韩康子与魏宣子。”
  这回轮到我盯着他仔细的看,他坦然的接受着我的注视,毫不在意。
  “晋阳之盟的条件是什么呢?”我问。
  他眨着眼睛,里面满是欣喜,又藏着一丝狡黠:“聪明人从来就是这样,不谈义,只谈利。我知道你是聪明人。现在谈条件为时尚早,你我二人目前只需要暗中互相扶持,不叫他人知晓……”
  他还在继续说着,我的视线从那一张一合的嘴巴漂移开来,一个少女急匆匆的穿过大厅向门口的快递员走去,她的步履和其他拿取快递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竟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她有什么妖术切断了我大脑的电路,用什么看不见的媒介控制了我的眼睛,可我难以说出她有什么不一样的特质,我甚至连她的正脸也还不曾瞧见,只是远远的一个侧影,站在玻璃门后和快递员说着什么,拿过东西来签字,然后转身回来。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错觉,她回来的步伐也是那样急匆匆,不似一般人那种安然的满足,我惊诧自己竟然十分渴望她的步履缓慢下来,好让我仔细瞧瞧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剪影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竟能如此突然的在我明亮如镜的心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黑欲。
  看着她消失在电梯口,我突然涌起一股追上去的冲动,迫切的想知道她是谁。我蓦的从沙发里站起来,这才注意到突然住了嘴的陈硕。
  他略显惊诧的看着我,很快平复了,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说道:“我想说的你大概都已经明白了,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怎么样呢,你看?”
  我急于摆脱他,似是而非的点点头,便径自朝电梯口而去。——她已不在那里。三架电梯都在往上走,停在不同的楼层。我到哪里去找她呢?陈硕从后面缓缓跟来,看着他那从皮带上方如脓疮一般鼓起的肚皮,我真恨不得一脚把它踹平了。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20:08:59
  无耻混蛋(七)

  秘书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小声的对我说:“朱总在里面等你。”然后探询的看着我,期待我给她进一步的指示。
  “多久了?”
  “没多久,有人在楼下大厅看到你,就跟朱总说了。需要我做什么吗?看你挺着急的样子。”
  “是吗?”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蹙着眉头,“我要问你一件事,公司哪里会保存员工的档案吗?”
  “你指的档案是——”
  “就是员工一些基本信息啊,籍贯,学历,技能,证件照之类的。”
  “人力资源部应该有这些,在招聘员工时他们一般都会把简历存档。”她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慢慢的说道。
  “我怎么能看到这些东西?”
  “这个很急吗?和朱总找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记得公司有个系统可以查阅这些——”我没有理睬她,自顾自的挠头,“我之前上去查过,但好像只能看到其中一部分,而且还需要授权……”
  “是的,我有几次帮你向人力资源部提过申请,他们批准授权之后,你的账号才能进去查阅。”
  “能申请看所有人的吗?”
  “不行,申请表上会写查阅的原因和技能范围,而且只有五天的有效期。”
  “怎么会这么麻烦?”
  “你不记得了吗?两年前公司吃了个官司,有个女员工告了公司里的两个部门经理,这两位明明不是她的上司,但是动不动就电话骚扰她。后来发现是这两位经理闲着没事翻阅员工档案,看着她照片漂亮,就动了歪脑子,记下了电话号码,有事没事骚扰人家。法院要求公司整顿内部文化氛围,为了不再出这档子事,公司规定员工档案需要授权才能查阅。”
  我不禁暗想,原来有鬼心思的不只我一个人。可其实我也不能确定看了证件照就能把那个少女辨认出来,我连她的正脸也没瞧见,只有一点淡淡的印象,那长发下掩映的腮颊似乎有种婴儿般的肥嫩。
  一想到要和人力部疏通关节我又蹙了眉头,那里的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脸上的皱纹比枯糙的树皮还多,脸颊始终泛着油亮的红光,精力旺盛,对我没有好感,冷颜相向,觉得我这样的花花公子会把她手下那些不谙世事的女孩子给诱上邪路,所以总像老鹰一般咄咄逼人,护着羽翼下的雏儿们。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1 20:09:38
  无耻混蛋(八)

  “嗯……”秘书用笔头敲打着桌面。
  我摁下她的笔头:“你这个习惯多早能改?有话就说,别嘴上犹豫,又用肢体语言引起我的注意。”
  她低下眼去,面露不悦,我只得缓和了口气:“你知道我的性子就是这样,别和我计较。我既然答应过尊重你的办事方式,便不会食言。你有权按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
  她又开始用笔头敲打桌面:“你可以找基础设施部的人帮忙,如果你不想和人力部打交道的话……”
  敲打的笔头随着话音而止,她抬起眼睛探询着我。
  “你很会抓住我的神经嘛!”我轻轻一笑,“我正洗耳恭听呢。”
  她眼皮抬了抬,示意这是理所当然,继而露出默契的笑容:“你知道,公司的各个系统软件都是由基础设施部维护的,他们对每个系统都有管理员权限,这个管理员身份是系统中权限最大的用户,其他一切用户以及这些用户的权限都是由这个管理员创建出来的,人力部所用的账号权限也不例外。所以如果你能找到技术部门的人帮忙,让他们偷偷扩大一下你的用户权限,等你用完了再改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看着她:“所以我该怎么和基础设施部打交道呢?”
  “啊,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最近听说一件事,基础设施部最近想买两台新的服务器,替换原来做灾难恢复的旧服务器,但是公司的某位领导没有批准他们的预算,据说是因为不在年初的计划中。我想如果其他某位富有的好心人能够慷慨解囊相助,那么他们肯定感激不尽。”
  “那位不肯批准的领导和这位富有的好心人关系如何?”
  “据说糟得不能再糟。”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把事情办妥。”
  “可是我按自己的方式来,你会介意吗?”她一边说一边再次敲起笔头。
  我贴向她,近得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露出迷人的一笑,轻轻按住了她那握着笔的手。她的面色瞬时绯红,一双眼睛不自然的眨着,仿佛我的目光含刺。我听得到她心跳的咚咚,犹如急促的鼓声,催得她战栗不已。我伸手向怀中摸出一支钢笔——签合同时用的——慢慢的塞到她的手里,替换了原来用的那支笔。
  “原来这支笔太普通了,经不起你这么敲——这支是名牌,你想怎么敲就怎么敲。”
  她恨恨的呸了一声,从我的压迫下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捋了捋原本就整齐的头发,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去喝杯咖啡,待会再来见朱总。”
  “你药记得吃了吗?”她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声。
  “啊……谢谢提醒。”我摸了摸身上,“我身上好像没带,你那有吗?”
  她拉开抽屉,摸索出一版药来,头也不抬的递给了我:“记得吃完给我,别又塞在哪弄丢了!”
  我露出微笑,顿了一下才接过药来。她虽然低着头,但我知道她的心里已经接到了我的这份欣赏。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3 20:44:17
  无耻混蛋(九)

  出了办公室,经过一条长长的过道,过道一侧是员工的办公区域,隔成一块一块的小方格,另一侧则是项目经理与部门经理的办公室,过道的尽头是用玻璃门隔开的休息间。
  那一个个小方格里露出的只有人的半截脑袋,像是一把无形之刀切削了之后凭空悬浮在那儿。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印象,甚至数年之前当我也坐在这些小方格中的一个时这种印象便占据了我的脑海,这里的场景让我想起养鸡场里的鸡,整整齐齐的放在架子上的一个个牢笼里,除了吃喝和叫唤之外什么也不会,从来不会想起抖抖翅膀站起身,从那架子上扑腾下来,像一只正常的鸡一样摇摇摆摆的走上几步。从这个角度想,人或许也是被圈养的,阶层越低,圈养的印记就越明显。
  如果你问这些人何以能够忍受这样一种境地,他们大约能够列举出成千上百种理由来告诉你他们必须如此,如果你再问这样是否就丧失了为人最基本的自由,他们又会斩钉截铁的否定你,并且再次列举出他们生活方式的多样性,可以吃不同的东西,读不同的书,看不同的电视剧,听不同的音乐,喜欢不同的明星……这样便足以证明生活的丰富多彩。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回答,因为我实在很难把他们展现出来的这样两副面孔——忍辱负重和自由自在——合适的协调起来,我也实在很难俯视着这圈养的画面而相信这里有任何真正的自由存在。我并非在设想一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任何拘束的那种自由,我考虑的始终是一种真正的自由,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所应该具有的自由,一种精神上的自由,不外待于他人的看法和他物的牵制,超脱了物质的匮乏,人际关系的烦扰和低级欲望的诱惑之后,和往圣先贤们一样自在的看待这个世界。
  毫无疑问,这里并没有这样一种自由。这些人在口腹之欲满足之后,读的都是些那样蠢的书,听的都是些那样傻的音乐,看的都是些那样肤浅的电影电视剧,喜欢的明星又都是那样富于低级趣味,现在他们相信在这样的糟粕里泡大的灵魂是自由的。是的,如果你相信婊子的海誓山盟的话,我也相信这些灵魂是自由的。
  这些人并不是没有权利,也不是没有条件去选择伟大严肃的东西去充实自己的灵魂,但他们却放弃这样一种努力,用最廉价的酒精冲到水里骗自己说这就是甘醇的美酒,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要做一个自由的人你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尽管这样一种劳动是精神上的,也恰恰是因为这种劳动是精神上的,因此也就格外容易受到人类特有的自甘堕落的惰性的影响。这圈养的生活是规律的,习惯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它可以有效的麻痹人类任何崇高的想法和不凡的灵感,人会自觉的选择与这种凡庸相类的精神产品来消费,并且还以这种选择为自由而自鸣得意。其实这与那些连扑腾翅膀走路都已忘记的鸡又有何区别呢?那些鸡在它那狭小的格子里也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吃多少食物,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叫唤几声,可以选择换个姿势睡觉……
  我蔑视的看着这帮人,心想,要是真有一把无形的刀来切削一下倒未尝不好,既然那些鸡是待宰的,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呢?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3 20:50:07
  无耻混蛋(十)

  休息室里靠墙的沙发上歪歪扭扭坐着几个人,要么是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是陷在手机的屏幕中神游。两台饮水机中的一台刚刚空了,矮矮胖胖的保洁大妈取下空桶放到一边,从柜子里拖出满满的一个新桶来,那桶大概有四十斤重,她试着举了一下,刚到腰部就不得不放下。我扫了一眼那些二三十岁四肢健全体格强壮的年轻人,一个个大老爷似的稳如泰山。我咂了下嘴,一巴掌拍在一个光光的后脑勺上,脆帮帮的和西瓜皮一样。他眼中的愠怒在认出我之后立刻让位给了畏敬,我朝保洁大妈的方向努了努嘴,他这才一声不吭的前去帮忙。
  或许是他的脑袋拍起来太响,几个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看向我。
  休息室的南面就是大楼的玻璃墙,墙边有一张白色的小桌子,桌上有一个绿色的铁质医药箱,里面大约放了些创可贴,感冒药,中暑药之类的常备品,除了这个医药箱,桌上摆满了一盆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都是女员工们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时常有人在这驻足观赏。此时桌边就站着一位女性,她托着一盏红色咖啡杯,和其他人一样扭过来来看向我。
  我曾怀疑过看见照片会认不出她来,然而我低估了那一霎时感情迸发的效果,我身上每一处感官的潜能都在那短短一瞬中调动起来,投注在那个远远的侧影上,仿佛一把剪刀,将她的身姿一丝不差的从诺大的空间中剪下来,完完整整的贴在我脑海中。她蓦然回首,有如一只手揭去了魔咒的封条,翻寻我的记忆之书,停格在那美妙的剪影之页上,脑海中的印象和现实中的身影慢慢重合在一起。我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做什么好。
  我很奇怪自己想到了“感情迸发”一词,究竟是什么感情呢,我不免自嘲,我不屑于所谓的“一见钟情”——这是感伤的小资产阶级顾影自怜的产物——而且我那时甚至算不得“一见”,毕竟我连她的脸也没瞧个清楚,所以我本能的否认这是爱情或者是它的萌芽,可我又不能无视心中无端涌起的这股暗流,我实在说不上来这算什么,姑且中庸的称之为“感情”吧。于是我惊讶的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进退维谷。
  她的眼神和他人一样空洞。我对他人的漠然亦能漠然,但她的漠然却让我那样的不甘心。我那样专注的看向她,我甚至相信我的眼睛在替我的灵魂说话,但她却是那样的无动于衷,仿佛聋哑一般,既失于察觉,又忽于表达。于是我竟莫名的自惭形秽,恨不得冲到一面镜子面前确认一番自己的面貌。我不期待她像其他女人一样荡漾着轻浮与挑逗,我只指望她哪怕有一点点在意的流露,哪怕这一点点在意只是疑惑或者不屑,也好过这无动于衷的淡漠。
  她本应该对我有所关注才是!我看着她收回目光,扭回头继续望向窗外,心中愤愤的喊道。
  我犹疑着要不要上前和她说话,如果去的话我又该说些什么。怎么!搭讪这套东西以往我不经大脑就可以做得水到渠成,滴水不漏,现在竟然还要仔细考虑一番!我怎么变得和懵懂的初中生一样?我这才意识到,她的淡漠是无形的毒药,让我怀疑起自己的风度,更让我把与生俱来的本领统统忘却。
  水桶已经装好,刚才那个脑袋光光的男人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收起手机,正打算离去。可就像为了报复我似的,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窗边的她,于是毫不犹豫的走上前去和她搭起话来。
  突然间我恨不得自己长了千里耳,因为这对人儿在简短的客套之后迅速进入熟络的谈笑。我惊讶这样一个相貌普通又毫无风度的男人竟可以让这个看起来出脱俗套的女孩如此开心。是啊,这个女孩看起来如此出脱俗套!我对她莫名的好感竟然在我理智的目光外罩染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她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我告诉自己,她不过和其他女人一样俗不可耐,蠢到极点,别在这里用自己的想象力去编织她那根本不存在的美好,俗女架不住任何一个男人的殷勤,正如蠢猪总是喜欢往骚臭的地方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她产生那莫名的好感!为什么我仅仅只是看到了那远远的侧影就产生了莫名的好感!为什么!我心里大声的呐喊,为什么!仿佛这个词真有解脱魔咒的力量,却不过是包了糖衣的尖刀,只让我更加刺痛和不甘。
  我怨恨自己,更怨恨这个女孩。
  我站在那儿,眉头紧皱,拳头死攥,任凭痛苦翻江倒海。我看着这两个人,仿佛他们真的是给我戴了绿帽的不忠男女。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4 19:51:17
  无耻混蛋(十一)

  朱康庆并非是IT出身,却开了一家从事IT技术研发的公司。如果放在以前这大概算是件稀奇事,但在如今这个大潮涌动的社会里,早已司空见惯。他是知识分子出身,这一点也毫无疑问。和其他这个年纪的知识分子一样,随着国家的开放,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欧美国家倾倒进来的各式思想。也和其他这个年纪的知识分子一样,他觉得民主是一样好东西,可以避免独裁者的固步自封和一些不必要的风险,特别是在公司壮大之后,他相信,循序渐进的改良好过大刀阔斧的突进。正因为如此他在鼎盛之时将公司上市,表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家族化的旧式统治者,而是一个欢迎有财力有智略的投资者们加入的开明的现代企业家。接着他进一步尝试建立一个民主决策的董事会,试图将公司的决策过程程序化和合理化。

  正如所有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从来不是用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而是用脑子去描绘这个世界——他很快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冲突,那些寄托了他美好愿望的构思仿佛进入了一个哈哈镜里的世界,完全变了模样,他本来期待一群智略超群的精英们众星拱月般环卫在自己周围,乘风破浪,所向无前,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些“精英”们不过是些坐在牛车上的乘客,峨冠博带,趾高气扬,只知在他这个车夫耳边聒噪,呼南喊北,指东喝西,却不肯有一人肯下车为这泥泞中的牛车推上一把。不光他觉得,即使我也相信,假如这些嘴皮上的碎屑有重量的话,早已足够撬起泥泞中的路轮。这个自己凭空造出来的累赘越来越让他感到心力交瘁,不堪重荷,他得花大部分的时间去和董事会里各怀鬼胎,勾心斗角的“精英”们周旋,这些人醉心于权力,热衷于金钱,鼠目寸光,顽固不化,任何大胆新颖的想法在他们看来都是对钱袋的威胁,公司只需要按照既定轨道安稳蠕行即可,如果失去了竞争力,那么卖掉手中的股票就是了。于是他突然惊恐的意识到自己制造的不仅仅是个累赘,从这个累赘中脱胎而出的是个反噬自己的敌人。所以不难理解,他的回应显得矫枉过正——他不得不以暴君的面目重出江湖,大有和董事会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真是对理想主义者的讽刺。
作者:年昔逸尘 时间:2017-12-24 19:52:27
  拜访仁兄,支持佳作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4 20:11:31
  无耻混蛋(十二)

  现在这个从理想幻梦中惊醒过来的暴君正站在我办公室里的书架旁,目光散乱犹疑,似乎那些书是不可信任的友人。

  “这些书你大概一本也没翻过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了。

  “你我都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些摆样子,谁会有空去理睬它们?可没它们装点门面似乎又说不过去。”

  我继续摸着下巴,体会着他话里的深意。

  他摆了摆手,似乎驱散眼前的迷雾,这才转过脸来:“祝贺你的废话我就不说了——你知道这次我为什么起先反对你,后来又支持你吗?”

  我摇摇头:“总归是什么利益冲突吧。”

  “没有人告诉你吗?”

  “公司里没有哪个人对我这么好心肠。”

  “啊——我指的是你的老丈人。”

  我微微蹙眉,他一丝一毫都看在眼里,接着说:“看来有些事他对你也会守口如瓶,或许是顾及到你的自尊心吧。我反对你——很简单——你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来,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项目!”

  他突然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似乎在等我反驳他。我静得像一块石头,目光甚至不愿与之接触,我自有我的心事。

  他颇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你会把那套反驳我的说辞说上第一千零一遍——”

  “我不会。”我感觉自己淡得像一口白开水。

  他从书架边走过来,倚在桌边,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陷在椅子里,表面平静,内心却烦躁不已,脑子浆糊一般,全是那个女孩碎片式的剪影,还有她回眸的冷淡与空洞,有如冰风刮过,将我的心封死,然而嫉妒的怒火总是不甘,燃烧融化,接着再被冰冻,如是再三。

  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你不想听听你老丈人的说辞吗?”

  我知道一时半会摆脱不了这个人,他那俯身而下的探询让我受不了。我站起身来,踱到窗边的帷幕一旁,和他拉开距离,藏起自己的脸。

  “我的岳父大人是怎么个说法呢?”

  “我很意外,你老丈人倒是个很理性的人。他说,这是一件有争议的事情——这一点我也同意——那么,支持和反对的人按理说应该各占一半,但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反对,这便很不合乎常理。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对一件有争议的事情有清晰明了的看法;更不可能,所有人的看法都趋向一致。至少有一半人的真实看法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蒙蔽了,而这其中的主要原因——在他看来——是拉帮结派和挟私报复,所以望我三思而行。”

  他的话在我的耳畔飘荡,我的脑袋靠在窗框上,出神的望着窗外。傍晚时分,下班高峰,夕阳沉没,路灯昏黄,马路像是黑漆漆的水面,反射出黄色的稀烂,人流默默,忽而汇拢,忽而稀疏。透明的玻璃隔绝了外界的熙攘,可即使没有这块玻璃,那熙攘也多半来自艰难前行的车流和灯火璀璨的临街店铺,这人流想必仍是默默的。他们那安静却急匆的步伐显得是那样刻板,仿佛刚刚从一个重大任务中解脱出来迫不及待要去完成下一个,但在这孤寂的高处看来,这一切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愚蠢,因为他们像极了牵线木偶,兀自沉浸在早已设定好的剧情里不能自拔。我再一次确信,这里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6 20:14:05
  无耻混蛋(十三)

  那么,他这番话就管用了?即使他让你确信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应该站在我这边,那么还剩下百分之五十本来就反对的人呢。他如何让你确信这些反对都是无所谓的呢?”我飘出这些话来,自己都感觉惊异,似乎理智和情感已经把我撕裂成了两份,一份沉迷感伤,一份虚与委蛇。

  “他没有说服我,因为,我反对你不是因为别的,我不管你的初心如何,对方的意图又是怎样,这些统统无关紧要,重要的事实,对我而言的事实是,你的做法让我们得罪了一位巨大的客户,与他们缠斗且不说自不量力,更让公司陷入剧烈的动荡。你知道我和董事会现在的关系如何——”一丝冷笑如刀片般切过他的嘴角,“出了这档子事就是他们让我下台的借口。”

  “啊!那你到底怎么回心转意的呢?”

  “你老丈人警告我——”他从靠着的桌边直起身,向我走来,房间里畅快的灯光和楼外苦涩的黄昏混在一起,在他警觉的脸上划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弧线,“他警告我,如果我不支持你,他会立刻抛售手中的全部股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董事会会立刻投票罢免我!”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手中握着锤子,正把钉子敲击进我这块面皮,看看后面的真相是什么。

  我交叉双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受着他的注视,漠然的。

  良久,他才确信我并不知情,也没有心怀不轨,要和老丈人图谋篡位,这才夸张的拍拍我的肩头:“两权相害取其轻。”

  “那么,尽管有些迟了,我还是应该说,多谢你帮忙顶住董事会的压力。”

  “哈!你终于明白了!我的压力一点也不比你小!我帮你顶住了五指山,你才能上蹿下跳,大显神通。”

  接着他快活的像个鸟儿,从暴风雨的冲压之下一窜而出,升到云霄的顶端,在房间里快速的踱步转圈,诉说着他和董事会之间的种种冲突,仿佛那都是自己年少时做过的蠢事。我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而已,至于听众是否在意,表演者和听众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于是我转过脸去,目光再次沉入渐渐晦暗不清的世界。

  我忽而渴望在那沉暗的马路上突然出现那个我已深刻在脑海中的身影,我知道她的步伐也会是平静的,也会是急匆匆的,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那不会是刻板的,因为我觉得那会是表演给我一个人看的舞蹈。她在那沉暗的大地上,会是一颗飘荡的萤火虫;在那无名的喧嚣里,会是一朵幽谷的百合;在那如织的人流里,会是一座静静独立,攫我目,摄我心的灯塔。

  继而,一阵恐惧袭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我不知道姓名模样的男人的可能存在。我那无可名状的幻想瞬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一阵混乱的涟漪,等再次平复后,我惊惧的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而行,甚或她轻巧的坐入一辆高级轿车,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假如是那个光头男人呢?那个蠢男人凭借花言巧语就会博得她的欢心,然后在某个夜晚,那具丑陋的身体就将占有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啊!上帝既然创造出如此尤物,为何不同时给予她聪明与才智,毅力和决心,让她知道如何守卫这天赐之美?为何如此轻易便交给那些根本不配的人来享受?我愤懑已极,恨不能一拳砸碎玻璃,看着血淋林的拳头,忍受那皮开肉绽之痛也好过这虚幻的绞肉机万倍!

  朱康庆的问话又把我拖了回来,他还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你打算报复,是么?”

  他重复了两遍,我才看向他,仍旧沉在浑浊的幻想里。

  “你打算怎么报复?”

  我勉强答道:“你其实不关心我怎么报复,对吧?你只是怕我报复心太重,再次把公司弄得鸡飞狗跳,让你和董事会的关系吃紧。”

  “你果然聪明!”

  “你在这说了这么久,无非都是你和董事会的纠葛矛盾,我还没有笨成那样,什么都没听出来。”

  “既然如此,看在我帮你扛住五指山的情面上,你最好能限制一下自己的打击范围——我知道完全制止你报复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是可以限制的。”

  “无所谓……”

  这三个字仿佛是定身的魔咒,让他一下子愣住了。我的理智想必听到这三个字也会惊诧得跳起来,可现在它已被虚幻的情感折磨的奄奄一息,只能徒劳的缩在一旁。

  “‘无所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报复,也可以不报复,我无所谓。”

  “那我的理解就是你不会报复了!”他略带笑意,斩钉截铁的说道,一语截断我反悔的退路。

  我耸耸肩。

  “你怎么了?不像你了。”他走上前来,再次把疑惑投注到我身上。

  我继续忍受他的注视,漠然的。这是我所能想出掩饰自己的最好办法。

  他察觉到我无心与之继续周旋,扬了扬眉毛,摆了摆手,似乎在说“管他呢”。

  “那我就告辞了。”他转身离去,仍不忘回头看我。

  “等一下!”

  “啊!你到底有话要说。”

  “我只有一件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麻烦事。”

  他半笑的脸上是不信任我的神色。

  “你把陈硕的市场行为研究部给我。”

  “就这件事?”

  “就这件事。”

  “你知道这对陈硕意味着什么吗?”

  “他还有另外两个部。”

  “这是他的全部心血所在,也是公司最重要的研发部门之一。他没了这个部,就只是个闲散的挂职人员而已。”

  “我只有这件事。”我一字一顿的说道。

  他理解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等于是要了他的命……不过,好吧……”他挠了挠眉头,“总得有人付出些代价……只是,为什么是他呢?”

  “某些人总喜欢装做了解别人。”我狠狠的说道。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6 21:01:02
  无耻混蛋(十四)

  其实或许我不是那么讨厌陈硕自以为是的表现出来他是那么了解我,只是心头的愤懑如同潮水一样不可遏制,这只小船若隐若现的靠在那,便无情的拍上去。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仍旧矗立在窗边,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我明明不感觉到疲惫,却感到被抽空了活力,四肢自然下垂似乎也能感受到地球的重力,那重力拖着我,不让我有一丝一毫想动的欲望,于是我干脆沿着窗台的边沿坐下,长长的舒了口气。

  明亮的灯光把房间照得比白昼还要通透,或许是有了黑夜的衬托吧。这里的每样东西,每处角落都是那样的熟悉,假如有人提问,我闭着眼睛都可以告诉他每样东西的确切位置,尤其是那些书架上的书,我可以准确的说出每本书具体在哪一层,从左往右数第几个位置,因为正如朱康庆所说的,自从我搬进来之日起,这些书便一直静静的立在那,从未被染指。

  我还记得三年前刚刚搬进来时的那股快活劲,真比自己买那套豪宅要开心多了。纵身一跃,我的指尖似乎擦到了天花板,顾不得沾染的灰尘,我亲吻了右手的每个手指头。之后我又试过许多次,却再也没有触碰到。

  很多局外人并不理解办公室的重要性,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员工,每个办公室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里面坐着的都是一样的他们毫不认识的领导,办公室的玻璃墙对他们来说是透明的,更奇怪的是办公室本身对他们来说也是透明的,似乎根本不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公司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公司可以划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他那小小的两平米空间,另一部分是其余。森严的等级就是自然而然的铁幕,它会自然而然的让眼睛视而不见,耳朵听而不闻。

  只有进入了更高的阶层,你才会意识到办公室对于维持一个公司等级制度是多么的重要。办公室的位置,大小,向阳还是背阳,光线的好坏,设施的多寡和先进程度,乃至你的秘书是否有单独的办公桌甚或单独的隔间为你办公……所有这些因素决定了一间办公室的好坏,也决定了你在这家公司的地位。

  我拥有这家公司最好的办公室之一。对于那些初次相识的客户或者生意伙伴,我通常都会邀请他们来我的办公室坐一坐,这比递上一张印有一大堆头衔的名片要直观的多,通透明亮的空间感和舒适惬意的体验感会告诉他们与之打交道的是什么样地位的人。世界上总有些人声称这些外在的东西毫无意义,指斥这些东西除了蒙蔽人的双眼察觉事物的本质之外便毫无其他价值。我想这些人应该是住在山洞里的猿猴,可以摸着那秃秃的四壁来察觉世界的本质。至少我做不到这样,我的价值,我的地位,必须依靠这些外在的东西才能显现出来,甚至我不再把它们看成外在的,它们是我这个身体的延伸和拓展,因而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把“我”这个词的含义就此扩大的话,那么这些东西当然就成了我的内在了,我必须依赖它们而存在。当遇到一些对我的能力表示担忧或者产生质疑的人时,我会把他们带到我的办公室来,从做工考究的酒柜里拿出一瓶高档的葡萄酒和两只杯子来,邀其与我小酌一番,我不需要说什么话,因为周围的一切已经替我说服了他;或者我就得像那些挑剔的君子们一样,跟在质疑者的屁股后面,吐沫星四溅的掏心挖肺,告诉他们我内在的本质是多么强大。哼,我实在看不出我为什么要舍轻求重,舍简就繁,就因为我是个正直的贱人吗?不,我是个无耻混蛋。

  对于女人也是一样。你指着一个邋里邋遢,在猪圈里打滚的人告诉女人说,这个人有诗仙李白一样的才气——就算你说的是事实,所有女人也都相信这样的事实——绝不会有一个女人爱上这个人。可是当你仪表不俗,风度翩翩的出现在一个女人面前时,很少有女人不会搔首弄姿,摇首摆尾。

  啊!是啊——很少有女人!很少有女人!直觉告诉我她偏偏就是那个很少的女人。我捧着自己的额头,复又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转了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她的身上。我再想拽开思绪,却已经没了那份心力,只任凭它缠绕在那张剪影上。我本能的感到我用在其他女人身上的一切招数在她身上统统不会管用。我或许仍然可以向她夸耀我的财富,我的地位,我也可以向她展示俊朗的外形和迷人的风度,她应该也会向我送上称赞,但我知道这称赞是礼貌性的。不知为何,我相信她期待一个内在丰富的人来打动她。可怎么样算是内在丰富的人呢?我不知道。我看着这具皮囊,不用翻开我也知道里面空空如也。她或许期待的是一颗不凡的灵魂吧。我第一次为自己的卑贱而刺痛。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6 21:31:12
  无耻混蛋(十五)

  手机突然响起,在桌子上不停的振动。我犹豫着要不要接,最后实在受不了那癫痫一般的抖动,只得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喂!我微信上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怎么一直不回我?”

  “是吗?我没看微信。”

  “你不是今天挺空的吗?怎么连看微信的时间都没有?”

  “我还有些事……”

  “我是不是打搅到你和某位佳人的好事了?”一阵止不住的咯咯声随之而来。

  “没有那档子事!”我有些讨厌韩柯在这个时候开这样的玩笑。

  手机那头仍然是止不住的笑声:“瞧你急的!有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没撞见过!”

  我真恨不得一拳砸进手机,顺着线路一直找到他那咯咯作怪的嗓子眼,一把抓住,狠狠的摇!

  “我说了,什么事都没有。你有什么事?”

  “你口气怎么这么冲?今天不应该扬眉吐气,高高兴兴吗?”

  “我说了,我还有其他事。”

  “这都快七点了,在这样一个日子,公司还好意思给你其他麻烦事做?”

  “你到底说不说什么事?”

  “想找你出来聚一聚啊!你打了个打胜仗,兄弟们自然要好好给你庆祝一番。我微信已经问了你好多次了,看你一直不回,约莫你这时候应该没事了就给你电话问问。你来的吧?”

  “不来。”

  “嗯?”

  “不来。”

  “子明我也叫上了。他都来,你还不来吗?你们关系那么好。”

  “我说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那头静默了一会。我感觉他本来还想开那隐晦的玩笑,但我凌人的态度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好吧,那改日再聚!”他的语气小心翼翼了很多。

  我“嗯”都没出一声就挂上了手机。

  我在椅子里坐下来,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那支钢笔,静静的横在中央,是那么显眼。我拍了下额头,嗤笑了一声,那个小蹄子有够倔强的,从来不肯收我的任何礼物。

  我拿过那支笔,在桌上不停的竖起放下,目光停留在妻子的照片上。那是蜜月时的照片,她在一座城堡前紧闭双眼,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嘴角荡漾着涌上来的微笑。她的样子变化不大,一直以来都是个尤物,只是和我见过的其他尤物没有多大区别。我立刻后悔这么评论她,因为我知道我是爱她的,尽管这听起来有些可笑。更可笑的是,我觉得我对她的爱要更深一些。她知道我做的这些荒唐事吗?或许她直觉里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求证罢了;或许她有的只是恐惧,连直觉也不敢运用一下;或许——或许她其实无所谓,我对她来说并非是那个唯一。

  想到这,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昭,是我。”

  “知道是你呀。”

  “嗯……你吃了吗?”

  “正准备。”

  “啊……”

  “怎么了?”

  “我想……回来与你一起吃呢。”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和那帮狐朋狗党在一起。”

  “我还在公司……”

  “你还在公司?今天还这么忙吗?对了,你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

  “哦,收到了。小陆交给我了。”

  “怎么样,你喜欢吗?”

  “喜欢。非常好!”我看着桌上还没拆封的礼物,干脆的答道。

  “还记得上次在那家店里我说黑色代表者稳重大气,你轻轻补充了一句,说白色和黑色都是永恒的经典,那时我就明白过来你喜欢白色的那一款。”

  我不禁寒毛倒竖,惊异于女人的细腻和敏感。

  “你真厉害!”我有些犹豫,但一想现在反悔似乎有些太迟了,“听着……亲爱的,你能等我回来一起吃吗?”

  “受宠若惊,等你。”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很久,担心这副魂不守舍的状态让她生出疑心。可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我根本没有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可笑,做了背叛的事情可以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做反倒像个贼一样。

  手机闪烁的屏幕显示七点半了,我决定不再胡思乱想,立刻回家。今天实在有一种虚脱的乏累,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也许今天我只是一台突然失灵的机器罢了,高速运转太久,一下子停下来竟然适应不了。晚上睡个好觉,明早起来,活力充沛,一切都会好的,我会忘了这些怪念头,继续享受生活的罪恶和糜烂。

  我关上灯,头也不回的带上门,离开办公室。——只是,我忘了,那个礼物还原封不动的放在桌子上。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8 20:46:50
  公司里空荡荡的,灯仍然亮着,直到八点才会熄灭。对于那些需要加班到深夜的员工,只要站起身来走几步他头顶附近的灯便会亮起来,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如果再无动静,那盏灯又会自动熄灭。所以如果要知道公司有多少人加班的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数一数有多少盏灯亮着。

  不过今天应该没有人加班,至少这一层没有,放眼望去,一个漂浮的半截脑袋都没有。静得出奇,一个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栅栏上绑着一根短短的红丝带,乱颤着,如同蝌蚪在水中游动一般。三根巨大的方形柱子分别立在整个楼层的北端,中央和南端,光滑的橘色镜面映出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光和影的世界,一切东西都失去了面目,只剩下光线雕刻出的轮廓。

  我快速的从正中的过道穿过。突然脚步凝固了,我皱了一下眉,向后退了两步。在这条岔路尽头的一块小小方格里,她趴在那里,左手托着下巴,右手不耐烦的晃动着鼠标。我呆立着,扶住一旁的围栏,静静的看着她。

  她终于发觉我的存在,撇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略略的有些尴尬,但她这一瞥却像马刺一般扎了我一下,我走了过去。

  “你是新来的吗?我从来没见过你。”我问。

  她扬起头来,长发立刻从她的后背滑了下去,瀑布般的垂在半空中:“是的。”

  “新来的员工需要呆这么晚吗?试用期不用那么紧张。”

  “许多东西要熟悉,白天别人和我说了一通,却没有多少记得住的,只好一个人对着系统看。”

  “是么!”我侧过身看了看她的屏幕。

  “这个报表总是跑不出来……”她指着屏幕中间一直转个不停的等待圆圈,苦笑着说。

  我凑近瞧了瞧,说道:“你这个时间参数设得太宽泛了。这个系统目前还没有上线,正在测试阶段,你如果用默认的时间参数的话,查询的结果太多,还没优化,肯定会很慢。你最好把时间参数缩小一下,比如设成上一天或者上个月的月底,那样会快很多。”

  她鼓起腮帮,微微的点点头,取消了目前的操作,去重新设定参数。我顺势倚在她的桌边,仔细的盯着她,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有好好看过她。她没有那种惊为天人或者完美无瑕的容貌,如果不是长发遮档住的话,我想她的脸蛋要更圆润一些。她的眉毛平直,不带什么棱角,一双眼睛犹如碧澈的水潭,荡漾的,满满的,越过缀满青苔的石头汩汩的渗出冰凉的芳香。樱桃小唇刻意抹着一缕嫩红,在一片素净的青白之下格外显眼。然而最让我留意的是那两片腮帮,有一种天然的婴儿肥,好似含苞未绽的荷花,那一层层近乎透明的白色化开了粉色浓烈的晕染,只留下一份欲说还休的矜持。或许,正是由于她的美带有那样一种别样的特色,才让我格外着迷。

  “嗯,果然成功了!”她攥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子。

  “你认识我吗?知道我是谁吗?”我问。

  “你是这个部门的头,不是吗?”

  “你知道?”

  “别人告诉我的呀。总不可能进了公司竟然连自己的领导也不知道。”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向我示意了一下,便朝茶水间走去。

  我打量了她的桌子,果然是新人的办公桌,空荡荡的,除了电脑之外正中还放着一本摊开的员工手册,旁边横着一个文件夹,我轻微翻了一下,全是新人培训的各种资料,再就是一瓶速溶咖啡,一个空的玻璃花瓶,还有一张cd盒,白色的封面,最上面和右边都是英文,大概是人名还是什么的,中间偏下的位置是一张大大的照片,里面是一个穿黑大衣的中年白人,大概侧坐在沙发上,一手搭在靠背上,一手支起额头,目光深邃的看着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音乐,我心想,可能是什么怪怪的那种类型,现在年轻人听的东西我越来越没法理解。

  她回来了,我放下cd盒,问道:“对于我,别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奇?”

  “难道不会好奇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吗?”

  她撅了下嘴,表示自己不会,但还是说道:“他们说你是个厉害角色,对工作是这样,对女人——也是这样。”

  “他们的原话是这样?”我不禁直起身子,提高了嗓门。

  “你知道,我懒得重复别人的话——”她做了个压缩的手势,“所以,精简了一下。”

  “所以他们的原话还要更不堪了?”

  她合上员工手册,把光驱里的cd取出来装进cd盒,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看样子我该把这帮兔崽子全都开了!”我暗暗咒骂道。

  “然后呢?”她抬起眼睛,“你要把我提拔上去吗?”她双臂一交叉,嘴角浮出微笑,让那可爱的腮帮突然变得灵动,“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他们不会骂你,他们只会说他们说的果然没错。”

  她的讽刺呛得我说不出话来。踌躇之余我只得转回话题:“你既然知道我是领导,为什么表现得什么也不知道?”

  她欻的拉开抽屉,把员工手册和文件夹统统塞进去,欻的合上,接着把cd盒装进包里,向前一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有意思——”她在我的胸口一戳,“你也没有告诉我。”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28 21:18:01
  无耻混蛋(十七)

  她的敏锐呛得我说不出话来。她的不卑不亢已让我惊奇,现在如此的大胆更出乎我的意料。或许只有一点我没有想错,她真的与我见过的那些女子完全不同。

  惊异之下,尴尬之中,我向后退了一步:“我对你没有那样的想法。至少不是你和其他人认为的那种方式。”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那根戳过我胸口的手指此时正顶在桌子上,仿佛是检测过我真伪的探针。

  “证明一下。”她说道。

  “这要怎么证明?”不知怎的我相信自己说的是实话,至少此刻我确没有占有她的欲望,相反,让我自己惊奇的是,我渴望了解她。

  “你有车的吧。从送我回家开始吧。”她淡淡的来了一句。

  电梯的密闭空间使得气氛沉重,我感觉再不说话就要被憋死。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

  “夏晦晓。”

  “夏天的夏,智慧的慧,晨晓的晓,是么?”

  “晦暗的晦。”

  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心说为什么是这个字。但或许只有这个字才适合她,晦暗不清的黎明,不是希望,不是光明,而是捉摸不透的魅力和致命的吸引力。

  “你多大了?”

  “二十五。”

  “我比你大十三岁。”

  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湿气很重,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潮湿的水泥味。我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但在这个由灰色水泥围成的单调空间里,这是我难以摆脱的执念。我的耳后是她高跟鞋踩在地面的梆梆声,从她的脚步声我感觉她比我放松的多,我提快了步伐,想打乱她那闲适的脚步,可她仍旧不紧不慢的跟着。我停了下来,回身看她,她正凝眉有思,见我停下来不觉怔了一下。

  “到了。”我指着一辆黑色的SUV。

  她点了一下头。我们坐进车里。我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正要启动,忽而害怕与她相处的时间就和奔驰的车子一样飞速的流逝,不觉垂下手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二十五岁的女孩子。”

  “你要检查我的身份证吗?改天我拿给你看。”她笑道。

  “我是说,的确,你的容貌看起来是二十五岁的样子,可你的举止神态——我说不上来……”

  “你怎么了?你是要做人口普查吗?要把我的来历全部检查一番吗?”

  “你知道——不,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我顿了一下,认真的看着她的双眸,“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了解一个人,想了解她的全部。”

  我再也找不到语言形容我的感受,只希望她能从我的眼里读出我的心意。她读出来了,但正如我所料想,那汪碧澄的潭水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波澜,她摇摇头,似乎为我自寻烦恼而叹息。

  一阵沉默。

  “你会了解我的,而且会通过你擅长的方式。”她突然说道。

  “你配得上一个更好的人。”我迷离的看着她,胸腔战鼓阵阵。

  “你不够好吗?”

  “我……没有一颗不凡的灵魂。”

  她莞尔一笑,红艳的嘴角扬得像钩子一般,好像在说那有什么关系,接着便低下头去。

  我蓦地挺直了身子,感到血液上冲的一股晕眩,胸口起伏的厉害,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我忽而记起那药丸。我有些犹豫,这档子事从来没有让我如此激动。可男人的傲气和本能的冲动踹开了理性最后的一丝闸门,推着我向悬崖冲去。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一个迷离而冲动,一个作恶似的诡笑,我忽而感觉她牢牢的控制了我,她张着无形的线吊着我这个木偶,也吊着我的欲望。

  她翻起手提包来,我以为她要找出保险套,可她却翻出自己的那张cd,放进车上的cd机里,按了播放键。钢琴声缓缓飘出,音符简单得可以数出来,但却静谧的让时间凝滞。

  “这是什么音乐?”我问。

  她一翻身,骑到我身上,食指压在我的嘴唇上,我不再说话。她慢慢的吻起我来,轻柔的像是微凉的风。突然那音乐变了节奏,变得活跃起来,她的吻也变得温暖而富有活力,在我的额头,脸颊,颈脖,耳后和前胸肆意的游荡着,只是——只是从来不从触碰我的嘴唇。我拨开她的长发,想吻她,她灵巧的避开。

  音乐在最初简单而静谧的主题上不停的变换自己的风格,像她的魅惑一样五光十色。我不顾一切的冲向她,像是饥饿的野兽。可她好似熟练的驯兽者,不停的扭动着身子,肆意的挑逗着,却并不给我想要的满足。

  我的身体被欲望欲望注满了僵硬的毒素,我再也受不了,我向她臣服了。她这才把宝藏展示给我,她这才让我心中的魔鬼咆哮起来,撞进欢愉的魔窟。

  那里才是暴风雨的所在。很快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迷失,惶惑,不安,惊惧,却满怀着无限的冲动,渴望彻底淹没其中。她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丰沛的雨水在一股股没命席卷的狂风鼓动之下,掀起一层高过一层的巨浪,天空被墨色的巨浪遮蔽,巨浪一涌而来,如山一般崩塌碎裂,一次次的将小船打翻,淹没,还没等露出水面喘息一口,更大的冲击又随之而下。

  我的胸腔被无限的渴望和冲动填满,它们拖着我的心脏直直的向上飞升。我的一切感官都模糊了,她那蛇妖般的魅惑,连同那五光十色的音乐,相互浸润融合,成了一片绚烂而没有形状的色彩,在这混沌一片的中间,我仿佛看见了天堂的大门。

  我相信,我就是上帝,上帝不会死,上帝就是个无耻混蛋。


  第一章 无耻混蛋 完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0 16:17:15
  第二章 变奏曲

  一夜秋雨。

  我去过徽州,看过那里古老的民居,深山幽谷里的村落,似乎一直在沉睡。平直的墙壁不复昔日的洁白,大自然百年的洗刷没有让它有丝毫的松动或者倾斜,但它也从中也学会了谦卑,默默的降下了耀人的色调,用或浓或暗的青灰为自己织了一件薄薄的外衣。

  现在的天空,正是那样的色调。夏日绵延下来的最后一丝晴朗已被抹去,淅沥的雨水宣告了一个惆怅季节的降临。万物一夜之间从昏昏欲睡的慵懒中惊醒过来,发现一位温柔沉肃的女性已经从健壮勇武的男性手中接过了对世界的掌管。

  或许是生活在南方的缘故,我从来不觉得秋天是一个肃杀冷漠的季节,南方的秋天总是淡淡的,像是宣纸上的落下的一点墨,顺着纸的纹理慢慢的化开,你可以清晰的看见最淡的一丝墨迹在那凹凸不平的纹理上用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怅惋的停下自己的脚步;或许更像一支悠长乐曲的尾声,呜咽着飘零的主题,诉说着难以排遣的哀伤,一点点的消失在空蒙的寂静之中。

  我站在柏油路上,视线从天空收回,环顾四周林立的高楼,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意识的摇摇头,感觉自己难以在这样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环境里生存。这是我第二次来这个科技园区,并不比第一次好到哪去,还是如坠迷宫之中。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0 16:19:04
  好在总算找到了这栋楼,它低矮宽胖的体形在这些高个子中多少有些特别。一楼一半是办公场所,另一半是公共大厅,大厅约有一半面积被电梯占了,电梯间的前头是公司的前台,里面坐着两位年轻的女性,旁边一个胖胖的保安把一手支在前台的桌子上,眼光无神,似乎被无聊冻结了身体。

  我径直走向前台,向其中一人问道:“请问,地下停车场怎么去?”

  她低着头,只顾整理桌上的一堆名牌,马尾辫在脑后有节奏的甩动着,而她的同伴正盯着电脑屏幕,飞速的敲击键盘。过了大概两三秒她才抬起头来瞧了我一眼,指了下电梯间:“电梯可以到地下。”

  “谢谢。”

  我正要转身离去,她突然又叫住了我:“对不起——请问你是公司的员工,或者是我们的客户吗?”

  “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公司的电梯,一般情况下外人是不允许使用的。你知道,防止外人进入公司的内部。”

  “啊,那还有其他什么入口吗?我对这个地方很陌生,第一次来办事。”我淡淡的一笑,心里清楚这微笑的力量。

  “你可以去食堂那边,食堂东面也有个入口——哎呀,算了,你就坐这个电梯下去吧。我就通融一次,”她一边说一边竖起手指头比划着,好像数数一样,“你可千万别往上走,你上去了也进不去,还是要刷卡的,但是你要是被抓到,我们可要吃苦头,你可——”

  “放心,我可不会给你们招惹麻烦的。”我再次露出笑容,这次是抚慰的。

  我一转身,却嘭的和人迎面撞了。她捧了个纸箱,正撞在我的怀里,纸箱险些从她手中掉落,她立刻弯腰调整姿势将那纸箱捧稳,只是这样一来肩上的皮包顺势滑倒了胳膊肘,一张cd盒从里面掉落而下。

  我连忙捡起来,在她调整的间隙看了看封面——白色的背景下有一张大照片。她把箱子放到前台的桌子上,从我手中接过cd盒,匆忙的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这才抬起眼帘。

  我说了声“你好,对不起”,她什么也没说,只用手从额头把长发向后捋去,便收回目光对着前台说道:“我离职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最后是不是只要把员工卡归还就好了?”

  “对。”

  她抿起嘴,伸手向包里摸,突然意识到刚才拉链拉上了,不觉愣了一下,鼓起圆润的腮帮长吹一口气,拉开拉链,翻出员工卡交给了前台。

  前台拿着卡片,对着电脑点击了几下,说道“可以了”。她再次把肩上的包调整了一下,抱起几乎空荡的箱子转身离去。

  “她是刚入职不久就辞职了吗?”我问前台。

  “不知道。”前台晃着脑袋。

  我知道我和这个人再也不会有谋面的机会,但不知为何我回身看向她的背影,她走到大厅的门口,抬头望了望青灰的天空,蓦然,回首看向了我,郁结,沉思。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0 20:34:33
  在地下停车场我看见了那辆黑色的SUV,四门紧闭,周围一辆车也没有,一条红色的警戒线绕着这辆车围了一圈。一个警察叉着腰站在一边,横眉怒目,可以轻松的吓退那些想看热闹的人。看来现场已经勘察完毕,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看守。

  “你好,卫警官有跟你说过有人来拜访他吗?”

  他看了我一眼:“是的。”

  “我就是那个人。”我递上名片,“麻烦你给他个电话说我在这里。”

  没过多久,远处走来一个穿灯芯绒外套的男人。看身材他似乎比十年前胖了,加上原本个子就不高,于是显得更矮了些,只是脸颊依然是瘦削的,和微胖的身材有些不协调。他不再是原来的平头,留起了三七分的头发。

  “好久不见——”卫楠伸出手来。

  他的手掌诚挚有力,似乎在替自己说话——有些话,我知道,他恐怕不知该怎么表达。

  “没想到我们会在犯罪现场重逢。”他说。

  “是啊,虽然尴尬了些,但总好过我是你的犯人。”我半开玩笑的说。

  他明白我的玩笑所指,咧嘴一笑,我们知道彼此已经放下了十年前的过节。

  “你没有变。”他瞅着我仔细的打量,“眼角甚至还没有皱纹。”

  我笑起来,指着眼角说:“这下看见了吧。”

  他掏出烟盒,向我递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他嘀咕道:“你还是老样子……”自顾自叼上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叉着腰,外套的后摆撩到身后,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水泥顶,转向我说道:

  “死者没有外伤,具体死因还要通过尸检才能确定。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他是在干那档子事的时候突然——你明白的。我猜大约就是激情亢奋致死,应该不是毒杀之类的,死者的秘书提到他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心脏不是太好,一直在吃药。”

  我点点头:“死者多大岁数?”

  “三十八岁,跟你我岁数差不多。”

  “这个案子应该不难破吧,我看这停车场有监控覆盖,他在科技公司里工作,那里肯定也少不了监控。”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0 20:48:52
  他挠挠头,又把乱发捋平,说道:“这就是这个案子麻烦的地方。这个园区有很多企业,虽然每家公司都可以使用自己场所的监控设备,但这些设备是由园区物业统一维护和管理的,这两天他们恰好在升级系统,所以监控设备是停用的。”

  我抬了下眉头:“所以现在不知道这位迷人女士的身份咯?”

  “是的……”他出神的望向停车场的出口,那里散漫的阳光攫住了他的注意,烟在两指之间一动不动,“我刚到现场的时候跟你一样乐观,但现在脑袋和浆糊一样,因为现在据我所知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男女关系太混乱了。”他抹了一把下巴硬硬的胡渣,“调查这个方面不仅麻烦,而且恐怕还要得罪不少人。”

  “除了这位神秘的女士,死者最后见到的是谁呢?”

  “目前看来,应该是他的秘书。秘书说下班前进他的办公室跟他打了声招呼,时间可能六点半左右吧。”

  我不禁在心里对这位秘书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在之前还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没有,再之前就是他们的老总。他们谈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总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哦,对了,死者的最后两通电话——一通一个名叫韩柯的人打的,另一通,也是最后一通,是死者打给你的委托人的。”

  我不动神色。

  他只得问:“她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凌晨三点钟,她会和我说什么呢?”我不免讽刺了一句,“关于这通电话我会打听的,而且也会告诉你的。”

  他摆摆手:“不用了,我们会问她的。”

  “物证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打了一声响指:“那还真有!我们在这辆车上的音响里发现一张cd。”

  “这有什么特别吗?”

  “这不是一般人喜欢用的那种播放轻音乐来缓解开车疲劳的cd,是一首我们都没听过的钢琴曲。”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0 20:50:01
  我心说钢琴曲有什么特别吗?很多轻音乐不都是钢琴演奏的吗?年代久远的诸如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那些曲子,近一点的还有什么马克西姆之类的,都是小资产阶级自我陶醉的廉价鸦片。

  “哥德堡变奏曲。你听说过吗?”他问。

  “哥德堡变奏曲?巴赫的吗?我只是听说过,没听过。”我心头一惊。

  “你还不错,知道是谁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首曲子呢。”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有个外甥女,课余时间在学钢琴。我用手机录了开头一段发给她,让她帮忙打听一下。她转发给她的钢琴老师,老师回说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

  我不禁吹了声口哨:“这种曲子可不像是我们的风流骑士听的。”

  “的确不是。秘书说他从来不听古典音乐。可是这像一个与人偷情的女子听的音乐吗?我很难想象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说到了我的心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我的好奇心突然被激发了。

  “而且——”他补充道,“我们没有找到装cd的盒子。所以我想,这个女人一定没有料想到这个健壮英俊的男人竟会亢奋致死,惊吓之余,她匆忙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可还是因为慌乱遗失了这张cd。”

  我没有答话,不知为何,我的思绪飘荡到之前在公司前台撞到的那个少女身上,不知为何,我觉得我捡起的那张cd盒是空的,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回眸的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故事,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会与她再次相见。

  可是,这很蠢,不是吗?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我嗤笑自己。

  “不管怎样,”卫楠继续说道,“这家公司我还有一个人要问一下,你要一起去吗?顺便可以瞧瞧这家公司的内部环境。”

  我点点头。他扔下烟头踩灭,领着我上了电梯,按了顶楼的五层按钮。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1 20:48:00
  “你都问了哪些人了?”我问。

  “该问的相关人物都问了,主要就是秘书陆爱莲还有老总朱康庆。现在还剩下一个,据说死者昨天和他聊了挺长时间。”

  接着他便向我简要介绍了一下死者昨日的行踪。

  下了电梯,卫楠掏出一张卡片在一个闪着红光的黑色小匣子上一刷,然后推开门,对站在门边的一个公司员工说:“给这位先生也弄一张临时门卡,送到五零六会议室来。”接着直领着我向前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一个胖子和另外一位警官,见到我们,胖子推了推眼角的镜框,立刻站了起来。卫楠冲他挥手,示意他放松坐下。

  “这位是齐澍齐先生——”卫楠对那个胖子说,“他受高夫人委托,一起协助调查这个案子。”

  胖子点点头,再次站起身,对我说道:“请代我转告高夫人,节哀顺便。”

  “这位是陈硕,公司的一位部门经理。”卫楠跟我说道。然后便切入正题。

  “你和高秦平时关系怎么样?”

  “一般。”

  卫楠皱了一下眉:“陈先生,你不要第一个问题就跟我们打马虎眼好吗?”

  陈硕在椅子里动了动,厚腻的肚皮在大腿上波浪似的翻了两下,他紧紧的握住了椅子的扶手,似乎自己正在一叶扁舟之中,随时会落入荡漾的水波里。

  “不太好。”他更正道。

  一个人推门进来把一张临时卡放到桌上,我拿过卡片放进兜里。

  “其他人也是一样。”在来人离去后他迅速的补了一句。

  “听说你下面的部门开发的系统接口做了改变,但是没有及时通知高秦,结果高秦他们开发的应用程序在调用你们的接口时出错了,而且出错正好发生在高秦向重要客户做产品介绍和展示的时候,是么?”

  他涨红了脸,上下推了推镜框,代替点头。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不太好’,感觉你和他有深仇大恨。”

  “没有!”他夺口否认,“好吧……这件事我承认我是做得过了……但那段时间里很多人都在对他使绊子,而且我也只是看领导的脸色行事。朱总那时候也和他不对付,两人动不动就各嚷各的理由,吵得非常厉害,而且不避人,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卫楠和他身边的警官相视一笑。

  “你的同事说你们昨天下午谈了挺久?”

  “对,就在公司楼下大厅。”

  “都谈些什么呢?”

  “你们大约也能猜到——”他看警察并没有把他往死地里逼,稍微放松了些,往后靠了靠,“就是找他求情啦,求他放我一马。他拿下了那么大的一个单子,在公司里可谓风头无两,就是朱总也得让他三分。”

  “你倒是能拉得下面子。”

  “你这话用在韩信和司马迁身上也合适。”他有些不满警察的讽刺。

  “那他答应你了吗?”

  “答应了呀。”

  “真的吗?他为何要放过你?他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对吧?”

  “那我不知道……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那副态度我是不会看错的。”陈硕相当坚决。

  “如果我告诉你,”卫楠盯住陈硕的眼睛,“高秦后来跟朱康庆要求把你的市场行为研究部转给他,你怎么想呢?”

  “混蛋!他怎么可以这样!”陈硕一下子激动起来,肚皮又开始波浪似的翻滚,整个人仿佛一棵在地里拔得松动了的大萝卜。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竟然这么阴险!”他的音调因为激动而高亢,看来对死者的仇恨已经远远超过了对警察的畏惧。

  “看来他是真不知道了。”卫楠转过脸来对我和另一位警官说道。

  陈硕听了此言,便站起身打算离开。卫楠挥手让他再坐下。

  “我还很忙呢。”陈硕大声嘀咕道。

  “再问你一件事。你跟高秦谈话的时候,有觉得他有什么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陈硕皱着眉头:“你指什么?”

  “就是神态啊,举止啊,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有啊,还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装深沉,卖城府……”突然他意识到我的存在,连忙收住嘴,“反正就和以往一个样。”

  卫楠沉思了一下,说道:“好的,你可以走了。”

  陈硕站起身,突然朝我鞠了一个躬:“请一定代我向高夫人转达,节哀顺便。”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7-12-31 21:45:40
  他一出去,我们三个人就都忍不住笑起来,他那副身材和那张小人嘴脸可让我们忍俊不禁。

  卫楠比划了一下他身边的这位警官,向我介绍说:“这是我的副手,邹骞。”

  “你好。”我与他握手,把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问道:“邹国超,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

  “啊!果然!我想你看起来和他有些神似。令尊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退休了也闲不下来,找了很多事做。”

  “我叫齐澍,令尊一定记得我,当年蒙他教导,至今受用不尽。他是一个——请允许我用这个词——一个伟大的警察。请一定向令尊问好。”

  “一定,欢迎有时间去看望他。这是我的电话,到时候可以给我电话,我把住址告诉你。”

  卫楠一见此情此景,便学陈硕的那副猥琐的样子说:“请一定代我向高夫人转达,节哀顺便。”

  我们三人立刻大笑起来。

  笑罢,卫楠说道:“这个案子目前对我而言,最大的疑点是高秦的精神状态。据陈硕的说法,高秦的表现与往常并无二致,但是他的秘书陆爱莲和老总朱康庆都反映说他有些魂不守舍。”

  于是他简要的跟我讲了一遍另外两人的证词。

  “高秦和陈硕谈完之后,两人便乘坐电梯返回各自办公室,从和陈硕分开到见到秘书陆爱莲,中间最多不过五分钟吧,可突然之间他就像是脑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神情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真有巫师躲在哪下咒吗?”他冷笑道。

  最后,他看了看我:“目前这就是我有的全部讯息,我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以后我知道的,也会让你知道。”

  我点点头。

  他的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知道的,会让我知道吗?”

  我笑而不语。

  他挽起我的胳膊向外走去,故意把邹骞撇在身后,小声问我说:“这样好吗?”

  “这是你上级的命令,不是我的意思。”

  “我不是说这个,你知道我的意思——十年之后你再次进入我的视野,结果还是跟那个女人牵扯上了。”

  我沉思道:“或许这是宿命的安排?又或许不是?”我转而换了副玩笑的口吻说:“或许仅仅是因为我需要钱来养活自己?”

  他和我一样陷入沉思,良久,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想见见那个陆爱莲——一个人。”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2 20:08:17
  我第一眼见到陆爱莲,便把心头的问号划去了。她身形娇弱,相貌普通,两只眼角向下垂的厉害,天生的一副哭丧感,绝不是高秦这样的风流公子乐意眷顾的。

  她仍旧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只是什么都没有做,目光呆滞,泪渍犹在,微微佝偻着身子,双臂垂在两腿之上,手心里攥着餐巾纸,已然湿皱。

  她那副样子竟让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话,她也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踌躇之余,我拿过她桌上空尽的茶杯,走到饮水机边,灌上大半杯热水,再加上小半杯冷水,放回她的面前。

  “谢谢。”

  “我叫齐澍,卫警官想必跟你介绍过了,我受高夫人委托来帮助此案的调查。我理解你的悲痛,请原谅我此刻打搅你。”

  她抬眼看向我,湿润的嗓子克制的说道:“你尽管问吧。”

  她一张口说话,便打消了我对她相貌的不悦,她勉力维持住自己的尊严,用克制而庄重的语调和我说话,让我对她的勇气油然钦佩。有人说气质可以弥补一个女人相貌上的不足,我想再也找不到比此刻的陆爱莲更准确的例子了。一个女人在困境中表现出来的自尊自爱比任何事情都能博得一个男人的尊重。

  “首先,我想说的是,我对这个案子的关注点和警察不太一样。尽管我们都想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但警察更加关注的是高秦的死因是什么,而我更想知道他的经历是怎样的,尤其是‘情感’经历,他经历了什么,导致他最后死在自己的车上。这不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些,而是高夫人想知道,我作为她的代表,凭她的意志行事。所以我问你的这些问题,可能与警察不尽相同,而我以高夫人的名义请求你,这些问题仅限于你我之间,他人——包括警察——不必知晓。”

  她点点头。

  “高秦和公司里的女下属发生过关系吗?”

  她眼里涌出受辱的愠怒,语调纹丝不动:“没有。”

  “请原谅我问这么直接的问题,你和警察的谈话我都已经知晓,所以我不想问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觉得被一个男人讯问这类事情极其难受的话,我想,你可以尽量把我想象成高夫人,此刻,她和你一样,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的悲痛丝毫不亚于你,她需要你的帮助。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只凭她的意志行事,你就把我看成她意志的化身吧。”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2 20:47:29
  我继续说道:“我该怎么理解‘没有’这个词呢?是你从来没有撞见过他和女下属在公司的苟且之事?还是你作为如此了解他的一个人,从直觉上和道德上相信他不会在公司里做这种事情?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吗?”

  她捧起面前的茶杯,在嘴边抿了一口,然后就那么捧着。我甚至感觉到她此刻手脚的冰冷。

  “我没有撞见过。”她说。

  “那你的直觉怎么告诉你呢?”

  “我不知道!”她音调高了一些。

  “不,你不能告诉我你不知道。”我走到她的身边,俯视着她那无力低垂的脑袋,放轻了语调,“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我还是要请求你暂时压抑对死者的悲痛,想一想平日里的一切,有没有一些事情触及你敏锐的直觉,让你觉得他动了一些心思,或者他正在享受一场艳遇?”

  过了半晌,她点点头。

  “所以,他会和公司里的女下属发生关系,只是他把这一切隐瞒的很好,连你也不告诉,是吗?”

  她不情愿的点点头。

  “但是你凭对他的了解和对细节的观察,你直觉的知道有事情正在发生。那么,昨天下午他刚回到办公室就向你打听怎么查阅员工档案,这件事情,是出于工作上的需要,还是如你的直觉,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想,”她再次把茶杯贴到嘴边,似乎只有借助那温暖的热气才能化开那话语上的冰冻,“是为了一个女人——因为他当时似乎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那么迫切,工作让他紧张,但不会让他——让他冲动。”

  我沉吟道:“所以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那么你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你是怀疑这个女人吗?她真的存在吗?”她冷笑道。

  我下意识抬了下眉毛:“谁知道呢?也许这个女人不存在,也许不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2 21:14:03
  我看向玻璃墙外,诺大的办公室里一派繁忙的景象。写字楼里的忙碌总和其他场合的忙碌很不一样,我宁愿称之为“静态”的忙碌。这里没有喧嚣鼎沸的人声,也没有川流不息的人影,每个人都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钉在座椅里,双脚生根般扎在地上,锐利的眼神直插屏幕,稀疏的声响如同断了线的水流在暗处游移,这种情形在一扫而过的眼光看来难以称得上“忙碌”,反义词“沉闷”倒更合适。但是如果你仔细的盯住某个人观察的话,你就会明白这种“忙碌”指的是什么,那键盘上如同魅影般跳动的手指,那屏幕上犹如精灵般闪烁的光标和在这精灵背后一个个凭空跳跃而出的字符,这些在一起编织成了难以阅读的天书,而在这些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看来,这些也只是普通的应用程序而已。这是一场纯粹抽象的脑力竞赛。

  我不太相信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矩阵迷宫里能够轻易找到那个也许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女士,高秦想必也不能。即使他找到了,两个人竟能一见如故,立刻干柴烈火吗?我很难想象。

  “也许他不是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我继续自言自语,“也许他碰到了自己的旧情人。两人本来已经断了,但此刻他心中对另一个女人的炽念无从释放,于是……”

  我没有再说下去。纵使陆爱莲垂着头,我也知道她听懂了我的意思,我似乎能听到她心里不屑的说:“你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念头?”我心里默默的回了一句:“亲爱的小姐,你不应该怪我,男人都是这副嘴脸,都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2 21:36:40
  “凭你的直觉,你能告诉我这些女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干脆。

  “作为一个秘书,你的字典里没有‘不知道’这个词。或许高秦在工作之外认识的那些女人你可能有不知道的,但在这家公司里,关于高秦的事情你没有不知道的。高秦会瞒着你,可是作为一个秘书,你必须知道,这是你的责任,这也是他如此器重你的原因,不是吗?”

  她第二次抬起眼来看我,饱含着恳求,恳求我在这个问题上放过她,也放过那些女性,这只会给那些女性带来痛苦,而她因为她们可能的痛苦而怜悯她们。

  陆爱莲怜悯那些女人,我也怜悯陆爱莲。可是我知道我必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我只能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如果我现在得不到答案,那么我就必然会找她第二次,第三次……

  “告诉我吧,我知道你的痛苦,请相信我,我并非成心作践你,我只是尽我的职责,也请你尽你的职责,告诉我吧。”

  几番欲言又止,她终于把名字告诉了我。

  她静静的坐在那里,挺直了腰,仿佛酷人的拷打终于过去,水杯已不再捧在胸前,随着低落下去的双臂夹在两腿之间。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件事——”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似乎折磨去而复返。

  “这两天公司的离职人员名单能给我一份吗?”

  “公司的我拿不到,我只能看到我这边几个部门的。”

  “那就麻烦你把你这边的名单给我一份。对了,请把入职日期也标注一下。我想,如果是有人报复的话,那么这些离职的员工可能会有嫌……”

  我没再往下说,因为她木然的转向电脑,那神情告诉我她根本不在乎我的解释。

  很快一旁的打印机传来吱吱声,我拿过打印好的纸,上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昨天离职,另一个,叫夏晦晓,入职不到两个星期,今天刚刚离职。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不再打搅。”

  我向她告别,她木然的转过脸来,极力想挤出一丝微笑——我想这是秘书的本能。我实在不忍心再看她憔悴的应付我,连忙转身离去。在我开门的一刹那,她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不问我是否也是他的情人之一吗?”

  “我不需要问,我知道你不是。”我回头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吗?”她眼中噙泪,兀自解嘲。

  “不,是因为你秉性高贵。”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4 20:16:29
  我从电梯上下来,把临时卡还给了前台的姑娘。时间快到中午,我没有离去,坐在大厅里的一张沙发里等着。慢慢的,从电梯间出来的人多了起来,我盯着人群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陈硕!”我站起来大喊了一声。

  那个胖子从人群中回头看见了我,拍了拍身边几个人的肩膀,撇下他们朝我走来。

  “齐先生,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

  “没错。”

  “怎么了?你发现我的证词有什么破绽吗?”他一面笑,一面抠住皮带扣,似乎生怕自己的笑容带着那圆滚滚的肚皮从皮带后面跳出来。

  “没有。只是想请教一些事。”

  “不方便当着警察的面问,是么?”

  “那倒不是。我想问的东西他们应该也不感兴趣,只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他奇怪的看着我。

  “你是要去吃饭吧?”我说,“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吧,吃食堂,下馆子,任你挑,我请客。”

  “恭敬不如从命。”他双手插到口袋里,微微一鞠躬。

  中午的温度上升,推着天空的色调也明朗了许多,尽管不见太阳,但你可以感觉到它就躲在一层透明的纱布后面,耐心的等着浮云玩累了自行给它让路。果然是秋天了,我暗自叹道,太阳竟然有这么好的脾气!

  陈硕领着我进了一家黄牛面馆,老板笑呵呵的应付着络绎不绝的顾客。这个大胖子生怕老板记性不好,一定要挤到他脸前,数着手指,把音调调到嘈杂的人群之上,嘱咐加面加蛋。

  他一路无话,没了在警察面前的束缚,随意了很多,并不把我看成是一个陌生人,惬意的享受自己的沉默。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4 21:07:57
  看他吃面也是件有趣的事情。店里很拥挤,桌子也有点低矮,食客们都得弯腰低头,这对他来说是格外困难的事。自从一坐下他便不断的调整姿势,尽量把板凳往后放,以便为肚皮腾出足够的位置,然后开始为屁股寻找在凳子上合适的着陆点,他身后那位背靠背的仁兄几次被他扭动的身子蹭的不耐烦,挑眉斜瞪,他总是大大咧咧的指指胖胖的身材,双手合十表示歉意,对方无奈之下也稍稍为他腾出些空间。所以当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左右和后方蚕食了足够的领土。

  看着碗里薄薄的几片牛肉,我说:“既然是我请客,你都加面加蛋了,为什么不加牛肉呢?”

  他指指自己的身材:“肉要控制。”

  我笑了笑,扬起手臂打了声响指,招呼老板:“你这边的牛舌,牛肚给我切个一斤,弄个拼盘上来。”

  陈硕看看我,没有客套,拿起桌边的辣酱,舀起一大勺加到面汤里。很快他就满面通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不停的涌出来,连成线,顺流而下,好似细雨下的车窗玻璃,他只得拽了一张餐巾纸握在左手心,不停的在鼻翼和脸颊狠狠的抹一把,直看的我生怕他使劲过猛把红彤彤的面皮给搓下来。那原本梳得异常整齐的头发此时调皮起来,一直垂到他的眼睑,此刻便也顾不得风度,猛的一仰头,用那攥着油纸的左手顺势把头发向后一挠,没过几下,原本的三七分便变成了向后平躺的大背头。似乎觉得辣得还不够爽快,冷菜一上来,他便夹起来蘸一下漂着点点红油的面汤,再送进油光可鉴的红唇里。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好奇心——所谓‘市场行为研究部’,是干什么的?我似乎没在其他公司听说过这样一个部门。”

  “研究市场行为的呗。”

  “什么样的市场行为呢?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你真的想听?”他抬起眼来,又抹了一把头发,“这个解释起来可有些枯燥。”

  “那你就在我身上做个试验,看看能有多枯燥。”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4 21:30:28
  “你听说过亚当斯密吗?准确的翻译过来应当是亚当史密斯,但是管他呢?已经约定俗成的东西就不去挑刺了。你应该听说过他,苏格兰人,古典主义经济学的奠基人,也是西方所有经济学的源头所在吧。他一生在经济学领域建树颇多,但你假如学习或者了解过他的理论,就会发现他所有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个假设性的前提之上——纯粹理性人。

  “这个词可能听起来很玄乎,但你清楚它所指的意义之后,自然会了解这不过是一个挺普通的概念。所谓纯粹理性人,就是假设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一种人,这种人不受情感左右,任何决定和行动都完全从自己的经济利益出发,而且一旦外部环境发生变化,他能立即感知这些变化,并且迅速的根据这种变化来调整自己的行动。比如,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假设某人打算买一条金项链送给自己的女朋友,但是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黄金产地国爆发了战争,导致黄金产量下降,但市场上对黄金的需求量并没有发生变化,于是黄金价格就会上升,这个人会立即关注市场上黄金价格的变化,并且重新判断当前的价格是否在自己的经济承受范围之内,如果超过的话,他会立即放弃买项链的打算,无论他是多么爱自己的女友。这样一种表现,就是纯粹理性人,他总能根据外部环境的变化依照自己的理性迅速做出判断和行动,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

  陈硕顿了顿,盯着我看看我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确认我不是一个蠢货之后才继续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一个纯粹理性人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概念只能用来形容一个机器,或者电脑编写出来的程序,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事实上在现实世界里有太多的因素影响你做出在经济上对自己最有利的正确判断,你的经济利益总是在和自己生活中的其他因素相互冲突,最明显的一点——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我们的很多决定其实受到感情因素的影响,一个人可能会因为对父辈流传下来的基业的钟爱,所以即便是亏本运营,他也还是勉力维持而不肯退出市场;一个人可能经历了丧子之痛而感到人生幻灭,即便股票价格一路飚升,他也没有选择在合适的高点抛掉手中的股票;还有我刚才举的那个例子,那个人可能就被爱情烧坏了脑子,不惜举债度日也要为女友买来昂贵的项链……还有很多并非是情感方面的因素也能影响我们的判断,比如一个人生了一场小病,这自然就会减弱他的思维判断,降低他的工作效率,他能否及时做出正确的决策也是值得怀疑的;再比如市场上的一些消息并非是完全开放的,往往只有少数人知道内幕消息,而大多数人却蒙在鼓里;再比如纯粹的计算失误,这是再聪明的人也无法避免的……所以你看,没有一个人在经济市场中的行为能和那个纯粹理性人保持完全一致,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偏离,归根结底,这个假设性的前提是不真实的,你怎么可能在一个虚幻的前提上建立一座屹立不倒的金字塔呢——”

  他看着我,缓缓的吸下一口面条,仿佛在酝酿某种戏剧性:“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亚当斯密的理论在很多情况下是正确的,它和现实世界有着完美的契合,既解释了过去,也预言了未来。你难道不会觉得惊奇吗?空中楼阁不是幻影,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5 20:21:49
  他再一次停了下来,似乎在给我足够的思考时间。我谦虚的做了个手势,请他继续解释,他自得的笑了,仿佛手中握着打开地下迷宫的钥匙。

  “你看见这个碗了吗?还有我手中的筷子,还有这张桌子,啊,还有我们周围的一切。你看见了吗?你当然看见了。你当然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分子与原子组成的。在微观世界里,分子和原子实际上是在做着不规则的运动,尽管数量庞大,但没有任何两个分子的振动和运行轨迹是一模一样的,你无法从中挑出一个来说,这就是所有分子的楷模,所有其他分子都该向它学习,保持一样的步调。但是,尽管在微观世界里情况是那样的混乱,这张碗,这双筷子,这张桌子等等,假如不施加外力的话,它们是不会自行碎裂或者崩塌的。物理学家对此的解释是,尽管每个分子的运动是杂乱无章的,但当他们数量庞大的聚合在一起时,杂乱无章的运动所产生的杂乱无章的力,会在空间的各个方向上相互抵消,于是从整体上看来就形成了一种稳定的状态。

  “人其实也是这样。在经济生活中每一个单独的人的行为往往有着很多非理性的成分,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按照理性的轨迹行驶,他总是在或多或少的偏离这条轨道,但是每个国家都有那么多的人,而世界上又有那么多的国家,所有这些偏离轨道的力放在一起,便在空间上相互抵消了,比如你可能因为感冒发烧而输错了一个字而导致自己损失了一大笔钱,可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也会有一个人在股票市场上孤注一掷,凭借幸运女神的眷顾而赚了一大笔钱;比如你苦苦支撑着亏损的饭馆不肯放手,可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也会有一个人因为家庭的变故而关闭盈利丰厚的服装店……,这一切非理性的行为相互抵消,最后使得我们的经济在整体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状态,它没有因为我们的种种非理性而分崩离析。所以当人的数量足够庞大能够抵消掉种种非理性的行为,剩下的就是一个个看似纯粹凭借理性而行动的个体了。正是从这样一个角度上,亚当斯密有关纯粹理性人的假设性前提才是准确和可信的。

  “所以你瞧,每个人纵然有着自己的理性与情感,看上去仿佛能够决定自己的一切,仿佛自己真的是自己的主人,可其实我们和那些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分子有什么区别呢?尤其是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上帝,从遥远的太空俯视这个地球的时候。我想假如我是上帝,那么我把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的话,人类不会与这碗,这筷子,这桌子,还有——”他夹起一块厚厚的牛舌,蘸了一下汤,放进嘴里快活的嚼着,“还有我嘴里的这块肉,有任何区别。”

  “这是科学家的态度。”他自豪的补充了一句。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5 20:49:53
  我很怀疑这是否真是科学家的态度,但我无意争论这样一个形而上的问题,只是托着下巴问:“所以你们是把作为整体的人群当成一个标本,来研究它的形态和行为方式吗?”

  “非也!”他的喉咙鼓动着,那一大块牛舌如同被蛇吞下的小鸟滑进了肚里,“古典主义经济理论的确可以解释很多东西,但在当代这样复杂的经济社会里,有很多时候它也是失灵的。这张碗,平平的放在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但我拿起来往地上一摔,它就会四分五裂;这张桌子,稳稳的站着,拿斧头一劈,就会碎成两半。你懂我的意思了吗?假如施加足够的外力的话,平衡就会被打破,这些分子像是突然之间有了自觉的意识一样,采取相同的运动方式与另一批分子分开。”

  他的脸凑近我,我想我可以在那嘴唇上看见自己的镜像。他抖了抖眉毛,仿佛一条奸计从心中冒出来:“人其实也还是一样的。”

  他莞尔一笑,人类的愚蠢对于他仿佛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在一个平衡稳定的状态下,从一个整体上来看,人类行为是相当理性的,如果某样商品的价格上升,购买的人就会减少,反之如果某样商品的价格下降,购买的人就会增加。但是如果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外力打破这种平衡,这种半温不火的理性就会迅速窜升成疯狂不可理喻的非理性。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在经济史上的一个个泡沫里,你会看到每个人都跟疯了一样,不惜一切代价,睁着血色的红眼去抢夺价格不断攀升,危耸入云的商品;一旦泡沫破灭,又是同样一群人,看着自由落体般坠落的价格,嘶叫得如丧考妣,再次不惜一切代价,争分夺秒把手中的商品抛售出去。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人类整体上表现出来的的理性,是由于各种非理性相互抵消而只剩下理性;但我们整体上的非理性,却不是由于相互抵消而得来的折衷,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表现出完全一致的非理性!我们都在自觉自愿的做着同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在某种特定条件的影响下,人会完全不顾自己作为万物之灵与生俱来的理性,或者说会刻意的去错误的运用自己的理性,让理性服从于一种偏执甚或过激的念头,为这种念头寻找借口,寻找实施的方案,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个人在偶然的情况下去做这种蠢事,而是大量的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投入到这种疯狂的行为中来。

  “这难道不是很有趣的吗?或者说,在一个科学家看来,这不是一种值得研究的美吗?”他的笑容居高临下一般,再次露出对人类愚蠢的嘲弄,他缓缓的抚摸着下巴,然后端起碗,将剩下的残汤一饮而尽。我想他大约很享受这种壮士豪杰般的痛快。

  “所以说到这里,你大概应该明白我们研究的是什么了,古典主义倾向于理性的,可预测的市场行为模型不是我感兴趣的,那些非理性的,看似不可捉摸的疯狂行为以及它们背后幽暗难知的力量才令我着迷——也令当今世界上那些最聪明的科学家们着迷。”

  末了他补充了这一句,在空荡荡的腕上支起筷子,用手摸了摸鬓角,把那里不老实的乱发一并捋平,面露得意。看来在他自己内心光明顶上的科学殿堂里,他已经足以和牛顿,爱因斯坦一起坐而论道。这副画面倒也不难想像,只需把拉斐尔的《雅典学派》里的人脸想像成他自己以及牛顿和爱因斯坦就可以了。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5 22:07:45
  我蹙眉沉思,一直以来我都对人类的理性抱有某种戒心,并不如科学家那般乐观,认为理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想,理性的认识范围或许也是有边界的,而对于非理性——理性自己的对立面——理性凭什么能够说可以了解它的一切呢?或许其中某些东西已经超越了理性的认知范围,正如理性自己不被非理性所认知一样。

  但我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来,我只是说:“那相对于古典主义的经济模型,这样一个模型建立起来似乎更加困难,主要是因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需要有多少个参数,每个参数的权重,还有这些参数之间的相互关系其实非常难以确定……”

  “不错嘛,你还知道这些!”他露出欣赏的神色,但这种欣赏——我知道——只是再次确定我不是一个傻瓜的那种欣赏。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才是魅力所在,不是吗?”他接着说,“如果所有一切都有确定的数字关系来维系的话,那才让我觉得索然寡味,那就相当于把一团杂乱的线头捋清楚,只是复杂和需要耐心而已,我做得到,别人也做得到。可是这里有这么多不确定的因素,这才是可以让人发挥才智的地方,选择不同的角度,从不同的切入点进入,你会看见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千个人来做这个研究的话,他们就会有一千种不同的立场。你知道在我看来,造成非理性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吗?”

  我知道这是一句设问,他并不指望我来猜测或者回答。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5 22:33:24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恐惧。”

  “恐惧——”他说,“不是因为绝望而恐惧,恰恰是怀着希望的恐惧。这听起来有些好笑,不是吗?可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人一旦被恐惧攫住,精神会进入一种高度紧张集中的状态,他会变得异常敏感,异常痛苦,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摆脱这种恐惧感。如果这是一种没有任何出路的绝望困境,那么一番毫无作用的困兽之斗之后,他也只得坐以待毙;可是假如有一线希望能够摆脱目前的处境,那么他会千方百计的寻找出路。

  “你可能会觉得我危言耸听,可在日常平淡而熟悉的生活里,恐惧其实无处不在,它就像这秋天的冷风,一点点的侵袭我们。你和恋人吵了一次架,情感上的不安全感就会升高;你换了一份工作,人际关系上的困扰可能随之而来;你再一次透支信用卡去买自己负担不起的东西,财务上的捉襟见肘会让你坐如针毡;如果你在漆黑的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仔细想一想自己的人生,对未来的恐惧感会像海水一样把你淹没……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事,多如牛毛,如果你不嫌我啰嗦,我可以举一个关于自己的小小的例子——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我和几个同学出远门,到一个偏门的景点区游玩。那个地方是在乡下,门票要八十块钱一个人,即使凭学生证也要四十,我们一行人都觉得这有些高得离谱了。门口有一个穿褐色西装的年轻人在晃悠,看上去是本地人,他告诉我们有逃票的路线,而且愿意带我们去,不过要二十块钱带路费。我们那个年纪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于是就凑了二十块钱给他,他把我们领上一辆看上去很土的小轿车,顺着一条水泥路向前开去,没多久这条水泥路就远离了景点,开始在一片丘陵中蜿蜒前行,荒凉的很,路边不时闪现一座白色墙壁的房子。我印象中似乎开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小山坳的边缘停了下来,他领着我们走到山脚下,指着树林中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说顺着这条路就可以逃票进去,说完头也不回的上车走了。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他匆匆离去的态度和荒山野岭的景象在我们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可我们还是将信将疑的进入了那片山林。时值盛夏,山林里树木茂盛,密不透风,我又是这样一副体形,很快热得湿透了全身,紧张的喘不上气来,我在一棵树下吐了好久,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脑袋涨得要碎裂,眼前的树叶只剩一团团的黑影,只有靠同伴们搀扶才能继续向前走。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我们四个人默契得出奇,一路无话,死寂,每个人都成了恐惧手中的木偶。越往前走,似乎越没有出路,小路已经完全消失,我们也越发的害怕,往回走也许是条更长的路,甚或迷路,不如揣着仅有的一点希望继续往前走走看。每走一步,后退的可能性就越小一份,我们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出下一步。我真怀疑我们会不会迷路,饿死在深山老林里。这真是我一生走的最漫长的一条路,我想至少有三个小时。突然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篱笆,推开木门,竟然就在景区里了!顾不得尘土,我们劫后余生般的瘫在地下。我看了看浸满汗水的手表,你知道这条最漫长的路走了多长时间吗?半个小时,只有半个小时!连同坐那趟很破旧的小轿车的时间在一起!只有半个小时!那个人没有骗我们,花半个小时翻过一座小山确实值得,省了一大笔钱。我立刻来了精神,不再需要搀扶,痛快的玩了一天。日后我们时常开玩笑说起这段经历,但我心里一直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恐惧感,它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深刻,我只要一想起来就会深陷其中,于是我明白恐惧控制人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所以你看,人其实很容易染上恐惧这种可怕的疾病。人心底里始终都有那么一种不确定感,不安全感,当他发现一条有利可图的路径时自然会踏上这条道路,这在经济生活中通常也是泡沫的开始,只不过大多数泡沫来不及聚拢就破碎了。但是在少数情况下,这些泡沫得到机会形成一点规模时,之后的聚合效应便如冬日漫飞的雪片般不可抑制。有人说这是因为人是群居动物,有从众的心理。可在我看来,这依然是恐惧心理在作祟。一个原本理性的人看到无缘无故突然飞涨飙升的股票,他的理性从哪里得到指令说他必须和其他人一样去购买这个股票呢?人的恐惧感来源于他所处的环境,而这种环境的优劣是要通过和他人所处的环境作一番对比才能判定的。一个理性的人之所以不去随意购买股票,是因为他觉得相比较而言自己目前的经济状况是稳定的,不论目前和未来,至少都会和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处于同一水平,所以没有必要冒风险;但如果很多人都去购买价格飞涨的股票,这个人就会做出这样一个判断,未来很多人的财富都会大幅增长,而自己的财富则和以前的预期不会有变化,所以自己虽然在原地踏步,但是相比较与大多数人来说,自己的财富则是大幅缩水了,这也意味着自己在将来变得贫穷了,正是这样一种对未来的恐惧感,迫使他义无反顾的投入股票市场,这样他至少在未来还可以和别人平起平坐。人群的数量越来越大,对于局外人来说恐惧感也就与日俱增,于是有更多的人加入……所以你看,历史上的泡沫一个又一个,人类却从没有从中吸取过教训,这不是因为我们本性贪婪,而是因为我们恐惧。恐惧从来不是随着泡沫的破裂而产生,它早在那泡沫露出一点点端倪之时便如影随形的诞生了。”

  他的语速渐渐放缓,仿佛驶入站台的列车:“你瞧,我虽然看起来不讨人喜欢,但我的确很擅长我所做的事。”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6 21:03:12
  “所以,假如合理的利用这种恐惧的心理,一家企业的利润可以有多大的增长呢?”

  “十倍,百倍。”他耸耸肩。

  “假如我心怀叵测呢?”我笑道。

  他狡黠的眨眨眼睛:“万倍。”

  我们陷入沉默。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他突然说道。看到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继续说道:“你是怎么接下这个案子的?是像电影里那样吗?你的办公室在一个小小阁楼里,灯光昏暗,桌子上堆得倒是都是纸片,还有一个大柜子,里面塞满了布满灰尘的卷宗,憔悴的高夫人登上窄窄的木制楼梯,进入你那神秘的房间……”

  我打断他:“我不是福尔摩斯,高夫人凌晨三点一个电话给我。”

  “是吗?”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把这两个字拖得格外之长,身子向后一仰,正了正皮带扣,“你不觉得奇怪吗?至少我觉得奇怪——据我所知,高夫人是位聪慧美丽的女性,我很难想象她以前对高秦的风流韵事一无所知,她肯定有所耳闻,心有怀疑,可那些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求证这些事情,为什么现在反而想查个水落石出呢?既然高秦已经……其实一切已经无所谓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调查风流韵事的呢?因为电影电视剧里的私家侦探都是干这个的吗?”

  “不是。高秦的死因警察会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你在这里不可能是为了做和警察一样的工作,你肯定是为了其他事情。考虑到高秦是那样的……离开我们的……你当然是为了调查风流韵事。假如高秦的离世只是激情导致的意外的话,警察其实是没有耐心去调查那位神秘女士以及以前那么多的神秘女士的,要想知道这些,就只有委托一位私家侦探了。”

  我浅浅一笑:“她为什么现在想知道这些,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不是高夫人。”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6 21:28:50
  “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他故作神秘,“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一个人遭遇痛心的事情,需要帮助,我可以理解,但会在凌晨三点钟毫无顾忌的给另一个人打电话求助,我想两人一定关系亲密。凌晨三点钟,我想高夫人要不就是在现场辨认,悲痛难忍,要不就是刚刚回到家中,心力交瘁,她怎么可能在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下随便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私家侦探呢?即使她想调查这件事,她也应该会在第二天精神好转之后,向朋友打听一个合适的人选,然后亲自来见你一面,看看你是否真的合适。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你们应该是关系亲密的人,你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想法。”

  “你做侦探应该是个好材料。”

  “你做科研应该也能得心应手。”他故作遗憾的笑道,“看来我是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淡淡的说:“高夫人很久之前和我认识,我们多年没有联系了。”

  “这也算是一种回答吧。”他鼓起腮帮,一副听懂言外之意的样子,“既然你这么坦诚,我也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与这个案子应该关系不大,但对你可能会有些用处。史寒对朱康庆的这家公司很感兴趣,他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下手夺过来。”

  “你怎么知道?”

  “高夫人和她的哥哥——我都见过——他们都不可能继续经营老爷子的产业。一个柔弱的富家千金,一个只会喝墨水的公子哥,他们两个靠着家业享清福倒是可以——请原谅我说得这么直接——但指望他们成为成功的商人,那未免有些太难为他们了。只有高秦能做到这一点,他有朝一日一定会回去接班。我知道史老爷子岁数大了,按说接班这种事最好尽早安排,因为毕竟有个交接和过渡的过程。但这对翁婿始终稳如泰山,一点也不着急,反而高秦在这里越来越重要,大有成长为下一任总裁的趋势,所以我想他们是不是想里应外合把这家公司先抢到手再说。”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6 22:01:11
  “这都是你的猜想吧。”

  “这之前一直都是我的猜想,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事实。就在昨天下午,我向高秦谈到了这件事,他的态度证明了我的猜想。”

  想必我惊讶的表情很让他受用,因为他那张油光发亮的脸蛋此刻和那肥厚滚圆的肚皮一样上下堆叠到一起,形成层层的褶皱,我几乎要看不见那对眯缝的眼睛,要不是里面贼光闪闪的话,它真要消失在快意的海洋里了。

  “我以为你是向高秦求情呢。”

  “我的确是在和他求情呢!这只是我和他的一点题外话。”

  “你这个人可真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没料到你还有这一手,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这可不是什么威胁……”

  “我又没说这是威胁——这是一份邀请,对不对?”

  他故作惊讶,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

  我冷笑道:“你想站到高秦一边,帮他扳倒朱康庆,对不对?”

  他脸上不自然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一面重又抽出一张纸来在脸上擦了又擦,一面解开领口的扣子,用手扇了两下。好半天,才说:“看来我说的有点多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末了,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吧。刚才那些话……我知道你会保守秘密的……还有,一定转告高夫人,节哀顺便。”

  他还想找我要一张名片,我拒绝了:“你最好还是用不上我。”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7 20:52:11
  我还有一个人要拜访。我估摸着该怎么过去,大约有三四站路的距离,还是走过去算了。我向南走到主干道,这里原本宽阔的马路只剩下半边通行,另一半被白色的塑料板隔开包围起来——修建地铁的缘故——已经成了工地。

  我站在拐弯处的一块缺口,向里面探望。平整的路面不复存在,里面有一块巨大无比的深坑,红褐色的土壤裸露在外,由于坑实在是太深了,光线很差,好些黄色的探照灯在幽邃的底部亮着,好似怪物向上窥探的眼睛。几排宽大的方形水泥石柱默默的立在深坑之中,犹如在幽暗的教堂中蒙面低头伫立祈祷的修道士。穿过这些石柱的,以及顺着深坑边缘搭建起来的,是无数又长又细的钢筋。钢筋纵横交错,秩序井然,把深邃的空间划分成更小的矩阵,它们不但没有显得拥挤,反而有种末日之后的空荡,似乎一切恐惧之下的战栗都遁逃于此。我抖了一下,忽而觉得这是一场外科手术的现场,医生剖开病人的身体,用细长的钢钉打入断裂的骨头,将它们重新牢固的结合起来。

  远处,吊车如同凯旋门一般矗立在工地的中央。或许,我望着深坑念道,这真是一次凯旋,人对自然的又一次凯旋。

  我不得不承认,我害怕现代工业的无情与精准。我实在无意顺着主干道继续前行。我想起与这条路平行的还有另一条较为窄小的马路,人烟和车辆都相对稀少,不如从那条路走。

  这条林荫路东西走向,人烟稀少是有理由的,因为这里没有商业。我不是说这里没有店铺,只是这里的店铺没有让我闻到任何商业气息。路的南面有一片住宅,围着这片住宅的就是一圈商铺,这些商铺经营的生意似乎刻意的排斥顾客,而不是招揽顾客。有一家眼镜铺,不是常见的连锁店,而是卖相当高级的眼镜,厅堂里冷冷的白光下两个身穿白衬衫的店员背着手肃穆的站在柜台后面,这是所有店铺中最为明亮的一家了;其他还有一家兔子医院,一家私人口腔诊所,一家整理回收硬纸盒的店铺,马路边停着他们的大货车,硬纸盒压扁了,一层层的堆叠,犹如小山一般垒在货箱上,最上面还站着两个身材精干的中年人,一架梯子搭在车旁,车下还有好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把压缩好的纸箱向上一抛,递给车顶的同伴。其他的店铺要么空着,要么紧闭大门。我暗自好奇,这些清冷的生意怎么凑到一起的?

  过了这片住宅,一条小河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贴着马路静静的向前流淌,河岸是一片简单的绿化带,而河的对岸是农民的回迁房,一幢一幢的小房子紧紧的贴在一起,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都贴着红色的瓷砖,一个昔日的农妇抱着婴孩在河边散步,在伸向河道的石阶上,穿着花布褂子的老奶奶正蹲着洗衣服。

  这就是路南面单调的景色。不过这种单调如果和路的北面比起来,那几乎要算是丰富多彩了。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7 21:43:05
  路的北面只有窄窄的人行道,一条长长的围墙一直从路的这一头延伸到路的那一头。围墙年代久远,上面的宣传画早已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像是相处日久的伙伴,这些颜色学会了相互尊重,彼此的色调越来越接近。围墙的上沿剥落的厉害,砖头暗淡的裸露着疮痍的身体,杂草在砖头脑袋上飘着,再往上,铁丝网锈迹斑斑,断裂,翻垂,弯折,比比皆是,它们在那里似乎不是在履行威吓的职责,而只是在苟延残喘一段无谓的生命。

  这片围墙隔开的似乎是一个更荒凉的世界。我想那里面应该是一家古老的工厂或者学校。丛丛的灌木从围墙后面冒出来,长长的枝丫越过铁丝网,和马路边樟树的树枝交错在一起,绿叶互相错叠。这似乎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围墙内外的植物静悄悄的在抢夺生存空间,一面苦守自己的领地,一面蛮横的冲入对方阵营。

  在这些灌木后面可以望见颓废的建筑。有一座两层楼的水泥房子,大概是什么集体宿舍,样式老旧,似乎在不停的蜕皮。雨痕和苔痕犹如拿着毛笔一遍一遍刷上去的,有的时候笔力太强劲了,以至于水泥被扯下去,裸露出坑坑洼洼的红砖。如果不是二楼一间屋外的过道顶上挂着几件衣服晾晒,我几乎不相信这里还有人居住。它显得那样不合时宜,仿佛是时代的弃儿,兀自把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工厂味道牢牢的固定下来。在它旁边是一幢稍微新一些,也稍微高一些的厂房。但我知道这厂房已然荒废,不光光是因为空荡荡的寂静,还因为那残碎的玻璃悚然的插在锈蚀已极的窗框里。灰尘密密,侵蚀到墙壁和屋顶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在厂房内部的空气中弥漫,让我觉得颇为虚幻。短矮的铁烟囱似乎是废品场里玩耍的孩童随意搭起来怪物,看似张牙舞爪,实则不堪一击,摇摇欲坠。

  我就在路的北面走着。树木一夜褪尽浓艳之绿,黑压压的沮丧着。天空重又回到了淡淡的墨里。空气中的水分缓慢的蒸发,轻轻的,凉凉的,深吸一口气就能感到水气沾在鼻毛上,和鼻子里的粘液混在一起,大有堵塞鼻孔之势。此刻,这个世界看起来像个水族箱,人就像在其中游动的鱼儿。

  这条路有一种单调的美,荒废的美。我想,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体会得到这里的美。

  我在地铁工地那里体会到的末日感仿佛跟着飘到了这儿,只是这儿没有恐惧,那末日的崩塌似乎发生在很久之前,现在只弥漫着无尽的失落和惆怅。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7 22:48:59
  陈硕的话勾起我的思索。我想起从漆黑的梦中惊醒,看着漆黑的夜,听到发作的手机铃声。

  陌生的号码。

  “谁呀?”

  “澍……”

  长久的沉默。

  不需要再多一个字,我已经知道对方是谁。在漆黑的沉默中,异样的惊悸攫住了我。我静静的握着手机,那一瞬间,我有些渴望这沉默能像这漆黑的夜一样延续下去。

  “是我,子昭。”

  她的声音依然像十年前一样楚楚动人,但不知为何,笼罩在漆黑的肃穆之下,有些怆然。

  “你好。”

  “你还好吗?”她问。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结婚了……五年前……”

  “啊……恭喜你。我好像听人提起过。”我忽而想翻翻日历,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竟有心在这样一个时刻给我电话。

  “他死了。我就在他的旁边。”

  我的脑袋像是突然被钢钉锤了一下。

  “他死了。死在车上,一丝不挂,而我,不是那个女人。”

  她近乎白描的一般诉说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呜咽,低缓的徘徊,我甚至无法分辨出那是否是哭声。继而不可抑制的潮水涌上来,话筒里一片汪洋。我忽而意识到她刚才是做了多么大的克制才和我说了那几句话。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听她的哭声。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夜,空荡荡的哭声。

  我也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的请求。也许是她的哭声让我发自内心的可怜她,也许十年的时间真的已经让往事平复了,也许——也许,那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的死亡,已经在冥冥之中替我完成了报复。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9 20:52:10
  世上有很多种人。你或许没办法遇见所有类型的人,但在你人生的某个时刻或者某段时间里,你总会遇到一种类型的人,这种类型叫“自来熟”。他可以和任何陌生人在极短的时间里熟络起来,彼此的交谈就和多年的老友一般。他几乎可以和你谈任何话题,工作上的技术问题,头疼的孩子,罗嗦的老婆,驴样的老公,猪样的上司,新奇的数码产品,一蹶不振的球队,还不完的贷款,理不清的婆媳关系,没完没了的人情世故……总之,他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可以轻松的打开任何一把心锁。他何以如此神通广大?我想他可能天性向善,从懂得人事之初便怀着一股强烈的愿望去博得每个人的喜爱,他和每一个人交谈,并且认真倾听每一个人的故事,这些故事累积的越来越多,慢慢成了他的素材库,让他在谈话中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都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话题。当你和他说起一件事的时候,他会说:“没错,我有个朋友(或者同学之类的)也是这样……”他不用撒谎来套近乎,因为故事本来就是真实的,所以语调也就显得自然而近人,加上他对那位“朋友”的经历怀着一股真挚的同情,因此在有着相似感受的你这里,他立刻就是一个懂得你心曲的钟子期了。只是你或许没有察觉,自己在无形中已经成了他素材库中的一具标本了。当然,我并非想批判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收集行为,而他与人的每一次相处也的确是抱着发自肺腑的热忱,他并非是一个阴谋家,心怀叵测,想从人们这里得到什么,他什么也不想得到,只想得到人们的喜爱,哪怕这种喜爱只是一面之缘,或者三分钟的热度,那对他也已经是大大的享受了。

  你或许会说,这种“自来熟”要是碰上沉默寡言之徒可就完蛋了。对方八竿子也打不出一个响来,“自来熟”可怎么办呢?

  我要说,你看看王山起和我就知道“自来熟”还是不会完蛋的。让我解释,我也解释不了我们何以成为二十年的朋友。我只能说大学的寝室是个神奇的地方,它可能决定了你一生最要好的朋友是谁,也可能决定了你一生最恨的人是谁。

  对于我来说,大学寝室灵验了一半,它没有告诉我仇人是谁,但它的确让我拥有了一位一生的挚友。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9 21:44:27
  我说不清为何王山起和我的友谊能够绵延如此之久,能够超越人生中任何一段其他的友谊。这在我一面是相对容易的,我性格内向,沉默寡言,朋友本来就很少;但在他那一面便相当不同,他有广泛的社交关系,几乎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很容易随着环境的改变和习惯的淡漠而把我渐渐忘却。但奇怪的是,我们一直维持着或疏或密的联系,从来不曾放下这段友谊。如果硬要找一种理由的话,我想只能是一种天生的默契吧。我的沉默在最初的交往中不会让他感到尴尬,而他的多言也不会让我觉得厌烦,我们彼此之间有一种和谐的舒适感。慢慢的,我的话会多一点,而他的话会少一点,自然而然的我们碰到了彼此的平衡点,于是一切能够平稳的维系下去。

  我还记得大学时候我和他结伴去镇江和扬州游玩。两座古城隔江而望,一座在南,一座在北。下午在镇江的金山寺游览完毕之后我们坐出租车去镇江的汽车站,打算做汽车去扬州。在出租车上,我坐在后排,他坐在前排,司机的旁边。他与司机很快一见如故,聊得不亦乐乎。那时候镇江的道路给我的感觉相当拥挤,很多做小生意的商贩直接把摊子摆到了马路边,于是非机动车和行人被压缩到马路中央和汽车一起蠕行。那位司机的情绪因为聊天而高涨起来,好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我记不清楚他们到底聊什么了,但我清楚的记得,那位司机为了向我的朋友描述某样东西,似乎口头解释还显得苍白无力,竟然松开方向盘用两只手向我的朋友比划起来,我的朋友竟也入神的听他解释,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噌的直起身子,吓得一头冷汗吗?直到司机的双手重新回到正确的地方,我才一口凉气倒回靠背上。我并不担心司机抢走我的朋友,事实上我很乐意我的朋友有一个伙伴能陪他说这么多话。

  是的,假如有外人在场的话,我和他的友谊就会显得有些另类。他总是会把我晾在一边,投入的和另一个人交谈,而我则无所谓的陷在自己的沉默里,既不想踊跃的插话,表明自己的存在,更不会为自己受到的冷落愤而离席。如果在外人的眼里看来,他和那个陌生人应该是朋友,而我则是那个尴尬的新来者。但其实,友谊并不需要在意外人的眼光,不是吗?更不需要向不相干的人证明什么。只要彼此知道彼此是真正的朋友,那么一切看来古怪和荒谬的东西在当事人那里其实也不过是惬意的享受罢了。他知道我不会因为受到冷落而怀疑友谊,我也知道他毫无顾忌的冷落我恰恰是因为他太了解我,太熟悉我了。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友谊,不需要刻意的装点和照拂去维系,只凭在难以捉摸的平衡点上的那种舒适与自在。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09 22:50:11
  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朋友其实也有自己的怪异之处。他很喜欢听古典音乐。我上大学刚认识他的那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好几年了。这可以说是他唯一的爱好。他对什么都有着一知半解,摄影,集邮,电影,旅游,股票……这些全都来自他那庞杂而毫无系统的素材库,因而也始终停留在一知半解上。只有对音乐,严格的说是古典音乐,他才抱有一种真诚无比的热爱,浸淫其中不可自拔。

  我并不是要说一个人听古典音乐是怪异的,我想说的是,以他这样健谈的口舌,我从没见他在与其他人的交谈中有一星半点提及古典音乐。这不免让我奇怪,一个人总是乐意与他人谈论自己的爱好的。甚至于我,他都很少提及,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的培养一下这位好友的欣赏品味,至多只是在某些场合下,比如在电影里,或者什么地方恰巧飘出一段旋律,他会立刻向我报出曲目来,然后得意的笑着,仿佛老先生冒出一大段之乎者也来教训懵懂无知的弟子。

  我问过他为什么在别人面前绝少谈论自己的爱好,他仰起头,晃着脑袋说:“我没觉得呀。”我笑眯眯的看着他,觉得要么他是觉得这玩意曲高和寡,说出来会无形间拉开与别人的距离;要么这是他心灵深处最纯洁因而也是最骄傲的一块净土,他生怕那些驴一样的凡夫俗子弄脏了它。我倾向于相信后一种心理。

  记得有一次和他去一家很热门的饭店吃饭,门口排号的队伍坐了好几排。这时门口一个服务员说,希望有顾客可以接受拼桌。我们两个大男人没有什么顾忌,立刻就跳出来说没问题,于是我们得以提前进去,和一对年轻的恋人坐在同一桌。我想这对恋人应该刚谈恋爱不久,因为男方总是表现出极强的征服欲,虽然穿着还是大学生的稚气,但说起话来显然和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领导人一样,表现得无所不知。不知怎的,那对恋人的话题转到了莫扎特上,可能和他们上的选修课有关。那小姑娘带着半娇半畏的口吻问她那位才富五车的男友,莫扎特到底怎么样。那个男生立刻摆出一副不屑的嘴脸,好似自己是音乐神殿里的宙斯,而莫扎特只是自己手下的某个小神,说了一大通夹杂着各种专业术语的评论——想来大概是从老师那里生搬硬套而来——最后有一句“就是洛可可式的花里胡哨,不听也罢”。我看了一眼王山起,他涨红了脸,怒目圆睁,分秒不让,立刻插入那对恋人的谈话之中:“呸!你听过多少莫扎特的音乐!从旋律和和声上来说,莫扎特确实属于洛可可的风格,但绝没有一个音符是浮光幻彩,流于表面去取悦别人,他的旋律始终带着最淳朴最感人的力量探入你的心底。而从音乐的结构上来说,莫扎特是不折不扣的古典主义者,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有着完美的结构,如同古希腊的那些建筑和雕塑,匀称,平衡,坚实,厚重。雅典神庙里那些巨大的圆柱按照严格的比例坐落于台基之上,那种合乎自然几何规律的形式上的美感是多么让人惊叹!你有耳朵的话,你也会从莫扎特那里体会到同样的美感!呸!你听过多少莫扎特的音乐!”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在陌生人面前不那么讨人喜欢。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1 20:56:12
  我在他家的楼下碰见了他。他正锁上车门,左手拿着保温杯,一看到我便说:“看到你的微信,我立刻请假回来了。”

  “你工作那么闲,还用请假的?”

  他没理睬我的挖苦,直领着我上楼,一进门便点上一支烟。我从厨房的壁橱里拿出一只茶杯,再从冰箱上头拿下一只茶罐,打开抓了把茶叶放进茶杯,拿起水瓶冲水泡上。

  “麻烦帮我这杯也充满。”他朝桌上的保温杯努了努嘴。

  我拧开盖子,充满,合上。

  “我看你说的挺重要的,什么事?不能到学校里找我吗?”他说。

  “有事请教,在你家里讨论比较好。”

  “你怎么这么神秘?”他笑嘻嘻的脸上有些好奇。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他微微一扬头:“巴赫是德国人,他的后半生都在莱比锡的圣托马斯大教堂担任合唱团的乐长,长达二十七年之久。不过十八世纪的德国尚未统一,分裂成许多大大小小的诸侯国。萨克森公国是其中比较强大的一个诸侯国,大概就相当于现在德国的萨克森州。莱比锡是当时萨克森公国的一座重要城市,文化和商业相当发达,而萨克森公国的首都是德累斯顿,当时驻德累斯顿的俄国使臣凯瑟林有一段时间居住在莱比锡,他患有失眠症,每当失眠的时候就需要侍奉自己的年轻演奏家哥德堡为他弹琴。这位哥德堡先生是巴赫的学生,因此他就拜托巴赫帮助谱曲,于是巴赫创作了这首规模宏大的变奏曲。因为是受哥德堡委托,所以就叫做《哥德堡变奏曲》了。”

  我叹了口气:“这不是我期待的那种故事。”

  “你期待什么故事?”

  “一个含义隽永而深邃的故事,比如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情。”

  “那你可想多了,它更像是催眠曲。”

  “催眠曲?这个说法挺有意思,或许她真想忘记什么……”我不禁沉思。

  “你没看到我好奇的看着你很久了吗?”他问。

  我笑了,简要的把案子跟他提了一下。

  “女人听这首曲子?”他一屁股陷到沙发里,脸上一副对女人智力能否胜任这项挑战的怀疑。

  “你能把这首曲子放给我听听吗?”

  他点点头,站起身,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领着我进入书房,走向他的唱片柜。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1 21:50:43
  他的唱片柜没有其他发烧友那般高级奢华,其实就是普通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CD罢了。在一个外行看来,这些唱片的摆放显得杂乱无章,不过我知道他这样的内行自有自己喜欢的规矩:首先是按唱片公司分类,比如德意志唱片公司,飞利浦唱片公司,索尼唱片公司等等,同一家公司的唱片会放在一起;接下来再按作曲家分类,贝多芬的作品归为一类,舒伯特的作品归为另一类;最后再按作品的形式分类,比如贝多芬的管弦乐作品分为一类,室内乐作品分为一类,宗教和歌剧作品分为另一类;当然这下面还可以继续划分,比如室内乐可以具体到弦乐四重奏,小提琴奏鸣曲,大提琴奏鸣曲,钢琴三重奏等等,管弦乐又可以划分为交响乐,序曲,协奏曲等等。所以这在外人眼里毫无头绪的数量众多的唱片在他自己心里其实是一棵规整而茂密的大树,由他这个园丁从一棵小树苗经年累月细心呵护培育而成,他对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树叶都了如指掌。

  他很快从自己的唱片柜里挑出好几张唱片来,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看我:“那位神秘女郎听的变奏曲是什么乐器演奏的?钢琴?还是羽管键琴?”

  “钢琴。但这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没有多大关系,只是喜好问题。在巴赫身处的巴洛克时代,钢琴这样乐器才刚刚出现,很不成熟,那个时代使用最为普遍的键盘乐器其实是羽管键琴,英文叫harpsichord。后来钢琴越来越成熟,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喜爱,羽管键琴就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钢琴成了最普遍和最受欢迎的键盘乐器,一直到今天。但如果追根溯源的话,巴赫当时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确实是为羽管键琴而写。所以当代一部分演奏家为了追求本真的效果,会使用羽管键琴来演奏这部作品。”

  他一面说,一面从那一摞唱片中剔除了几张,剩下五张捧在手里,“这些都是钢琴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

  我不解:“对同一部作品由同一种乐器演奏,你收集这么多干什么?”

  他笑起来,似乎对这样一个问题还需要解释显得颇为愚蠢,但另一方面他又很享受这种屈尊折节的机会,说道:“文学和绘画的欣赏都相当直接,作家和画家把什么东西放到纸上,观众就从纸上欣赏什么东西。可你知道,音乐与它们不同,作曲家留在纸上的只是音符和一些简单的注释,没有人会捧着曲谱就当自己的耳朵听到了这些音乐。要把黑白的音符从纸上变成活生生的供我们欣赏的流动的音乐,这中间需要一个媒介,就是表演者。表演者需要仔细阅读曲谱,理解作曲家的创作意图和艺术取向,然后演奏出音乐来。但关于怎么理解曲谱,这就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了。固然每个音符都有着确定无疑的音高,每个节拍或节奏也都有着确定无疑的相对速度,但正如书中的每个文字都有自己确定的意思,组成一篇文章后却会给不同的人来来千差万别的享受,这些音符组合起来后在不同的人眼里也会有不同的音乐表现方式。比如,作曲家在曲谱上指示某一段应该活泼的演奏,有的演奏家可能会从作品的整体结构布局来考虑,认为这种活泼不应该打乱整体的情感走向,所以他会采取相对舒缓的方式;有的演奏家可能会觉得加强各个乐段之间的对比有助于增强音乐的戏剧性,所以他会采取比较强烈有力的方式。所以你瞧,这里存在一个二次创作的过程,你听到的音乐并不仅仅属于写下音符的作曲家,它也属于那些演奏者。所以我手里拿着的不是同一部作品,而是五部不一样的作品,只是它们有相同的名字罢了。”

  “谢谢指教。我不关心这些,你随便放谁演奏的都行。”

  我一脸无所谓,这种孺子不可教的神气让他直摇头。他又点上一支烟。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1 22:45:36
  音乐飘然而出。我坐下来,聚精会神。我想,与其说吸引我的是旋律,不如说是钢琴营造出的空幽之感,音乐的主题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诉求,一个个的音符只是如气泡一般浮到空中然后果断的破灭,这种近乎无情的冷漠加剧了空幽之感,似乎一切感情被剥夺之后只留下理性固执的一往无前。

  当主题结束而第一段变奏响起时,这种感觉分外加深了。我从没听过如此活泼又如此毫无生气的乐段,毫无疑问,这些音符组合在一起流淌出来时的确是活泼的,可是把我深深埋葬的却不是如水的欢悦,而是无可言喻的机械感。我看着这些音符如同从工厂流水线上制造出来,一个个静静的从我面前经过,然后不知消失于何处,丝毫摸不着一点头绪,也丝毫体会不到一点美感。

  当更多的变奏出来时我已经完全迷失了,这些音符无畏的冲进我的耳朵,坠入我的脑海,不再有任何波澜。我无法想象这首曲子竟然有三十二个变奏,总共长达一个小时之久。我坚持了几分钟便如坠云雾,那个女子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曲子?

  “你协议签了吗?”王山起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摇摇头。他没再说话。我的心已经不在音乐上了,犹豫了半天,我想他迟早还是会知道,还是早点从我口中知道的好。

  “这个案子是史子昭委托的。”我说。

  他惊得手中的烟掉到了地上,哑口无言。我只得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放入烟灰缸。

  “你这是做什么?”他缓过神来,眼睛瞪得老大。

  我欲言又止,只做了个手势,表明我自己思量过了。

  “我不理解,为什么还要和她扯上关系?”他不依不饶,紧盯着我,想把我的心思看透。

  “死者是她丈夫。”我尽量平淡的说道。

  他再次惊得哑口无言。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希望他能理解,但理解什么我也不知道,毕竟我连自己的心思也完全弄不清楚。

  “她丈夫!”他不自觉的念叨着,仿佛和尚无心之下念出法经一般。

  “这件事你能暂时替我保密吗?”我问。他看向我,我补充道:“——尤其是在济清面前。”

  “你知道我什么事都瞒不住她。”

  “那你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我可不想听她给我上思想政治课。也许我很快就能结束这个案子——”

  “哈!你竟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很快结束?这就是你对史子昭的印象?”王山起一脸嘲讽。

  “你告诉过我,时间和环境会改变一个人。”

  “没错。可你要记住,我刚说完这句话,你就反驳我说,人性绝对不会改变,任何外力都无法逆转。”

  我沉吟不语。他看出我的不快,知道我不想再讨论,便住了口,甩了下手,一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里,瞪着天花板:“往事东流水。”

  我几乎忘了还在行进的音乐,翻弄着茶几上的那一摞CD。最上面一张封面上是个倚在钢琴边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齐,黑色礼服也穿得整齐,甚至连那笑容也有整齐之感,他似乎有一张娃娃脸,胖胖的脸颊如缓缓的平原,慢慢向中间耸起修长挺拔的鼻梁,这张脸可以说得上正派和帅气。

  “你给我听的是这张吗?”我举在手里问他。

  他姿势一点没变,只是眼神向下一瞥:“不,最下面那张。”

  我拿出最下面的一张来,登时愣在那里——白色的封面下一张大照片,照片里的人头发稀疏,棱角分明,一只手撑住额头,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射出深邃的光芒。

  “这个演奏家是谁?”

  “Glenn Gould。”

  我端详着这位演奏家。我知道,我和那个少女一定会再见面,不知怎的,这想法让我莫名的喜悦。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1 22:46:00
  第二章 完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2 21:22:16
  第三章 葬礼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2 21:22:46
  第三章 葬礼

  验尸报告出来了。

  结果如卫楠所料,激情亢奋导致心脏病突发,所以这是一次意外,警察的调查也便就此结束。

  我想卫楠应该通知了子昭。自从凌晨的那次电话之后,我还未再与她通话。我不知道她现在心境如何,她或许还在悲伤之中,但悲伤带来的精神上的巨大冲击正在慢慢减退,我颇有些怀疑她对于丈夫的这次风流韵事是否还抱着必须知道的执念。

  关于那个女子,并没有多少进展。陆爱莲给我的单子上有她的一些基本信息,我照着手机号码打过去,但一直是关机状态,看来这个号码已经被她弃用了。单子上面还有她上一家工作单位,我去打听,但这家公司从来没有这位员工的记录;她的毕业院校倒是真的,巧合的是,她和子昭都是那所名校毕业的,专业恰也相同,不过两人相差三届。这所名校就在本市,我去学校里打听她毕业时签约的单位,想就此寻找她的轨迹。她也的确签了一份三方协议,但是毕业之后她根本没有去那家单位。她就这么神秘的消失了,切断了一切可以向她溯源的联系。除了那一面之缘和她喜欢巴赫之外,我目前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而她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女子,我其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把她和高秦之死联系起来,我所有的只是一首古老的变奏曲。但在心底里我已经认定了她,我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而没有花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调查其他的可能性,其他的女人。我把全部的专注力放在寻找她上,我扪心自问,究竟是为什么?仅仅是为了给史子昭一个交代吗?我知道不是。于是我又会想起她回眸看向我的眼神,郁结,沉思,仿佛在把她的灵魂掏给我看,我不禁一颤。我益发回忆她的眼神,益发的涌起一种渴望,这渴望如同潮水般浸没全身,一直淹没到下巴,只留下一点点的空隙留给我喘息。这渴望并不是什么肮脏的欲念,只是迫切的想要认识她,了解她,体会她,直到最终把这个灵魂看透。

  所以我不知道该和史子昭打电话说些什么,把我偏执的怀疑告诉她似乎是无谓的,她想必不会理解我,我也很难向她解释。另一方面,她也没有跟我再联系过,我不禁有种错觉,她的好奇心可能随着那通电话挂断而断绝了,她只是想把自己的痛苦告诉某个人罢了,所谓调查不过是她向我哭诉的借口。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2 22:36:17
  不管怎样,我应该跟她联系一下,至少表达一下哀悼,问一声她的打算,是否还需要我继续调查。我拿起手机,揣度她会怎么回答,或者说我希望她会怎么回答,理智告诉我,她知道真相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而我,其实也不值得为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而把自己搅得心神不宁,所以她就此放手会是最好的选择,我与她之间的瓜葛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我觉得这是最好的。

  但她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显得模糊不清。

  “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既然这只是一场意外,并非是什么人刻意而为,那我也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烦恼,我理解你的意思……只是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啊!我真是疯了!知道了其实对我没有好处,对不对?可是怎么办呢?嗯……你能不能再帮我调查一段时间,如果你还是没有线索那就算了,如果你真的查到什么,可你觉得我最好还是不必知道,那你就什么也别告诉我,也就让它算了。”

  我不清楚她是当真想让我继续查下去,还是只是希望我延宕时日,最后简单的应付她一下,以便了却她的愁思?

  至少她的回答不是明确的放弃,这一点让我莫名的欣慰。我惊诧于自己的心态,我明明希望她放弃这个案子来着。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意识到理智当着欲望的面在撒谎,而之所以撒谎,是因为它是软弱的。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一下……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她的话语还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似乎每一句都耗费她的思量和力气。

  “什么事?”

  “高秦的葬礼安排在明天上午……今天晚上是守灵夜……我身边没什么人,你能来陪我守灵吗?”

  我不禁抹了一把脸,顿在那里。最初我想我和她已经达成某种默契,我们最好不必见面,通过电话了解事情的进展,这样可以尽量少的介入对方的生活,以免不必要的枝节。现在看来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从镜子前走开,生怕镜中人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

  “令尊和子明都不在吗?”我问。

  “父亲岁数大了,平时工作就忙,架不住一夜不眠,子明因为学校的公务出差,在外地开会,明天才能回来。”

  “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话到嘴边似乎都不适合说出来。

  “我嫂子,子明的妻子,也跟我一起守灵,她担心我才过来的……可我们两个女人……我总觉得需要一个男人在场,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照应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出我的犹豫才告诉我子明的妻子也会参加守灵,籍此打消我对和她独处的疑虑,那未免心机过于深重,不过对她倒不算什么。现在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否则会显得我才是那个放不下包袱而且心地不纯的人。

  我向她要了地址,答应晚饭后就过去。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3 19:00:51
  我在路边的面店随便对付了晚饭,坐上一辆出租车,给史子昭发了个短信,说我正在路上。天空的阴霾加速了黑夜的降临,华灯初上,夜色四起,云暗风轻,不见星月,淡淡桂香飘荡在湿润的空气中,沁人心脾。

  人会改变吗?我问自己。我和山起争论过这个问题,谁也没办法说服对方,似乎这个问题用不同的语言解释就会是不同的面目,它没办法像数学证明一样殊途而同归。

  但我现在确实有了这样一种好奇心,我想知道人到底会不会变,假如真的会变,十年会让一个人改变多少?我对自己坦然的心境不免感到惊讶,我觉得自己像个科学家,偶然发现多年前遗落的标本,现在正是检查一下的时机了。最初我还有些犹疑和不适,现在它们和好奇心此消彼长了。

  城市的灯火向后褪去,西南一片的山林裹着沉沉的夜色安然的享受着静谧的梦乡,窄窄的柏油路逶迤而前,车速提的很快,无声的越过一个又一个弯道,时间的指针似乎和仪表盘上的车速指针一样静止不动。陌生人大约很快就会在这里迷失方向,他可能会因身处陌生可怖的世界而感到恐惧,但这恐惧是多余的,因为这片山林隔开的并不是另一个世界,它只是一个入口,另一种生活的入口。

  车子越过山林,立刻就是宽阔的马路,马路一侧是滔滔奔流的江水,另一侧是沿着丘陵脚下而形成的错落有致的宽阔地带。正是在这些地带上坐落着一座座富人的别墅。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3 20:33:39
  车子没有再行驶多久,在一个向上弯曲的坡道边缘停了下来。我下了车,看到小区的入口。也许是树木环绕的缘故,那入口不甚显眼,到跟前我才注意到一个身穿大衣威风凛凛的保安站在入口处的一个岗亭下面。我正要进去,他伸出手轻轻一拦,有礼貌的问我找哪一家。我报上名字,他才含笑说了声“请进”。

  进入这个小区我才发现我手中的门牌号没什么用处,这里的房子没有像一般小区里那样规整的排列有序,因为背依大山以及观赏江景的缘故,房子全都依照地势而建,所以各有高低,错落有致。在漆黑的夜里一眼望去,我根本不知道我要找的房子在哪。

  我想回身去跟那个保安打听,但心想还是算了,最多把这里绕上一圈总会找到的。我穿过一段修剪平整的灌木,沿着一条林荫路没走多远,忽然望见在一个向外凸出的高高的平台上,一个白衣女子在路灯之下,她身材窈窕,低着头抱着双臂,踱了两步便倚住栏杆翘首而望,不时的捋一下耳鬓的发丝。突然,她也看见了我,顿时立在那里,双臂垂下来。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3 21:26:07
  “子昭……”我走上前去,露出微笑。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直到我在她面前立定,那双期待的眼睛悄悄一弯,露出笑吟吟的神采。

  她重又抱起双臂,似乎刚刚记起了寒意,把我仔细端详。

  我刚想张口说些类似“节哀顺变”的话,她反而脱口而出:“你没有变。”

  我笑了:“你变了——更美了。”

  她那原本憔悴煞白的面颊蓦然涌上一阵欣喜的潮红。在任何时候称赞一个女人的美都是合适的——这是我多年来的领会到的真理之一。

  “我的头发比那时候短了,那时候齐肩,现在只有这么长了。”她歪着脑袋,摸摸自己的发梢,“我以为你看见会觉得奇怪。”

  “这正是你变美的原因之一,而且,现在,你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让我觉得奇怪,毕竟,该见识的我都见识了。”

  她察觉出我话锋里的一丝嘲讽,但我说话的口吻让她确信我不是在追恨往事,只是恶作剧的调侃。她粲然一笑。

  “你是在这里等我吗?”我问。

  她点点头,指着下边江边树木掩映下如带的马路,对我说:“我想你坐出租车应该会从这条路一直上来,就猜着哪一辆会是你的车,结果竟然错过了!你就这么突然出现了,从一片迷茫的昏暗中径直走到了灯下——”她再次仰头看向我,仿佛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物,“好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当初你默默的隐入沉沉的夜色,现在又从其中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3 22:20:11
  初秋夜晚特有一种青涩的料峭,在她整洁如镜的面容上轻柔的擦拭,那一份清癯和憔悴似乎被淡化了,慢慢浮现而出的是幽愁和暗恨。

  我欲言又止。

  她再次撩了一下耳鬓的发丝,抿嘴一笑,指着平台后面稍高的一处房子对我说:“那就是我的房子。”

  我有些奇怪她用了“房子”一词,而没有说那是她的家,仿佛那只是她的一项财产而已。我抬眼望去,这所房子显然座落于整个小区里位置最好的一块地方,凌驾于所有其他房屋之上,可以完美的俯视滚滚东流的江水,没有任何障碍物的遮挡。

  我和她拾级而上,推开院门,穿过布置得惬意舒适的前院,她打开屋门,我跟着一同进去。

  屋内并没有人。我在门口立着:“没有其他人吗?”

  “两个佣人都下班了。”她不经意的答道。

  她答非所问,我向前迈了两步,从玄关进入客厅,再次环顾了一遍,这次是为了寻找死者的遗体,我想应该会放在客厅,总不会搬进卧室或者书房吧。

  她看了我一眼,向上指了指:“他在楼上的小会客室。我怕在这里会吓着那两个佣人。那个会客室平时不太使用,就放在那了。”

  于是她便招呼我一起上楼。我依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抬头打量她缓缓上升的身影,那白飘飘的衣裙在明亮的灯光下似乎变得通透起来,刻意的为绰约的身姿招摇挑逗。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5 21:47:27
  她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握住门把手,转过脸来盯着我,似笑非笑。

  “怎么了?”我问。

  “你不是还有话要问我吗?”

  “我还有什么话要问你?”

  “你不是应该问我,子明他老婆在哪?”

  “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为什么还要问呢?我知道她不在。”

  她咬住嘴唇,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仿佛要我记住自己的回答,然后慢慢转动门把手。门开了,这里的确是一件小会客室,这里的确摆放着死者的遗体,而且,这里靠墙的一张沙发中央也的确坐着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女子。

  “这就是我嫂子,子明的老婆,姓赵,名冀问。”她向我介绍。

  那个女子立刻从木然出神的状态中醒来,站起身,有些害羞的看着我。

  “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位朋友。”她对她嫂子说道。

  我们相互问了好。史子昭撇过头来,继续似笑非笑的对着我。慢慢的,她嘴角的笑意释放出来,为自己小小的胜利而得意。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5 22:36:20
  此刻更让我感兴趣的是面前这个叫赵冀问的女子,倒不是她有多漂亮,她看上去其实挺普通的,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史子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做老婆。现在看来竟是如此稀疏平常的一个女人,倒实在叫我吃惊。

  面前的这个女人身材颀长,面容清瘦,长长的马尾辫在脑后蓬蓬松松,有些随意,两只眼睛有些太靠近鼻梁了,以至于无论它们本身多美也无法让人觉得舒服,皮肤显得苍白,而且微微有些麻点,她没有女人的妩媚,神情还保留着几分少女的纯真,这在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性身上倒比较少见。也许正因如此,她在我面前显得局促拘谨。

  “你一个人在这不害怕吗?”我半开玩笑的问。

  “总得有人留着,否则是对逝者的不敬。”

  她语气认真的让我有些尴尬。我看了看摆在房间中央的那口棺材,封闭的严严实实。于是我们坐下来。子昭和她嫂子坐在面对棺材的长沙发里,我坐在一侧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一旦坐下来,刚才的那一点轻松融洽立刻蒸发了,仿佛沙发垫是个烤炉,思绪和话语索然无影,静默是我们与逝者达成的默契。赵冀问已然回归到木然出神的状态,而苦涩与哀伤重新爬上了子昭的脸,她凝神蹙眉,俨然世事俱忘。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5 22:56:41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我没看见你公公婆婆,他们应该也来的吧?”

  子昭费力的把视线拽到我的脸上,那恍然若失的神色似乎是要从我的脸上而不是从我的话语里来探寻我的意思。半天,她半张着嘴,眼光一闪而过:“啊……我忘了……不要紧,明天的葬礼他们会参加的。”

  我不好再说什么,但我相信她的忘却是故意的。赵冀问轻轻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那眼神里同样打着大大的问号,不过她很快就顺从的回到自己的角色中去,继续发愣。

  接下来是更长的静默。除了自己的呼吸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声音了。

  一旦注意起自己的呼吸,这呼吸的动作本身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变得凹凸有致,逼的我把思绪缠绕在上面。我想起以前课本上学到过,呼吸这件事情既能由植物性神经控制,也能由动物性神经控制,而占主导性地位的是动物性神经,所以我们的意识才可以决定呼吸的深浅平急乃至是否需要憋气,而一旦我们的意识不去考虑这些时,植物性神经就会自动接管,让呼吸在无意识的条件下继续下去。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当我的意识失去对呼吸的关注时,是什么东西唤醒了植物性神经去接管呢?显然不是我的意识,那一定是其他什么东西。可这样东西是什么呢?它竟然能每时每刻的侦测我意识的变化和思绪的流动。难道除了肉体上的我,意识上的我,还有第三个层面上的我存在吗?难道肉体和灵魂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更隐秘的自我吗?啊,这似乎超出了我的理解与想象的范围。植物性神经和动物性神经就像白天与黑夜轮流掌管这个世界一样控制着我的呼吸。可我清楚的知晓昼夜更替的原理,却对发生在自己身上最稀松平常的事一无所知。
楼主xiazhixiang_zju 时间:2018-01-15 23:21:24
  我叹了口气。

  这个房间和整座房屋一样,装修风格是简约的现代流派,色彩清淡,色调亮白,棱角分明,规整实用,雪白的墙壁上甚至连挂一幅画也显得奢侈,这倒挺符合男主人锐意进取的人生态度,他显然把在职场中养成的简洁直接和注重效率的风格灌注到了对生活的品味中来。

  所以棺材显得很不协调,不论是那暗沉的色调还是细致考究的做工,似乎都是在营造未知世界的一个舒适的入口。这种“舒适”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为了平复生者的想象,压抑生者的恐惧。

  我的视线从棺材上移开,落在窗帘上。我很想知道窗外对着的是山后的树林还是奔流不止的江水。于是我仔细回忆进入这栋房屋之后走的每一步,试图在脑海中把路线图画出来,弄清楚这个房间的方位和朝向。它应该是面向江水的,我暗暗对自己说。

  我想知道现在几点了,可有些不好意思掏出手机来查看。雪白的墙壁上连个钟也没有。男主人或许认为这样东西在现代社会可以被淘汰了,既然没有实用价值,那么装饰价值大约更不被他所认同了。

  我忽而瞥见对面靠墙的一个柜子上摆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玩意。两只憨态可掬的小棕熊一前一后扛着一段长长的木头,木头中间站着两只艳丽的鸟儿放声歌唱,两只鸟儿站的木头下方悬挂着一块粗大的树桩,树桩的截面就是一面钟。真是独具匠心的设计!

  这温馨可爱的装饰应该不是来自男主人的想法。我瞥了一眼子昭,我知道这应该是她买来放在这的。妻子不好对丈夫的品味横加干涉,但她也有自己的爱好和想法。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妥协吧。

  我深吸一口气,才刚过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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