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乡村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19:16 点击:2793 回复: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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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书,记录延绵不绝中国乡村的点点滴滴。
               ——题记



  1

  石家沟就像一个孤儿,向北靠不上千里岷山,向南依附不了浑身上下浸濡着数千年文化的龙山。她就同石泉县三千多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其他山沟一样,只是岷山山脉与龙门山脉的余脉末支相互交叠重合,生长出来的一条小裂缝,无声无息地存在于两条横亘千里的大山之间,默默地吸附着两条山脉的亘古灵气。沟四周峰峦重叠,森严绝壁,前呼后拥,仪态万千,也就有了龙盘虎踞的气势。
  很奇怪,石家沟没有一户姓石的,一条沟的人都姓梁,偏偏要叫石家沟。石家沟不大,从沟头到沟尾,刚好八里路,如果能站在天上往下看,石家沟活像个"小"字。烟铺湾和面坊湾就是小字的两个点,胡家咀正好是一竖上翘起的那个小点点。
  二爷说得最形象,他结巴着骂两个湾的人:“日妈勒,你、你,你们两个、两个湾,就是我、我,我这个⋯”。他一激动,就半天找不到词语,急得脖子上的青筋暴大起来。
  "卵子!"旁边的人看他说得遭孽,就帮他一起喊。
  "卵子!"二爷很高兴,涨红的脸一下子松驰下来,笑成一朵花。
  于是大家都一起大笑起来,高兴得像过年。就是女娃娃们也没有觉得不妥,张开嘴笑得哈哈哈哈⋯⋯
  只有两个湾的人不笑:"你们笑锤子,笑个锤子⋯"
  哈哈,哈哈哈……
  “球哎,弹嫌啊,莫到我们湾……”
  “连壳子,有本事莫到湾头来……”
  “莫找姚女子……”
  二爷大名叫梁崇廉,平常爱跟人不分辈份胡说乱谈。大家都叫他壳子客,喊他连壳子。
  二爷满脸堆笑,说话也不结巴了:“这个这个,莫得那事,莫那事⋯”
  “是不是哦,端午节早上,烟铺湾…”
  “有事我去帮忙。莫乱说,莫乱说……”二爷转过身:“那个那个,我、我我有事,请老哈…”手指向一边,边结巴着边走开去,满脸幸福。众人在身后哄堂大笑。
  “就是说你帮忙,帮你侄儿的忙……”
  “又没说你爬灰……”
  “虚了,莫走啥……”
  二爷在大家的嘈杂笑声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爷是光棍,四十出头,说话有些结巴,莫法外出打工赚钱,但长得高大威猛,只种一个人的地,自己养得有牛,置办齐全了犁铧农具。农忙时节,他到成了香饽饽。凡请他,均按亩口说价,他邀约一帮人,耕地耙田,砍草植树,样样农活做得伸伸展展,巴巴实实。口袋里有了票子,便开始传出与这家大嫂那家媳妇的风流韵事。跟他一起帮工的年青人,不像他耐得住寂寞,慢慢的大多进城见世面去了。这沟头沟尾八里地,他算数得上的劳动力。经常这家那家请他吃顿饭,帮下忙,二爷总是有求必应。大家当面奉承他,背后总编排他,说他看上哪家媳妇哪家吃喝了,说那家饭菜不好,人不漂亮,他就借故溜了。
  祖爷爷整天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事情。真是奇了怪了。
  大年刚过,祖爷爷就让人叫二爷过来说话。二爷平常在外风光得很,可见了祖爷爷总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听到祖爷爷召唤,也不知为了啥事,心中不安,便斜着身子跨过大门,眼光躲躲闪闪,不敢看祖爷爷,只是直往堂屋神龛上看。祖爷爷家的神龛,远看像一组柜子,上面雕满福禄寿喜,鸟兽虫鱼,一年四季香火不熄,把木头熏烤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这是石家沟最值钱的物件,有人说是檀木的,有人说是红木的。
  “老祖宗,啥木头?”
  “不晓得,打小就有了。爷爷在世说是红豆木……”祖爷爷常常就要开始讲古了,整条沟的人都喜欢听。祖爷爷可以从祖上南宋时如何从江苏迁来四川,先祖如何在草原前线杀敌,如何拜将封侯,一直讲到民国,讲到现在,讲到很多后代先他入土。
  袓爷爷并不是二爷的亲爷爷,只是在辈份上是爷爷辈。有人说祖爷爷七十岁,有人说八十岁,还有的说一百岁,反正是方圆几十里地最长寿的老人。按照梁氏家族字辈“龙毓君先懋,魁廷世泽荣。敦崇勤立德,继述广修名。学以书能富,仁惟志可成。同宗嘉??启,安定永遵行”排列,祖爷爷是荣字辈,二爷是崇字辈。梁氏家族是讲究尊卑顺序的,长辈叫晚辈,万万不能马虎。二爷听到祖爷爷召唤,急急地走来。
  “荣贵爷,这个、这个,过年好,您叫我?”二爷心中不踏实,就结巴得历害。
  “好好好!崇廉啊,坐,坐!”祖爷爷坐在神龛下的八仙桌旁,指指堂屋两边的条凳。
  “谢、谢座。”二爷把凳子顺过来,规规矩矩坐在下手。
  “今年多大啦?”
  “这个这个,属猴的,四十、四十二、二。”
  “今年虎年,丙寅;几月的猴子啊,甲申……”祖爷爷掰着手指,天干地支地推算起年月来。
  “这个,冬月、冬月间,苦,莫吃食……”石家沟的人总拿生肖动物的生辰条件推算自己的命运走向。冬月间,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猴群常常下山偷吃偷食,日子过得确实辛苦。
  “不是,过日子靠自已。你该正正经经讨个老婆。”祖爷爷说话不紧不慢,看着二爷。
  “是、是是,这个,莫人跟我,结、结巴。”


  据说二爷小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不知为啥长到十来岁反倒结巴了。有人说他学沟里的老结巴说话,自已误了自己,变结巴的。有人说五几年清匪反霸时,枪毙他爸爸时吓结巴的。反正结巴一时好一时坏,他高兴不结巴,着急时就结巴。说正经事结巴,讲怪话说骚壳子不结巴。二爷爸爸枪毙后,他妈妈和大他三岁的姐姐不久就在石家沟消失了。十二三岁的二爷无人管无人问,整天沟上沟下的游荡,作为恶霸地主的后代,没人敢出来收留二爷。
  当时祖爷爷虽然年青,但已是梁氏家族说一不二的人物。更重要的是祖爷爷三十年代挑着货担,踏遍了川北的山山水水,入了党,当过地下党的交通员。虽然没啥文化,当不了大干部,但从上到下的领导都异常尊敬他。祖爷爷在供销社上着班,也没管着啥,每个月领着国家的钱粮,说工资全县数他最高,县长也不如他。祖爷爷回到石家沟,召集各家各户当家人:“梁家祠堂建起几百年,还没有一个梁氏子孙无人管无人问。崇廉十几岁了,东游西荡,要学坏。大家要拿个主意。”


  解放后祠堂的田产归了公,清明会的公田也入了社。不可能指望像祖上传下来的办法,用祠堂和清明会的租子去帮二爷。大家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觉得老祖先人的办法最科学。只好学先人,在祠堂里为二爷指定了住房,每年清明会时每家均出份钱粮,算做二爷的口粮。平常的匡正教化,只好落实在了祖爷爷头上。祖爷爷成了二爷最亲近的人,二爷有事没事总要到祖爷爷家里坐坐,陪祖爷爷一家人说说活。
  二爷不愁吃喝。反倒比有父有母的人还吃得好,身体发育得壮实。三年自然灾害,全沟人没吃没喝,也没敢让二爷饿着冻着。二爷虽然没读书,但上过夜校,认得好些字,很明事理,对全沟上下几百户本家投桃报李,腿脚勤快,帮忙做事,从不说半个不字。梁氏宗亲个个喜欢。方圆几百里的各氏大姓,对此无不交口称赞。说梁氏家族不愧是文墨人的后代,大门大户,祖上拜相封候是有道理的。
  有想听先人故事的,就将这些话说给祖爷爷。祖爷爷一脸高兴,常常会冒一句:“见识少。咱梁家人是拜将封侯,出将入相。”于是就将先祖拜将的,做相的,封侯的故事一一讲来。


  因了这个原因,二爷将祖爷爷奉若神明。在外再不知天高地厚,在祖爷爷面前,那是大气也不敢多喘。祖爷爷让二爷讨老婆过日子,二爷也明白这是长远办法,让他将来有个依靠。按农村规矩,二爷该娶妻生子的年龄,刚好是文化大革命,方圆几十里的外姓女娃,没一个敢嫁给他。
  再加上石家沟的梁家子弟,遵奉祖上教训不但同姓不能通婚,还不得与附近两个家族瞿家、石家通婚。造成梁氏男女择偶面大大变窄。平常闲谈摆龙门阵,大家老觉得先祖真是糊涂。同姓不通婚这个规定有理,不跟瞿石两家通婚就有点不通人情。况且,瞿石两家族紧挨着石家沟,占据了三十余里外地势开阔,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的风水宝地张家场。石家沟的人要想出山,上省进京,外出闯荡平坝城市,必须顺沟下行,跨过胡家咀的天险悬崖关门子,通过张家场,才能上到县道省道。当然,张家场以外的人要想进山砍柴烧炭,打猎围场,或者是向北前往大草原,也必须从胡家咀入沟,才能进入莽莽苍苍的原始老林,翻越桦子林后的大山进入草原。
  “先祖是对的,懂个屁”。祖爷爷说,家谱里记得清清楚楚,明朝时梁氏先祖在北边大草原抗敌,受朝中奸臣祸害,落了个满门抄斩,多亏手下瞿石二位家将,舍了身家性命,保护幼主,沿着草原一路南逃,躲进这莽莽大山。当年的山区还是土司的封地,两位家将凭着一身本事,利用各种机会,才保留下了梁氏血脉。后来朝延平反昭雪,派人寻访到祖上,世袭了爵位,先祖不愿做官,朝廷便将这方圆几十里地赏赐给梁氏家族。先祖为感谢瞿石二家恩情,便将张家场一带的土地交与瞿氏石氏,代为管理经营。
  张家场地势开阔,地处南北交通要冲,汇集着南来北往的客商。瞿石二家就在此开店经营,为梁氏家族经营着建材烟草和粮油米面,聚集着钱财,当然也顺道做些药材鸦片或火药芒销等其他生意。瞿氏在北,处于上水,主要贩卖日常用度,药材服务。石氏在南,位居下风,侧重于砖瓦石材,骡马牲畜。大山的三条河流,五处山脉全部汇集于此。张家场一头联系着莽莽大山和大山尽处一望无垠的草原,另一头联系着物产丰富,资源富集的平坝城市。既走陆路,又通水道,逐渐成为山区草原和平坝城市重要的物资集散交易场地,成为重要商道。几百年来,张家场发展成为纵二横三共五条街道,汇集了上百家店铺,聚集着人口近千,成为大山深处的繁华都市,辐射着方圆五十余里,四五个乡镇的区域性中心,解放后成为区公所驻地,是大山深处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瞿石两家感念祖上的信任,忠心耿耿,尽力为主子经营谋划,梁氏家族逐渐成为方圆百里的富商大贾,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过着帝王般的生活。
  历经数代经营,砍尽沟两边山林的上好木料,建了豪华大气的住宅和梁家祠堂。听从释比建议,花巨资,在胡家咀关门子建起一座十余丈高的八角雕楼。整个石家沟就成了一夫当关,固若金汤的世外王国。为教化族人,大清康熙年间,又在胡家咀右侧的山梁上修建了喇嘛庙,从大草原上请来几位上人开坛说法,香火逐年鼎盛,经过数百年的延续,成为盛大法场,名刹古寺。
  先祖遗训梁氏子孙:世世代代视瞿石二家为长辈,以礼待之。于是,梁家祠堂上香礼拜,也常常看到瞿石两姓后人。他们的祖先也供在梁家祠堂,几百年来,香火不断,三姓人相处融洽,从无枪械打斗。“辈份管到在,不得通婚。再说,天下下人哪能跟主子结婚。”祖爷爷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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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35:08
  2
  只是这项遗训却苦了三姓后人。特别是苦了梁姓后人,瞿石两姓可以通婚,況且他们两家人丁也不如梁姓兴盛。几百年来,并没出现大的问题。梁姓在前几朝表现得也不明显,方圆几百里都知道,梁姓人根深叶茂,山多林多土地多,底子厚,好多女娃都想嫁进石家沟。就是在解放后的六七十年代,山外世界,运动一场接着一场,大山里依然过着纯朴自在的日子。土地能生万物,山外饥寒交迫,山上的人只要肯劳动,舍得吃苦,终归能填饱肚子,于是就不断有平坝人迁移到大山来。进入八十年代就不同了,到处改革开放,大山封闭落后,没有人愿意嫁进山沟沟。况且二爷是恶霸后代,又是结巴,年龄又这幺大。
  “崇廉啊,换个方法。娶不了女青,找个二婚嘛。你这年龄……”
  “啊,这个、这个,我、我咋没想到啦!”二爷对祖爷爷充满崇敬。
  “要得不,我给你说哪门做!”
  “要、要、要得,简直要得,要得……”二爷高兴得语无伦次。
  “先修房子,三间木架子。”祖爷爷说。
  二爷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前几年平反,落实政策时退给他的老房子,他们家的好房子早就分给贫下中农了,好在都是梁氏本家,二爷从来没有怨恨过,退房子给他时,他还不敢要,去问祖爷爷。祖爷爷说:“那本来就是你家的,给你就住吧!”他才搬进自已祖上的房子,想起十几岁前一直生活在这里,感觉就比祠堂亲切得多。但是,现在的房子同他记忆中的差别太大。以前是三进三出的四合院,过道廊檐,天井照壁一应俱全,规整气派。分给贫下中农后,大家各取所需,这儿搭个棚子哪儿添截屋檐,全然看不出本来样子。更有几家另选了屋基,便把院子从中拆掉,将木料运去重新建房。那些雕梁画栋,木刻窗花,拆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退给二爷的房子原本就是厢房,主屋一拆立马就摇摇晃晃,独木难支。二爷上山砍了几根丈二高的杉树,撑住两边木架子,才敢在屋里居住。
  二爷这些年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根本没想过如此重大的事情。经祖爷爷一提醒,才发觉这真是个大问题。哪家父母会忍心将女儿交给无房无户的人,哪个女人敢跟房子都没有的人过日子,既使愿意,这样的房子是万万不能用来拜堂成亲的。
  “修三间,至少要三间。”祖爷爷问:“你有好多钱?”
  “没、没存下钱,这个、这个,也就攒下个、一、一千多。”二爷在祖爷爷面前不敢打埋伏。一千块不得了,吃国家粮的公社干部、村小公办教师一个月也不过一百来元,这个结巴娃比干部还挣得多。祖爷爷对二爷很满意。
  “一年就够了。拆下来的柱头、穿枋还能用,另外再备点,买点瓦,花费主要在请人吃喝上,匠人工钱也不贵,只要下决心,明年就能在新屋里过大年……”
  二爷听祖爷爷说一句点下头,说一句点下头,到最后满眼放出火热的光,紧盯住祖爷爷缓慢开合的嘴,仿佛后半辈子的前途和命运就在祖爷爷的嘴巴上。其实,二爷口袋里现在就有几百块,他时常感觉自已很富有,日子过得很自在,偶尔还给相好的女人拿几十,就是没老祖宗考虑得长远。如果按祖爷爷的计划,只要自己能吃苦,下决心,六月间备好料,冬腊月间农闲时开工,三间木架子,一个月就够了。
  整条沟凡是修房造屋搞建设,二爷都去帮过忙出过力。如果自已要建房,光是换工帮他的决不会少。用心一盘算,想不到在别人看来异常宏大的事业,在自己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做到。二爷越想越激动,只怪自已不长心,要不然早就娶妻生子,哪用得着当光棍受煎熬,担惊受怕去翻墙。只是能干肯干的男劳力大半都外出打工挣钱了,要找做事利索、干事用心的青壮年还得费点心。不过,凑够十来人还是很容易。
  二爷听了祖爷爷教诲,立即行动。正月里就请人砍树备料,大凡能挣工钱的事情就跑得更快,几个月下来,收入比以往多了不少。八月间收完玉米,打了豆子,就到张家场请来阴阳先生摆好罗盘,定下房屋朝向。报上生辰八字,把开工日定在了冬月初一,上梁安门定在腊月初三。
  二爷就请祖爷爷帮他事前事后仔细盘算,发觉自己备下的一千多元钱比较紧张。猪肉涨了,每斤一元二,比去年多了两毛;玉米酒也涨了,瓦也涨了,工匠工资也涨了……好在米面油都是自已的,可以节约一大笔开支。
  “崇廉啊,莫算了,动手修,不够嘛我借给你。”还是祖爷爷帮二爷打定了主意。
  “这个、这个,咋,咋要得嘛。”二爷觉得很难为情。
  结果到了冬月初一拆房子,二爷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看不准。旧房上的木瓜吊檐,窗花隔板,屋脊上的砖雕动物摆在院子里,恰巧被山外来的人看见了。问二爷:
  “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要、要用,啥意思?”二爷其实没打算全部用,只计划用几根柱子和雕有兽头的几块挑枋,至于砖雕动物看是好看,实际没点用处。
  “你不用,我看着好看,给我嘛。”外乡人讲得很随意。
  “要用,这个、这个是祖上的,不、不送人。”二爷后来谈起当时的情景,很为自已的聪明得意,要不然,好多人就会少一条财路。
  最后,二爷成功将砖雕按动物个数,一个十元卖了出去,一根木瓜二十元,一扇雕花窗三十元,总共卖了将近三百元。外乡人还想买二爷平常坐的老椅子,二爷想想有了这三百元,就够建房了,人要知足,况且椅子卖了没处坐,也就没卖。当时帮忙的男男女女都觉得外乡人太有钱,买这些破东烂西,这地主院子门窗雕花到处都是,老旧的桌子凳子家家都有。眼红二爷卖成了钱,就在旁边帮二爷抬价,希望把生意搞黄,好选时机把自已的破烂傢私变成现钱。后来果真如此,就不时有外地人来到沟里,收各种古旧物件。
  祖爷爷最先警觉,喊大家莫贪钱,留些古物,这可都是先人留下的。没有人真听老祖宗的话,背着他把能卖的都卖了。特别是烟铺湾一家把一个油罐卖了几百块后,整条沟都在翻箱倒柜找瓶瓶罐罐,见面都说的是卖古物。有好事者告诉外乡人,祖爷爷家的神龛如何好,鼓动他去试试运气,外乡人不知深浅,还真的去了,却被劈头盖脸骂了出来。从此却传出神龛价码,先说八百,后说两千,最后居然涨到将近一万。不得了啊,祖爷爷凭着神龛就成了万元户,上万啊,据说一个人身上有一万元,走路脚印都要比别人深几分,身上都不粘灰尘。
  因为意外的收入,修房子变得异常美好。前来帮忙的人们,也因为突然之间的生财之道显得异常兴奋。工地上热闹非凡。祖爷爷家离这儿也就百来丈,每天都要来几次,与掌墨师傳讨论着这沟內沟外哪家房屋的结构优劣,议论着谁家师傅的经典手艺。大家七嘴八舌,仿佛找到了七八年前大集体时一齐出工干活的感觉。最高兴的要数满院子疯跑的孩子,把刨木花扔得到处都是。
  阴阳先生把上梁的时间定在丑时,数十个火把冒着浓烟,散发着好闻的松油香味。十余名青壮年,拿撑杆的拿撑杆,摸拉绳的摸拉绳。掌墨师手拿斧头,站在堂房连喊三声:
  “良辰吉时到,属羊的迴避!”
   “吉时到,属羊的让开!”男女齐声吆喝。
  早有徒弟们将大红对联贴在堂屋中柱上,上联是“太公在此”,下联是“诸神迴避”,大梁两边拴好了绳子,正中贴着“紫徽高照”。二爷手中拿着十六枚罗汉钱,只等掌墨师号令。全场人都屏声静气,只有被人提着待用的大红公鸡偶尔咯咯的叫唤。
  掌墨师口中念念有词,大喊一声:“金——有沒得!”
  “有!”众人齐声吆喝。
  “银——有没得!”
  “有!”
  二爷手忙脚乱的把罗汉钱放在中柱下的石磴上。一个石磴上八个铜钱,闪着黄灿灿的光。
  掌墨师接过红公鸡,一把掐下鸡冠,扯下一把红鸡毛,醮上鸡冠血粘在柱头上、大梁上。嘴里又是一阵念叨,大吼一声:“起!”
  “起——”几十人齐声呐喊。
  大家七手八脚,撑杆的撑杆,拉绳的拉绳,两排木架,一根大梁端端正正立起来。掌墨师像猴子一样三两下便爬上穿斗架,取下斧头,“哐哐——哐哐——”,便将大梁架在中柱上,居然就在独梁上走了过去,边走边唱,撒下五谷杂粮,腰里别着的斧头映着火光,晃人眼目。一条六尺红布从大梁上飞流垂下,二爷的新房就这样落成了。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35:55
  3

  地主院子里十几户住户,二爷是第一个建新房的。新房高达一丈五顶捌,五柱五穿,前后亮檐,堂屋前的屋檐下能同进摆下两张八仙桌。前前后后,几个木匠又忙了将近两个月,才最终将厢板隔墙装好,吊脚楼下,垒成了两个整洁方正的圈舍,关得住一群牛羊。二爷的新房成了石家沟最漂亮的川斗架吊脚楼。
  住进高房大屋,二爷整天哼着小调,东瞅瞅西晃晃,感觉自己这一生完成了一件伟业,有点家道兴旺的味道。
  事实证明祖爷爷的策略非常正确。房子建好后,二爷就放出风声,愿意找个二婚,伙家过日子的意愿。三天两头就有媒人找二爷说话。二爷择偶标准非常简单,只要能为他生个一男半女,对方带来小孩也无所谓。祖爷爷也明里暗里要求梁家人都帮二爷掌掌眼,关键要找一个年青能生的,及早促成一家人,延续一脉香火。
  二爷最终选定的二婆,是三十里外桦子林张家的二媳妇,姓唐。桦子林要沿着石家沟,向草原大山前行,山高谷深,人烟稀少,野物众多。张家老二最爱上山打猎,经常猎些飞禽走兽换点钱粮,秋冬之季还可能放套逮住大一点的动物。锦鸡可卖三五元,野猪、麂子能卖几十元钱,如果是头熊,就发财了,单单一对熊掌就上百元,熊胆、熊皮都是好东西,肉卖了,熊油还可以泡酒滋养身子。
  前年深秋,老二发现了一头熊,正在桦子林的密林里“蓬蓬——嘭嘭——”的爬树摔膘,准备过冬。老二招呼了五个经常合伙围猎的兄弟,带着一群狗整整撵了三天,山梁山脊、崖脚山嘴的围追堵截,终于在两千多米高的油竹林里围住了狗熊。这头熊膀大腰圆,十分机灵,五支火铳都往它身上招呼,居然没击中要害,反倒激发了它战天斗地的勇气,趁老二重新填装火药、铁砂的时机,猛扑过去,一巴掌扇在脸上,半张脸活生生地扯掉皮肉,只剩骨头,好在旁边的兄弟及时开火,才最终将狗熊摞倒。大家背着老二就往山下跑,还没走出油竹林就咽了气。
  张家在桦子林一带,家大业大,仅栽满厚朴、杜仲等药材的山林就不下百亩,长有各种杂树的林子,约有三百亩。老二在世时,响应计划生育,养了一个女儿。二婆原想带着女儿,为老公好好守守孝。可张家人看中的是房子、林子,况且没养下一个儿子,女生外相,不能延续老二的香火,便八方看媳妇不顺眼,嫌她命硬克死老公,断了一脉香火,时常挤兑。三年丧期一满,为亡夫办了最后一次祭奠,便要她自行回娘家,就是老二的唯一骨血女儿也要一并扫地出门。二婆却丢不起这个脸,不能辱没了唐家名声,只好决定再嫁。几年来,自已辛辛苦苦替张家挣下的钱粮米面、山林药材,一分也不属于她。
  二爷第一次见到二婆时,二婆还叫二媳妇,低眉顺眼,屏声静气地半坐在凳子上,却掩饰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秀气,十岁的小丫头粘在妈妈身上,乖巧可爱,母女俩楚楚可怜。二爷心中充满英雄豪气,柔情蜜意,立马就应承下了这门婚事。
  张家连声称赞二爷是个耿直人、明白人,不花一分钱的彩礼,白捡一个媳妇,成就了一家人,以后就等着享福;二媳妇儿人还年青,刚刚过了三十岁,能生能养,如果是在前些年,能养一大堆娃儿;现在计划生育了,这不就有了现存的女儿,女儿好,是爹妈的贴心袄……二爷的嘴巴,如何说得过人家。张家人不停地劝酒夹莱,二爷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半斤玉米酒就下了肚,二爷就这样昏头昏脑地把二婆和小丫头带回了石家沟。
  祖爷爷寻个机会,把二爷叫到家里,狠狠的臭骂了一顿,说二爷无缘无故领了女人回家,做事全然不讲规矩、破了礼数。丢了梁家人的脸面。
  “荣贵爷,请你老人家,帮、帮我出个主意。”二爷陪着笑脸,待祖爷爷前三皇后五帝教训得差不多,反倒提起要求来。
  “讨老婆成家,是大事。不能这样。虽说二嫁随女,也该请个客,认认亲。”祖爷爷边说边看二爷:“一请、二请,小定大定,取同意,这些老旧的程序都可以不用。无论如何,两个人还是要一起给长辈亲戚敬杯酒,四邻八家都要见过面……”二爷边听边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了。
  二爷听了祖爷爷的教诲,慎重正经起来。先把二婆和小丫头送到唐氏娘家。请了红爷,要了二婆的生辰八字,请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择了婚期,日子定在四月初八。因是二婚,喜酒就只好在晚上,吉时定在戌时。
  四月初五开始,梁姓人家一户一人,五服内的亲戚全家出动,都来帮忙,把二爷的新房挤得满满当当,院子里搭起的席棚里,摆满桌子。帮忙的,打牌的,你嚷我叫,一片嘈杂。
  墙上张贴着一应安排:总管,梁崇伦;支客师,梁崇礼;烟官,茶官,水官,柴官,写礼等等,一应俱全。各自履行职责,虽然嘈杂混乱,但都中规中矩,井然有序。只是厨师免了,全由地主院子的几个能干媳妇帮忙,下油锅,做蛋糕,摆盘子,全部安排得井井有条,附近院子的妇女,有的抱来一捆青菜,有的从地里扯来一抱葱子,有的背来半背土豆,有的是一背萝卜……整个院落喜气洋洋,热热闹闹。
  二婆四月初六,由二爷和押礼先生接来。看到这个场合,不由得脸红心跳,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想起自己一个二婚嫂,梁家人都这样看重,摆下这种场面,看来梁家真是根基深厚、讲究礼数的大户人家。心里一热,就要动手做这做那,却被一群媳妇大娘劝了回去,说是这辈子也就这一两天图个安逸,其他时候有你做的,嫁进梁家还怕没事做啊。怕她一个人坐得不自在,干脆指派了三四个三十多岁、同她大小相当的小媳妇儿陪她坐在新房,关了房门说悄悄话。二婆想起从娘家嫁到张家的十来年,做不完的事受不完的累,只盼一家人和和睦睦,顺顺畅畅,不想自己命苦,到头来半路再婚,也不知自已得罪了哪路神灵,这般惩罚做贱自已,心里说不出的委屈,抽抽泣泣抹起泪来。
  按照礼数,二爷领着二婆先是上祖坟山依着坟头,一一祭奠了先人。再回到家,到了吉时拜堂,先是新人对拜,堂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同辈的兄弟姐妹挤在最前面。
  总管开始叫礼:“进一步,一鞠躬;进二步,二鞠躬;进三步,三鞠躬;进四步,四鞠躬。”
  总管每叫进一步,众人就向前挤一步,刚叫到二鞠躬,二爷与二婆就头顶头,脸贴脸,根本弯不下腰去。
  看二爷二婆脸贴脸,胸贴胸,大家嘻嘻哈哈,笑得弯腰驼背。不停齐喊:
  “快,鞠躬,鞠躬!”
  “不鞠躬就成不了礼,上不了床!”
  “鞠躬,鞠躬,想不想入洞房哦!”
  ……
  二爷就拿屁股向外拱,想挪出地方来,他拱一寸,二婆那边的堂兄堂弟就向前挤两寸。把二爷二婆两人挤得贴在一起,动也难动。
  石家沟风俗,新娘子过门三天不论大小,结婚闹得越起劲,未来人丁越兴旺。二婆二爷只能笑嘻嘻任人挤兑。这关键要看总管怎样把关,好歹对拜完毕。
  接下来拜天地,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一拜风调雨顺,二拜国泰民安,三拜名成利就,四拜家道吉昌。”
  再拜高堂。二爷无父无母,只有二婆的父母坐在堂正中。“一拜福如东海,二拜寿比南山,三拜和谐相处,四拜子孝孙贤。”
  二爷想到自已四十多岁,从今天开始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从此之后,也不会有人背地里骂他孤人,断子绝孙,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拜了两拜,禁不住两眼湿润起来。
  最后拜灶君。“一拜灶君多奏好事,二拜灶君天降吉祥,三拜灶君隐恶扬善,四拜灶君四境平安。”
  二爷一个人平常很少在家,总是冷锅冰灶的,从来也没祭拜过灶王菩萨,初一十五更没有点锅灯,只是偶尔在腊月送灶日点两柱香,灶君也不可能上天为他奏好事。
  “夫妻对拜!”
  “礼成——!”
  “入洞房,揭盖头!”
  年青人拥着二爷二婆进入新房。二婆守着规矩,站在门口,跟在二爷身后进了门。总管站在新床前,端着一升枣子、瓜子、花生、核桃和花花绿绿的糖果。新床上早就站满了童男童女,眼巴巴瞅着总管端着的升子。
  “铺床铺床,铺对鸳鸯。各位亲戚,听撒洞房。一撒荣华富贵,二撒金玉满堂,三撒三元及弟,四撤龙凤呈祥……”总管边唱边撒,孩子们抢得欢天喜地。二爷二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朵红晕上了两个人的脸颊。
  支客师安好席,祖爷爷陪同红爷和二婆的父兄坐了首席。等到冷盘上完,热菜上传,总管清清嗓子:
  “唐府六亲贵客,御驾光临,梁家四门尊亲,同堂欢饮。主家来敬酒,薄酒表深情……”属于男人们的宴饮正式开始。
  ……
  从此,二爷家一日三餐就准时冒起了饮烟,院坝里保持着清洁,晾衣杆上也时常飘荡着衣物被套,鸡鸭猪狗不紧不慢地在房前屋后游荡。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36:38
  4
  小丫头跟着二婆来到梁家,成了二爷的女儿,二爷决定让她改名换姓,跟着自己姓梁。请教祖爷爷,最终没有按着辈份为女儿取名,就叫梁春华。取春华秋实的意思。希望女儿到了梁家,能够春天开花,秋天结果,顺顺当当,有个好的归宿。二婆想想,满心欢喜,一家人也就开开心心过起崭新的日子。
  春华在桦子林已经开始上四年红,不能让女儿荒废了学业。二爷到改成了学校的梁家祠堂,找到村小校长梁勤荣,要为女儿办理入学手续。
  校长比二爷低一辈,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穿着光鲜亮丽,显出文化人的气质,大家都尊称他为校长,其实只是中心校指派的村小负责人而已。
  石家沟远离最近的场镇张家场30多里,中心校就在张家场,根本无法照看石家沟村小,况且学校是由梁家祠堂改成的,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生活艰难,公办老师来了就走,走了又来,始终没人愿意长期扎根。梁校长七十年代末高中毕业,没能考上中专大学,听大家建议当了代课教师。往大的说,是为了梁氏子孙的前途未来,实际的是看重每个月能领8元钱的补助,每天能够和书本打交道,有利于复习补课,能再次参加高考,如果一朝考上大学,从此就跳出农门,改写了人生命运。
  自从梁校长当了老师,上面再也没派一名公办教师到石家沟。学校反倒不断扩展,先后又招了5名代课和民办老师,石家沟村小总算可以开办小学一至五年级课程,能够系统贯彻党和国家的教育方针。一时间学生人数激增,很快超过100,不到两年居然超过了150,大山深处的古老祠堂里,便开始人声鼎沸,学生们上窜下跳,梁家祠堂再次显示出无限的生机与活力。梁家人回忆,这比当年正殿上熊熊燃烧的香火,袅袅飘升的香烟还要热闹。
  作为村小的唯一负责人,梁校长成了名副其实的校长,整日忙碌乱转起来,根本没有时间再去读那生僻晦涩的高中教材。上级也发现这所村小离不了这位土生土长的秀才,便推荐他当了民办教师,每月报酬由8元涨到30元。又过了两年,梁校长又参加民师考试,进入师范学校学习两年,转正成了一名公办教师,回来后正正经经当起了村小校长。一个月的工资也上涨到百元,成为梁姓人家第一个在本地吃国家粮的教师,是全沟人教育孩子活生生的现实榜样。
  梁校长虽然成了公办教师,吃上了国家粮,但常年在石家沟工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羡慕城里姑娘娇羞美丽,每次相亲,姑娘看他一表人才,谈吐文雅,立生好感,但一听他在山沟里教书,就逐渐断绝了往来。后来也就认命服输,千挑万选,找了位农村姑娘成家立业。媳妇儿一家人敬他吃国家粮,拿固定工资,天天变着花儿哄他开心。“我们家梁老师洗不来衣服,做不来家务,只要把书教好,给梁氏门宗多培养人才,扫把倒了也不要他扶……”梁校长是整条沟最扬眉吐气的男人。
  校长一心要继承梁家优良传统,经常深入村寨田野,动员凡是符合条件的小孩入学读书。二爷找来,梁校长一来二去问明情况,沉吟半响,问二爷:“老辈子,你同张家说好没得,女娃子改了姓改了名,以后长大成人,回不回张家?”
  “不、不得哦,说得好好的。”二爷想起在张家的种种情景,心中确实拿不准。
  “牢不牢靠啊,你费心费力,一碗米一碗水的养大了,一下飞了,你白忙一辈子哦!”
  “这个、这个啊。”二爷说:“没想过!只要不耽误娃娃,不存在。”
  “要想哦,这可不是小事,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梁校长说:“都姓梁,自己屋的,我提醒你,注意点好,两口子回去商量好再来找我。”
  二爷想想校长说得有道理,毕竟是读书人,想问题跟大家是不一样,啥事都想得远,想得深。回到家,同二婆商量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二婆说:“长大了,张家的人要,我还不同意,哪有这样子的人!”
  “关键不是这个、这个,主要是上学,娃、娃娃要上学。”二爷看问题很实在:“娃娃不上学,就耽误了。”
  “有他校长啥子事,让女子上学就行了,他还管这些。”二婆说。
  “这、这也是为我们、为我们好嘛!”二爷说:“我们梁家人,都是为梁家人说话,你莫乱说。”
  二爷二婆实在想不出办法。便准备了一桌好菜,备下了上好的玉米酒,请校长到家里来,出点主意给点办法。二婆按着山里人请客的标准,准备了6个冷盘,6大碗,蒸煮油炸全部上齐,摆了满满一大桌。酒是专门到酒厂舀的中段酒,没有一点烧锅味,卖酒的师傅说有六十度,保证喝了回甜,不上头。
  校长吃得很好,喝得很足。酒席将要结束,二婆守着山里人的规矩,让春华给校长敬杯酒,感谢校长的关心爱护;二婆作为煮饭人,也要给校长敬杯酒,请求客人原谅自己饭煮得不好,将就下咽,客人饮下这杯酒,证明客人的包含和谅解。这几杯酒是必须接受的,往往要一饮而尽,以感谢主人家的殷勤款待。校长几杯酒下去,慢慢的就有了些酒意,说话也不太利索。
  校长看看二婆侧着身子到酒的俊俏影子,便批评二爷落后,说20世纪80年代了,还守着老古陶的做法,居然不准二婆上桌吃饭,这是落后,是封建,是要批判的,也是一定要革掉的,便拉二婆坐下,一起吃喝。二婆拿眼望着二爷,得到默许,也就斜着身子坐下,与校长劝酒对饮,二爷这才发现,二婆酒量比他还好。
  校长的酒有了八分,说话也变得随和自在。看着二婆,对二爷说:“我当教师这几年,家访过的学生遍布石家沟,沟沟坎坎我都走过了,教过的学生逢年过节,杀年猪过大年都请我,唐妈的手艺那是排在前几位的!”
  “侄娃子,你、你婶子,这饭、这饭,还可以、可以。”二爷说。
  “将就吃,将就吃!”二婆说:“只要不嫌弃,选个好日子,认真准备好,再请校长。”
  “我出个主意,去把女娃子的户口转过来。户口很重要,莫得户口,啥都搞不成。就算读了小学,莫户口,中学也上不到。只要户口办好了,其他的,归我办,不要你们操心!”校长好不容易说到正题上。
  二爷从来没转过户口,不知道天南地北。就三番五次跑派出所,值班的公安告诉他:“转娃娃的户口,要有正当的理由。凭啥子把户口从桦子林转到石家沟。”
  “我、我同她妈结婚啊。娃娃老汉儿死了,跟、跟到妈迁过来。”
  “哪你就要去开证明,证明她爸死亡,母亲改嫁。”
  二爷一听,是这个道理。就到桦子林村上、队上去开好证明,忙忙的拿到派出所。
  “把结婚证拿来,还有结婚的证明。”公安伸出手,二爷惊呆了,啥也拿不出。
  二爷与二婆是二婚,说成就做了酒席。在沟里,只要一摆酒席,就算结婚,哪里还记得去扯结婚证。二爷抱怨二婆:“我没结过婚,不、不懂规矩,你该、该晓得啥!”
  “忙到结婚,哪还顾得到这些!”二婆说:“我原来还有张结婚证,不晓得咋个办。”
  年青人办结婚证很简单,只要男女双方的生产队、大队证明是未婚,公社立马就可扯结婚证。但是二爷二婆这种情况,大队书记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怎样出证明。两个人只好跑到公社去问怎样办结婚证。
  “把死了的户口销了,出个死亡证明,拿来就得行了。”办结婚证的是位中年妇女,态度和蔼。
  “哪我原来那个结婚证咋个办?”二婆小心的问。
  “你拿来,注销就对了。你两个,到照相馆去照结婚照。给照相的说清楚,是贴结婚证的,脑壳挨脑壳那种,莫搞错了。”
  二爷又跑到桦子林去开了二婆丈夫死亡的证明,二婆的户口证明。又请大队书记帮自已写了申请,出了自已未婚的证明,前前后后五六趟,终于把自已的结婚证办了下来。接下来又跑去桦子林,让张家签了意见,按了手印,终于把春华的户口上到了自己的本本上。
  校长二话不说,就让春华跟班上了小学四年级。补交了一学期三元伍毛钱的学杂费,10岁多点的春华就成了一名正式学生,没有因为母亲的改嫁耽误了学习。
  二婆心生感激,便时常请校长到家里坐坐,陪二爷吃顿饭喝喝酒。校长对这个远房婶娘的厨艺大加赞赏,二婆听了校长的夸奖,满心欢喜,总会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请校长和老公品尝。二婆的酒量很大,喝半斤八两不醉,出来敬酒,总会把饭局推向高潮,常常把校长喝醉,山路崎岖难行,醉了也就睡在二爷的家里。二婆慢慢就有了名气,全沟人都称赞二婆,说她是酒坛高手,无往不胜,替女人们长了志气,教训那些胡吃海喝的男人。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40:59
  5

  二婆人很随和,感激梁姓人家的包容大度,心中平和温暖,况且长相甜美,一来二去,便同地主院子的媳妇大娘成了好朋友,大家都把她当成知心人,慢慢的就将二爷打光棍儿时的风流韵事告诉给她。二婆想不倒二爷这个结巴,居然还有女人看上他,更想不到二爷手段如此高明,居然能同时与几个人相好,还没有闹出麻烦。二婆先听着好奇,再听着好听,到后来内心却泛起了酸味,虽然那是过去的事情,依然挡不住满心的嫉妒,不想听,但还是禁不住又想听听。逮着机会,就拿事挤兑二爷,二爷总是讪讪的笑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每当两人亲热时,二爷趴在她身上动作时,二婆总会想起二爷与几个女人的故事,禁不住意想着自已不断扩张融化,恨不得将二爷全部吸进自己身体,密密实实包裹储存,不断瓦解分化,吸取干净,再不让他出来。
  平日里在烟铺湾见了姚媳妇儿,面坊湾见了张女子,张家场看到赵妹仔,二婆总要在心里把自已与她们做个仔细比较。姚媳妇儿长相一般,胜在娇小玲珑,身材凹凸起伏,抱在怀里,最是惹人怜爱;张女子啥都一般,但一脸的妩媚和硕大的奶子,让人想入非非;赵妹仔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行动处弱柳迎风,言语间呢喃生情,长年住街,细皮嫩肉……况且三个女人正当虎狼岁月,丈夫长年在外,家里缺少劳力,更缺男人。
  二婆的结论是,尝了腥味的骚女人,总是翘着尾巴等人上门,干柴烈火一碰就燃,这也怪不得当光棍儿的二爷。可是,她们到底看上二爷啥,图个啥?二婆总是想不明白,她也不怨恨三个女人,回想起自己守寡三年的无数个心痒难耐的长夜,反倒有些同情可怜,年纪轻轻自已宁愿守活寡,倒底为了啥?二婆的疑问也许连这几个女人自已也搞不清,前世的冤孽,可不是她们自己能够做主的。
  姚媳妇儿嫁到烟铺湾时,不到二十岁,娇小玲珑,满脸菜色,弱不禁风,大家都把她当小姑娘,说她老公养了个童养媳。丈夫梁崇仁继承着祖上的手艺,整天在自已的小烟棚里忙活,烟叶都是从平坝里买回来的。要生产出地道的烟丝,选烟叶,撕烟叶,打皮子,喷油回潮,打板,刨丝,样样都得自已动手,别人是帮不上忙的。姚媳妇儿嫌那烟草性烈冲鼻,粘上味儿长久不去,也就很少陪着丈夫加工生产。
  当年梁氏先祖来到石家沟,也将繁华都市吸食烟草的爱好带进了深山。后来梁家重新发达,便建了专门的作坊,指派专人自已生产烟丝,烟铺湾由此得名。烟铺湾居住的手艺人,齐心协力,相互鼓励,不断完善提升,几百年下来,烟铺湾生产的烟丝成了方圆几百里最好的产品,远销各地。湾里的人家也由几户发展到几十户,人人都是制烟高,家家都有品烟专家。
  到了清朝后期,烟铺湾里的业务扩展,鸦片逐渐成为主要产品。烟铺湾便发展成为种鸦片,割鸦片,熬鸦片,卖鸦片的专门场所。平坝草原的人都到这里交易,小小的烟铺湾随时可见穿州过县的客商。据说最发达的时候,买卖鸦片的银元都要用箩筐装,每个作坊都养着几条枪,运烟的人员都形成了专门的规矩,进出都有自己的暗语。就是在民国时期,烟铺湾也还相当热闹,除了十几家制烟作坊,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大村落,不但客栈茶房,药房当铺一应俱全,居然连赌场青楼生意也还不错。那个时代的石家沟,不再以梁家祠堂为中心,而是以烟铺湾作为经济文化中心。解放后,这一切刚好反转。当年的作坊主人,当铺青楼老板,抓的抓,杀的杀,曾经喧嚣热闹的院落冷清荒芜起来。
  78年包产到户后,集市逐渐活跃。先前几家制烟作坊的后代,开始拾起祖上的手艺,有的自已开始种植烟叶,有的从张家场买来平坝的晒烟干叶,加工成烟丝,再拿到张家场出售。梁崇仁加工的烟丝色如朱砂,粗细均匀,看不到丁点儿叶梗,燃烧后烟灰洁白如雪,保留完整。特别是回潮时使用了纯正香油,烟味醇厚香远,劲大不冲。别人的烟丝卖八毛或一元一包,他的却非要一元二角,少一个子儿也不卖。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尽管比别人的贵了不少,烟铺湾几家做烟丝的,还是梁崇仁的生意最好,不但近处的人争着购买,就是以产烟草闻名的平原上的雍城,遥远的云南也有人找他合作。
  懂行的烟客道出了秘密,说是买一包最差的合作或经济烟,都要八分或一毛,好一点的春耕要一毛五,天平二毛一,但一包烟只能抽一天。买梁崇仁的烟丝,远比买香烟划算,況且烟丝地道,味道醇正,香味独特,比天平的味道要好,有人甚至说赶得上大前门和翡翠,买他的最划算。懂行的人替他算账,干烟叶八分或一毛一斤,三斤烟叶铁定能出得了一包烟丝,加上撕叶,打皮子,打板,刨丝这些工作,再加回潮时用的香油,梁崇仁一年没准能净落两三千元。真正是黄金有价烟无价啊。人们每每拿收入问他,崇仁总是笑嘻嘻的摇头,说如果能挣到那幺多,我早就不在烟铺湾受罪,跑外头挣大钱去了。
  这个话说了没两年,梁崇仁就真的跑了。先说是到雍城去了,后又说到云南去了,最后又说是他伙同人做烟生意,犯了国法,坐了牢。反正己经有四五年不见他回家,平常除偶尔汇款回来,再没有半点儿音信。况且那汇款的地址,也是随时在变化,今天在四川,明天在云南,没有一个地方能汇款达得到两次,害得想找也没得地方去。可怜了长得娇娇弱弱的姚媳妇儿,一个人守着一大家人,上有老,下有小,不仅要操心着吃喝用度,还得计划着一年四季的庄稼收成。本就枯瘦精干的姚媳妇儿,没几天就形容枯槁,脱了人形,身形恍惚,只有一双眨动的眼睛还能证明她是一个活物。
  二爷闲着也是闲着,顺道就帮姚媳妇儿做些粗活重活。不经意间,人们逐渐发观,从八二三年开始,二爷就经常到烟铺湾姚媳妇儿家里去。背粪垫圈,薅草锄地,春种秋收,都看得到二爷的影子。二爷不只帮忙做事,还时常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上街外出,也时常帮着捎带各种东西,逐渐成了姚媳妇儿家的常客。
  全沟人虽然拿他和姚媳妇儿取笑,但大家都觉得二爷这事做得不错,背地里还称赞两人挺般配。姚媳妇儿有了二爷的帮衬,逐渐恢复了青春与活力,有了生活的梦想和希望,山上山下听得见她吆喝牛羊的声音,弯弯的山道上也看得见她轻盈的身姿。就是姚媳妇儿的公公婆婆,感受着家庭的变化,知道这个不算完整的家庭能够长久维持繁衍,少不得二爷的帮衬,看着两个孙儿一天天长大,也慢慢正视了儿子离开的现实。
  二婆嫁进了梁家,二爷自已也注重着形象,很少再到姚媳妇儿家里去。就是要到烟铺湾去办点儿正经事,也必定向二婆转弯磨角说半天。二婆心里明镜一般,就是不松口,看二爷在那里绞尽脑汁,结巴着表达,往往到最后忍俊不住,自已先把自已逗笑了。二婆眼看着姚媳妇儿生活艰难,两个儿子古灵精怪,心底下早就默许了二爷去帮忙做事。但二爷真的去了,想到姚媳妇儿身材婀娜曲折,玲珑小巧,想想二爷与姚媳妇儿肉体纠缠,就心慌气短,一口气居然就堵在胸前,上不来也下不去,哽得眼睛里有了泪花儿。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41:53
  自从二爷结婚,姚媳妇儿就变得丢三拉四,一会儿替二爷高兴,一会儿唉声叹气,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有好几次老远见到二婆,姚媳妇儿就绕道跑开,明知道不会碰面,但还是两颊火辣辣的发烧,胸口怦怦地乱跳。姚媳妇儿心里老想着断了,断了吧,可夜深人静,又一再去回味二爷那宽厚的胸膛和有力的撞击,有两次居然在想像中就让自己全身痉挛,达到了高潮。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真就管不住了自已,姚媳妇儿一边骂自已下流无耻,一边又渴望着温柔体贴,夜深人静的日月,总在对自已男人的恶毒咒骂中沉沉睡去。


  张女子与二爷的故事,同姚媳妇儿的完全不同。张女子生活的面坊湾,同烟铺湾一样,都是石家沟人繁衍生息的重要场所。在这个世界上,烟是可以不抽的,面不得不吃。因此,面坊湾的人时常觉得比烟铺湾的高人一等,说是一条沟的人都离他不得。
  先祖在明朝长期驻守晋北,早己习惯了北方的饮食习惯,面食成为主食。后来逃进大山,举止行动都逐渐融化入当地,可实在吃不下玉麦掺饭,说是玉米粒儿尽塞牙缝,难以下咽。于是就在沟的右侧选定场所,建了沟渠磨坊,配套了水磨机械,生产起面粉面条,也逐渐将玉米豆子磨成细面,五谷杂粮就有了许多新的吃法。最先只是满足梁氏家族自己享用,后来就不断扩大规模,专门向外出售。面坊湾不断扩展,水渠修了一条又一条,磨坊建了一家又一家。围着石磨面坊,居然聚集成一个村落,有了石匠木匠,也有了专门卖米粉面粉玉米粉的,热闹繁忙。
  张女子的老公梁勤华,是土地到户后,第一个恢复水渠,改建磨坊的。刚开始大家感激他的劳苦功劳,每磨一次面,或多或少给些报酬。后来形成惯例,按斤算钱,磨10至100斤,10斤起价一毛,每多一斤加一分;磨100斤以上的,按每斤一分收钱。梁勤华因此有了外快收入,一家虽然一毛两毛,集少成多,他家的日子过得比旁人自在舒坦。
  时间不长,却有了新的说法,说水渠磨坊都是老祖先人留下的,梁姓人都该享受使用,梁勤华却用来收钱,装入自家腰包,有违祖宗礼法。况且,一斤面粉才卖二毛五分,磨一下,就收一分,水冲来的,这钱也挣得太轻松。磨坊建立几百年来,守磨坊的,从未收过费用,只是落下磨盘上的一点面粉作为报酬,他梁勤华这种做法也不怕祖宗怪罪。
  这一来二去的说法,闹得勤华心焦气燥,心想这帮人真不讲良心。水渠磨坊确实是先祖留下的,但几十年不用,早就荒芜闲置,成了摆设,放在那里人人都闲碍手碍脚。自己费心费力,劳神伤财,好不容易恢复了水碾石磨。眼下能用了,就又成了祖上的东西,大家要坐享其成。勤华天天抱怨,当着前来磨面的人胡说乱骂,事实上自己心里还是明镜似的有数,自从恢复水磨面坊以来,短短两年,自己早就存下了一笔钱,这在他,以前想都不敢想。所以嘴上虽有说不完的委屈,手上却一点也不空闲,石磨按时清洗,磨坊时刻保持着清洁,心底里希望磨面的人越多越好。
  张女子看不起老公为了挣钱挖空心思,算计别人,时常骂他口是心非,虚情假意,不安好心。勤华心想我是小人,你是好人,有本事就莫用我挣的钱啊。心中那个气啊,无处可发。两口子就整天吵架,但又不好当着众人骂个清楚明白,更不可能请个长辈断个是非曲直。每每两口子吵架,旁人只好各劝几句,说两口子吵架莫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晚上睡的一个枕头,床头吵架床尾和,日子还是要实实在在过下去。张女子心头窝着一股气,想我咋就嫁了这样一个钻进钱眼,口是心非,不成气候的男人;勤华左右想不通,我咋讨了这样一个算不清账,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瓜婆娘。
  两口子就这样各执一端,互不礼让。时不时吵上几句,一年里还总会暴发几场暴风骤雨似的战斗,成就了石家沟一道风景。吵到激烈处,张女子气得两手捶胸,呼天抢地,坐在地上,涕泪交加,胸前一对奶子颤颤巍巍,呼之欲出,男人们就在旁边毫不顾忌,直了眼盯着白嫩嫩胸脯,早把吵架的事情放到一边。勤华此时更是青筋暴长,双脚乱蹬,绕着一处来回转圈,骂得咬牙切齿,入木三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见父母吵架,也在旁边帮腔哭闹,一家五口乱成一团。妇人们见一个男人在那急得上窜下跳,胡言乱语,便在旁边叽叽喳喳,品头论足。至于二人如何开场,如何结束,也没人再去关心。好在大女儿梁立贞乖巧懂事,自会做了饭菜,安顿好弟弟妹妹,让父母二人自然结束争吵。
  二人的矛盾一天胜过一天,裂痕一天大过一天。背地里好多人都在议论,说石家沟这几百年来还没这样的夫妻。护着勤华的,就说张女子不守妇道,要是在前几十年,早就一封文书休了她,天底下三条腿的人不好找,两条腿的到处都是。护着张女子的,就说勤华自不量力,不珍惜这段姻缘,成了家就该好好过日子,这穷山沟里有人嫁给你,就该知足。况且张女子为了梁家,尽心尽力,做了贡献,一胎生个女儿、二胎生个女儿,三胎终究生了个儿子,为勤华家延续了香火。事实上,大家都不明白二人的心思矛盾,也就闹不明白这两口子常常吵架,却又能过到一起的原因理由。
  乙丑年五月,眼看着平坝里的麦子开始收割,新的麦面又要上市。梁勤华悄无声息的购回来一部十二匹马力的柴油机,一台磨面机和制面机,从此打破了面坊湾的宁静,每天不分时辰的吼得山响,空气中飘浮着柴油烟子的臭气,往日冲刷着水磨的溪水中时常飘浮着油污。
  机器的高效快捷立即俘虏了所有村民,整天排着队等待加工,急匆匆地将钞票塞给勤华。水渠磨坊又一次退出了历史舞台。石家沟就这样进入了工业化时代。整天被小麦粉,玉麦粉,碗豆粉,大豆粉……层层涂抹,各种粉尘渗入衣服、头发、眉毛的梁勤华、张女子空前团结,一起蓬头垢面地成为了石家沟的第一代民营企业家。
  加工房生意越来越好,勤华的业务也就不断扩大,两口子根本照顾不过来。热心肠的二爷就时常被抓了壮丁。从帮着打下手开始,二爷逐渐熟悉了工作流程,掌握了工作技巧,到后来勤华不在家,二爷在张女子的指挥下,居然做得有条不紊,保证了加工房的正常运转。
  勤华也很放心,同二爷商量决定,如果二爷做一天满工,便给二爷五元,半天便给三元。两人同时记账,每半个月对一次账,结一次工钱。二爷天性大度,经常不记账,说多一天少一天无所谓,都是自己人,就是不给钱,帮帮忙都是应该的。二爷从此对机械入了迷,一旦机械出了毛病,二爷与请来的师傅废寝忘食,刻苦钻研,一年下来,几乎把勤华家柴油机,磨面机,挂面机拆了一遍,装了一遍,从此以后,出现点小毛病,二爷基本都能搞定,这让勤华在省心的同时,也省了不少钱。
  几乎在二爷对勤华的机械设备入迷痴狂的同时,勤华却移情别恋,不再看好加工房,他对交通运输重视起来。石家沟附近的村社,积极响应要想富先修路的号召,群众热情高涨,各村各社都投工投劳,先后修通了村道社道。勤华不失时机,第一个购买回来手扶式拖拉机,专门跑起了运输。谁家要拉化肥送公粮,卖木材拉水泥,都得提前十天半月跟勤华约定,否则还轮不上。最来钱的生意就是,拉上大山里盛产的洋芋,到平坝产米的市场,三斤洋芋换一斤大米,然后将大米拉回张家场,一斤大米换五斤洋芋。
  勤华整天忙于拉进卖出,时常累得精疲力尽,晚上常常在主人家里喝酒吃饭,一喝就醉,不敢动车,也就时常在外住宿,回家的日子日见稀少,根本没精力过问加工房。加工房日常安排计划,反到成了张女子一个人的责任,常常气得张女子对勤华诅咒辱骂,可惜勤华时常睡在别人床上,张女子无处用力,心中憋屈,无处诉说。好在二爷不离不弃,撑起了加工房的半边天空,不知不觉中,二爷就爬上了张女子的床头,逐渐成了加工房的半个主人。张女子有了二爷,也不管勤华今天是拉砖还是运粮,更不管他今天睡在赵媳妇床上还是睡在杨寡妇床上。况且二爷人高马大,命根硕壮,作为光棍,阳气充盈,火热持久,常让张女子兴致高涨,高潮迭起,异常舒畅,心想着比老公强了若干,也就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勤华从此耳根清静,再也不受女人的气,更不再像以前一样丢人现世大吵大闹,对二爷不但不生气,相反在内心里感激不尽,终于让他摆脱了那个瓜婆娘的胡搅蛮缠。勤华心里高兴,多拉快跑,收入直线上升,不久就鸟枪换炮,手扶式拖拉机换成了农用车,农用车不久又换成了小货车,成了远近闻名的运输专业户。于是在张家场租下房子,成了住街户,与街上的女人勾达上位,很少回到面坊湾。全沟人一边咒骂这对奸夫淫妇,一边也觉得各取所需,各自追求自已的幸福也不伤大雅,只可惜以前呼天哭地的闹剧看不成了,多少有些失落。
  勤华虽然不着家,但为了儿女前程,便将两个女子,一个儿子,送进张家场中心校学习,说那里比石家沟教得好,况且大女儿立贞己经上了初中,每周星期天到校,星期六放学,有六天都得住在张家场中学。
  张家场中学占地不足百亩,但却是一所完全中学,设有初中和高中六个年级,共计20多个教学班。高中每年毕业四五个班,加上两个补习班,每年总会有三四十人考上大学,一二十人考上中专,是石泉县高考的王牌。初中部每年只招三个班,在全县千挑万选,把全县最好的苗子全部招到自已身边,为高中部提供高质量的生源,保证学校在高考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凡是进入张家场中学读初中的学生,意味着一支脚已经跃出了农门。一条出路是初中毕业可以考上中师中专,农转非,吃上国家粮,这条路立竿见影,是农村孩子的首选,三个班每年都可以考上二三十人。另一条路是初中毕业后升入高中,再苦读三年考大学,如果高考一次不能上大学,还可补习,再考二次三次,张家场中学出现过连考五次,最终成功的例子。事实证明,只要一心向上,不断努力,终会凭借自已的坚韧不拔改变自身,读书能改变命运。这是一条依靠自身实力,公平竞争的道路,为山里人搭建了展示智慧和实力的平台,树立了孜孜以求的人生目标。
  全县的家长和学生把进入张家场中学看成是人生的重要标志,也是家族命运的一次重要转折。立贞考入张家场中学,大大地替勤华长了志气,也让他看到了人生和家族变化的重要机遇。勤华要求张女子搬去住在街上,替儿女收拾煮饭,好让他们安心读书。面坊湾的加工房,交由二爷帮着照看,时断时续的开着工,也就少了些喧嚣和臭气。
  二爷的光棍儿生活,全都是透明的,他一个月哪几天在烟铺湾,哪几天在面坊湾,哪几天去张家场,全沟的人都帮他记挂着。时常拿日期取笑他,但也体谅他,说男人不能缺了女人,女人也不能缺了男人,就像称不能离铊,铊不能离称,要不这个世界就会乱套。二爷在内心深处也感觉有些不太光彩,可一想到在女人身上那种销魂的快感,总是管不住自已的两腿。特别是张家场的赵妹仔,更让二爷欲罢不能。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11:42:35
  赵妹仔住在张家场的上街,经营着一个杂货铺,石家沟的人上张家场置办家庭用度,都打赵妹仔的门前经过。世世代代,都与赵家打着交道,不是今天放个背兜,就是明天寄件衣服,时常麻烦着赵家。赵家人近百年来都经营着这样的小本生意,杂货铺主要卖些日常百货,赶上季节,也收些黄莲玄参,贩卖些杜仲厚朴,特别是桐油生漆,猪鬃鹅毛等有特色的山货,在别处卖不脱找不到,赵家的店总有办法解决处理。但是,几辈人以来赵家的生意既不见货达三江,扩大规模,也不见生意萎缩,频临倒闭。赵家几代人都这样心满意足地过着日子,生意好时,就较多地关注生意,生意不好时,就认真种好自己的几亩耕地,经营好几片山林。
  据祖爷爷讲,赵家原是会发达富裕的,但是人争命不争,没遇到好朝代,给耽误了。祖爷爷年青的时候,担着挑子,跑遍了川北十几个州县,是远近闻名的货郎。挑子的一头装着胭脂水粉,珍珠翡翠,另一头是针头线脑,日用杂货。祖爷爷对坐商无比羡慕,清楚地记得,在他加入组织的前一年,张家场异常繁荣,赵家的店面虽然如现在一般大小,但赵老板面慈心善,和气生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光桐油生漆一年过手的就是成百上千斤,各类皮子、药材堆得小山一样,背背子的背子客川流不息。据说买卖白鹅毛都是按斤论价,要知道当年的白鹅毛贵得跟砂金一样,普通的店铺均是以克为单位买进卖出。
  赵老板也是踌躇满志,计划着来年将旁边两家门面买下来,与自己原有的屋基一起,重新翻建一座大院子,再开三间大铺面,彻底改变前店后屋的小本生意,正正经经做成大买卖。旁边两家做的小本生意,本没指望着发家置业,赵老板为人诚恳,价位给得相当合理,早就盼望着把事情定下来。赵老板自从有了这个计划,也开始了多方筹措,找来中人与相邻两家做了几回详谈,只等来年下半年开始动工建设。
  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年,大山开始过部队,部队所到之处,一切都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赵家的计划就再也没有实现。几年前,就经常传来关于平坝里的战争消息,说到处都在开战,将军们你来我往,洋枪洋炮不分军民,尽往人多的地方开火,一战下来,死的人成百上千,离石泉最近的彰明城里,战后连埋人的都找不到了。山里人非常警觉,能不下山就不下山,守着大山过日子,有吃有喝,人的生命如同大山包容的万物一般,有了大山的荫蔽,蓬勃生发,顺应着自然,生长消亡。只是倘大一座山梁或山嘴,往往只住着几户人家,寂寥空旷,但生命原本都是平常淡然的,人总不能为了一时的热闹快活,跑到平坝里将性命丢了。可传来传去,总不见部队进山,大家也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平常在集市上听人讲起罗广文的士兵,邓锡候的队伍,说起龙安、彰明惨烈的战况,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故事,与自已毫不相干。
  可是乙亥年的四月,几场大风刮过,大山开始生长出嫩黄青绿颜色,没有一点兆头,部队说来就来了。队伍零零星星,长麻掉线的来,穿的都是破衣烂衫,好多人枪都没有,背着大刀长矛,进村入户,不拿不抢,尽拿石灰桶在墙上写字,还有专门唱歌跳舞的女兵,说部队是穷人队伍,是帮穷人打江山的,要大家积极参军,行动起来,分了赵家的钱财,分了张家的土地。没来得及躲进大山的人家,慢慢地打开门窗,远远的看着,觉得没来由的分人家的钱粮,有点像棒老二,没人去掺合。
  部队却没有走的意思,总是动员大家搞活动,张家场天天都像在逢场。不久就开始征粮,又召集人去帮忙,说前线吃紧。张家场所有的壮丁都去了,还有几个年青的媳妇也随着老公上了前线。战争一打就不停,张家场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战况。自己家有人上前线,也就将粮油米面拿了出来,盼望着早早结束,大家好过安生日子。
  祖爷爷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大家说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到处看不到一个年青人,满街尽是妇女儿童,祖爷爷挑着货担走在张家场这不大的街上显得很另类。祖爷爷没能回到石家沟,当场就放下货担,背上背夹,上了前线。祖爷爷后来回忆说,他当时挑着货担走在利州,红军在利州与川军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他害怕子弹不长眼伤到自已,想回山上避避风头,后又听说红军在彰明,要进石泉,害怕家里有事,就急急的往回走,一路上时常遇见战斗,只好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回到张家场,哪晓得走了几百里都没被抓差,一进张家场就被抓了丁,这一去改变了自已一辈子。祖爷爷时常感叹:人啦,命啊,运啊,真是说不清。
  就这样吵吵嚷嚷过了百多天,红军边战边退,决定翻过大山,前往草原,大家都指望着要安定下来了。可事与愿违。先是部队撤走的当天,不知是谁家首先燃起了大火,一时间浓烟滚滚,铺天盖地,张家场半边街倾刻间变成一片火海。虽然全力救火,但几十户商铺早己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些断垣残壁,全镇的粮食药材,各种物资作物,均变成了灰烬。三天后,大批川军开进场镇的时候,许多地方还冒着青烟。川军面对着这幅景像也头痛不己,原本想让赵家这样的大户出些钱粮,充做军资,但看到赵老板为首的坐商,个个无家可归,也没办法,只好在场镇上匆匆忙忙抓了几户积极分子的亲属,就立即撤走了部队。
  祖爷爷因此逃过一劫。祖爷爷当时到了前线,长官见他曾经走南闯北,有些见识,又是本地人,用不着通事,就能明白双方意见,于是让他领着民夫办事。祖爷爷看这些红军与川军不同,队伍里分不出官和兵,果真都是穷苦人出身。反正在哪儿都是干活谋生,也就尽心做事,几十天下来,从上到下就都交口称赞,说小梁这人实诚,就让他当了民夫的头儿,负责指工派活。祖爷爷想不到红军这样看得起他,越发用心尽力,就当为自已家里做事一般。待到七月,祖爷爷居然秘密地入了党。但是队伍向北开拔了,组织上却要求祖爷爷留下来,负责联络利州、涪城和蓉城的组织。队伍一走,祖爷爷感觉自已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为防川军抓住自已,祖爷爷逃出了石泉,又在外重操旧业,当起了货郎。
  赵老板经此一劫,就此放弃了雄心壮志,时常感叹命中只有八角米,走齐天下不满升,人要认命啊!好在赵家家底深厚,赵老板一旦恢复了心态,不久比照原来的样子重修了房屋,一切又从头开始,重新来过。赵妹仔如今经营的杂货铺,就是她祖爷爷乙亥年遭灾后新修的,两间铺面开间不大,进深却很长。铺面里摆满各式物品,杂而不乱,中间可以安下四张八仙桌,既可吃饭饮酒,又能算账议事,再往后才是住房起居。
  赵妹仔从小就喜欢这种进深很长的房子,好比一个挖掘得很深的地道,人藏在里面安全而且温暖。五几年,说她们家是恶霸,欺行霸市,批斗爷爷、父母时,她就躲在房子的最里面,听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喧嚣,爷爷、父母戴高帽,挂牌子,游街示众时,她也躲在房子的最里面,木然呆坐。无论是作为恶霸的后代,还是作为地主的后代,赵妹仔的童年和青年都是灰暗孤独的,没有阳光和朋友,这让她面相惨白,性情忧郁,满眼流动着不安和恐惧。后来认识了同样命运的二爷,赵妹仔的眼睛里才又多了份活力与柔情。二爷比赵妹仔幸运,他是孤儿,运动往往不会落到他头上。二爷居住在三十里外的山沟里,大家对运动热情不高,况且都是梁氏本家,沒有人愿意开会批斗他。大家盘算着,有那时间,还不如多钻钻老林,说不定还能寻些吃的。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二爷常常无事可干,就会来到赵家,钻进深深的过道,陪赵妹仔渡过漫长而又温暖的时光,共同等待批斗会的结束。虽然两人懵懵懂懂,只是静静的坐着,连手也不敢拉一下,但总能感觉到浓浓的柔情雾笼罩包裹着自己,甜蜜温馨,残酷的现实,血腥的打斗,嘈杂的吆喝呐喊,都恍然如梦。
  赵妹仔的父母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作为地主的后代,他们这常常在检讨、批斗中度过,漫漫人生,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一直将未来寄托在独生女儿的身上,看着女儿与二爷,仿佛是一种希望。但理智告诉他们,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走进另一个恶霸地主的家,不是嫌弃石家沟偏僻落后,不是看不起二爷说话结巴,女儿不能出了牢笼又进火坑,女儿再也不能过这种屈辱的日子,哪怕是嫁一个一无所有的贫农,苦是苦一点,再也不用胆战心惊,那也是一种幸福。
  父母为赵妹仔千挑万选,总是东不成西不就,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婆家。女儿一天天大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两人狠狠心,在丁未年四月,女儿过了二十一岁,嫁给了平坝来的四处揽活的李木匠。李木匠背着斧头锛锄,墨盒直尺等吃饭器具,在这大山里转悠了好几年,眼看着奔三的人了,回平坝老家去吧,一家人上无片瓦,几间茅房,日常吃喝都难应付,自己在外靠着手艺,挣下钱来还可弥补家用,一狠心就到赵家做了上门女婿。李木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性格开朗。赵妹仔长期躲在长长的老房子里,看遍了世态炎凉,听烦了唉声叹气,忧郁愁闷。凑和在一起的小两口,几天热情一过,新鲜感一结束,就显示出差别。李木匠记挂着老家父母和兄弟姐妹,时常要周济他们,也就放下身子,迁就着赵妹仔的姑奶奶脾气,日子就这样拉拉扯扯、磕磕碰碰地过着,转眼就是十来年。
  改革开放了,政策好起来,赵家又重操祖业,将两间铺面开起来。赵妹仔的骨子里流淌着经商的绝窍,几年时间就将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坐在铺子后面的她,早没了年青时的恐惧和不安,泼辣干练,颐指气使。李木匠不甘心,也重拾手艺,再一次走南闯北,摆脱了上门女婿的心理阴影,长年在外包工揽活,逐渐成长为游走在平坝城市的包工头儿。两口子在改革政策的照耀下,激发出无比的创造力和闯劲儿,分别在自已擅长的领域先富起来。
  先富起来的赵妹仔,不再关心她的几十亩地、上百亩林,整天坐在铺子里盘算着生意,空闲下来,总会感叹人生变化无常,时常想起二爷傻傻地陪她坐等批斗会结束的种种情境,一颗干枯的心,时时生出些柔情蜜意,总盼望着逢场天的到来,二爷那结巴不连贯的语音让她魂牵梦绕。几经设计谋划,终于避开了一对上学的儿女,赵妹仔成功地把二爷带上了床,那一刻,她语无伦次,全身颤抖,就在二爷进入她身体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倒塌,一切都幻化成美好温暖甜蜜的液体,连绵不绝,逐涌漫延向天边,所到之处清澈透明,春暖花开,彩蝶翻飞。
  赵妹仔心满意足的过着日子。李木匠与她,各人赚钱各人用,遇着家里有大的花费,两人商量着合伙凑钱出力。李木匠总是忙着城里的工地业务,难得回一趟藏在深山里的家。赵妹仔静坐在铺子里,懒懒地照应着生意,如水的眸子随店前经过的人群来回游动,显得柔情如水,风情万种。
  • 尔玛天空: 举报  2018-01-03 20:55:48  评论

    没人读啊,动力
  • 逍遥恩自来: 举报  2018-01-06 22:59:25  评论

    评论 尔玛天空:小时候觉得大人们都很单纯,长大了才发现村里男男女女的关系好复杂,甚至于打心眼里厌恶他们的那些行为。你也在写同样的事情,却是读来完全没有不好的感觉,大约是你笔下的人物都有她们可爱的一面,让人讨厌不起来。张女子,赵妹伢,姚媳妇,都磊落大方,心胸宽大,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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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21:16:54
  二婆常常边听故事边感叹二爷半辈子生活的艰辛不易,从心底升腾起慈爱和同情,白天好吃好喝,晚上缠绵不绝,把二爷伺候得舒舒服服,二爷以往干瘦的脸颊逐渐丰满起来。二婆也不再有初入梁家时的悲切愁容,身体灵动活泛,面色娇嫩红润,恨不得立即生个儿子,替二爷延续了香火,以实际行动抚慰二爷那冰冷孤寂了四十多年的苍凉枯心。
  可事与愿违,前后算来,两人拜堂成亲已有半年光景,二婆的肚子却没半点动静。二婆外表落落大方,内心却焦急惆怅。这种事情,那是万万走漏不得半点风声,愁得二婆无处排遣。便初一十五,或者是二月十九,六月十九等逢会日子,到喇嘛庙去膜拜上香,把心中知晓的菩萨逐一求遍,许下了若干的香油钱,静等着菩萨显灵。每次从庙里回家,二婆算准了日子,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做几个拿手好菜,两人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喝上几盅。常常是酒还没喝完,锅碗瓢盆还没收拾,两人早已春情荫动,开始动手动脚,摸来捏去,情不自禁地脱衣抹裤,上床颠鸾倒凤,尽情云雨。二婆听信生儿子的经验,动作时,总要二爷坚持,待到自已情浓人迷,下面泛滥成河,才让二爷尽情喷射。
  如此这般调教了多少次,仍然不见成效,反倒弄得二爷脚软腰酸。自从娶了二婆,二爷对男女之事也没有了以前的向往与渴求,生活中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常要计划着准备好吃好穿好玩的,掐算着日子要见姚媳妇儿、张女子或者赵妹仔,生活仿佛就少了目标与追求,渐渐的生出些惰性和无聊。结婚马上一年了,还不见二婆怀孕,二爷心中竟然生出些遗憾,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慢慢的就显出四十多岁人的老态。
  已巳年四月初八,是二爷二婆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四月的天,已经慢慢的温暖起来,晃人眼目的花花太阳时暖时凉的照在身上,大山的颜色正由鹅黄转向嫩绿,温和的春风吹在身上,让人慵懒沉闷。二爷看着院坝里斑驳的树影,想起一年前结婚时院坝里的热闹欢快,禁不住惆怅失落。
  二爷迎着春风,到了祖爷爷家里。祖爷爷守在电视前,关心着京城发生的各种新闻,眼看着二爷走来,十分高兴。
  “崇廉,来来来,正好帮我转下天线,雪花多了。”祖爷爷的电视天线,安在屋外的核桃树上,风一吹,就改动了方向,收视效果不好,一年总要调上几回。
  “这几天,啥,啥情况……”二爷麻利地爬上树,一边转动杆子,一边大声吆喝:“左,右,右,左……”
  “部队到了天安门,右,右,左,左,好,好了,莫动,就这儿……”祖爷爷在屋里大声喊。
  二爷用咬丝钳将绑杆子的铁丝紧紧地勒进树去,又将天线紧紧的绑在杆子上。
  “不会乱,还是共产党的天下。”看着二爷完成了手上功夫,祖爷爷说:“好了,下来……”
  “这乱,乱,乱不得哦……”
  “不得,这算啥,共产党经历的,远比这个复杂,当年几十个人都打下了天下,还怕这些……”祖爷爷开始给二爷讲历史。
  二爷似有似无的听着,心中老想着自己的心事。
  “崇廉,有事?”祖爷爷看二爷心不在焉。
  “这个、这个,怀、怀、怀不起娃……”二爷结巴了半天,终于下狠心说了出来。
  “不急,不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这个,这个,一,一年……”
  “一年,一年了。”祖爷爷突然发现这日子过得太快,一年了,不大对头。人家唐女子可是生养过的,春华都十多岁了;年龄不大啊,三十多,正是生儿育女的年龄。祖爷爷看看二爷,四十五六岁,身体精壮,正是出力的时候,问题在哪里?
  “这是讲缘分的,不是想有就有的。女儿几年级?”
  “六年级,下、下、下半年,该上初中……”二爷想起女儿整天围着他,爸爸长爸爸短的叫,心中一热。
  “上不上?”祖爷爷看着二爷。
  “女娃娃,女生外向,中学、中学贵,学费几十块,还、还有吃饭……”二爷打听过了,上中学一期要交三十多,一年要交六十多,加上吃用,一年要用几百块。这两年啥都涨,学费去年三块伍,今年就是伍块七,中午蒸一盅饭两分,今年就要三分。还不知道,进了中学,还有些啥花费。山里出的东西可不怎么涨,鸡蛋也还是一块伍10个;猪肉涨了点,两块钱一斤;土豆,玉米还是老价钱……
  “娃娃多读点书,书读到脑子头,不管它吃不管它穿,贼娃子偷不到,有用得很……”祖爷爷不紧不慢的说给二爷听,二爷不停地点着头。
  “看她、她妈的意思……”
  “读个小学还是少了,至少读个中学。以前的高小生就算文墨人,现在不行了……”
  ……
  二爷走出院坝时,二婆虽然在屋里忙碌着,但也留心着脚步声。后来听他在祖爷爷家吆喝着“左、右、右、左”地转天线,也就没有再去理会。结婚一年来,二婆已经熟悉了石家沟的一草一木,对二爷的行踪也掌握得一清二楚。二爷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忙完各种活计,只要有时间,总会到一百多丈远的祖爷爷家去坐一坐,帮助老人干些力气活。
  祖爷爷退休快十年了,儿女们都有出息,各散五方,在天远地远的地方工作,只有老两口住在老屋,儿女们常常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来,祖爷爷总是要求他们以工作为重,说自己能够照看自己。祖爷爷虽然身体依然硬朗,毕竟上了年纪,搬东搬西比较困难,政府经常劝告祖爷爷搬到张家场去居住,在区公所为他准备了一座小院子,说是同山上住着一样。可是祖爷爷不答应,说是习惯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住着自在,下山去了给组织上添麻烦,弄一大帮人把自己管到不自在,说要等自己动不了再说。二爷过去,更重要是陪着老人说说话,免去孤单和寂寞。
  几十年前的人和事,天南地北的传言流语,好的坏的消息就这样不断地传了回来。二爷二婆躺在被窝里,轻言细语的交流着所见所听所感,二爷一点也不结巴。十分奇怪,黑夜里的二爷,咬字清楚明晰,温文尔雅,充满绅士风度,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即便说得性趣盎然,翻身上马,办起男女之事,也是那样的体贴细心,无微不致。二婆体验着姚媳妇儿、张女子和赵妹仔的感受,充满新奇和诧异。
  二婆躺在黑夜里,将姚媳妇儿的两个儿子,张女子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赵妹仔的一儿一女,逐一扫描分析,没有找到丁点儿二爷的痕迹。这么多年来,二爷与三个女人只有单纯的男欢女爱,并没结出任何冤孽成果。二婆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感到凄凉,老天对待梁家,几代人都是一嗣单传,到了二爷,好不容易成就了婚姻,居然将面临着这样的未来。
  ,平反昭雪,成家立业,却是这般光景。再过几年,人上五十,精气衰微,更让人失去希望。
  二婆睡在夜里,整夜整夜想着心事,不知道自已该向何处。在桦子林生活的日子,响应国家号召,主动计划生育,只养下一个女儿,因为没有儿子,被张家扫地出门。来到梁家,一切都很顺心满意,偏偏怀不上孩子。老天总是这样折磨她,五年后,十年后,自已又该向何处去?二婆常常看看躺在身旁的二爷,感觉到两人是如此的凄凉可怜,觉得自已有种难言的孤独和寂寞。从前是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做封建毒瘤看待,可活生生的经历重重地惩罚了自己。凭着“女生外向”四个字,张家就将自已和春华赶出了家门,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人替她争辩一言半句,就是娘家唐姓人,针对张家的处理也无话可说。自己心中有天大的委屈,却找不到申冤的去处。如今嫁进梁家,老公上无老下无小,除了说话结巴,一切都很好。两口子只要齐心协力,勤俭持家,日子定会过得红红火火。可若不生养子女,美好的前景又将暗淡。况且梁家三代单传,老公的心思比自己还急切。唉!难道这就是命。人的一生真有定数,左右都不让人如意。就如隔壁的蒋幺婆,早年守寡,动用心思,终于谋得一个儿子,受尽了全沟人的指责和嘲笑,含辛茹苦将一女一儿拉扯大,还把儿子送去入伍当兵,本指望着一辈子享受清福。可前几日传来消息,说儿子在部队出了点问题,幺婆已赶往部队,至今还没音讯。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21:19:58
  依着辈份,蒋幺婆比二婆整整高了两辈,但年龄上却只比二婆大了不到十岁,整天收拾得整整洁洁,打扮得漂漂亮亮。大家当面都称赞幺婆模样长得好,比年轻媳妇有气质能出众,背地里说她老妖精,整天涂脂抹粉,专想勾引人,不守妇道。可是,幺婆挽个发髻,没几天全沟的媳妇都是这个发髻,幺婆穿件什幺衣服,全沟媳妇也穿这样的衣服,四十多岁的人活得比二十多岁的有滋味,更前卫。
  蒋幺婆在二十一年前就守了寡。丙午年冬月,丈夫不习惯整天开会学文件,写大字报,盘算着来年的柴禾用度,一个人偷偷上山砍柴,不小心滚下悬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落了个全身不遂,整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年四季中药不断,吃喝拉撒,全靠幺婆侍候。女儿刚刚半岁,眼看着一门人就要从此灭绝。
  见男人半死不活,女人可怜艰难,公社大队领导也就没有追究政治责任。但本家的叔伯堂兄,婶娘姊妹,却都紧盯着幺婆的一举一动,百般刻薄挑剔。说幺婆不守妇道,寒冬腊月,山高坡陡,怎么就能放心让自己的男人独自上山,是不安好心,如今出了事,何该吃苦受累。幺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感到无穷无尽的压力,她知道丈夫闭眼之日,就是自己被赶出家门之时。
  幺婆想尽办法,将方圆几十里的名医良师请到家中,尽心竭力地为丈夫拿脉处方,只盼老天开眼,能让丈夫长久活下去,那就谢天谢地。可是天不遂愿,每一位先生处方后,总是头几副药吃下去疗效明显,多吃几副,就再也看不到效果。只得不断的更换先生,丈夫的身体就一日弱过一日,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未来和希望。幺婆整日忧心衷衷,魂不守舍,二十多岁的人变得苍老散漫,渐渐失去了生机和光彩,静等着艰难困苦的到来。
  丈夫在床上已经躺了一年多,六月十九逢会,幺婆在喇嘛庙拜佛上香,碰到了从平坝来的游方郎中曾医生。先生背来装中草药的搭链,就顺势挂在喇嘛庙的墙上,在喇嘛庙的檐前摆下一张小方桌,两根独凳,场面上就散发着浓郁纯正的中药味道。先生长得帅气端庄,举止稳重平和,病人往方桌前一坐,立即觉得平稳安静。曾先生望闻问切,听任病人陈述,虽然大多说得前言不接后语,但先生决不纠正评说,总是用手拿着腕脉,面带微笑倾听,时不时问上两句。男病人先拿左脉,再拿右脉;女病人先拿右脉,再拿左脉。绝不会乱了规矩。
  幺婆在旁观察良久,觉得先生大度宽容,举重若轻,心中又焕发出热切的希望。见先生有了空闲,便坐在了对面的独凳上。曾先生满面春风,看着幺婆,将脉枕移来,示意幺婆伸出右手,拿脉的三根指头,就往幺婆的手腕搭去。幺婆看那三根指头又白又净,指甲盖白里透粉,禁不住呆了一呆,无由来地红了脸;见指头朝自己伸来,居然一惊,猛然将双手缩回怀里,胸前的一对奶子便在先生眼前颤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先生料不到是这种光景,三根指头停在空中,一双眼晴就落在了幺婆跳动的胸前。幺婆又羞又急,忙不迭地将衣襟拉了两拉,一对乳房鼓鼓胀胀,作势破衣而出,显露出无限的青春与活力。曾先生一怔,看着幺婆。幺婆满面红霞,娇羞忸怩,顿了一顿,开口说到:“曾老师,我不看,不是我看,我想请你给我当家人看……”
  “哦,当家人,在哪里?”
  幺婆于是一五一十诉说起来,说到苦楚伤心处,禁不住两眼泛红,声音沙哑。曾先生静静听着,满脸关切,内心万分感叹,山区悬崖绝壁,上坡下坎,农活繁重,生活艰辛异常,男人一旦倒下,女人要独撑门面,实属不易。看着女人悲悲切切,一声三叹,心里便生出许多同情,也就同意到幺婆家去为躺在床上的男人治病。
  曾先生不愧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几剂药下去,男人的身体有了反映。十天半月之后,手脚开始抖抖索索有了动静,幺婆心升希望,对曾先生感恩戴德。曾先生却一反常态,背着男人,不无忧虑地告诉幺婆:“不乐观啊,你要有思想准备。”
  “这……”幺婆万万想不通:“效果好啊,比以前哪个先生都好啊!”
  “虎狼之药,几副下去,才这个样子——”曾先生欲言又止。
  “与以前比,这回效果好哦,我都觉得有希望了。”幺婆说。
  “有效,不长远,我技术不行;不管用,这几副下去,气还调不起来。男人活气,女人活血……”
  幺婆怔怔地看着先生,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医生,自己说自己手艺不行,别的医生都是说自已行。幺婆看着先生平静真诚的面容,虽然不懂气血之辨,但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幺婆很平静,居然没有失望和痛苦。丈夫卧床一年多来,几十个医生,配制出的上百剂汤药,都经她的手,一勺勺喂进了丈夫的嘴里,随着黑色液体的一点点浸濡,她的手先麻木了,心也渐渐麻木了。有好多医生一开始给她带来了希望,一点点将希望推向空中,凝聚成美好的光圈,然后,突然一天在空中轰的一声破灭。她的心一次次经历着鼓舞与破灭,早已累了,倦了。这一次,效果这样明显,先生竟然自己说不能成功,看来真的是不行了,自己的命咋就这样苦啊!
  曾医生自从第一次踏入幺婆家门,无论是问病把脉,还是交待药引煎煮,总是哪样文雅客气,如果留他吃饭喝酒,更是谦逊礼貌。今天,居然自己主动说出可能的治疗结果,真是坦荡真诚,心底无私。幺婆看着曾先生帅气俊俏的脸颊,突然发现自已是那样的喜欢和渴望与这张脸亲近。
  “你要帮我,要一直给我医下去!”
  “再往后,效果就不会好了。”
  “不管,要一直医下去。要不然,就要扫地出门。我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不行,莫耽误了,想办法另寻高明吧。”
  “不找,就要你一直医下去……”
  ……
  幺婆流着泪,不管曾先生怎样说,总一再坚持要他每隔三五天就来一次,说先生不是给我老公看病,是帮我看病,老公没了,我也就没了。禁不住泪水的淹泡,心就慢慢的软了,曾先生同意了幺婆的央求。每次来都要认真把脉处方。曾医生成了幺婆家的常客,逐渐的会留下来吃饭喝酒,幺婆也就慢慢变回青春年少,光彩照人。虽然丈夫的病还是无啥起色,但整个家庭开始有了欢乐和希望。
  幺婆不自觉地开始穿衣打扮起来,特别是曾医生要来的日子,更是多早就开始起来打扫庭院,早早地做完家务,准奋好饭菜,把自已收拾得清清爽爽,静等着先生到来。全沟的人开始传说幺婆与先生的风流韵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大家说得兴高采烈,就好比在说一对订婚的新郎新娘。
  戊申年冬月,丈夫在出事整整两年后,终于油尽灯枯,走完了一生。葬礼上,人们惊奇的发现,穿着一身孝服的幺婆,居然肚大腰圆,竞是怀上了二胎。安埋丈夫半年后,幺婆顺利生下儿子,取名梁敦周。全沟人经常在背地里讨论敦周的长相,有人说天庭饱满,四四方方,长得像曾先生;有人说,枣红眼,双眼皮,长得像幺婆……不管怎样,幺婆为梁家添下了男丁,延续了一脉香火,一房人后续有望,祖上的房屋家财,私人的山林自留地,都是敦周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提出其他主张。幺婆从此生活得心满意足,常常感谢上天对自己的眷顾,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和渴望,时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花枝招展。
  敦周出生不久,就拜了曾医生作干爹。曾先生从此成了幺婆一家人的专职医生,慢慢的不再四方游走,就在张家场租了铺面,挂上一块曾氏药堂的牌子,坐堂行医。生意居然一日日兴盛起来,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将妻子儿女接来,也就开起了药铺。幺婆与曾医生的妻子认了干亲家,生辰满日,节日庆典,经常走动,两家人和和睦睦,亲如一家,让外人羡慕不已。都说曾医生真是手艺人,技术高明,家里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屋里屋外相安无事,那是要些手段的。
  敦周很争气,没给幺婆添任何麻烦,顺顺利利长大,一口气就念完高中。高中毕业,又顺顺利利入伍当兵,居然驻扎在京城,时常寄回照片,让全沟人羡慕嫉妒。一个连老汉儿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居然与国家领导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那可是以前皇帝生活的地方,有王者之气,那里有紫禁城,有天安门,有人民大会堂,有毛主席纪念堂,真是落到福窝里了。龟儿子的命真好!
  四月间,京城闹起了运动,后来听说部队进了城。幺婆整天心慌意乱,一个人在家无论如何坐不住,便东家西家串门子,三两句话便说到京城,说到运动,说到儿子。大家开始还陪她担心受怕,时间一长,再也没人愿意听她说敦周的故事。背地里热心地传播着十几年前幺婆与曾先生的风流快活,全沟人又一次集体认定了幺婆的风骚,聪明与果敢。面对幺婆,无不衷心祝愿敦周提干升官,光耀门庭,从心底里羡慕幺婆儿女成双,未来享福指日可待。
  二婆听着幺婆的故事,内心充满敬佩与羡慕,看着幺婆风韵尤存的姿态,免不了叹息女人真要会保养,曾先生的选择是有道理的,不知道幺婆用了啥手段,曾先生几十年还不厌倦。办男女人伦之事,人和人是有区别的,自己经历的两个男人大不相同,二婆听着想着,常常红了脸,自己变得这样下流,青天白日,竟然会去想两口子被窝里的场景。但又忍不住,顺势就将四周的男人过了一遍又一遍,猜想着男人办事的手式方法,力量和气度,二婆惊奇的发现,自已想得最多的居然是校长。也许是自己从来没同文墨人办过事,心中渴望着体验不同的味道与享受。是啊,文化人做事总是那样高雅,那样充满意味,不知在办事时又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3 21:43:38
  各位大侠,敬请评说,支持我完成这部长篇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0:33:01
  石家沟上下八里路,一个大队,分成七个生产队。大集体集中力量修水渠垒河堤,房前屋后,沟沟坎坎,到处插满红旗,高音嗽叭叫得震耳欲聋。大队书记一声令下,满山遍野,真是彩旗招展,人山人海。光二爷所在的一队,在沟的最顶端,条件最差,也有三百多人。祠堂所在的面坊湾,人口最多,将近五百人。其他各队都不会少于三百人,整条沟最高峰超过3000人。刚包产到户那几年,大家都在分给自已的土地上耕耘收获,感受着政策变化带来的喜悅,整条沟欢声笑语,热闹繁忙。村头村尾,大家同为本家,都是熟人,彼此知根知底。谁家有几门亲,谁家爱吃什么菜,谁家存有多少钱,大家都心知肚明。农忙时,大家换工帮忙,互助合作,一个院落就是个整体。无论谁家遇到问题,一声召唤,齐心协力,什么事情都能很快解决。虽然偶尔也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但毕竟源于同根同宗,几十年前是一家,算起辈份来,不是叔伯就是兄弟,什么事情都好商量。整个村庄充满温情和友谊,传递着祖辈先人的故事和文化。
  改革开放以来,情况慢慢发生着变化。年青人不再愿意窝在大山里,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如同一群迁徙的鸟儿,每年正月里成群结对,从大山向外飞去,散落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腊月底,大家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向着故乡汇集聚会,三三两两,前前后后的回到大山。平常的大山是平静安祥的。奇怪的是祖祖辈辈耕耘侍奉的土地,虽然逐渐长满了山草杂树,可也不见哪家缺吃少穿,更看不见面黄肌瘦的人成群结队外出逃荒。虽然看不见人声嘈杂,繁忙劳作的火热场面。河道里,山脚下的小麦、油菜、玉米、荞麦,总是按着时令季节,悠然自得的发芽生长。整座大山,保持着数百万年的安稳与沉静,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子民,在他的怀抱中来来去去。
  返回大山的村民,彼此交流着一年的经历与思想,比较着一年的收获与失落。生活在大山里的爹娘和孩子,是春节回家最直接的理由。如果一年收入太差,负担不了往返的花销,也只好几年回来一次。如果在外一切如意,收入颇丰,也就逐渐将爹娘接了出去,小孩也开始在外地生根发芽。大山逐渐退化留存在游子记忆中,形成口口相传的故乡,而真实的故乡正逐渐成为人生中可有可无的客栈。山头山脚逐日增多的空房残院,衰败没落的寨子,见证着历史的前行和痕迹。
  二爷粗略计算过,全沟在不到十年里,人口锐减了四成。将户口迁移走的已经有了一百多户,能留在本地,从地里刨吃刨喝的人基本都七老八十。刚长大成年的娃娃,一出学校便开始走南闯北,没有人愿意守在大山,整条沟很难找到四十岁以下的人长年在家。冬腊月,圈里的猪肥了,羊壮了,找一个年富力强的刀儿匠都不容易。
  更要命的是,寒冬腊月,有老人熬不过,突然老去,一个生产队居然找不齐八个人抬棺材上山。自古以来,人死后入土为安的最低要求也难以实现。为图方便,老人死后,子孙们往往在靠公路村道的地方随便找个地盘,将棺材装上三轮车、农用车或是小货车,一溜烟送去,几铲土就埋掉。这是老人们万万不能接受的,有实力有想法的长辈们用自已的行动维护着他们的想法。古老的文化又开始在大山里流行。凡是上了点年龄的人,都谋划着在自己能跑能动的时候,早早地请来阴阳先生,为自己寻一处归山处所。定好方位,选好时辰,动工建设生基,只等自已眼一闭腿一伸,儿子儿孙不用操心费力,就可以把自己送进早已做好的阴宅,不至于草草安埋,坏了规矩。
  山头山尾出现的空闲院落越来越多,有时在大山连续耕耘劳作几日,也难得碰见一个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山里的子民,在大山面前,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显得那样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如果二婆真的在大山里生产坐月子,以前的赤脚医生,民间的接生婆都没有了,哪里找得到人伸手帮忙。人的生死,是一生中最大的事情,二爷还真没胆子让自已独自面对。思来想去,两口子终于下定决心,足月后到张家场去坐月子。虽说是非法生育,不敢肯定医院会同意接生,但在街上,人多力量大,总比困在大山里强。

  时间在你关注它时,慢如蜗牛,不经意间,过得飞快。自从下定决心让二婆到张家场坐月子,二爷就时刻留意街上的房屋信息,计划着写下两间,才好计划安排使用。由于是租来生儿育女,这就有了难度。山里人疾讳外人在自己的房子里结婚生子,更疾讳将房子租给病人,如果有人在自己屋里过世,更是万万不可。况且二爷租房子还不能大张旗鼓,计生干部随时在追踪二婆行踪。只有觉得忠厚实在,信得过的人,才能以实相告,娃娃一天没落地,便一刻也不能大意。就这样躲躲闪闪,遮遮掩掩,东不成西不就,转眼就到了庚午年三月,眼看着二婆生产在即,房子还是迟迟没有说定。二爷便每逢三六九的逢场天都往街上跑,从街头访到街尾,又从街尾问到街头,还是没将房子租下来。二爷是个诚实人,一经说得有了眉目,就主动将自己租房的用途老老实实告诉主人家。承诺生产后按山里人规矩,为主人家挂红披彩,放炮祈福,另外封上一个大红包。大家虽然理解宽容,问下了几家,但大都没有给个肯定回答,二爷怏怏的在街上乱转,还真不知道回到家去怎样给二婆交待,不知不觉迎面一头撞上了张女子。
  “你那个还没定下来啊?”张女子看二爷焉不拉叽的样子,立马猜到了八九分。
  “唉,听、听、听说是生娃儿,都、都、都不愿意,迷信……”
  “嗯,迷信!街上的人怪眉日眼的,想多要你的钱。”张女子瞟了二爷一眼:“你屋里那个不嫌,住我这儿来!”
  “这个、这个……”
  “你定不了,莫表态。回去问下,她愿意不。我欠她的。房子空着,我不要钱给你们住,想住好宽住好宽,想住好久住好久……”二爷看着张女子那张好看的脸,知道这女人的蛮劲儿上来了,竟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张女子前几年为了照看儿女上学,一家人先在张家场租了房屋居住。区政府响应国家号召,积极发展城镇经济,眼见原来的三五条衔已不能满足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于是又新征下几百亩土地,修建具有时代特色的新街,一条几百米长的大街展示出规划师的高端大气。搞建设要钱啊,三提五统的额度十分有限。况且好多青壮年都外出打工,留在乡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根本收不上来。政府入不敷出,为了解决教师和干部们的工资,便将街上的城镇户口拿来出卖。
  有了城镇户口,娃娃可以优先招工、考技校,进工厂,由农民一跃成为吃商品粮的国家人,也可以在场镇新街买地皮修房造屋。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遭,只要转了户口,就脱了农皮,从穿草鞋的变成穿皮鞋的,一个农民就变成了吃商品粮的。政策一出,田间地头,房前屋后,人人都在谈论评说,个个都想出手。最早一个户口卖一万,名额十分有限,还要人托人、面托面,拼关系。好在勤华这些年挣了不少钱,认识了不少人,找好了关系。又将面坊湾的加工房盘了出去,就将一儿两女的户口买了,另外在新街的中心地段买了三分地的屋基,建了一幢三楼一底的小洋楼,成为张家场有名的买户口进城的大财主。
  张女子以为房屋建好后,可以把勤华拴在身边,哪知勤华却只图个新鲜。房子才建好的头几个月,勤华意气风发,自得意满,时常带些朋友回家,楼上楼下参观,然后是吃饭喝酒,也就常常睡在家里。可好景不长,三五月后,勤华又不大着家,整天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
  原来政府卖的地皮越来越多,新街上,一幢幢小洋楼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空空荡荡的新街,转眼就变得热闹起来。勤华以自已为例,帮着政府算了笔账,户口出卖个数是机密,但初步估计也有几百人,那就是几百万。修房子的屋基一目了然,政府的收入不会少于一千万。我的天,还是政府最会挣钞票,一张纸,一个政策,就是一股金水往库里淌啊。自已辛辛苦苦挣了近十年,没日没夜,百般算计得来的钱,就这样心甘情愿,想方设法的送给了政府。不过,话又说回来,几十万,换来了一儿两女的身份,为一家人建了一个窝,终于从老山上搬进了场镇街道,这可是家族划时代的进步。
  勤华在家闲不住。一者是自已的运输队伍庞大,新入伙的司机需要时常调教,才能确保平安顺达;二者是业务庞杂,里面的门道多,好多生意人认熟不认生,迎来送往的生意需要自已亲自去照顾;更重要的是勤华耐不住寂寞,总要想方设法为自己找些事做,不断追求着新的刺激。张女子逐渐认识理解了勤华的性格特性,特别是住在街上这几年,更加认可明白了男人的梦想与追求,心境慢慢平常稳定,两口子的争吵日渐稀少,多了一份默契。结婚二十多年了,一对老夫老妻,人到中年,才最终了解认识了对方,彼此理解支持,终于过起了平凡的日子。
  况且子女们一天天大了,夫妻两个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大女儿立贞特别懂事,学习一直用心上进,小学前三年在石家沟村小,成绩一直保持在全班一二名,三年中居然没有排过第三名,正因如此,勤华坚持将立贞转学到张家场中心小学。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这一决定无比英明。后两年在张家场小学同年级三百多名学生中,立贞始终保持在前五名。升入初中后,立贞一直将这一优势保持到毕业。由于立贞三姊妹在街上读书,一家人常年住在街上,政府扩建新街,及时得到了政府卖户口、卖地皮的消息,勤华顺利地将一儿两女的户口转为了城镇户口。立贞因为有了城镇户口,在中考时,顺利地考入了涪城财贸学校学习财税专业,如今己是二年级学生,再过一年就该毕业分配了。按照惯例,财贸校的学生大多会分配到区政府工作,再差也会分到乡政府工作。无论如何,立贞从此跳出了农门,为勤华大大地挣了面子,光耀了门庭。勤华时常暗地里自我陶醉,佩服自已的远见卓识。如果不转户口,立贞顶多考个中师,毕业后只能分配到乡村小学去教书。虽说吃了国家粮,但比起政府干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女子也是从这件事开始,逐渐发现了丈夫身上以前不曾发现的许多优点,暗暗庆幸当年自己不离婚是多么的正确。要不然,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挣下的若干家财,拱手送给年青女人,真正成了傻瓜笨蛋。看来,一个人哪,真的有几性,当初开磨坊时,张女子常同勤华吵闹,就是看不惯他为了发财,一门心思想赚钱,想尽办法占大家便宜。可如今,正因为勤华爱琢磨、动脑筋,不断的上进奋斗,才发家致富,搬进场镇,改变了一家人的生存环境。只盯住人的一面,钻了牛角尖,就把人看死了,多看几面,就会发现人的不同长处,才会活泛起来,真正看清读懂一个人。
  在立贞的带动下,妹妹立淑,弟弟立军,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成绩在全班全年级均名列前茅。只可怜了张女子,常常是一个人在家,守着一大幢房屋,连说话的人也没一个。开始张女子也想做点小生意,在楼下开个小饭馆或是代销点,也能挣几个零花钱。重要的是找个事情占住手,不能让自己整日无所事事,闲出毛病来。可是勤华说,这几年的家庭重心不是挣钱,而是培养娃娃;自己在外拼死累活,家里也不缺钱花,等到娃娃大了,再为张女子谋个又轻闲又赚钱的好生意;实在没别的好生意,现成的房子,投点钱开个旅馆,又省心又挣钱。张女子想想老公的话确实有道理,便一门心思把持着家,全副精力用在儿女身上,期望着儿成龙女成凤。
  只是丈夫常年不在家,在她如狼似虎的年月里实在难熬,有时便无端发些牌气。不是同老公争吵几句,便是拿儿女骂上几声,出口心中的闷气。前些年二爷打着光棍,与二爷纠缠在一起,心灵与身体都得到滋润,渐渐的心性变得平和安静。人吧,活着也就是求个舒坦,争争吵吵,打打闹闹,日子过得自己都觉得麻烦。二爷结婚后,张女子心想就这样结束了吧,但两个人常常走到一起,虽说都四十好几了,仍免不了旧情萌动,热情迸发,常常又是一番云雨。张女子时常在心里谴责自己,偷人养汉不要脸!心中万分地对不起二婆,总想用什么补偿,两个人好扯平。这样心里总亏欠着别人什么,让她实在难过。况且自已的房子几百个平方空着,一个人在家也冷清寂寞。从心底里真希望二婆接受提议,这说明二婆不计较以往的历史。自己能提出这个意见,也说明自己心里没鬼,大家以后才好相处。
  二爷其实也希望二婆能接受,他一再告诉二婆,没结婚在外瞎混,结婚后自己守规矩,一门心思都在家里面,对这个家是忠心耿耿,毫无二心。二爷回到石家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二婆,要二婆拿个主意。二婆一听心里就明白,这是张女子在向她示好,如果自己不答应,说明自已小气,老想着以往的疙瘩;如果自己立马答应了,显得自己爱占小便宜,没点出息。二婆不理二爷,三五天也没给他好脸色。二爷逢场天又跑了两趟,还是没租下房子,眼看着预产期将至,二婆叹口气:“看来没办法,就去张女子家吧。房钱是一定要给的。”
  二爷得了主意,忙忙的着手准备。房间就选在一楼,进出方便,不爬楼梯,更重要的是后院里放个炉子,可以随时煮吃的,不至于将房屋熏黑,买东买西搬运起来也方便,少了很多麻烦。张女子便将以前的旧傢俱全部交给二爷使用,还帮着张罗动手部置安排。
  二婆在离预产期十天左右,选了个天将近擦黑的时间,走进了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
  “唐妈,慢点啊!”张女子老远就过来扶着怀身大器的二婆:“这几天就要生了,生了就好了。”
  二婆叉着腰,挺着大肚子,满脸微笑,连声说着谢谢,步履蹒跚地进了屋。看着房间里一应物什均准备得齐备完整,心中升起一股暖意,真心诚意地向张女子道谢:“谢谢你操心,我生个娃,连累你受罪,过意不去!”
  “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我们还没出五服,我是你真正的媳妇儿。你好,大家都高兴。”张女子是真心高兴,积极拉拢同二婆的关系。事实上勤华家和二爷家,站在崇字辈算刚刚五服,站在勤字辈算,那已是五服以外。二婆听了,总觉得怪怪的,但看着张女子一脸的关切和真诚,心中自有一种天然的感动。
  二婆住下后,将自已的母亲接来操持家务。立即安排二爷打听进卫生院生产的各种条件。二婆是生二胎,理应轻车熟路,但现在同十几年前的情况迥然不同,世事变化太快,实在不知从何入手。
  生春华时,二婆虽然年轻,桦子林比石家沟还要偏远,但是村里的人比现在多,每个村庄都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接生婆。妇女们经常在一起劳动,谁家儿媳妇怀孕,就好像一个村庄的所有家庭都有人在怀孕。大家从吃饭喝汤,穿鞋走路都关心着孕妇。从怀孕开始,到坐满月子出门,都是大家谈天说地的中心。
  二婆清楚地记得,刚怀上春华不久,正好到了冬至日。大家在地里劳动,感叹着按传统规矩,冬至日该吃羊杂肉,喝羊肉汤,啃白面饼。由于太穷,没有一家能吃上肉喝上汤,但这更激发了大家丰富的想象力。有人说地里的白萝卜炖羊肉最理想,有人说山里挖的土山药最补人,有人说羊杂比羊肉好吃,有人说只要有香菜莫肉吃、光喝汤也香死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大家拄着锄把,一个劲的咽口水。
  不知谁瞅着二婆惋惜的说:“就是真有一碗肉,唐女子你也吃不成。”
  “为啥,有肉都不吃啊,瓜娃子哦,吃!”二婆好久没吃肉了,已想不起肉的味道。
  “你怀起娃儿,吃了羊肉要不得,要得羊瘨疯。”
  “哄人的哦! 只吃牛羊肉,咋办?”
  “真要注意啊,我怀我娃吃了牛肉,看我娃长好多毛,难看死了,以后恐怕媳妇儿都找不到……”
  ……
  大家就围绕着怀小孩怎样忌口,讲出好多故事。所有的过来人都会把自己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一个准妈妈会学到几十个妈妈的各种经验,为当妈妈打下坚实的知识基础。
  待到正式发作生产,早早地请来远近闻名的接生婆。院子里所有的妇女都会前来帮忙,按照接生婆的安排,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清扫房间,关紧门窗,塞严门缝窗户,挂好被单布条,清洗好木盆木桶,烧好几锅开水……也会专门安排两名身强力壮的妇女陪着产妇说话,必要时帮助产妇用力。
  二婆临生产前两天都还在地里劳动。头一天虽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二婆心痛一天能挣八个工分,强忍着出了半天工,下午肚子开始痛,这才察觉要生了。全家人急急忙忙腾产房,请产婆,等到大家把一切准备好,已经是二更天,二婆的阵痛就开始了。二婆咬着牙,在产房里一会儿扶着椅子,一会儿趴在桌上,一会儿撑着床沿,想尽办法转移注意力。怕人说自己娇气,强忍着,不敢呻吟哭闹。足足折腾了大半夜,听到屋外有人走动,猎狗汪汪狂叫,二婆心中一惊,娃娃呱呱坠地。
  “是个千金,啥时辰?”接生婆习惯性忙着手中的活计,嘴巴上半点也不闲着。
  “鸡叫几遍了,寅时吧?”有人估摸着回答。
  “出去看下!天亮没得?问下鸡叫了几遍。时辰可要弄准,生辰八字是大事。”接生婆不满意随便定个时辰。
  “就是,就是,有钟就好了。”几个妇女都跑到屋外去看天色。
  候在产房外的一家人,听到娃娃啼哭的第一声,已经看过了天,细数了鸡叫,把时刻定在了卯时。
  “我听到过路的,哪个逢的生?”二婆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听到生在卯时,心中稍稍有些遗憾。要是早生几个时辰,娃娃的命就好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女娃出生时辰最好是子时,男娃最好是午时!哎,人的命啊,都是上天规定的,时哪命啊,由不得自己。不过,生在卯时,天亮了,一切伸展向上,女娃的命也不错……二婆就在这患得患失中,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天已大亮。红糖鸡蛋放在床头,猪蹄已经炖好。帮忙的妇女们告诉二婆:逢生的是上寨子的药客,早起上桦子林挖草药,听到娃娃哭,自已撕破了裤脚,已经吃了红鸡蛋走了;药客一年四季到处挖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钱挣得不少;娃娃长大后,若真像他,能够走出大山,走南闯北,也算是有点儿出息。
  二婆万万想不到为女儿逢生的会是药客。药客好辛苦,爬山涉水,风餐露宿,虽然穿州过县,到处挣钱见世面,这哪是女儿家的生活。唉,女娃娃的命苦啊!能出去见见世面,总比我们一辈子窝在山里强。二婆想想,真心为自已的一生不值。山里人相信,孩子出生时,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逢生的人,孩子的一生就与逢生人的人生完全一样。逢生人从此就背负两个人的命运,常常会因生活的重担压迫,让自己走得磕磕绊绊。破解的方法是,一旦知道自己逢了生,立即撕破裤管,表示各走各的路,相互不磕绊。再向主人家讨吃一个红鸡蛋,冲冲喜,预示着厄运都叫自已吃下克服掉,万事就如鸡蛋样一滚而过,不会因为逢生影响了自己和娃娃的人生。也有逢生的与主人家投缘,让娃娃拜逢生的为干爹干妈,相互攀了干亲家,成了亲戚,长年走动。这全看两家人怎样处置对待。二婆出生时,就是隔壁大妈逢的生,自己的一生真的如大山里所有的女性一般,长大、结婚、当妈……波澜不惊,一步步按部就班,逐渐老去。人生就如这大山里所有的生灵一样,将生命融入大山,慢慢的展示延繁,衰败消亡。
  十多年过去了,村庄里的人们或前或后的离开乡村,没入一个又一个城市,将大山留给或老或少的零星村民。接生婆没有了,爱帮忙助人的媳妇们都进城去了,一个院落、一个村庄,很难遇到结婚生子这样的喜事。社会发达了,既使在山里生儿育女坐月子,大家都到卫生院,那里有医生护士,安全保险。可二婆违反计划生育,平常不敢大摇大摆四处走动,只有临盆生产,才有希望找到通情达理的医生,住进医院。
  张女子早就替二婆把卫生院妇产科医生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张家场的场镇人口上千,辐射附近四五个乡三四万人,但卫生院不大。医生护士,加上行政管理、扫地打杂的,不超过五十人。每到逢场天,卫生院楼上楼下,院内院外,都是候着看病拿药的人。老医生少裁缝。几个老医生的诊室外,更是排着长队,人满为患。几年前,医生们端着铁饭碗,吃着国家粮,对上门看病求医的乡亲们爱理不理,一不顺眼,还会横眼喝斥。这几年,国家改了政策,卫生院变成了自收自支的单位,医生们也要挣一个才有一个。好多医生比以前亲热客气了,望闻问切仔细了许多。只有落下好口碑,患者才会来,收入才会有增加。
  妇产科也是如此。由于专业性强,整个卫生院就只有一位妇产科医生,姓秦。秦医生早些年从涪城卫校毕业,分配到张家场,一干就是十来年。由于常年加班熬夜,秦医生总显得脸色蜡黄,睡眼朦胧,活力不足,实在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与张家场中学的女教师和镇政府的女干部相比,秦医生过早衰老,显不出丝毫风釆。但她却是几座山几条沟最知名的人。十多年来,经她接生的小孩遍布全区的每个村寨,由她诊治过的妇女患者散布在河边山头。许多家庭为了感谢秦医生的无私奉献,在每个季节总会为她送上最时兴的特产:春天的蕨苔竹笋,夏天的豆角蔬菜,秋天的苹果柚子,冬天的野味香肠。秦医生感慨乡亲们纯正朴实,一心替患者着想,处方开药,手术包扎,尽量为山民节约着开支用度,对患者也总是有求必应。于是在她上班和空闲,身边总围着一群妇女,陪着她叽叽喳喳闲卿。三条沟,五座山的新闻趣事,常常最先在秦医生这里发布传播。
  四月是大山里最好的季节,到处郁郁葱葱,生机昂然。望着夕阳西斜,霞光隐退,张女子陪着二婆在暮色四合的时候走进了秦医生的值班室。秦医生看张女子担惊受怕的样子,就知道了事情原委。
  “莫得啥。都要生了,就是活生生的人。计划生育也不能杀人啊!”秦医生一边让二婆躺下检查,一边安慰。
  “就是啊,我婆婆这种情况,哪门都该生一个。”张女子替二婆叫不平:“你说多生了几个,我们也认。但两个人结婚,生第一个,还要躲躲藏藏的,硬是搞不懂……”
  “国家政策,咋做老百姓的,只好执行……”二婆显得异常平淡。
  秦医生检查结束,拒绝了二婆的交费,告诉二婆:不要担心是否违反生育政策,发作了直接来卫生院,一定会帮忙接好生。生儿育女,天经地义,不用担心害怕,政策都是人在执行,不会为难的。从检查看,胎位正,发育得好,娃娃很健康。你是生二胎,用不着操太多的心,准备好住院的东西,生下来后,在医院住一两晚上就可以回家……。二婆与张女子听完秦医生的交待,千恩万谢回到家,一路上全念着秦医生的好。
  正如秦医生所料,二婆生产十分顺利,没费任何周折,产下一个七斤八两的男孩,静静地睡在二婆身边。二爷高兴得逢人就发红鸡蛋。二婆躺着,幸福满足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时不时侧过头去看看儿子,眼睛里满是爱意。张女子坐在床沿上陪着二婆,帮二婆指挥着二爷接人待物,自已则出手帮二婆做些女人家私秘的活计。
  一间病房不大,安放着两张铁制的病床。二婆这张床,围着一大群人,看着新生儿,有的说长得像爸,有的说长得像妈;有的说眼睛像爸,嘴巴像妈,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另一张床上躺着个年青姑娘,蜷缩在一起,一个人冷冷清清,无人照顾。二婆总觉得很不好意思,仿佛是她冷落了病友,让张女子把送来给自己吃的炖猪蹄、炖母鸡、耢糟蛋、鲫鱼汤等各种吃食,都分一半给姑娘。姑娘不断地道谢,任碗碗碟碟堆在一起,就是不肯动嘴下咽。
  “吃点东西,身体好!”秦医生进来查房时,对姑娘说:“阿姨给你的,吃嘛,没得啥。莫不好意思,吃了身体恢复得快。”
  姑娘感激地望着医生,眼眶里尽是泪水,背过脸去偷偷的落下一串串。
  “好好休息,过两天就对了,就在这儿躺两天嘛,你又莫得地方去。”秦医生为姑娘掖掖被子,姑娘顺从地答应着。转到二婆床前,看看新生的婴儿:“取名字没得?”
  “没有。他爸说,还是先叫二娃。按规矩,等到满月时再取。”
  “丑丑好乖哦!这几天,主要看管好肚脐,给他喂奶时注意点。你们兴不兴洗三?”
  “要哦,老古陶的法子有用,草草药都准备好了的。”
  “洗的时候要注意到,莫要着凉了。这个天虽说热起来了,但是娃娃娇气,一定要注意哈。”秦医生说:“顺产好,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去洗娃娃一定要把细,注意水温,拍娃娃轻点……”
  “晓得,这几天让我妈洗,她带得多……”
  “反正在街上,住院不用时间太长。有啥不对就找我……”秦医生查完房就走了。
  二婆看看张女子,张女子看看二婆,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着另一张病床。年青姑娘也在看着她们,大家都一起笑了。姑娘吃了鸡蛋,喝完米酒,把碗放在小桌上。张女子收了碗筷出了门。
  春华转眼间就走了进来,摸摸小手,拍拍小脸,一门心思放在弟弟身上,嘴里胡乱地应着妈妈的询问。看弟弟动也不动,只是一味地睡觉,也就抬起头来,同妈妈说话。四处一望,看到临床的姑娘,眼睛就定住了。
  二婆拉拉春华,春华俯下身子,凑到二婆耳边:“那个是我们学校的……”
  “啊……”二婆张大了嘴,不敢相信。
  “真的,高中部的。大姐大,歪得很,都认得到……”春华越说越大声,二婆拉拉春华。春华住了嘴,禁了声。
  “春妹子,今天不放假,你跑出来搞啥?”张女子洗碗的时间比以往都长,一进门看见春华,边擦手边问。
  “我请假,看我妈,看我弟。”春华理直气壮。
  “有孝心,你妈没白养,晓得心痛人……”
  年青故娘斜躺在病床上,看着二婆和春华,听着张女子的絮絮叨叨,眼睛空洞,仿佛穿越了这个房间,散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1:46:24
  自己顶下,加油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4:22:36
  各位,拍砖给点赞,反映下情况,心头没底哈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5:51:48
  小说以二爷一家人的变化发展,反映时代的变迁,从小处折射时代。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9:22:10
  我想以不动声色的叙述,表达人们最本真的想法。不要感悟议论,只要平实的叙述。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9:26:14
  同时,在结构上,相互勾连,但又要各个相对独立。做到,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都可以往下读,不需要搞懂前因后果。若是一本书,随意翻开,兴之所至,都能阅读,能体会到阅读的快乐。我知道很难,但想写这样一本故事。希望大家支持。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19:32:09
  语言上,力争鲜活本真。少加工,多写一些川北山区的一些土话,让方言方语,被记录下来,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因为融合,这些都会消亡。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20:58:44
  8
  “唉,现在的年青人不叫话哦。那个女子还是个学生,就小产……”二婆坐上二爷准备的三轮车,张女子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起往家走。一上三轮,张女子便开始讲述同室病友的故事。姑娘是姜家沟的人,父母一直在外打工,从小跟着公婆生活,成绩一直很好,小学、初中都在张家场中学读,中考时只差几分,没上成中专,现在已经是高三的学生,表现好,成绩不错,哪知却犯了这样的错误。
  “跟我大女子一级的,我是看着有点眼熟,当年跟大女子成绩差不多,都是尖子。遭孽哦,年纪青青……”张女子想起立贞几年前的中学生活,立即回忆起姑娘的名字和样子。
  “没妈老汉儿在身边,娃娃吃亏哦……”二婆听得唏噓不已。
  “这个、这个,没教育,是我,撵出去……”二爷边蹬车边发表意见。
  “娃娃小,关键要有人管。我当初搬到街上来,还不是怕娃娃不学好……”张女子想起这几年的陪读生活,还是佩服老公的远见卓识。
  “就是,碎娃娃,懂个啥。一个个还是梦虫,莫得大人教,晓得啥……”二婆觉得娃娃怪可怜。
  “好多人都把娃娃留到屋头,到处打工,图个啥……”张女子确实想不明白:“在屋里也可挣钱,关键要有头脑会计划。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划年年穷……”
  “大家都爱跑,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二爷听好多回来的人讲,总羡慕外面的花花世界。
  “你也去嘛,看有没得人要……”二婆挤兑二爷。
  “我做事,比好多人都强,只是、只是,说话、说话,不利索……”二爷老老实实说。
  “各人自觉,话都说不清,还想满世界乱跑。”张女子听二婆说二爷,拼命忍住笑,觉得这两口子还真有点意思。
  “父母都不在,婆婆爷爷又惯着,咋管得住嘛。钱到是挣到了,把娃娃一辈子害了。”张女子说:“还是要自已管。现在好多人都住在街上,专门陪学生,就是怕娃娃学坏,我以前租房子哪边,都有十几家。”
  “要有钱才得行,租个房子,一家开两个伙,花费要高得多。”二婆盘算着。
  “好多人租了房子,一家人都住在街上,没立两个灶。”张女子说:“把庄稼种了,只是偶尔回去,平常都住在街上。”
  “农忙又咋办,鸡鸭牛羊都养不成哦……”
  ……
  坐月子的四十天,二婆总在想这些问题。每当春华从学校出来,二婆总要叮嘱。说女娃娃家要学好,要不然猪狗不如,辱没了祖宗脸面。背着二爷,二婆告诉春华:你不姓梁,你爸供你养你,心疼你,送你上学,不容易。别人都看着,等着看你爸笑话。你要争气上进,报答你爸,孝敬你爸……
  春华虽然只有十来岁,但穷人的娃娃早当家。回到家里烧火做饭,洗衣扫地,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二爷回到家,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敬不完的孝道。二爷当春华似宝贝,女儿长女儿短的唤不停。
  二婆看二爷同女儿欢欢喜喜,在屋里进进出出,心中舒坦畅快;看二爷抱着儿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哦哦地逗着,二婆觉得二爷有些可怜,心中感觉到无端的凄凉,生出些难受,慢慢地有了脾气,总指使二爷去做这做那,让儿子回到自已的怀里,才觉得踏实安稳。二爷笑眯眯地听任二婆数落,高高兴兴地去做二婆交办的事务。每每这样,二婆更觉得自己太对不起二爷,心中阵阵酸楚,没由来地就垂下泪,郁闷难受好些天。
  初夏的气温日见上升,太阳渐渐显出些力道,山谷中的各种花开花落,已经结成了果实,花花的太阳照得人微微出汗。二婆守着祖上传下的规矩,认真履行坐月子的各种规定,盘着厚厚的头巾,穿着不露肩背的长衣长裤,整天不离鞋袜,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爷天天守着,手脚笨拙地抱着儿子,在屋里乐呵呵呵的瞎转悠。每每听丈母娘指挥着,上街买菜或回石家沟拿东拿西。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四十天就要到了,依着山里人规矩,该做满月酒席了。
  二爷二婆拿出写礼的本子,开始商量请客的事。凡是来送过礼的亲戚朋友,地主院子的、本队的、平常一起相互帮工的、走得近的,都要请。算过来,共有十来桌,这对山里人来说,不算大事。面对巍峨的大山,人们弱小无助。一座山、一条沟的人,常常团结在一起,无论是种地砍柴,还是杀猪宰羊,大家总是互通有无,一起面对,形成了山民特有的集体合作,共同承担的良好习惯。每个家庭,一年总按商定的排序,操持几次种地砍柴等大的接待。媳妇们大多聪明能干,煮饭待客是最基本的素质。二婆虽然在坐月子,但她一点也不操心,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院子里的几个媳妇会帮忙做好一切。
  二婆最担心的是二爷说话结巴,满月酒当天,谁来帮忙祭拜祖先,谁来为儿子写红纸写抱约。儿子才生的第三天,二爷已经回到石家沟,给列祖列宗上过了香,但是依着规矩,满月酒当天,是要当着宾客按着规矩说几句。为保证儿子平安成长,就拜唐家的远房舅舅当干爹。抱约也找到了底子,可是到目前儿子的大名还没取出来,总不能还是叫二娃,二婆坐在家里干着急。二爷的主意:祭拜祖先请祖爷爷主持,写红纸抱约请梁校长帮忙。这办法不错,在石家沟也是最好的办法。可二婆总觉得心里别扭,特别是让梁校长来写抱约,好像有个东西梗在哪里,让人很不舒服。二婆不好说,就一天催二爷快给儿子取名字,这可不是别人能代劳的。
  二爷也知道,儿子的名字由自己取最好,可是自己这肚子里,倒掉三天三夜,也出不来一滴墨水。况且名字对人的一生影响巨大,阴阳五行,相生相克,自己是万万不懂的。也可以取个简单的名字,只是全沟人都姓梁,同一辈的非常多,好多名字都用过了,取名字成了技术活。二爷的儿子是勤字辈,什么勤仁、勤义、勤礼、勤智等等,早已用过了,就是最接近现实生活的勤军、勤兵、勤华、勤胜也都用过几茬了,就连勤快、勤奋、勤劳这些也都成了名字。为了儿子的名字,二爷动足了心思,但是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21:12:39
  张女子看二爷两口子为娃的名字,渐渐有了脾气,就给二婆建议:“不如花十元钱,到街头的相馆,请黄老头排个八字,取个名。黄老头是读古书的,教过老师熟,好多人都说准得很……”
  “我听人说过,都说准。”黄老头90多岁,是清朝的老秀才,常年住在张家场街上的老屋里,儿孙满堂,衣食无忧。不知为啥,这几年居然有人找他算命,合八字,取名字。老太爷闲来无事,似乎还很享受这种待遇,也就经常来者不拒,引经据典,开工做活。开始是不收钱的,只收一瓶酒或者一斤烟,后来人多了,也就改成收现钱了。
  “就是,特别是每年春节,好多外头的人都跑来找他。有的时候,还有坐着小车的,当官的、有钱的,都在屋外候着。主要是请他取名、算命。”张女子说。
  “他取名字要收十块啊!有点高哦。”要知道10元钱,就是四五斤猪肉,或者十多斤大米,抵得了一个劳力几天的工钱。
  “他又不喊价,一般就觉得好的,给十元。外头来的,还有给三五十的……”
  “那是有钱人嘛,一般给好多?”二婆有点心动。
  “有给五块的,我去给大女子算命,看到过。”张女子在立贞考学前去找老太爷算命,老太爷没收钱,也不给算命。张女子报了生辰八字,黄老头排了字,不说好、也不说孬,只是叫娃娃认真读书。还叫大人莫打扰学生,莫信这些,耽误了学生的前程。
  张女子很不解,由于同黄大爷比较熟,就笑着问:“老太爷,你自己不信这个?”
  黄大爷笑笑:“老祖宗比我们能干,我读了一辈子书,先人好多时候比我们能干。信则灵,不信则无。”
  张女子等着,但老太爷终究没有下文,张女子没有得到答案,又不好意思再问。
  “是个办法。”二婆转过头去,就让二爷去试试:“还是你办法多。这几天我尽同他为这个闹矛盾。他自己不得行,还不动脑筋,只晓得同我积气。”
  张女子抿着嘴笑笑,没有说话。
  二爷得了办法,顿觉得全身轻松。高高兴兴出了门,恰逢冷场天,街面上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只是偶尔有人走过。黄大爷的相馆里,没有人求字算命,黄大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品着自己揉的茶,几个上点年纪的街坊,有一答没一答的陪着说话。
  “报日子。”黄大爷听二爷说完来意,铺开一张红纸。
  “这个、这个,四月初十,八点多生的。”二爷把儿子出生的时间记得很清楚。
  “庚午,庚辰,已巳,戊辰。”黄大爷边说边写,从案头下摸出一本油光发亮的旧书,一一对照,将八字逐一排在红纸上。
  “老梁啊,你老婆会生哦!”黄大爷看着二爷:“这个日子,推前一天,延后一天,都不好。还有这个时辰,早一点晚一点也不好。生得好,正好在吉时!”
  “这个,这个,有啥讲究?”二爷很想知道原因。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日子、时辰,都好,大大的吉兆。”黄大爷问:“不算命,只取名字?”
  “取名,不算、算命,等定了根再说。”其实在儿子生下来不久,丈母娘就在街东边的桥头张瞎子处算过,说的尽是好话,好像有了这个儿子,整个家族就要飞黄腾达,改变几百年的命运。二爷听丈母娘说得云里雾里,很不舒服,回想自己祖上,以前是何等的发达,结果到了自己,差点连老婆都娶不上。算命啊,就是讨个吉利,图过喜气,当不得真的。二爷只想自己一生平平安安,少些灾难,顺顺利利。对于儿子,也没有太多的指望。世道变了,自己能够娶妻生子,延续了烟火,已经心满意足。
  “对头,人的命不是算出来的。”黄大爷很高兴:“老梁是个明白人。你想要娃生官还是发财?我好取个你满意的。”
  “农、农民,不想生官发财那些,只图、图个平安,听着好听,就行了。”二爷隐隐觉得生官、发财的名字都要不得,这与自己这家人都没关系。当农民就把地种好,不用想那些莫名堂的事情:“老太爷,我、我不懂,莫墨水。你、你看着取,我认得就行!”
  “哦,你经常在街上走,认到你几十年了,平常莫交道,今天才算认识了。”黄大爷看着二爷,显得很认真:“不错,不错!就按你这个意思,娃娃将来有大出息。”
  “这个、这个,笑话我哦!”二爷搞不清楚黄大爷的意思:“老太爷,我们、我们家成分不好,好不容易生个娃,不图有出息,能够有个烧香上坟的就行了。”
  “香烟后代,是这个意思。你是梁泽中的后人?”黄大爷问。
  “是、是,那是我祖爷,亲祖爷爷。”二爷很少被人问到自己的身世。
  “哦,怪不得!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是有根之家。石家沟就只有一个大地主。”黄大爷说:“我见过你祖爷,儒雅,对人好得很!”
  二爷知道张家场很多上点年纪的人,都见过祖爷爷,大多记得祖爷爷做的一件件大事,至今还在流传。自己作为重孙子,祖爷爷的好多事情还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二爷常常觉得非常奇怪,人生总是这样的颠倒混乱,分不出个前后左右,道不出个清汤里白。自己往往不了解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是祖辈的人生,家族的历史,也总是流传在别人的传言和思想里,自己往往不知就里,找不到根底。
  黄大爷最后递给二爷一张红纸,上面记着儿子的生庚八字,写着的名字:梁勤达,字文举。二爷不懂,怎么就取了两个名字。
  黄大爷说:“你们家是大户人家,你儿子八字占得好。我给他取了个名,再取了一个字,平常用勤达,以后他出息了,就用文举。达则兼济天下。勤是辈份,达字取这个意思。文举,是你儿子将来要出在文化上,在读书上成就功业。花点儿心思多培养,有出息,光宗耀祖。”
  “出息,我们家,怕不得行哦。”二爷嘴上说着,心里却着实高兴,便拿出钱来,双手递上。
  “不要,不要,取个名字不要钱,不搞这个。” 黄大爷两手乱摆:“在你爷、你爸,我同你们家有往来的,看着你不容易,儿子生得好,恭喜恭喜!”
  “这个、这个,要不得哦!”二爷不知如何是好。
  ……
  “老梁,黄大爷是读书人,不是摆摊摊的!”
  “穷不过三代,你们梁家要对了。”
  “你们是大户人家,好好教你儿子。”
  “给啥钱嘛,你成了家,续了烟火,不错不错!”
  旁边的几个老大爷七嘴八舌,说得二爷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忌讳算八字给不给钱。”黄大爷说:“我不是算八字的,不管这个,好好培养,有出息。”山里人有个说法,如果去算命,算命先生不收你的钱,说明你就要出大问题。传说算命先生不收三种人的钱:一是将死之人,活人不收死人的钱;二是大难之人,无法躲避,将要败亡;三是无运之人,一生不会有时来运转的机会,会一直衰败下去。这三种是天下最为可怜的人,大家都得支持帮助,当然不能收钱。
  二爷见黄大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好坚持,道了谢,将红纸对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轻快地回到家里。把儿子抱来,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将取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二婆,摸出口袋里的红纸,交二婆收了。二婆听得心花怒放,一家人都欢欣鼓舞,承载着这天大的喜悦。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21:51:40
  9
  满月酒的前一周,二爷二婆按照山里人的规矩,给张女子家披红挂彩,放了六万响的火炮,摆了一桌酒席,备了六六大顺的红包,请张女子坐了上席,表达感激。
  张女子也不过分推辞,吃了几杯酒,红着脸将红包塞给二婆,说是给娃娃的贺礼。站起来,给二爷二婆倒满酒说:“我有不对的地方多包涵!现在好了。一笔写个梁字,以后多往来,我一个人守座房子,经常过来说说话,图个闹热。恭喜恭喜,生了个乖儿子!”仰头就把酒喝了。
  二婆看她说得实在,把酒抿了一口,让二爷干了,给张女子满上,诚心实意地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这次多谢你,要不然我还真不知咋办,给你添麻烦了,多担待!”
  “说哪里话哦!只要认我这个门,以后要常走动。我这样耍到也心烦,这样大座房子,我想做点事,以后还要麻烦您们帮帮忙。”
  “好、好!”二爷忙忙的点头。
  “你有啥用得到我们帮忙哦。”二婆瞥了二爷一眼。二爷也感觉到自己太激动,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我想开个旅店,想请唐妈帮我。我看您是个能干人,来帮我收拾打扫房子,接人待客,我每个月给你开工钱。”张女子把二婆的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说。
  “好啊,好啊!我来,只要我做得下来。”二婆万万没想到张女子这样说,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我说的是真话。你来帮我,可以把春华管到,过两年小的大了,顺便在街上上学,是个两全的法子。”张女子借了酒意,便真心实意地说起自已的想法:自已年龄大了,要脸蛋莫脸蛋,要身材莫身材,哪个看得起。两口子老夫老妻,说不上亲热,男人在外一天花天酒地,自已心里不踏实。两口子闹了这么多年,还是要找条出路,自已找不到钱,哪天说离就离,自已怎么办?出来几年了,再说回山上种地也不现实,守到一座房子,冷冷清清,不如做点事,自己挣钱自己花,啥都不怕。儿女目前都大了,不用自己操心,可以腾出手来做生意。张家场位置好,几座山几条沟的人,外出打工,春节回家,都会在这儿住上一晚。开个好一点旅店,生意一定不错!
  听着张女子絮絮叨叨,二婆发觉人真的活得不容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外人眼里,勤华一家有钱有势,儿女听话成事,哪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花里胡哨。无由来地有点可怜张女子,刚才的那点儿不快就慢慢地隐去。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啥事都不能顺了自己的心意,总有那么多的坡坡坎坎,需要自己去面对攀爬。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4 22:28:58
  谁想到,这一番说辞,居然在一年半后兑了现。辛未年十月初八,张女子的楼房装饰一新,崭新的旅社开门迎客。旅社高端大气,二三楼四百多平方,共有二十个客房,一楼除去四十多平方的接待用房,其余近一百五十平方做成了商店,四楼自己使用。旅社取名梁氏客栈,商店叫惠民商店。客栈中全部铺上地砖,装了电视电话,清一色的席梦思八一床垫,雪白标准的床铺枕头,每个房间都设有洗浴厕所,是张家场最漂亮的客栈,每晚住宿三十元。商店的商品应有尽有,物美价廉。冬月间,正是外出务工人员陆续回家,一时间客人如潮,天天爆满,喜得张女子眉开眼笑,忙得她昏头转向。
  张女子开始提出开旅店,勤华就一口同意。张女子本想学其他旅社,简简单单投点资,每个人收个八元十元,自己有事做就行。哪知勤华不同意,说是要做就做好,五年十年不落后,不要投了钱打水漂。己经毕业,在乡政府上班的立贞听了,也积极支持,劝说母亲,思想要解放,舍得孩子才套得了狼,有投入才有产出。便积极帮父母筹划。地砖要60x60,床垫要八一,墙上要仿瓷涂料,电视要21寸的大彩电,床上用品要用纯棉的……
  按照立贞测算,一天按百分之五十的床位入住,一年按10个月计算,一年就有将近10万元收入。除去水电,人头工资,纯收入四五万元没问题,两年收回成本,若五年重新装修,也有三年收益,纯收益百分之百,这个投资划得来。勤华看女儿兴高彩烈,也就放手让她去规划实施,一切比照自己的住房标准,一撒手,十几万就出去了。装修出来,比许多家庭都气派,勤华虽然走南闯北,也觉得非常漂亮,比石泉县城的许多宾馆还要大气,甚至也不弱于涪城的一般宾馆。勤华很欣慰,女儿的书没白读,班没白上。
  依着勤华的要求,请了两名二十发左右的女孩儿,一个帮忙打扫清洁,一个帮忙照看商店,张女子坐在前台负责登记收账。勤华把钱一给,客栈一开门,生意一上手,便万事大吉,又去忙自己的生意。立贞帮着妈妈,设计好标准程序,料理好了一应事务,也就放心回到办事处上班,偶尔每周回来帮忙支招。
  张女子一个人用心揣摩,逐渐找到了管理决窍。客栈一天两个时段最忙,早上八点到十点,客人离开,退房打扫清洁;傍晚五点到七点,客人登记入住,其他时候基本没事。商店也就在客人入住时卖点牙膏牙刷,日常邻居街坊,多在早晚买些油盐酱醋,事情不多。只是三六九的逢场天,山里出来的乡亲背着背夹,大多购些日用百货,亲戚熟人,招呼往来,嘈杂鼎沸,闹得人手忙脚乱。
  时间一长,两个女子也就摸出了门道,慢慢的学会了偷懒。张女子是一个勤快人,看不惯偷奸耍滑。年轻人眼高手低,嫌一个月一百二十元的工资太少,这山望着那山高,多少让她不如意。况且,其中一个女子长得妩媚妖艳儿,骨子里有股狐相,放在身边不是好事。自已的男人荤素不避,弄不好自已哪天被一脚踹开,辛辛苦苦为别人做了好事。可是要找年青姑娘做服务员,也实在不易,大多初中毕业都东至江浙,南下琼广,挣大把钞票,还开阔眼界,没人愿意留在这大山深处,坐井观天,落后于时代。张女子便想找三十来岁走不出去的中年妇女。可这种女人大多带着孩子,种着庄稼,丈夫好多在外打工,屋里屋外全靠一人支撑,自然不可舍了家庭,来挣一百元钱的工资。张女子便日日为这事发愁,又没有贴己的人可以交流。
  二婆带着儿子上街治病,坐在张女子的店面抱怨:“山上没有医生,生了病一趟趟往街上跑,老是治不好!车马钱都搞贵了。”
  “这个天是这样,大人都爱得病。你上山凉,下山热,娃娃跟着您遭罪,莫怪医生手艺孬。”张女子笑着说。
  “哎,就是,山上凉得穿夹祆,街上热得亮膀子,不注意就遭了。上周春华回家也咳嗽,流鼻涕,现在也没好。”
  “春华马上要毕业了,影响了中考划不来。”张女子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二婆:“娃娃身体好才考得好,身体不好影响成绩。现在是关键时期,要注意。”
  “唉,春华成绩还可以,老师说应届不行,补习一年肯定能考上中师。”二婆有些骄傲的说:“上次期末差点排到第二名。”
  “对对,考中师,只要考上了,就跳出了农门,当老师好,这辈子就对了。”张女子一脸慎重:“应届考起的少。多读一年上中师,比考不上强。赶快想办法,莫让春妹仔去挤大宿舍,单独住,少生病,少受影响,保证考上。我们立贞最后几个月……”张女子介绍起当年自已陪立贞的经验:为保证立贞营养,一日三餐在家吃饭,早中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学校吃蒸饭,菜也没得,娃娃长身体,用脑子,咋受得了。每天回家住,就不会在学校寝室里吵吵闹闹睡不好觉。况且家里还可以加班自学,学校里到时关灯,学生要加班,只得点煤油灯或是打电筒,条件太差了,怎幺考得赢。
  二婆听着,以心底里佩服张女子。春华回来己经说了好多次,她们班上成绩好的几个人,二年级都开始想办法,有的住到街上亲戚家,有的干脆住到老师家,每晚下自习,回去可以学到十一点,抵得上半天的时间。集体宿舍里,九点钟关灯,吵吵闹闹到凌晨,成绩好爱学习的就等老师查完寝室,点上煤油灯看书。第二天,头昏脑胀,效率低下,成绩不升反降。二婆总是劝女儿,我们家条件差,你又不是你爸亲生的,咬咬牙坚持下,咱也不是非考学不可,尽心努力就对了。每次看到女儿懂事的点头应承,二婆心里总是隐隐刺痛。春华进入初中,成绩一直在班上前五名,在全级前十名左右。班主任在二婆面前经常夸赞春华,懂事认真,吃得苦,动脑子,还有上升的空间,不出意外,多读一年,考个中师没问题。上期末,就真的考到全班第三名,与第二名只差一分半,排到了全级第五名。拿到期末通知书,二爷二婆很高兴,可就没想到张女子这么远,真是见识少,鼠目寸光。
  “唉,好是好,可我们在街上又莫亲戚又莫房,真是可怜我女子!”二婆忍不住叹起气。
  “你们若真下得了决心,有办法。前年生举娃子,不是在我这儿住了一个月。”张女子说。
  “快别说了,前年多亏你,礼情还没还,又好意思麻烦你!”二婆说。
  “记不记得你们请我吃饭说的话。我现在开了两个店,一天忙得饭都弄不到嘴巴头,请了两个人。”张女子四周望了望,拿嘴努了努商店里坐着的女子,悄声说:“没点起眼动静,木得很,气死人。人家还看不起你这点钱,要到广州,江苏去挣大钱,好像我欠她的……”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推心置腹说了两个时辰。到了中午,张女子守着店面,二婆爬上四楼,三两下便整治出一桌饭菜,吃得张女子大呼过瘾。铁定要二婆来帮她,愿意一个月开150元工钱,帮忙管理客栈,吃住就在店里,顺便给自己搭伴过日子。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10:51:32
  10
  二婆心想,150元,相当于吃国家粮的一月工资。自己带着儿子,无法上山种地,只是二爷一人,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女儿春华,一学期杂七杂八,要花费好几百。儿子是黑人,必然要罚款,还不知道要几百几千。如果学着别人,赖着不交,乡上村上的干部在自己怀孕时,从来都没有为难自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做人做事要知分寸。干部们知道二爷的情况,放自己一马,再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再困难也要交一部份。人不能占尽好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150元,是笔高收入,可以解决这个家庭好多事。况且吃住都有地方,全部尽落腰包,心中便升起贪念,二婆竟然心底已是默许了。便推口说自己带着娃娃,事情多,害怕影响了生意。
  张女子一听就知道二婆同意了,说:“举娃子快两岁了。你到这儿来帮忙,把娃娃送到街上的托儿所,早上送,下午接,有人教,有人管,娃娃又学知识,懂礼仪,哪用得着你操心。”
  二婆又说:“我带着儿女都走了,他一个人在山上,不放心。”
  张女子不说话,掩着嘴,拼命忍住笑。二婆问为啥,张女子噗嗤一声:“他一个人过了几十年,还用你担心!”二婆想想也真是,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半个月后,二婆将养肥的猪杀了一头,腌好入了缸;把院子里的青菜砍完,晾上了架;把架子上的豆子打了,装好袋;把楼板上的玉米脱了粒,入了柜……看看大的事忙完,收收拾拾,就到张女子的客栈上了班。张女子早就寻个理由,把那妖艳儿狐媚的女孩打发了。二婆就在一楼接待柜台后的房间里支了铺,拿上一串钥匙,整天叮叮当当,楼上楼下地管理客栈。
  二婆的房间二十多平方,安了架上下两层的铁架子床。春华睡上铺,二婆带着勤达睡下铺,房间里一应器具齐备,虽说拥挤但很温馨。春华特别满意,上铺隔成独立空间,看书写字不受打扰,夜里下了自习回来,还可再看一个小时的书。由于没人打扰,一觉能睡到早上六点,醒来神清气爽,可以全身心投入学习,春华的成绩便直线上涨,在初三上期,一跃为全班第一。
  壬申年的春天很特别,立春那天正好是大年初一。整个冬天很少下雪,条条小路上,土灰逢松弥漫,一脚下去,脚背都淹在浮尘里,走得快了,呛人的灰土便四处飞散。大风起处,刮出满天的黄沙,一切都灰蒙蒙的看不真切。自从二婆带着勤达,住进梁氏客栈,二爷就时常一个人留在石家沟,仿佛又回到了当光棍儿的日子。二爷顶着一身尘土,固定的在三六九的逢场天上街。逢场天人多事杂,自己早早地来到客栈,带着勤达,免得影响了二婆工作;重要的是两天不见宝贝儿子,就心里憋闷难受,啥事也干不成。二爷有时在客栈住下来,与二婆偷偷摸摸,寻个合适的时辰睡一觉,又返回山上去劳作。不这样不行,儿子茁壮成长,虎头虎脑讨人喜欢,罚款却一分没交。生儿子带来的压力,已经让二爷感到再不努力,就要被全沟人耻笑,自己将颜面扫地。生得起儿子,交得起罚款,话可不能拿给别人说。
  村书记已经来找过二爷好几次了,对二爷说:“你家举娃子马上就两岁了。应该把罚款交了,好上户口。时间转眼就到,到时上不了学,都是本家人,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二爷知道书记的意思。一个村有了超生户,从上到下都要受理抹,要扣钱,要处分人,如果按规定收上罚款,情况又大不相同。区上乡上经费紧张,收上的钱,各级会按比例分成,可以兑现大家的工资福利,实在比受处分实惠得多。就好比收缴的三提五统,每个村每个干部都有任务,如果一个干部负责的任务,能上半年完成,自己可以留五成;如果九月份完成,可以留三成,留成的部份就是自己一年的福利奖金。如果年底才完成,就必须百分之百上缴,如果年底完不成,欠账部份就要从自已的工资中扣除补足。很多干部干脆东拼西凑,将自已的任务在上半年顺利完成,自己再用下半年时间,一家一户慢慢去催收。制度的设计,将公私矛盾转化成了私人矛盾,将公私利益转化成了私人利益。二爷明白过中决窍,自己不交,就害了书记,害了驻村干部,甚至害了乡长。更重要的是,一旦不交,到处都会流传出自己的赖皮行为,人品大打折扣,以后交道往来的人会逐渐减少,慢慢变得形单影只。
  二爷也想挺直腰杆,打伸手臂,一手交清,可实在没钱。前几年修房子,结婚做酒席,这两年春华在张家场读书,除去学杂费不说,每周最少也得给三元五元,有时学校还要交十元八元资料费,冬天还得交上十来元的烤火费。二婆怀勤达,进医院生产,满月酒,真是八方要钱。偏偏地里出产的东西不值钱,卖不上价,一年累死累活,支完门户差事,顶多能保证不欠不贷。况且罚款对任何家庭来讲,也是一笔巨款。二爷寻到书记,请他帮忙算算自已到底该交多少钱。书记算出来两个数字,最少应交3968元,最高应交11880元。
  “这个差别,咋、咋,这么大,对不对哦?”二爷弄不懂其中的奥秘,诚心实意请教书记。
  “我是按政策给你算的。生举娃子那年,人均收入是660块,你们一家3个人,总收入最少也该1980块,最少可以收总收入两三倍,最高可以收五六倍……”
  “哪种收两倍,哪种收六倍?”二爷实在想不出为啥中间会有这幺大的差距。
  “这个,关键看乡长怎么给你算……”书记给二爷举了若干个例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找个有背景的人给乡长说一声,就可以省下几千块:“这是符合政策的,乡长也不会犯错误。”书记着重给二爷做了说明。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11:51:37
  二爷想自已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有背景的人,只好听天由命了。有一条是铁定的,自己必须要有钱,只要把钱赚够了,管他怎样算,该交就交吧。当然如果只交三两千块最省事,要交一万多,无论如何也拿不出,就是有,也舍不得啊,上万啊,全部家当也不值这个数。
  二爷整天计谋着从哪里生钱。虽说土中生白玉,地里出黄金,可要找到顶用的门道真不容易。二爷去向祖爷爷讨主意,祖爷爷也说不准,劝二爷,光种粮食不值钱,不如种些黄莲、玄参等中药材,林子里栽些厚朴、黄柏、杜仲,家里也可以招几桶蜂子,东方不亮西方亮,可以多换些钱。不过药材也说不准,药疯子,有时贵有时贱……二爷听祖爷爷说得有理,真的就种了五亩黄莲,三五年就可以挖了,一斤干黄莲可以卖八九元,一亩地可以收两百多斤干货;种了两亩玄参,一年一收,一亩可以收干货三四百斤,一斤可以卖两三角。二爷还在林地里栽了几亩水杉和柳杉,十年后就可以出材了。只是种药材活太多,比如黄莲就要栽幼苗、除草,采挖后还要炕干,一年四季不得空闲。但想到良好的预期收成,累累总是值得的,二爷于是一年四季就终日忙碌在大山里。
  二婆心疼二爷,一个人在山沟里爬进又爬出,回到家里,冷锅冰灶,喝一口热水也要自已动手,如果自已在家,总不会如此凄惨,心中便觉得对不住二爷。看看身边欢天喜地,乱蹦乱跳的勤达,又觉得一切的苦都值得,可一旦想起那年夏至节的光景,二婆又觉得二爷好可怜,自已好无赖……二婆守着店面,常常一个人无来由地胡思乱想,时不时,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转眼勤达就两岁了,等到九月份开学,勤达就两岁半,正是进幼儿园的年龄,如果今年不上明年上,三岁半上幼儿园就大了。当然,山上好多娃娃不上幼儿园,常年跟着父母在地里打滚,和泥土石块、昆虫青草作伴,只在上小学前上一年学前班,学学规矩就上学。可勤达不能这样,黄大爷说他成在文化上,不上就把娃娃耽误了。况且,张家场街上的小孩都在上,如今住在了街上,也应当入乡随俗随大流,要不然,娃娃连个玩伴都没有,旁边人会看不起乡下人。再说自已在帮工,娃娃在身边耽误事,张女子不说,自已也该有分寸。二婆打听到,进幼儿园必须要带上户口本,否则任你磨破嘴皮也没人理。勤达是黑娃儿,没有户口。要上户口,必须先交罚款。二婆想着那惊人的数字,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二爷为了确定自已该交多少,请书记带着他到区公所的计生办,来回跑了好几趟,管事的说:“这可说不清,这是领导定的事,我们办事员做不了主。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我也不能说。”
  一来二去,混得熟了,管事的坐在酒桌上,压低声音告诉书记和二爷:“从平常领导处理的看,收三倍是最好的,算下来最少也要交6000,一般都要算四五倍……这个可不能传出去,这是纪律。”
  二爷一边应承,一边盘算:6000元,不吃不喝10年也不够,就是端国家饭碗的,一个月一百多元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四五年。算了算了,就当黑人吧,到哪儿去找这么多钱啊!黄大爷给儿子取名叫文举,全错了,错完了,莫户口,学都上不成,文不了也举不了,更不可能从文化上出人头地了……
  书记可怜二爷的处境,趁着酒劲点播二爷:“守着一尊大神不烧香,你真的不让儿子上学啊?”
  “啥大神,我、我,你又不是不晓得!”二爷愁得没点主意。
  “你去找祖爷爷啥,让祖爷爷出面说说情。”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12:00:54
  二爷突然明白,怎么把身边这尊神忘了。忙忙地拉了书记,向祖爷爷仔仔细细讲明白。祖爷爷听了罚款中间的弯弯绕,明白了事情的关节决窍,带上二爷来到区公所。碰巧区委书记正在办公室,老远就出来迎了祖爷爷,把祖爷爷让到自已的椅子上坐下,一叠声地召唤办事员泡茶倒水。二爷跟着祖爷爷,享受着张家场的最高礼遇,慌得手脚也不知如何放,说话全结巴,连自已的名号也说不清。
  祖爷爷开宗明义,说完二爷的家事,又说二爷是自已的亲侄孙,眼看着一房人要绝后,好不容易娶妻生子,便要求区委书记在罚款上按最低要求处理。区委书记见二爷眼睁睁地盯着自已,便站起来请二爷迴避一下,说自己先给老领导汇报清楚了,再请二爷过来。二爷前脚走出书记办公室,区委书记后脚就将门掩上。二爷看看老旧墙壁上,已经不太鲜红的最高指示,心中嘀咕着祖爷爷能否拿得下书记。也不知这区公所院子里,是书记说了做数,还是区长一言九鼎。
  正在二爷胡思乱想的当口,门吱嘎一声打开,区委书记冲他喊:“老梁,你进来!”
  “崇廉,考虑到你的实际,书记同意适当关照,快谢书记。”二爷屁股还没坐稳,祖爷爷就开始冲他说话。
  “谢谢、领导,费、费心了。”二爷转过头去,半弓着身子朝书记道谢。
  “莫谢莫谢!老领导指示,我们当下级的一定办好。谢老领导,谢老领导!”区委书记笑眯眯地看着二爷。
  “不给你添麻烦了,我还要去赶下场。”祖爷爷从书记的椅子上站起来:“你有办法,好好干,有前途!”
  “谢谢老领导,吃了饭再走……”书记边说边走,一直将祖爷爷送到大门外。
  “荣贵爷,要、要、要我交好多?”二爷跟在后面,心里无底,不知他两个在屋里说些啥,更不知道自已要交多少钱,区委书记一转身,二爷立马就问祖爷爷。
  “你准备了好多?”祖爷爷笑着问。
  “我只有几百元,想、想、想尽了一切办法!”二爷实话实说。
  “书记也没给你定数数,你哪天要去交了,给我说。”事实上,区委书记向祖爷爷报告:社会抚养金按政策可以收取上年度家庭总收入的二至六倍,老领导有指示,当然只收两倍,算下来只有三千多元钱。政策还允许分期分批交,只要交了,就可以上户口,老领导安排了,可以按三千元钱的百分之六十先缴,余下的嘛,有就交,没有可以欠。书记一再向祖爷爷汇报,这个坚决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政策只适合老领导。祖爷爷心里异常舒畅,暗赞政策制定者有大智慧,这就是中国人,原则灵活,融汇贯通,就是人才。
  “可以先交一部份,书记同意先给举娃上户口。”
  “先交好,好、好多?”二爷问。
  “准备好了两千,我同你一起去办。”祖爷爷说。
  从此,二爷二婆就奔着两千这个目标,加油努力。2000元,不容易啊。一年时间养一头肥猪200斤,也只卖得了两百多元;一斤土豆才两毛,一个鸡蛋一毛,一斤竹子四分……两千块,要一群肥猪,一车土豆,几卡车毛竹,谁叫地里产的不值钱!二爷二婆天天掰着手指头,无论如何也凑不足。张女子肯给150元一个月,给二爷二婆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
  二婆虽然记恨着二爷与她有一腿,但张女子开朗沷辣,心直口快,还是招人喜欢。自已在这里,正好坏了他们的好事,还有那赵妹仔,也可一并监督。二婆将心底的不快,深深地埋葬,认认真真地干事,仔仔细细地存钱,尽快交上罚款,儿子就可明正言顺地生活,不再是黑人。可是要2000块啊,谈何容易。转眼就该春华中考,又到了用钱的时候。找钱时八方艰难,花钱时手一松就没有了,不经用!成家立业尤如针挑土,败家用钱尤如水冲砂,这个钱啊,来得艰难,去的快。一切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慢慢努力吧,人生总会有到头的时候……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12:3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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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二婆开始给张女子打工,春华便每天回到妈妈的小屋里吃住,成绩迅速提高,到了壬申年春季,春华的成绩稳稳地排在全班第一名。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替二爷二婆高兴,暗地里劝告二爷:娃娃能干,大人也该出些力气,如果有点门道,就该走动走动,双方使劲,春华考上中专中师,穿草鞋的变成穿皮鞋,就解决了一辈子的问题。二婆听了频频点头,可自己家与当领导的一不粘亲二不带故,没有啥门道,就这样听天由命吧。二爷说得更直接,梁家祖上吃了没文化的亏,如今能识文断字,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用不着歪门邪道,自已努力最保险,考得起就读,考不起再来一年,关键娃娃自已要争气,莫想着捷径便道,那样出来不牢靠……
  过了七月半的中元节,春华的中考成绩揭榜,稳稳地排在全级前三名,顺利地被安州师范录取。壬申年七月二十六,二爷高高兴兴拿着录取通知书,同春华一道,寻到石泉粮食局,为春华转粮办手续,春华靠读书跃出了农门。一家人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喜悦中,天天迎接着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的恭维祝福,说二爷的住房屋基好,当年先祖请阴阳选的朝向有讲究;说梁家祖上积了德,应在二爷这一辈,春华随二爷姓了梁,也还是梁家祖宗的保佑;说杨家根底浅,有这么聪明的女子也改了姓,帮着梁家光耀了门庭……面对着各种离奇古怪的说辞,二爷总是笑眯眯的应答,春华不得不低调谦卑的回应。每天陪着二爷进山去劳作,一心一意准备着入学买床单被套、棉絮蚊帐、书学杂费需要交纳的将近400元钱。
  这样的忙来忙去,居然把上缴罚款,为勤达上户口的事情放下了。八月初五,张家场的小朋友都高高兴兴上学了,可勤达的户口还没着落,需要上缴的2000元钱,因为春华的花费,还差四五百。二爷为春华,没分亲生抱养,一视同仁,面对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二爷已经做出了最公正的奉献。如今轮到儿子用钱,却拿不出来,真是亏了儿子。儿子是梁家的希望,上不了学,最少也要影响一学年,一年不比一年同,还不知道下一年会出些什么新政策,弄不好就把儿子耽误了。在农村,做啥事都该走在前,背时背时,往往一个时辰就是不同的命运,常常会影响人的一辈子。二婆越想越复杂,急得在屋里流眼抹泪,长嘘短叹。
  “实在不行,我、我、我去借几百元,先交……”二爷看着二婆流泪,心痛得慌了手脚。
  “几百元,哪个有,不是小数目啊……”二婆盘算过,身边的亲戚没有人拿得出来。
  “找外边人借,有、有钱人,多、多……”二爷说。
  “借得到就去借嘛,借到了,先让娃上了户口,再慢慢还。”二婆想了想,二爷认识的人中,一下能拿出几百元的还真有几个,祖爷爷、梁校长、张女子等人都有钱,赵妹仔肯定也得行。祖爷爷这样大的年纪,如何开得了口;要少同梁校长打交道,他的钱不能借;自己在张女子手底下挣钱,如果开口借,将来哪里还有自己说话的地位;赵妹仔沉默寡言,不好打交道……二婆想着想着,心里便一股股地难受。一分钱憋死英雄汉,况且这是几百元。真要去张女子、赵妹仔手头借钱,二婆觉得有种认输卖身的感觉,自身的姿态从此一落千丈,输得干干净净。谁叫自己穷,虽说人穷志不短,但银子钱硬头货,来不得半点虚假。人的脸面,总是被现实困苦揭得鲜血淋漓。
  二爷理解二婆的苦楚,闷闷地不开口。其实勤达还小,可以等两年再上学前班,不用花太多的钱。只是勤达不上学,二婆腾不出手来做好工作。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个月挣了150,就该做够150元的活,哪能厚着脸皮混日子。二婆是要强的,任何时候都干净利落,决不能摆个由头,让人评说。一个大男人,不该让自已的女人受委屈……二爷下定决心去借钱,把罚款交了,让儿子上学,让媳妇开心。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17:23:41
  二爷找到赵妹仔,直截了当地要借钱,赵妹仔静静的听着,末了说二爷:“你两口子莫志气,咋就住到她家去?”
  “啥哦,打工、打工挣钱嘛,卖力气挣钱。”二爷说。
  “为啥不到我这儿来打工,我也给钱。”赵妹仔瞅一眼二爷,幽幽地说。二爷知道这是说气话,便不再开口,静静地坐着,一如年青时的样子,感觉中,沉静缠绵的意思,慢慢升腾弥漫开来。
  “不如在街上买两间房子,搬到街上来,自己立门户,做生意。”赵妹仔看也不看二爷:“后街上有一家要卖,三间木架子,一间灶房,还有将近两分菜园子,才喊一千多,划得来……”
  “我、我、我到想当坐街户,钱、钱,又要钱……”
  “莫出息!住到街上来,挣钱路子有的是,看远点。”赵妹仔看着二爷:“你只说想不想,干不干!”
  “想,想!”二爷看看赵妹仔:“咋不想,我又不是瓜娃子!”赵妹仔看看二爷的样子,忍不住掩了嘴,嗞嗞一笑。二爷看着,心中就升起一股温暖,心神就荡漾开去,无限的幸福畅快。
  “真的话,搬来,要好多钱给好多,不准住到她屋里!”赵妹仔慢慢的说。二爷一高兴,走过去攀了赵妹仔的肩,赵妹仔就软软的倒在二爷宽阔的怀里。
  二爷动了心,到后街上看了几次。要卖的房子开间一丈零捌,进深二丈一,高一丈二顶捌,样式精致小巧,小家小户,居家过日子的样式。后院两分地,有人种了小菜蒜苗,一片盎然生机,讨人喜欢。菜园再往后,就紧靠着河流,由于地势平坦,回水轻轻地荡漾,生出些许景致,让人自在舒坦。
  原来户主的儿子有出息,读书长大,出人头地,在省城工作,成家立业,置下房产,把父母接去,房子已经两三年没人居住,少了人气,眼看着有些破败。缺点是位于后街,人流稀少,不利于生意往来。旁边几家都不做生意,稍远一点也有收药的,有收废旧的,生意清淡。但从后街口出去,连着两条沟,三座岭,山上住着几千人。如果存心做生意,还是有办法的。赵妹仔说,后街最适合收干杂山货,地宽清静好堆放;那几家人不动脑子,不是做生意的料,若是换个人,会比我的生意做得好;你们家祖上就是做这个的,眼下政策好,为啥子不自己开个铺面,远比在山上刨地强。赵妹仔指着铺面上的各种山货,一一介绍自己收多少,卖多少,除去各种踩踏花费,能够净落多少。
  二爷从来没有仔细地研究过药材山货的价格,原来中间还有这样大的空间,看来一门心思种地,真的不行啊,自己祖上一直做生意,为啥自己都不动脑筋哦,再过三年,自己都要50了,女儿现在考上了,出来就可以拿工资,可以不管了。可儿子还小,不知道还要花费多少,光靠种地,肯定是供不起娃娃读书的。年龄大了,愁力愁动,种地越来越难,有机会买下房子,先预计着,有钱就开铺面,做生意,好为自己找个退路……二爷想来想去,终于下定了决心,告诉二婆,说反正要借钱,就一下多借点,在街上买间房子,一家人搬到街上来,住到别人家里终归不是办法。
  二婆看看二爷,说:“你是不是发烧说胡话,山上有现存的房子,你还要买房子。钱多置房产,我支持。可现在连举娃子的户口都上不了,还在吹牛想好事!”
  二爷就把后街要卖的房子说了,又说赵妹仔愿意借两千。二婆当即就黑了脸:“你能耐,你找的女人都有钱。就是我不中用,拖你后腿,你有本事跟她们过……”就十天半月不理二爷。
  二爷被二婆说得莫趣,心劲儿就下去了大半,一个人蔫蔫的回了石家沟,可心中还是放不下,就向祖爷爷讨主意。祖爷爷听了,夸二爷有眼光,说当年你们祖上就是这样走出来的,你有你爷爷的样子;我们人老了,落叶归根,不愿在外面,你们人年青,就是要积极去争取,为儿孙谋个好未来;如今有了儿子,更该把眼光放长远,张家场比石家沟强十倍,以后还要想去石泉,去涪城;男子汉就是要心怀天下,志在四方,这样才能成事;我当年若不穿州过县,哪能入了党,当上国家干部,哪能享受现在的养老金……
  二爷吃了定心丸,便请中人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在赵妹仔处借了两千块。请祖爷爷一道,到区公所交了罚款,到派出所给儿子上了户口。取出自已存的1200元,与卖家签了买卖文书,拿了钥匙,收拾干净,便将二婆在客栈里的一应物事搬了进去。
  二婆虽然嘴里牢骚,但木已成舟,也就积极地参与房屋修整筹划,特别是看到院坝连着街道,房屋干净整洁,电灯明亮,自来水接到锅头,床铺衣柜,锅碗瓢盆,桌椅家俱一应俱全,心底十分满意。一面感叹从此背上了账,不知何年何月才还得清债;一面进进出出,规划打扫,一心放在屋里屋外的布置安排上。几天下来,原本破败、陈旧的房屋焕然一新,充满居家过日子的勃勃生机。这样折腾下来,勤达终于在癸酉年春节过后,同张家场的小朋友一样,上了幼儿园,二婆的心病落地,从此整日在客栈里忙活,一心一意挣钱还债。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20:26:48
  我计划写到10万字以上,写成悲剧。因为人生本就是一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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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23:19:35
  12

  人间世事,纷繁复杂,常常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让人看不清道不明,癸酉年表现得特别明显。
  先是张女子家生出变故,春节间立贞宣布,节后不再到政府上班,说要南下深圳,打工挣钱。勤华黑着一张脸,整个春节除了喝酒,话也不多,好像全家人都欠他的。
  张女子抹着眼泪,数落立贞:“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娘老子的话!当干部多好啊,要学那些只读过小学初中的人,去打工,钱白费了,早晓得就不花钱供你读书。为你读书,我起五更睡半夜,一个人在这街上,受了多少苦……”
  立贞攀着妈妈:“咋没听你话嘛!我读了十几年书,也想去见下世面。一天钻山沟沟,有啥意思,你也不想你女子莫出息……”
  二婆受张女子委托,悄悄问立贞:“孙女子,是不是在政府里头跟领导闹矛盾,放着干部不当,去打工。”
  “哪里哦,书记乡长对我好得很,我当会计,钱都是我管!”立贞笑得哈哈哈哈:“我只是不安心,出门就是山,天天催粮催款,刮宫引产。上班就解决矛盾,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莫意思!”
  “你当了干部,别人都羡慕,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唐婆婆,一个月一百多块,挣的不够用,啥子福哦。我同学在深圳,最少一个月要挣五六百,多的上千块,你说这个班有啥上头?”
  “那么多啊,咋用得完哦!”
  “钱哪有用不完的!”立贞笑着说:“唐婆,你看我读这幺多书,一年还挣不到我妈的零头,跟我老汉儿,更莫法比。上班了,有时还在屋头拿钱,咋要得嘛!”
  “你妈老汉儿有的是钱,拿就拿嘛,以后反正是你三姊妹的。”二婆嘴上说着,心头却在想,这立贞还有点骨气,比好多穷人家的娃儿强多了。
  “要不得,弟弟妹妹还小,以后他们用钱的地方多得很……”立贞说:“趁着年青,出去闯一下,再过几年,结了婚,想都莫想……”
  “对啊,你都二十几了,找对象没?”
  “找啥子嘛。单位上莫得,一个乡政府人都没几个,全都是老同志,哪有适合的……”
  ……
  最终立贞与父母妥协,办了停薪留职,自己的工资交单位,保留工作职位,南下深圳,闯荡天下。据说因为立贞有自考大专文凭,有会计证,又是政府出去的,一到深圳就在同学帮助下,找到了好工作,一个月要拿一千多。
  二婆听张女子传达着立贞走后的信息,觉得人与人真是不同。人家挣一个月,自己要辛辛苦苦挣一年,人活着,都是求个吃穿用度,平安稳妥,差别却是这样的大。在张女子客栈前前后后帮了一整年,才挣了1800,加上二爷忙了一个冬天炕好的两亩玄参,好不容易把2000元的账还了。人家一个月就是一千多,还坐在楼房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日三餐有人管饭,看来,真的要让娃娃多读书才有出息。二婆便佩服二爷当初借钱交罚款的勇气,心想,男人同女人是不同,先人说男主外女主内是有道理的,如果当初按自己的意思办,说不定到现在还没能给儿子上到户口。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5 23:27:17
  立贞走后不久,谷雨刚过,店里来了一名举止不凡的男客。大山里进出的打工者,大多留着寸头短发,背着硕大的牛仔口袋,穿着经磨耐洗的解放鞋,一身灰尘一身泥。这位客人,大背头油光闪亮,戴着墨镜,左手上的戒指,黄灿灿闪人眼目,穿着一件女人喜欢的碎花衬衣,外面套着件灰色马甲,脚上的皮鞋发出幽幽的亮光。身后一个小伙子,人高马大,拉着一口大皮箱,两个轮子,在地方磨出呜呜的声响。二婆打开登记薄,接过身份证,发现居然是石家沟烟铺湾的梁崇仁。
  “哦哟,你就是梁崇仁啊!”二婆大着嗓门说道:“听你大名千百遍,今天才见到人……”
  “崇仁叔啊,回来啦!”张女子从商店里钻出来:“洋气得哦,发财了,发财了!”
  “是张女子?张女子!一点儿都没变,这门年青。”崇仁转过头来,对二婆:“你是——记不到了,我走了快10年了……”
  “你见都没见过,当然认不到。”张女子说:“这是唐妈,连壳子的老婆,你走的时候还没嫁来……”
  “哦哟,崇廉结婚了,恭喜恭喜!”崇仁转过身:“这是你的房子啊,你两口子凶哦,整到钱了,这座房子要点票子哦!”
  “哪里,哪里!”张女子得意的谦虚道:“他在外跑生意,房子修到街上方便点,山沟沟头,挣啥钱哦,有个遮风避雨的沓沓……”
  崇仁真是大气,要了两个房间,一人住一间。二婆本来想劝劝,房间大,两个人住一间足够了,话到嘴边又忍了,毕竟初次见面,人又不熟。有钱人的事,还是少掺言的好。原以为崇仁只住一宿,就会回石家沟去,哪知道崇仁一住下来,回了一趟石家沟,就把姚女子接来,同他一起住进了客栈。开始几天,姚女子上楼下楼,见了二婆和张女子还脸红筋颤,过得几天,三个女人才不再别扭,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摆起龙门阵。
  二婆借着时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姚女子,原来姚女子五官长得精美别致,是个美人胚子,就如身材一般玲珑可爱,只是长年的辛苦劳累,失去了滋润,脸上黑瘦有了雀斑。崇仁带着姚女子,在张家场的大大小小的商场里,买回一套又一套服装。人靠衣服,马靠鞍。姚女子逐渐就显得洋气漂亮,说话时,人就和顺平稳,隐然成了常年住街的有钱人。在二婆张女子面前,举手投足,逐渐少了才来时的局促与不安。
  崇仁整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跑遍了张家场的角角落落。姚媳妇儿说老公在挑选位置,打算重操旧业,继续做烟丝生意。姚媳妇儿叹息:跑了几年,音信全无,这次回来,看来人还没变,是原来的样子,也比原来有钱。可惜两个儿子,当初家中经济困难,书没读出来。大儿子初中毕业,跟着舅舅到浙江打工去了,在电子厂里,每个月挣几百元钱,儿子懂事,每年回来,给妈交几百元贴补家用,姚媳妇儿这几年将就过日子。二儿子长得高高大大,机灵敏锐,前两年初中毕业,一心想入伍当兵,考了两年,终于送到部队上去了,吃穿不要家里管,姚媳妇儿的负担终于轻了,可以喘口气。现在好了,老公回来了,眼看着就要熬出头。
  “该你享福了,老公挣了大钱回来!”二婆诚心实意地恭维姚媳妇儿。
  “享福,想哭哦!”姚媳妇儿淡淡一笑:“我屋这个人,心大。包产到户那几年,卖烟也挣了不少钱,嫌不够,一跑出去,连人影子也见不到,我一个人哦……”姚媳妇儿说着说着,嗓音就开始沙哑起来。
  “唉,辛苦!山里头的人都辛苦,莫得轻松的。苦尽甜来,这下就对了!”张女子说。
  “儿子成人了,不像我们,还在养奶娃儿。”二婆说:“等娃娃大了,我们都老了。你好哦,这样子年青,儿子都长大立业了!”
  “人长大了,还没成家哦。穷,女娃子看不起,大娃转眼都二十出头了,还没定下亲,东不成西不就,急人哦!”姚媳妇儿在前几年就想为大儿说门亲,按照山里人规矩,从请媒人提亲、看人户、小定、大定,到合八字、办酒席,至少三五年,可到目前,还没一户人家同意媒人的提亲。既便现在有姑娘立马愿意,大儿子也要二十五六才成得了家,这样的年龄,早就是别人指指点点,戳背脊骨的目标。姚媳妇儿知道,这全怪沟里沟外的流言,说老公犯了罪在坐牢,没人愿意将自已的清白闺女嫁入罪犯之家。现在好了,崇仁风风光光回来,堂堂正正重操旧业,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就好办了。
  崇仁回到石家沟的那一天,姚媳妇儿刚把扯好的猪草倒进圈,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石头上喘粗气,寻思着接下来干点啥,却眼看着一个人从山脚一步步往上走。老远看那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姚媳妇儿心想,是不是又是外乡人,进村入户买古物。待到走进院子里,才发现是几年没有音讯的老公,看着自己骂了千万遍的男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姚媳妇儿居然一句话也骂不出来,竟然不争气地全身一软,呜呜呜的哭起来。
  崇仁看着一身破旧衣裳,头发上粘着草叶,涕泪交加的老婆,心中酸楚愧疚。快十年了,自已一走,音信全无,这个家全靠这副娇小身躯的支撑,才没有破败衰亡。虽然自已离家时留下了几百元钱,此后也陆续寄了些钱回家,但山区居家度日,不只是钱能解决的。春天的犁地播种,夏秋的收获搬运,冬天的砍柴护林,哪一件都是力气活。即便是男人在家,也干不完,要的是计划安排,与别人换工换活。唉,也不知这个女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崇仁走过去,扶起女人:“好了,好了,我这不回来了,让别人笑……”
  姚媳妇儿抽抽噎噎,顺从地进了门,想着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媳妇儿一样哭鼻子,忍不住红了脸,忙忙地倒了杯水,安顿老公坐下,自已慌慌地打了一盆洗脸水,去收拾打整自已。
  崇仁四处打量着这座已有上百年历史的吊脚楼。虽然四处乌黑陈旧,灰尘蛛网在阳光照耀下飘飘荡荡,但是仍然亲切熟悉。吊脚楼下仍然有牛羊反刍的声音,屋顶还是炊烟熏黑的油竹篱笆,楼板上还是挂着金黄的玉米,一切都跟自己离开时一样。仿佛自已是昨天外出办事,今天刚刚回来一般,有股说不出的温暖,一颗漂泊沧桑的心,平和安静。
  姚媳妇儿洗漱完毕,头发整洁湿润,新换了上街出门的衣服,红着脸站在房门:“爸妈都上山栽黄连去了,要不我去喊……”
  “不,不,煮饭,等他们自己回来……”
  两口子就开始烧锅煮饭。姚媳妇儿从火塘上取下一块腊肉,就着火塘的炭火烧好,洗刷干净,丢进挂在管家婆上的鼎锅里,将白云豆洗净,海带切小,放了进去,一会儿满屋飘出好闻的腊肉香味。崇仁坐在火塘边,抽着烟,经营着柴火,一边慢慢的给老婆讲述这几年的营生。
  当年一心想着做烟发大财。听了经常在他手里买烟人的鼓吹,三个成群,五个成党,几个人邀约在一起,从石泉到雍城,从雍城到云南,从云南到河北。所到之处,都是大块大块的烟田,到处都是贩卖香烟的商人,生意好做,钱挣了不少,可始终无法落地生根,不停地挪窝换地方。后来几个人积累了几万元,买了一套接嘴机、卷烟机,别人要什么烟,就生产什么烟,钞票滚滚。有了钱不知天高地厚,惊动了政府,就被到处追着打,几年来不得安生,全国各地到处藏,哪敢回家来添乱。现在好了,国家政策放开了,允许私人办厂办企业,也没人再追再打,几个又聚在一起,商议着办厂挣钱。在外边这几年,放心不下一家人。以前不敢回来,怕被抓,现在好了,正大光明做生意。这次回来,先把你和两个娃安顿好,放开膀子再干一次……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06:50:27
  谢谢大家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08:25:27
  姚媳妇儿听得伤心感动,就问怎样安顿自已和娃娃。崇仁说:“这些年多少挣了些钱。各地都在抓发展,到处都在招客商。我通过别人,在涪城郊区买下了一块地,建好了一片房,你和儿子住过去,开一间厂,保管一家人一辈子不愁吃穿。我还是做老本行,回到山沟里来做烟。做烟比不得开厂,山沟里条件好……”
  “买地,开厂,你有好多钱哦?”姚媳妇儿看着火光映照下,忽亮忽红的崇仁,怀疑他在说胡话。
  “你莫管这个,地我已经买了半亩,计划房子修两楼一底,还有两分多地的院坝。办个包装厂,就是做纸箱子,给人家装东西。涪城四周缺这个……”崇仁尽量说得简单些:“喊大娃回来,你和他去管到,一年挣几万莫问题!”
  姚媳妇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家人转眼就这样有钱,一年几万,几万是好多钱?自已根本想像不出来,前几年一个万元户就不得了,一年挣几万元,比当年的地主老财还历害?姚媳妇儿开始恍恍惚惚,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昨天还在为缴提留统筹发愁,今天就有了楼房,有了厂,当了老板,一年几万块……
  等到爹娘从山上回来,一家人坐在堂屋的桌子上,边吃饭边商议,姚媳妇儿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崇仁给爹娘拿了一千块,让他们买吃买穿。然后就宣布了自已的决定,一家人搬到涪城去,姚媳妇儿和大娃经营厂,自己在张家场做烟,山上的土地爹娘愿种就种,不种就栽树种草。这几天关键是要找个好地方,又要交通方便,又要宽敞,可以安机器,也可以烤烟晾烟,特别是要清静人少,不要影响了别人生活……一家人都兴奋激动,纷纷献计出策,崇仁一一询问,决定自己再一处处去现场踏勘。
  最终,崇仁选定了二爷新买的房子,后街人少安静,三间房子开间都紧临街道,货物上下方便,屋后一百多平米的菜地,可以平整成院坝,菜地紧靠着的河水盘旋流淌,有些废水废料也好处理。崇仁便让姚媳妇儿来探二婆的口风。
  “唐姐,你们后街河边的房子买成好多钱?”
  “一千多块,借钱买的。”二婆说:“账还背起在,莫钱还。”
  “位置好,你们都没想做点啥啊?”
  “原来想开个小摊摊,这几年用钱多,还莫本钱哦。”二婆说:“我在这儿帮忙,挣现钱,少操心。”
  “哪你们写不写出去?”
  “啥子,你们要用啊?”二婆回答:“我做不了主,回去问下才晓得。”二婆心想,街头街角的房子,租去可以干啥子,这两口子在打啥主意。
  等到二爷逢场上街,崇仁就找二爷,商量租用房子的事情。崇仁提了个古怪要求,房子全部租给他,包括菜地一起,任何人不能住在里面,就是二婆二爷也要搬出来另找住处。崇仁解释说,自己要办厂,三间房子不够放设备。二爷一听就不舒服,自己买房子,就是为了住,搬出来,老婆儿子到哪里去生根,况且自己每隔两天上街来,住怎么办?听说要自己搬出去,二婆也不同意。
  崇仁想了半天,把价钱提高到500元一间一年,最少要租两间,说剩下一间你们住,但是自已要重新开道门。我开我的厂,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两家要隔断,防止我做烟的技术泄了密。
  二爷二婆一听,心中已暗暗同意,两间房子租出去,不影响自已生活,一年就是一千块,一年就回了本,两年就赚了钱。开道门影响不大。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开腔。
  崇仁见两人不说话,又说:“如果你们能帮忙,也可在我的厂里去挣钱。只可惜崇廉你不行,做烟是个手上活路。如果嫂子愿意,可以帮忙给厂里上班的人煮饭,每个月包吃住,可以开到200元。”
  二婆一听,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一天只煮三顿饭,包吃还要给200,比自己在客栈里强多了,二婆心里早就同意了,拿眼睛看二爷,哪知二爷也正在瞅自己。
  最终说定两间房子租金每年1000元,菜地不要钱,交由崇仁用,由崇仁负责把菜地打成三合土,可以在上面盖棚子。二婆负责给厂里人煮饭,工钱200元一个月,二婆和勤达大小两个人吃饭不要钱。
  一经商定,就找人写了契约,两人按了手印。崇仁当场给二爷数了1000元现金。旁边的人都说二爷好运气,那房子卖了几年都没人买,眼看着要倒要塌,文钱不值。你一买,就立马租出去赚了钱,等于白得了一座房子。又笑二婆现在挣大钱,比张家场中学老师的工资还高,干脆让春华莫去读师范,读书哪有挣钱实在,师范出来分到村小去教书,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在半山上吃苦受累,哪有住在张家场安逸。二爷二婆陪着笑,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对不起原来的主人。
  二婆也不好意思向张女子开口辞工,总觉得对不起客栈。好在崇仁说,他要出去运机器,还要十天半月才会来工人,张女子也可慢慢找服务员。二婆觉得自已攀了高枝,离开客栈很不道义,每天便早早来上班,认认真真做工作。弄得张女子都觉得,要走的人了,还这样认真,真是难得遇到,心中便万分的舍不得。
  崇仁自己开回来一辆厢式货车,除了运回了机器,还带来了四个年青人,一切工作开始迅速行动起来。两间房屋都换了锁,门窗都挂了窗帘,菜地迅速硬化,四周还砌了两米高的围墙,沿着进堂房的右手,一溜儿建成了工棚。备好石灰、烟夹、柴火、煤。崇仁将机器安在偏房,后墙拆了,新装了一道门。堂房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两排椅子和两张长茶机,祖先牌位下,依然是那张八仙桌,上面摆满了纸笔墨砚,居然还有一部电话机,要知道安装一部电话,可要五千块,一般的人谁舍得。
  一切准备就绪,正是秋高气爽的九月。崇仁开始收烟叶,一斤干烟一元左右,好的收到一元二,远远高于市场价,是大米的四倍,不断有人打老远送来。崇仁不但收干的,也收生叶,一斤两毛钱左右,收来后,就在后面的工棚里自已烤。收生的,百般挑别,检查得特别严格,慢慢的送生叶子也就少了。但不论逢场与否,后街开始热闹起来。
  奇怪的是,烟叶收得不多,机器却一天24小时运转。厢式货车早出晚归,不间断地运输。二婆一天三顿煮好饭,总想去看看烤烟凉晒,打板刨丝,可工人们总不让她进屋,说这是技术,可不能泄露出去,丢了自已的饭碗。二婆说,我一个女人家,只图个热闹,撵个好奇,你让我做烟,我还不干,臭哄哄的。便不再去讨人不便。收烟的季节早已过去,可崇仁的机器却是毫不停歇的生产,反倒是越到年底,越是忙碌。冬天大雪封山,二爷也早早地躲到街上过冬,整天听着机器的声音,影响了自己的睡眠,总觉得四周有什么不对,可也说不出个名堂。
  “人家不少你的钱,又不弄坏你的房子。”二婆劝二爷:“你莫一天瞎操心,蒙到脑壳睡瞌睡!”
  “你、你想得太、太简单!”二爷说:“崇仁不简单,出了事,房子是我们的,得、得不得,牵连哦。”
  “出啥事嘛,做烟又不是做鸦片,有啥子事。鸦片香得很,闻得到。”二婆说。
  “那一天把门、门关到,见不得人,不是好事!”二爷觉得做人正大光明,做烟也正大光明,用不着关门闭户,像做贼一般。
  可一晃眼就是一年,什么事也没发生。崇仁经常不在张家场,长期生活在涪城。姚媳妇儿和大儿子开的纸箱厂生意好得很,他一两个月才上一次张家场。烟厂的生意时好时孬,忙时一天24小时不停息,闲时十天半月不生产。但每个月没有少过二婆一分钱,这让二爷二婆非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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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11:46:36
  我有时甚至认为,文字的最高境界,应当是不动声色,让大家喜欢。??????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13:45:27
  13

  甲戌年腊月十六,春华放寒假回家,明年七月份就要毕业,学校要求春季开年去实习,实习可以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听学校安排,另一种是自己联系,问爸爸妈妈怎样决定。二爷二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话可说。
  “女子啊,这个、这个,我们不懂。”二爷说:“你给我们说说,你、你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懂。问了几个师兄师姐,他们说自已联系,啥都要自已去跑去做,比较累,但是分配时好落实工作;学校安排,啥都管完,自己只要跟着做就是了。人轻松,分配时,没人了解,工作不太好落实……”春华轻言细语说着:“我还是想自已联系实习,累一点没啥,落实工作最重要。”
  “好,好,我女子有志气!”二婆很高兴:“累点算啥,年青时吃苦,老来享福。”
  “你、你想、想去哪里实习?”二爷问。
  “我想啊,能依我……”
  “这哪依得了自己!”二婆说:“你爸想得安逸,我们这样的家,能找个地方实习就行了,哪轮得到自己挑选。”
  “女、女子毕业,就吃国家粮了,同、同以前不一样了,不同了。”二爷说。
  一家人商量了半天,也想不出办法,还是决定去找梁校长。梁校长现在己经变成了梁主任。勤荣由于教学成效好,己经调到张家场中心小学,当上了教务主任,成为学校里一言九鼎的人物。对于怎样去找梁主任,二爷二婆伤透了脑筋。
  前几年,勤荣住在石家沟,大家都是本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因为春华上学的事,经常在二爷家吃饭喝酒。二婆搬到街上后,整天忙东忙西,偶尔碰面,也只不过寒暄几句。二婆见了勤荣,总要去想那晚上的情景,想那种销魂的味道,想儿子、想二爷、想得自已心慌意乱,全身不自在,也就有意识地少与校长见面。勤荣调到张家场小学上班,老婆也一起过来,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吃喝拉撒可以全部在校园内解决。家里的油盐酱醋,米面杂物,都是老婆经管照料。每个月15号,勤荣只要字一签工资一领,就全部交给老婆,真正过着打钟吃饭,盖章拿钱的潇洒日子。当了中心校的领导,还经常接受各个村小,各个年级的宴请,自然也没有时间到二爷家去。两家人慢慢的有了距离,显得生分起来。
  最终还是春华拿定主意,自己到小学去找梁主任。学生找老师帮忙,天经地义,况且去实习,是白白提供劳动力,减轻任课教师负担,不求任何回报,梁主任是精明人,肯定会同意。事情可并非春华想的那样,梁主任亲切接见了春华,并未表态做结论。
  梁主任说:“事情是个好事情,可我们学校是中心校,教学质量第一位,不能因为换老师影响了成绩,每学期是要排名的!考孬了,要影响学校老师们的年终福利,家长们也会有意见。”
  “我主要想向您学习。”春华说:“梁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快毕业了。您是老先进,全区数您有水平,我们学的教材教法还只是书本知识,莫藏私嘛,要教点真本事给我哦!”
  梁主任听了很高兴,又回忆起当年的情境,末了说:“我是当不了家的,放牛娃不能把牛卖了。要给校长说,校长来定。我可以推荐下。”
  春华回来说给二爷二婆听。二爷很高兴,说事情成了一多半,商量着请校长主任吃顿饭。如果俩人来参加,说明事情就稳妥了,如果不来,也就不操这个心。二婆看法却不同,说还得找勤荣,让他加点劲,帮点忙,毕竟他说话校长才肯听,我们认得到校长,校长不认识我们,我们去找不管用。二爷想想有道理,便又想如何再去找主任,逢年过节,可不能空手去,还是该拿点东西表达心意。
  山里人逢年过节,走亲串户,少不了提个猪脚,背个腊膀。有钱的,也买瓶酒带条烟。自己狩猎的,常常将晾干的麂子、獐子、野猪腿包好当礼。二爷二婆看看自己这几年没有备下稀罕物,梁主任这样的领导一般东西可拿不出手,想了半天,狠狠心,决定买瓶好酒,一条好烟送过去。二爷二婆这辈子没给人送过礼,没求过人,前几年与勤荣很熟悉,如果二爷二婆送去,脸面上不好过。就让春华送过去,好好求求自已的老师,把实习的事情说稳妥。春华年轻又是学生,收是有理由的,不收,拿回来也不伤脸面。
  春华先是不答应,觉得请客送礼不太好,再说自己从来没做过,心虚胆小,不敢去。二爷觉得让女儿为难很心痛,心中也有点不乐意。二婆可是铁了心,劝女儿:“你马上就毕业了,要懂得人情事故。别人不欠我们,凭啥该帮你,送点东西表示个心意,没得啥。”
  “我不晓得哪门说,人家不要,好丢人哦。”春华说。
  “你妈说得有理。这个、这个,虽说是一个祖先,粘点儿亲,人家勤荣不是该帮我们。”二爷劝女儿:“不收也莫、莫啥子,你拿回来就是,我们去就、就更不好。”
  “如果不收,你放下就走嘛。”二婆说:“只要没还回来,事情就成了。”
  “对、对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爷给女儿讲起做人的道理。
  酒好办,张家场卖得最好的瓶装酒是泸州老窖,30多一瓶,二爷喝过,酒香有劲道,醇厚不上头。买烟就犯了难,最好的烟是红塔山,一条要80元,太贵了,红梅也要40元,二爷不抽烟,不知道好孬,害怕不好抽,可惜了钱。二婆就向做烟的工人讨主意,几个小伙子问明了原由,转过身去,拿了一条烟给二婆。说:“嫂子,平常给我们饭做得好,辛苦了!送给你,这个好,比你去买的还好!”
  “要不得,要不得!”二婆两手乱摆:“这样子就乱了套,我该做,该做!领了工钱,该做好的。”用眼瞟了下,见是红塔山,心想这个太贵了,差不多抵得上自已半个月工资,心中禁不住又想要。
  小伙子们很爽快,走过来直接将烟塞进二婆怀里,转身走了。二婆拿着,左看右看,嘴里却说:“这是哪回事哦,咋要得哦,欠你们的情啊!”心中却是说不尽的欢喜。
  “莫说这些!我们做这一行,认得到真假。去买,尽是假货,不忍心你上当受骗。”小伙子说:“你们一家人多好的!以后有用,给我们说,最低价卖给你们,只要20元。注意到,莫给别人说哈!”
  二婆也就千恩万谢的收下了,心里思考着哪天从沟里背点老腊肉和野味,好好的做顿饭,请几个小伙子喝台酒,感谢人家的盛情。
  春华带了礼物又去学校。回来时高兴得不得了,围着二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春华到了梁主任家里,嫂子接待的她,看春华拿这样重的礼,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主任回来,三两句话就说落实了,便又带着春华去见了校长,介绍说:“校长,这是我向您汇报过的学生,安师校要毕业了,想来学校实习,请校长定一下。”
  “安师校啊,是我的小师妹哦!”校长很高兴,便开始问安州师范里的这个老师,那个朋友。碰巧这些老师都给春华授过课,春华便恭恭敬敬一一作答,末了总要添上两句:“老师知道我是石泉的,常常问到校长,说你是他们教过最能干的学生,没几年就当了校长……”
  校长听了哈哈大笑,说:“那是老师们抬爱。我们那个级的,当中心校校长的,前几年是只有我一个,这几年多了,有两三个了,还有教中学的……”
  校长兴致很高,三个人足足谈了半个时辰。末了,校长问主任:“梁主任,你这个学生能干哦!我们不是缺老师嘛,向教育局请示下,分到我们这边来,本地人,队伍就稳定。又是你学生,多好啊!”
  “感谢校长关心,马上落实您的指示!”梁主任慎重其事的回答,春华也是一叠声的道谢。
  回来的路上,梁主任告诉春华:“你上次来后,我就寻了机会,三番五次给校长汇报,你看,今天效果多好。”春华又是一叠声的道谢。
  “你来实习,要多听课,语文、数学、自然、品德,一年级到六年级的,什么课都去听,谦虚些,多帮忙,争取留下来……”梁主任一五一十的帮春华介绍学校情况。春华满怀感激,深深地记在心里。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17:34:20
  春节一过,正月十七,春华就开始到张家场中心小学上班,上三年级一个班的语文,兼任副班主任。春华知道自己到校来实习的不容易,更希望能留下来任教,也就格外卖力,任何老师有需要,总是笑眯眯帮忙。一到六年级的课,不管是语文数学,还是品德自然,就连音乐体育,春华都上过。特别是春华会唱流行歌曲,风琴弹得好,学生们都喜欢上她的音乐课,一个月不到,春华成了中心校里最受欢迎的美女老师。
  中国的劳动者应当牢牢记住乙亥年,国家决定从五一节开始,实行双休日工作制。农历五月,双休日刚刚实行一个月,拿工资的人们,还不知道双休日怎么过,整天沉浸在喜悦和感叹中。五月初四是六一儿童节,初五是端午节,张家场中心小学沉浸在无限的喜悦中。春华要按照学校要求,过完六一儿童节,实习结束,回到安州师范,准备毕业。春华计划五月初六前往安州。
  离开张家场的前一天,正好是星期五端午节,二爷二婆全家出动,在上场口的大酒店里,定了两桌酒席,请学校里大大小小的领导,欢聚一堂,感谢大家对春华的培养关心。
  二爷二婆拜托梁主任帮忙表达心意,主任也不推辞:“校长,各位同仁,受我老辈子委托,请大家欢聚一堂。一则表达感谢。在校长的关心关怀下,春华到校实 师们倾情指导,年青人长进不小,实现了学生向教师的转变,真正有了一技在身;感谢大家诲人不倦。二则有事相托。校长指示,我校师资队伍不足,春华本土人士,能回到张家场片区任教,也是服务桑梓,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拜托大家齐心协力,想办法,出主意,力争实现。我来开席,按规矩,三杯通大道。三杯之后,再单独表达感情。最后请校长总结!”大家齐声喝采,主任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二爷二婆带着春华,从校长开始,逐一敬酒,一人一杯,一饮而尽。老师们都惊叹二爷二婆好酒量,齐口称赞两人培养的女儿懂事听话,有学问,肯上进,将来肯定能够成为一名好教师,都说这样的优秀青年应当要到中心校来。喝到热闹处,大家都鼓励二爷二婆和春华,多给校长敬杯酒,今年七月份毕业分配时,请校长同意留在中心校。
  校长看大家如此热心,推心置腹告诉二爷:“到张家场小学上班,首先拿着派遣单到县教育局报到时,教育局要同意分到张家场,这个很重要,只有先做到这一步,后头才好办!”
  老师们便七嘴八舌出主意,有的说要上下输通,有的说中师生只找副局长,有的说找人事科,有的说马上就要找人,有的说早已分好……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二爷二婆听得云里雾里,只好不停地敬酒道谢。一场酒,一直从中午十二点闹到下午三点多,酒店服务员在旁边都偷偷催了好几回,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拖泥带水,校长才端起杯来,感谢二爷二婆的盛情,勉励春华积极上进,表示了良好的祝愿,才最终散席。
  春华走后,二爷二婆商量了几天,才最终下定决心。校长对春华多好啊,外人都在关心,自己更要主动争取,要不然分到村小去上班,这一生要走多少弯路。大山的村小,大多离乡镇场镇几十里,有的至今不通公路,建在高山高半山,一所村小,往往只有一两个老师,开展复式教学,教三四个年级,辛苦不说,还不容易教出成绩。上山下山的路,直上直下,就如挂在山梁上的梯子,危险艰难,进出一趟不容易。勤荣就是例子,在石家沟虽是风光体面,但同张家场的生活相比,那真是天上地下的差距,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进了中心校。
  二爷二婆没有一个亲戚朋友有路子,找谁帮这忙,成了大问题。学前几年吧,勤达上户口时找祖爷爷帮忙,可祖爷爷退休已经二十多年,况且学校又不是区政府,教育局领导可不是乡干部。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去找勤荣,如今当了主任,必定经常去局里,人熟好说话,再不成,也可以帮忙指条路,自己再去想办法,要不然真成了狗拿乌龟,无处下手。
  说干就干,二爷买了酒,拿了烟,将收的新一年1000元房租拿油纸包好,天擦黑时走进了勤荣家。勤荣正在看电视,看见二爷进门,忙忙地站起来让座,二爷将烟酒放在桌上。
  “春华分配、分配的事,想请你帮、帮忙,我们是莫法的,你晓得……”二爷寒喧完,就直奔主题:“实习的事多亏你帮忙,也没感谢你,现在、现在又来麻烦你,真、真是不好意思。”
  “见外了,见外了!”勤荣说:“老辈子,我们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个梁字,客气了,客气了!”
  “女子分配的事,我、我是没主意,没办法。女子家莫分到山上去,留、留在身边近一点,好有个照应。”二爷从身上摸出油纸包递过去:“先拿着,不够,我们、我们,再想法!”
  “啥意思哦,这样做!”梁主任两手乱抓,忙忙的向外推。
  “不是给你,校长那天、那天说得有道理。”二爷说:“先想法,派到张家场。你帮我们活动活动,酒水吃食,办招待,这个、这个花费,不能让你出。”
  “这从哪儿说起哦,就是要去跑,我也要把你喊起,一起去啥!”
  “我这样子,走、走、走不到场面上,石家沟就数你有出息,当领导。”二爷说:“女子对我、我很好,指望你拉一把,你又是老师,又是兄长……”
  “唉,好,先拿着,有眉目有希望,才动用。没法办,咱也不能吃了亏。争取办下来,办不下来,再退给你。”两个人说来说去,推来推去,眼看着都有道理,半天僵持不下,后来还是主任下了决心,接了过去。
  二爷忙忙应承,生怕他变卦,及时地站起来告辞。走在张家场街上,阵阵河风拂来,才发现刚才在主任家里憋了一身大汗,这时重压落地,才感到轻松自在。回到家,给二婆说了,二婆叹口气:“我这辈子嫁对了人,就是你太苦了,又是1000块出去了。”
  一个月后,春华就真的派到张家场中心小学报了到。二爷拎了两瓶酒,又在崇仁的烟厂里买了一条红塔山,找到校长,校长答应先把春华分到离张家场最近的办事处小学,明年再调回中心校。春华虽然没到中心校上班,但办事处小学离街上只有六里地,又通公路,骑车半小时就到家,与同学们相比,简直就算分到了中心城市。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20:37:57
  14
  二爷二婆沉静在春华毕业分配的喜悦中,突然凌空一盘冷水,把一家人浇了个目瞪口呆。
  乙亥年中秋节中午,二婆把过节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烟厂的四个小伙子和二爷酒刚过三巡。一辆轿车,一辆中巴车急匆匆开来,停在房前,下来一群人,径直将大家围住,弄得二爷二婆慌了手脚,四个小伙子却继续吃饭喝酒,不慌不忙应对。一会儿,又来了三辆小车,下来的人都带着帽徽肩章,慌得二爷二婆手脚无措。
  慌慌张张忙了一下午,来人将烟厂翻了个底朝天。搜出来往来账薄、几箱成品烟、正要上嘴的烟、散装的烟丝烟叶,全部搬上了车。机器、两间房子、厂棚的原料,全部贴上了封条。二爷和四个小伙子被带走,二婆吓得哭哭啼啼,六神无主,春华怎么劝也不管用,二婆春华在惶恐不安中,睁眼熬到了天亮。只有勤达懵懂无惧,一头睡到了天明。
  二婆和春华坐在屋里,商量来商量去,也不知道怎样去打探二爷的消息,时间慢慢地,也就过去了一天。第二天,正在焦急无助中,门吱嘎一响,二爷一脚踏进了门。二婆揉揉眼睛:“你回来了,回来了,没难为你吗?”
  “我说嘛,我爸又没做坏事,莫得事,当然该回来了!”春华很高兴。
  二爷喝口水,喘喘气:“有我啥事嘛,我本来、本来昨天就能回来,可惜晚了,才今天、今天早上走的。”
  原来公家人早就把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把二爷他们五人带到石泉县城,立即就分开,一个一个询问笔录。二爷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四个小伙子是收烟的,这些人租我房子晒烟、撕烟、卷烟,给我好多房租,老婆煮饭给工资,反过来,翻过去,也只说得出来这些话,把问的人也烦了,特别是二爷因为紧张害怕,说话结巴得利害,更让两个问话的人恼火。只问了两个时辰,再也想不出新的问题。后来又把二爷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等了一个时辰再问,还是没有进展。有人从带去的资料里,找到了租房契约,证实了二爷所言不虚。
  两个询问的人拿了记录来,读一段给二爷听,问二爷:“是不是这样?”
  “是,是!”二爷一点头,就让二爷按上手印,一直折腾到第二天。记录满满的写了几大篇,二爷右手沾满了印红。
  眼看着两个人态度缓和下来,二爷就同他们摆谈家常,一来二去居然心平气和地说起这件案子。原来,工商和经侦今年初发现市场上有人在低价出售红塔山、阿诗玛、佛兰、娇子等市场上销量很好的烟。样式同真烟一模一样,抽起来也不错,但这些烟都不是从烟草公司批发的,大多是从山外送来的,价格远远低于公司批发价。如红塔山市场标价10元,烟草公司批发价是9元,而这些烟却只要6元。专案组花费几个月时间,在全省摸清了四五个制假窝点,前前后后抓了几十人,后来发现在张家场这个大山沟里,居然也有人在造假烟。之所以选择中秋节这一天行动,是因为得到的消息说,制假的人在这一天要团圆,所以选择中午饭时间来,哪知道现场一看五男两女一个小孩,才发觉消息一点都不准。不过这一场效果还可以,竟然一下抓了四个从事造假的人。二爷闷在心里,嘴痒痒的想问下崇仁是不是被抓了,但最终忍住了。
  时间就如屋后流淌的河水,漫漫浸濡,无休无止的盘旋向前。春华参加工作后,每周都会回家过周末。一间房子,显然不够,可封条在那儿,也不敢自己撕掉入住。二婆一下子没了收入,又不好意思再到张女子家的客栈去上班,家里用度紧张了不少。二爷看着被封条封住的两间房屋,愁得头晕心闷,怪自己财迷心窍,知道崇仁不走正路,还把房屋租给他,最终受牵连。可总不能一直这样,房子可是自己的,二爷找到工商所管事的,要求撕了封务,入住自己的房子,答复是不行,案子还没查清楚。前前后后,两三个月,找得烦了。工商所的所长告诉二爷:“老梁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个不归我回答。这是上级办的案,解铃还需系铃人。找下上面的嘛!”
  二爷心想:这是县上办的,看来还真的不能找乡镇工商所,就下定决心,前往石泉县城,前前后后计划了好几天,收拾好石家沟各种物事,安排好里里外外工作。一大早天不见亮就从张家场出发,坐着摇摇晃晃的班车,一头土灰一身泥,中午时分终于到达石泉县城,找到曾经问讯自已的县工商局。在街边吃了一碗小面,终于等到下午上班时间。好大一座楼房,里面的人都穿着制服,正儿八经的在忙碌。二爷鼓足勇气,走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说了情况,可是人家不知道这回事,让他上二楼的办公室问问,二楼的也不知道,让他找三楼办公室的,二爷鼓起劲,又爬上三楼,可还是没人清楚情况。二爷把一座楼的办公室都走了一遍,也没问出个所以然。二爷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无计可施,愁闷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恍惚觉得这个世界与自己无任何关连,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里的人都看不见自己,自己或坐或站,或说或行,对周边无任何影响。二爷在台阶上闷坐了半天,眼看着太阳偏西,回张家场的班车也没有了,今天算是白跑了,还得贴上一晚的住宿费,大大的不划算。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6 20:40:16
  二爷终于站起来,绕着街道找了几圈,决定先写旅馆住下来。这一家价格还算公道,住一晚上要20元,一个房间住3人。虽然贵了一点,但床铺干净整洁。比10元一人的,好多了,10元一晚的房间,闻着有股臭味,二爷是万万睡不下去的。二爷办好手续,看看天色还早,便出去游走。
  一年四季,都在山上忙碌,难得到县城来开开眼界。二爷便沿着街道,找到农贸市场、中药市场,一家家走过去,看看人家卖些啥,问问价格,二爷才发现山上的很多东西都可以变成钱,鸡屎藤、板蓝根、葛根、夏枯草、金钱草、青蒿、金银花、苍耳、何首乌等等,满山遍野都是,不值钱,如果聚少成多,这可是一门好生意。二爷兴奋起来,就在饼子摊上买了两个干饼子,就立着同老板议论商量,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
  回到旅馆,另外两位客人已经躺在了床上,边看电视,边在讨论着什么。二爷冲二位打声招呼,开始洗潄,只听两位正在争论什么。
  “在县城收得到就行了,我算了下,还不错,有搞头,不用再往山里跑了!”一个说。
  “再往山里去,说不定比这儿还便宜,更有搞头哦!”另一个回答。
  “主要是情况不熟,莫白跑一趟。”
  “我问了几个人,都说有,地旯离这儿不远,试一下,不行,又回来就是。”
  二爷很好奇,看来这两位主要不熟悉石泉,自己是本地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就问:“两位哥子,我、我是本地人,说、说来听听,看能不能帮上忙。”
  两人相互看看,对二爷说:“我们是外地的,你们这儿出不出黄连?”
  “黄连,多多、多得很嘛!”二爷还以为啥东西,黄连到处都是,只是这几年价格不好,挖的人少。种黄连的活路多,第一年育种,第二年分苗栽,此后每年都要扯草,三五年才能挖,挖后还要炕。一斤卖几元钱,工钱,柴禾钱都不够,远远比不得打工实惠。前几年好的时候卖十五六块,这两年只卖八九块,好多黄连莫人管,都在地里,野草早就盖完了。
  “收价好多?”二爷问。
  “十一二块。前几年好多?”
  “八九块,都不愿卖。”二爷前几年听祖爷爷的,种了几亩黄连,可以挖了,如果卖十一二块,一亩地出两三百斤,就是两三千块,还是不错。
  “你种没得?”
  “我有几亩,就、就是低了,没挖,已经栽了五年了,挖、挖得了”。二爷算了下,五年的黄连,一亩出300斤干货,还不错。
  两人一听,来了兴趣,劝二爷帮忙收黄连,到时卖给他们。如果二爷收十一二块,他们出价十三块左右,如果收十三四块,他们出十五块。总之,不让二爷吃亏。二爷心想,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
  “好、好事情,可惜我、我莫本钱。”二爷遗憾的说。
  “这个简单,我们可以先给你钱。结账时一并算账就是。只要你诚心同我们做生意。”
  “好好!我也可先给人家欠些,收了钱再、再给。”二爷想不到人家这样耿直,也就豪气起来:“可惜,我、我房子被封了,不然的话,马上就、就可以收、收货。”
  两人很吃惊,便问起原由来。二爷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情况说了。二人听了哈哈大笑,说:“老梁啊,你还真是老实人。这个案子是专案,你找县乡,甚至找省市都不起作用。”
  “为、为啥?咋、咋办啦?”二爷不解其中奥秘,难道我的房子就这样交他们封了,不要了。
  “不咋办,回去把封条撕了,该干啥就干啥!”
  “不、不敢哦,要犯王法!”二爷没见过世面,莫那胆子。
  两人听了哈哈大笑,给二爷仔细解释道:专案就是从不同的单位,不同的地方抽的人,专门办一件案子,案子办完,人就解散了。你找县上市上省上,咋个说得清楚嘛。你这个小作坊,是专案组顺便查的小案子,说不定人家把人一捉,早就忘了贴封条的房子。房子明明是你的,你回去把封条一撕,住进去,也犯不了哪一条哪一款。
  二爷还是不敢,害怕将来政府理抹自己。两人一商量,就问二爷:“你诚不诚心同我们做生意?”
  “诚心,诚心!”二爷胸口一挻:“只要有钱赚,当、当然诚心做。”
  两人相视一笑,说:“只要诚心!我们明天就到你家,看看能不能做。若行,我们帮你把封条撕了,搬进去,开始做生意!”
  “你们不怕、不怕政府找你、你们麻烦啊!”
  “老梁啊,你真是个老好人。我们撕了,人就走了,政府到哪儿去找。再说,当地还以为我们是专案组派去的,你对周围的人说,我们就是上头派来撕封条的……”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10:26:13
  15
  二爷看着两人,似信非信,心想:天底下的事还可以这样干!不过这个是千真万确的,只要自已没撕封条,无论如何政府也不会找自己的麻烦。二爷也就壮着胆子同意了。两人这才告诉二爷,他们两人是彭城的,高的姓陈,矮的姓刘,两人一直搭伙做黄连生意。彭城是全国有名的黄连产地,但这两年价格太低,莫人愿种,眼看着收不到货,听说石泉有,他们来碰碰运气,想不到碰到二爷,遇到这样的事,顺便就做回英雄。二爷听了,也就真的信了,高高兴兴地睡了。当然陈刘二人没有对二爷讲实话,凭着他们多年的经验,这两年彭城黄连产量锐减,就是今年育种,最快也要五年才能采挖,不出三五年,黄连的价格将会有一次大的攀升,目前以低价吃进,到时再抛,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陈刘两位老板,第二天就真的同二爷一起到了张家场。两人一到,就让二爷陪着上山,看着满山遍野的黄连,两人异常感慨,说:“这就是票子,就是钱啊!这儿要发达了,这里的老百姓要发财了!”
  回到二爷家里,三两下便把封条撕了。走进房屋,到了后院,陈老板对二爷说:“老梁,你这儿啥都是现成的,房子、晒坝、药炕,不做黄连可惜了。”
  “做,做!只要你们诚心,我、我就承头收!”二爷很高兴。
  “老梁,你放心。咱说干就干,等下我们给你现金白银,你放开手脚做就是。”刘老板说。
  二婆见三个男人说得开心畅快,便认认真真准备了一桌酒菜。二爷端出自己煮的小甑子酒,摆上一两的青花杯,准备好好喝一台。大家坐上桌子,陈老板却拿出了纸笔,对二爷二婆说:“先把正经事定了,再喝酒。”
  二爷看看二婆,再看看刘老板。二婆看着二爷。不知道两个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梁,唐大姐,我和老刘今天看了山上的黄连,觉得这个生意做得。你们家正好是个做生意的地方。你们两口子是本份人,不得吃我们的钱。”陈老板看看老刘:“我们决定先给你们2000块,马上放风出去,今年要收黄连。价格,我们在石泉问的是12块,也就按这个价。现在正是季节,挖得了,还要炕干,收到手,也是一个月后,要立马动手。”
  “这个、这个钱,才够收一百来斤。”二爷忧虑的说:“人家都背来,我、我咋办?”
  “不急,给2000,是让你们吃个定心丸。我们铁定做这个事。回去后,马上带钱来,住到这儿收货。”刘老板说。
  “还是昨天说的,老梁,你帮忙收,按斤数给你分钱。”陈老板害怕二爷打退堂鼓:“这个2000,拿着,打个收条。”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卷钱。
  “这个、这个,无功不受禄。”二爷看着厚厚的一叠钱,不敢拿。
  “不是白给你啊,2000块嘛,按五角一斤,你要给我们收4000斤,才挣得到!”经刘老板这样说,二爷总算听明白了,心头才不那么紧张。二婆一听这个报价,在心里偷偷算着账:春华参加工作,一个月200多,帮着收4000斤黄连,就相当女儿上一年班。
  二爷写好收条,一再说:“我、我这字,拜不得客,只读了几年夜、夜校。”一边就将钱接过来,一边说:“我帮你们收、收,要好多,收好多。来来,喝、喝酒,自己煮的,粮食酒。”
  二爷把封条撕了,没人来过问找茬,也就心安理得起来。同二婆商量后,把握一个原则,只动用自已的东西,贴了封条的机器碰都不碰。二爷一门心思地想着收黄连。决定先回石家沟去挖自己地里的,五年了,挖出来的黄连,个头大,厚实,长得肥肥胖胖,像泡熟了的鸡爪,真是名副其实的鸡爪连。
  四周的乡邻见了,便来问二爷:“今年啥价,你就挖啊。”
  “十二块,我、我家有人收。”二爷回答。
  “比去年贵点啊,不过还是不划算。”
  “比前两年高四五元哦。这个、这个,五年了,不挖,也不长。”二爷说:“挖、挖了,好又栽。”山里好多人的黄连都有五六年了,前两年卖八九元一斤,好多人都嫌价底,任其在地里自生自灭。但黄连不挖,占着地,啥也种不成,算不过账。大家听说能卖十二元,比去年高了四元,好多人家也学二爷,开始动手挖起来。于是满山遍野就有了人走狗叫,每家每户房前屋后的炕房开始冒出袅袅的细烟,发财致富的消息在山前寨后流传。便常常有人到后街上来打听,二婆坐在家里,一一接待,十天半月过后,三山五沟的人都在传言,石家沟的结巴连壳子要收黄连,价格比去前年涨了三成。
  赵妹仔逮了个机会,将二爷叫进铺面,详详细细把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清楚楚。想了半天,赵妹仔说:“这两个人这样耿直,中间的利润大得很哦。”
  “是嘛是嘛,人、人往利边行,无利不起早。”二爷说:“人家有机缘,有本钱,肯努力,该、该、该赚这个钱。”
  “你想不想赚?”赵妹仔看着二爷。
  “想!钱哪个不想!”二爷说。
  赵妹仔笑了笑:“我出钱,你出力。收入二八分,我八你二,成不成?”
  “这样好事,成成!咋不成!”二爷回答。
  “我这儿放不下,货放你那儿。你屋里那个晓得了,闹不闹?”
  “闹、闹啥子闹,老都老了。”二爷笑到:“人老了,不操那些闲心了。”
  二爷以为赵妹仔说着玩的,也没当回事。哪知过了两天,赵妹仔居然塞给他一个报纸包,让他收好,本着这些钱,指着好的收。二爷回家打开一看,厚厚一摞,居然是三万块现金。天哪,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二爷忙忙把二婆叫来,说清来龙去脉,让她想法收起来,收黄连的时候好用。二婆听了,脸色一沉,不理不睬。二爷说完也不开腔,看着二婆。二婆慢慢地伸手过去,将钱拿在了手上。
  “这个、这个要单独记账。要买好的,以后好算账。”二爷说完就出了门。二婆先将钱放柜子里,觉得不妥,拿出来又放在米柜里,还是觉得不妥。拿在手里,在屋里转了几圈,依然找不到理想的地方。真是叫花子捡到银子。二婆自已想着笑了,最终把钱放在了装碗豆胡豆的坛子里。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10:28:43
  二爷听了赵妹仔的话,就把自己地里的黄连炕好、收好,不打算卖。接下来,就挑好的收,12元一斤,过称就给钱,四面八方的人都朝后街涌。二爷成了大红人,凡熟悉的、认识的,来卖黄连,都先给二爷递烟,恭维二爷当了老板。二爷先是惶恐谦让,逐渐也就习惯了,真把自已当成了老板。用二婆的话说,尾巴翘到了天上,都不知道自已有几斤几两。
  赵妹子的三万块,半个月不到就用得差不多。还好陈老板很快就回来了,见二爷收了近两千斤,非常高兴,立即过称,按一斤五毛,给二爷做了结算。眼看着转手就挣了一千元,二爷二婆的干劲更足了。二爷就这样边收边屯,到了春节前,赵妹仔三万元的货全部备下了。自己忙了一个冬天,一计算,居然赚了三千多。

  丙子年的春节很特别,正月初一正好是雨水节。“立春雨水到,早起晚睡觉”。二爷每天起得很早,开始盘算新一年的生计。想想去年,因为帮两位老板收黄连,赚了3000多。土里产的一千多斤黄连还没卖。与赵妹仔屯下的二千多斤还可以分成。古人说“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年年穷”,真是有道理。照这个行情,黄连还是要种的,重楼的草也该锄,开些荒地种些家杉柳杉,还是要种些玉米……
  按照山里人规矩,过完大年十五,闹了元霄,才算过完年。二爷二婆也就窜门走亲戚,算计着今天吃这家,明天吃那家。春华寻了时间,买了烟酒,去给校长主任拜了年。还从自己余存的工资里,拿出钱来,给二爷二婆从头换到脚。给弟弟勤达发了红包,买了娃娃书。二爷感动得逢人就说,养闺女好,贴心,知道心疼人。
  哪知初五刚过,陈老板刘老板却跑到张家场来了,劝二爷马上开始收黄连,说春节前收的货已经卖完了,断了货,要货的人都排成队,门槛都踏烂了。二爷说,春节天,山里人都天天在烤疙瘩火,吃转转饭,这个时候莫人做买卖。两位老板看没办法,要求二爷找几家有货的,每斤涨一元或伍角,马上背来,立即给现。二爷找了几家,大家都不热心,这生意也就黄了。两位老板真想不通,吃饭烤火比挣钱还重要,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人!山里头的人真是榆木脑袋!大家却笑两位老板,你们平坝人,一心钻到钱眼里,一天只晓得找钱,邻里乡情不管了,逢年过节也不过了,活到还有啥乐趣。
  世事真是无法意料,两个老板走后,居然再也没人到张家场来收黄连。每家每户挖好炕好的黄连,只好放在楼板上,任其自生自灭。特别是二爷家里,居然存了三千多斤,堆在屋后的工棚里,灰尘铺满了编织袋。好在黄连性寒味苦,老鼠不啃,虫子不咬,不会因此坏了无用。二婆有时打扫卫生,就嫌黄连占地方,妨碍了自己工作,嘟囔着让二爷想办法挪走。二爷也知道那是气话,但一分钱没赚到,自是理亏,便不去理论,随她说去。
  好在黄连放在那里,不管吃不管穿,只要不一门心思换成钱,并不影响生产和生活。二爷偶尔也心疼自己地里釆挖出来的黄连,如果当时卖掉,一千多斤,可是一万多元啊,现在可好,莫人管莫人问,一文钱也不值。特别是想到还有两千多斤,堆在工棚里,二爷真替赵妹仔惋惜,当初要是卖掉,可以赚两千多块。人啊,真不该贪心,得好就该放手,现在拿在手里,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三万元啊,放在银行里,一年都有上千元的红利。黄连放在这里,还碍手碍脚,占人地方。可赵妹仔不着急,她说我又不急用钱,存钱是存,存药也是存。我是铁了心,不但是赚不了钱我不卖,就是钱赚少了,我也不卖。二爷看赵妹仔这样坚决,也就不心疼自已那一千斤黄连了。人家穿皮鞋的都不怕,我一个穿草鞋的怕什么。二爷相信,赵妹仔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如此铁心,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只是方圆几十里的药农,都知道二爷自已采挖的黄连没卖,当着面不好问,背地里都在笑话。说二爷把火候看得太老,心思太重,一万多元的黄连变成了陈仓烂货。当然,大家还不知道二爷家里共有三千多斤,如果知道了,还不知道要说成啥样。
  二爷回石家沟种地,祖爷爷也过来关心:“崇廉啊,听说你几亩地的黄连都没卖啊!”
  “是、是,前几年你喊我种的,全部、全部都在,没卖!”
  “没啥。黄连放十年八年都不会坏,一样的。”祖爷爷说:“药疯子,药疯子!说不定过两年就涨上来了。”
  “不存在,没、没卖成钱,东西在。”二爷说:“春华、春华工作了,用钱的地方少,放着就放着,不影响。”
  “勤达是不是该读书了?”祖爷爷问。
  “是是,下半年,就、就该上小学。”二爷说:“现在上学贵,比、比春华哪几年,贵、贵多了。春华说,今年、今年可能要一百多。”
  “涨得太快了,前几年是不是只要几十元?”祖爷爷问。
  “春华读,只、只要几块钱。”二爷说:“翻了几十倍。听说国家在管,在、在查。”
  “是该管,这么贵,读不起!”祖爷爷晃着一头白发,叹着气。
  直到勤达上了小学,二爷才弄清楚中间的曲折。春华工作一年后,丙子年秋季开学真的就调回中心小学作了教师。勤达也上了小学一年级。有了春华在学校,二爷二婆没操任何心,勤达也就分到了同级最好的班,各科老师都配的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勤达因为姐姐是教师,就不用缴杂费,只交上级规定的学费,一学期总共十五元。平常的补课费,试卷费,冬天的碳火钱等等,都是不用交的。二爷二婆享受着政策带来的优惠,但又觉得不妥;沾了女儿的光,又觉得害羞,不敢在外面透露半点儿。随时觉得掩藏的秘密,把人憋得难受。春华笑妈老汉儿,当老实人惯了,得了好处,居然还成累赘,哪个像你们哦,别人天天想办法钻空子,就图占点儿便宜。你们占了点便宜,就像犯了罪,难受不自在,活该穷困一辈子。
  二爷告诫春华:“人、人一辈子,该有啥才有啥,不是自已的,不、不能贪,贪了上天也会拿走的!”二爷说这话时,满脸敬穆。春华正经起来,规规矩矩做了答应。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着。为了方便,二婆便搬进春华在学校的寝室,一日三餐为儿女做饭,过着让人羡慕的生活。只是二爷离不开土地,还是年年计划着春种秋收,整日劳作在石家沟。
  乙卯年二月,三年不见的陈刘二位老板又来到了张家场。看后街上二爷家的房门紧锁,四处寻访,居然到中心校找到了二婆。
  “唐姐,命好哦,享起福来了。”陈老板说:“我们找了一条街,才把你找到。”
  “享啥福哦,天天给两个煮饭。”二婆问:“几年不见,啥子风把你们吹来了?”
  “还是来收货啥!”刘老板说:“老梁又钻到山里了,咋不出来啊!”
  “这几天忙到栽黄连,砍草,逢三要出来。”二婆说。
  “喊他出来哦,我们有事同他商量。”陈老板说:“天天守到土地,有啥搞头。”
  二婆看两个人着急的样子,也就回到街上,找人带信,让二爷下山。原来从春节前开始,黄连真的开始涨价了。春节前还只是二十元一斤,这几天都三十了,说不定还会一直涨下去。今年多收货,弄不好要发大财了。二爷听了,暗暗高兴,不动声色。
  “这、这个天,是栽黄连。哪个、哪个会去挖哦。”二爷说:“这几天挖,不合季节。”
  “你晓得哪些人有存货,我们高价收嘛。”陈老板说:“你想法把消息传到沟沟坎坎,不怕没人卖。”
  “好多一斤?”
  “现在说公斤。50一公斤,25一单斤。”陈老板说:“这个一定要讲清楚,不注意,要出问题。”
  二爷心想,这世道真是看不懂,这就翻了一倍了!三年翻一倍,做啥也赚不了这样多。
  二爷中断在山里的农活,又开始做起了生意。中间寻个机会,去讨赵妹仔的主意。赵妹仔叫二爷不动声色,等到两位老板的走货量放大了,价格不再攀升时,再考虑卖货。哪知道,黄连一天一个价,二月间50,三月就55,四月60,五月就65……就这样一直涨到冬月,居然变成了190元一公斤。这一路疯狂上涨的行情,让大家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每天、每月,都有人在叹息,卖早了,卖早了,咋这样沉不住气哦!每每这时,二爷总在心里高兴:还好,还好,我还没卖!二婆二爷每天都在新奇、焦虑中度过。
  赵妹仔则一扫往日的庸懒与沉闷,时常兴高采烈,居然两次跑到后街来看二爷收货的情景。也主动同二婆打招呼,拉家常。二婆先是绷着脸,嗯嗯啊啊的应答。后来发现赵妹仔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坏,况且,赵妹仔的两千伍百斤黄连,变得越来越值钱,自己将分到的份子钱越来越丰厚,也就主动同赵妹仔东拉西扯。随着黄连价一路走高,一年下来,俩人竟然亲热得像姊妹。
  乙卯年的腊月,庚辰年的正月,黄连不再疯涨。二爷下定决心,将自己的黄连全部脱手,到手的资金居然达到142568元,二爷二婆拿着信用社的存折,把几个数字数过去数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活了半辈子,从来不敢想,自已会有这么多钱。这居然是真的!
  赵妹仔的黄连也卖了,一共成交237500元,刨去三万元的成本,尽赚207500元。按照当初的协议,赵妹仔二话不说,拿口袋提了45000元现金交到二婆手里。两个人推来让去,二婆坚决只收三万块,说这个数字吉利,好歹是朋友,以后好搭伙再发财。
  陈刘二位老板更是飞黄腾达。来去不再挤班车,顾了司机,开着新买的桑塔娜,比书记镇长还气派。手头举着砖头式的大哥大,走到哪打到哪,声音宏亮,业务繁忙,指头粗的金项链晃得人发慌。
  小小的黄连,丑陋如鸡爪的东西,不经意间,就这样把一群人变成了富翁。二爷感慨不已,说屋檐童子、三宫神位旁的话真不错:土中生白玉,地内出黄金。关键看你怎样去硾炼。瞬间的暴富,坚定了二爷对大山、对土地更加深沉的热爱。二爷常常拿自己同外出打工的村民做比较,自己常年在大山里劳作,没有见过大世面,见识少,但大山给予了自己丰厚的回报,一年四季吃穿不愁,一次偶然的机遇,就让自己储备足了一辈子生存需求的资金。外出的村民走南闯北,飘浮不定,失去了大山提供的坚实依靠,靠着双手,辛勤劳苦,也只挣得衣食无忧。大山生养、护佑着自己的子民,用无穷无尽的资源滋润着各种生命。只要你愿意真诚质朴的劳作,大山总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奇。二爷体验到了祖爷爷不去繁华都市,常年生活在大山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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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18:5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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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爷有了钱,开始盘算着自己开个铺子,实现当初买房子的初衷。想来想去,自己最熟悉的还是山里出的、地里长的,收药材吧。都说做药材生意风险大,药疯子,不好把握。但二爷想,自己从药材上发家,是不是山神在启示自己,这最适合自己。再说,只要沉住气,不浮躁,懂取舍,知进退,心境平和,应该没有大问题。
  二爷把屋后的院坝收拾干净,分区域将工棚打理归整,开始收药材。主要收金银花、板蓝根、玄参、杜仲、厚朴、黄柏、木香等平常药材,这些药价格常年稳定,种植销售波澜不惊。黄连太贵了,而且大起大落,一般人招惹不起。天麻、贝母、重楼,太贵重,货不敢存太多。二爷先是将药材卖到石泉,时间长了,也同外面的老板搭上了关系,有时也把药材运到蓉城,直接卖给药材批发市场的大老板。由于货地道,质好价优,加之说话结巴有特色,二爷逐渐成了大家熟悉的药客。黄连经过一轮疯涨后,逐渐回落,再也没有这种胆颤心惊的直上直下。二爷二婆一面种着石家沟的地,一边小心翼翼经营着生意。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收入稳定,家境殷实富裕,吃穿用度,比以往自然提升了若干档次,隐隐然成了张家场的富庶人家。
  眨眼间,春华参加工作已经四年,勤达也快十岁,一家人和睦团结,显示出兴旺发达的迹象。老公规规矩矩,一心发家致富,不再拈花惹草。女儿出落得标致漂亮,拿着国家工资,孝敬听话。儿子在校备受重视,经常代表了学校外出参加比赛,得了若干奖状。二婆守着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特别是看着勤达越长越像自己,二婆非常满意。
  二婆有一件事情操心,春华二十好几,至今还没确定婚姻。二婆每每提及,春华总是不听她多说,说自己有打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二婆暗暗观察,逢年过节,春华总会外出几天,但绝口不提个人问题。特别是看到女儿买了一个BB机,经常忙着回传呼,断定女儿有了男朋友,可就是对自己只字不提,二婆心中一万个不满意。眼看着与春华差不多大的女孩逐渐成家立业,有的小孩都抱在了手上,二婆只有干着急。更气人的是,二爷与春华一个鼻孔出气,说婚姻是急不得的,要看缘分,到时自然水到渠成。留下自己一人在那里瞎操心。
  事实上,春华真的在张家场成家立业,二婆也不会满意。张家场在这三山五沟算个大地方,但毕竟在大山深处,到石泉有一百多里,就算前往最近的集镇,也有五十多里。若在这儿结婚生子,一生就停留了,不会再有进步。二婆看着女儿,还是希望她走出大山,到处去看看。况且,张家场的中学、小学和医院、政府,还没有年轻的小伙子。能到张家场来工作,好多都是先在下面的乡或办事处工作,几年后才能调过来。张家场街上难得见到年青人。这几年稍稍有变化,偶尔有大学生分到中学、医院来,可惜常常是工作不到两三年,往往又调走,前往石泉或涪城等更大的地方工作。中学里的教师,常常是中心小学的老师,通过函授自考,取得大专文凭,再通过各种各样的周旋,调入中学。要在这样的条件下,选一名称心如意的女婿,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春华有着自己的打算。读书时一心想着改变农村人的身份,拼了命先要上中师。上了中师才明白,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比身份更重要。可以上高中,读大学,走遍天下。这个世界,除了生存生活,还有诗和远方。可是家里太穷,根本不可能供自己上高中,考大学。浪漫和诗意,是有钱人的话题。穷苦人,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追求。但春华知道,国家已经开始实行大学扩招,未来的社会,是大学生的天下,是知识分子的时代。
  先前读高中考大学,先要一次性高中毕业的,才能参加高考预选,预选上的,才能走进高考的考场。往往一个年级的高中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一次性毕业,能参加预选。预选中又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能通过预选,获得参加高考的资格。参考高考的人,一般只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人能被录取。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学生成为天之娇子。现在开始改变了,凡是读高中的,都可以参加高考。如果发挥不理想,在录取线下二十或三十分,还可以申请定向,自己掏钱委托培养。毕业时一样是大学生。
  读中师中专的学生,往往是初中里基础最好、能力最强、表现最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师中专毕业证,将成为最没有含金量的文凭,等同于高中文凭,落后于大专文凭、大学文凭。整个人将落后于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当年的优秀分子泯然于众人,成为扩招时代的牺牲品。
  春华不想成为这样的牺牲品。感谢父母为自己搭建了良好的平台,早早的让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在师校读书,春华就报名参加了自考,毕业一年后,就拿到了大专文凭。此后,又开始自考本科,通过三年的艰苦奋斗,马上就可以通过答辩,拿到本科文凭。春华想,趁着年轻,为未来的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否则,十年二十年面临淘汰时,再来寻求出路,就太晚了。就如张家场缫丝厂的妹子,当年能进厂,个个都心灵手巧,长相甜美。随着丝厂倒闭,个个再无长技,人老珠黄,难以另谋生路,好多都无人问津,草草的把自己嫁出去了事。绝不能这样,春华想,要用自己的奋斗,改变未来,先争取调到中学教书,再努力些,如果能调到县中去,作为一名教师就算功成名就了。
  自考时,认识了不少的同路人,大家一同买书,一起备考,交流着共同的话题,展示着相近的志向。其中有个张姓的小伙子,阳光上进,热情直率,颇得春华的好感。一来二去,两人最终确立了恋爱关系。小张在靠近石泉县城的小学教书,工作生活的条件不错。可他觉得一个大男人,整天陪着小朋友嘻嘻哈哈,不是一份好工作,一心要拿了本科文凭,考到政府部门去,换个好环境,收获一份好心情。
  庚辰年八月初,春华如愿调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19:04:31
  张家场中学做了语文教师。小张在七月参加了全县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考调,经过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八月初三确定到教育文化体育局上班。两个人兴高采烈,互相祝贺,下定决心将两人的关系告知双方父母。
  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前两天,正好是教师节,是星期天。小张穿着一身西服,提着两瓶酒,两封饼子,两盒点心,上了二爷的门。二婆瞅着小伙子,精精神神,应对自若,心中十分高兴,伸手接了礼信,便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嘴里却一再抱怨春华:“只说有朋友来,又不说明白,啥都没准备。”一边安排勤达到烧腊铺子上去切份猪嘴,砍半边鸭子,切点心舌菌肝。
  “我说了的,你莫怪我。”春华笑嘻嘻的说妈:“你煮了排骨腊肉,炖了蹄膀,还有这么多新鲜菜,再买凉菜,吃不完可惜了。”
  “吃不完,下顿接到吃。”二婆说:“第一次来,丢不起脸。”
  “人家又不是来胀饭的……”两娘母在厨房里说得哈哈大笑。
  二爷二婆对小张非常满意,听说已经到县上部门工作,觉得女子有眼光,会挑选。二爷心满意足,感觉到自己有着功成名就的优越感。
  “女娃儿要自己珍重。”二婆告诫春华:“你们是现代化,看不起老古陶的东西。耍朋友可以,规矩还是要守的……”二婆说这次见了面,还是要请红爷来提头道请,我的女子可不能就这样跟人走了。
  小张家是农村的,父母觉得按规矩办事很正确,高高兴兴答应了。转弯抹角打听到张女子与二爷二婆关系不错,就在国庆节专程从石泉来到张家场,住在张女子的客栈里。提上两瓶酒,两包点心,同张女子认了家门,请张女子做红爷,帮忙到梁家去提亲。
  张女子笑呵呵的收了礼:“媒婆媒婆,全靠说做。我嘴巴笨,没眼水。好在两个年青人自已都谈好了,我只承个头哈。”
  “年青人耍朋友,大人要支持。只要他们好,我们莫意见。但是不能坏了规矩,还是按一提,二请,小定,大定的程序走。还请当姐姐的多操心!”小张的妈妈说。张女子便嘻嘻哈哈的笑着同意了。在张女子的安排下,两家的母亲见了面,依着礼仪商议确定以后的程序。
  二婆看着未来的亲家母:“两个娃娃都上班拿工资,长大成人了。年青人的事,他们自已做主。只要他们觉得合适,我们莫意见。当父母的,帮忙守着礼仪就行了。”
  “是这个道理。农村人,要守着规矩办,免得人笑话。”
  “我和她爸商量了,迎来送往的礼信,有那个意思就是了,现在又不缺吃少穿。”二婆看着准亲家母:“将来两个小的定下日子了,你们来多少礼,我们一个不收,全部给他们两个兴家立业。”
  “好好,放心,依着规矩办!”小张的母亲想不到亲家母如此直接大气,连连称好。
  张女子看两家人说得如此亲近,非常高兴:“你们都商量好了,以后逢年过节走访动问,我就偷懒不跑了。”三个女人笑得哈哈哈。
  依着山里人的规矩,春华的婚姻大事就算定下来了。此后就是根据两家人商定,确定婚嫁日期,完成礼仪。在此之间,凡遇端午、中秋、春节等节日,女方长辈的生日,男方均要备了礼物,经常走动。一则认识女方的各方亲戚,逐渐融入这个家族;二则借各种机会,考验双方是否能和谐相处,直至一生。大山里,是没有夫妻中途离婚的。从明确关系到结婚典礼,一般两三年,长者五六年。当然,中间也有分道扬镳的,这就比较麻烦,双方要算清一应花费,平和找补,礼性结束。否则,闹得几山几沟都知道了,落下不良名声,无论男女,难以再找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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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22:04:23
  17
  壬午年冬月,张女子非常忙碌。往年客栈才刚刚走入旺季,一般是腊月正月人满为患,可这一年的生意来得非常的早,刚进冬月,客栈中就人来人往,穿流不息。天南地北归来的乡亲,传递着同一件事,山外在闹瘟疫,山里干净,回来躲躲再说。张女子想着大女儿立贞,心里七上八下,时刻不得安生。每天都给女儿去电话,往往要听到声音,心中才肯踏实。立贞常常在电话里安慰妈妈,说自已在公司里很安全,不用为她操心,反过来还劝母亲,要注意预防,多吃醋、多喝板蓝根、金银花冲剂,少到人多的地方去,特别莫与发烧的人接触,平常戴上口罩,注意消毒。
  一眨眼,立贞南下己经快10年了,以往说好的停薪留职,早变成了彻底的辞职。立贞也从当初的打工仔,一步步做起,做了公司的中层,财务总监。在五年前,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两人结婚后,创办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专门将沿海加工好的皮具、各省各地有特色的商品,在全国各地销售,甚至将一些独具特色的产品出口营销到国外。立贞为全家人树立了敢创敢干的榜样。立淑,立军在姐姐的建议下,都选择读了高中,都考进了大学,大长了梁家人的志气。勤华仍旧经营着他的货运企业,也常常听从女儿的建议,对各种环节管理进行改革,虽然没有大富大贵,生意上轻松自在了不少。勤华时常以老年人自居,说自已50多了,守着这份家业,到时交给三姊妹去打理,自已图个清闲就对了。就连张女子的客栈,也依着立贞的建议,不断完善提升,一直是张家场旅馆的标杆。立贞每隔两年就回来一次,以前是坐火车,倒腾好几天。最近这几次,都是坐飞机,上半天还在深圳,下午就坐在了家里,真让人感叹社会进步,真有坐地日行八万里的快捷。去年,一家三口居然自已开着车,从南到北,游遍名山古寺,半个月后才到家。张女子因为女儿,常常骄傲满足,节俭持家的她,时常同女儿在电话上一摆就是半小时,一点儿也不心痛电话费。张女子听了女儿的话,店里就买进了大批的醋、消洗灵、口罩等日常百货。
  癸未年正月,广播电视开始播放非典疫情的有关新闻。准备外出打工的人们犹豫不定,张女子的客栈与往年相比,生意冷清了不少。相反,商店里的生意却一日好过一日,醋、消洗灵、口罩的价格已经涨了好几轮了,可来买的人还是很多。张女子心想,这个价格,赚的钱已经是以往的两三倍了,再涨便是昧着良心,赚黑心钱了。可是,来买的人,觉得三元一个口罩,比山外的便宜多了;消洗灵才卖5元,人家早卖10元了;醋也太便宜,才一元一斤,外面早就是五六元一瓶;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好多地方都没有货。张女子听了,心中才稍稍安稳,担心人家骂自己发横财的疑虑才慢慢消散。
  哪知这种情况居然一直没有改变,到了二月间,反而越来越历害。到三月间,进入张家场的道路都设了卡点,政府人员、村社干部都派去值班,来往的人员、车辆,都得先消毒后通过。张女子的客栈,也配备了查验体温的仪器,凡是来住店的,必须先对着额头扫下体温。正常的才能入住,体温高的,立马报告。传说石泉还专门建立了非典医院,高烧的人都住在里面;还说有医生也感染了病毒,已经有人死亡。全街的人都生活在恐慌中,大家都尽量圈缩在自已的家里不出来,害怕惹上无所不在的病毒。满街铺子都懒懒的开着,行人稀少,生意清淡。
  与此相反,二爷后街上的药材生意相当红火。金银花、板蓝根、青蒿等供不应求,一天一个价,突突地往上窜。平常几元钱一公斤的板蓝根,不断创出新高,10元、15、18、20,居然一个月不到,就涨到了30元。稍稍贵一点的金银花,也由每斤八九元,一路往上,15、20、30,一直到50元还不停歇。平常满山遍野的中药材,突然之间变成了香饽饽。二爷二婆每天都忙着收药、卖药,往往一天一个价,闹得好多乡亲都不知道怎么办。卖吧,担心过几天再暴长,不卖吧,又可能下跌。大家天天都生活在艰难的取舍中。就连春华也关心起药材的行情,还帮学校跑回家来买板蓝根、金银花、连翘、大青叶,说卫生院的都卖光了,学校要给学生熬大锅药,到处找不到,大家都知道二爷在做药材生意,就让春华回家想办法。
  癸未年,二爷的家事就如这个国家,充满艰难困苦。
  二月底,二爷正在整天紧张的为金银花、板蓝根、青蒿等药材的收进卖出大伤脑筋的时候,当年租房做烟的几个小伙子回来了,个个长得腰肥体壮,己经找不出几年前的样子。找到二爷,说崇仁当年得了消息,早早的跑了,结果几个跟着他的小兄弟,全部被抓住,罚款的罚款,劳教的劳教,这两年陆续出来了,想来看看当年留下的东西还有没得,能不能换两个钱。
  “梁哥,当年我们交的房租,只做了几个月,该退的,退点儿给我们嘛!”
  “退、退,按月算,该退,退。”二爷心想,当年交了一年租金,只做了三个月,该退,按月算,还要退七八百,钱不少。
  “还有我们的机器。当时政府没拉走,还在不在哦。”
  “在、在,一直封到在,还是新、新的,还可以用、用。”二爷心想,当时好多人劝自己把机器卖了,赚几个算几个,多亏不贪财,机器贴了封条,一直摆在家里,还好好的。
  “梁哥,后院坝我们修了房子,打了三合土。现在交给你们用,还是给我们算几个钱,以后就是你们家的。”
  “这个、这个……”二爷想,不对劲,这一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一百多平方三合土,就要一两千。修的工房也有三四十平米,又要一两千。这样算下来,要拿几千元出来,可不是笔小数目。
  “梁哥,我们不是为难你,只是我们关也关了,钱也罚了,能捡几个算几个。降低损失嘛!”
  “我、我明白。”二爷说:“你们在、在这儿几年,我们都了解。这、这样算法,我哪有钱嘛!”
  “是是,这样子一弄,你租房子收的钱,还不够给我们。”几个小伙子说:“你们一家人也不富。我们也难过,饭都吃不起了。都怪政府坏了我们的好事,要不然,大家都发了财。”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22:11:52
  二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房子交给别人用了,算来算去,自己还要拿钱出来,不但没收入,还要倒贴钱。二婆也想不明白,觉得几个小伙子说得也在理,只是总觉得别扭,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勤达脑瓜子灵:“你们想不清楚,问下我姐姐,她有办法。”
  春华回到家,同几个小伙子打了招呼,问了好,就开始算账:“政府封了我家房子,一直到第二年,我们想的办法,拆的封条。退租金可以,从我们拿到房子,开始使用算起。我爸跑上跑下的费用,你们出。这是你们违法乱纪造成的,我爸吃苦受累,求爹爹告奶奶,还该给我爸说赔偿。”
  “院坝、厂房是你们建的,花了钱是事实。我们家也不稀罕,你们拆走,我们还是要菜园子,好种瓜瓜小菜,蒜苗葱葱,过日子用得上。这个三合土,对我们没点儿用。”
  “我们家没同你们几个签合同,你们也没权找我爸妈说七说八。喊我崇仁叔来谈,与你们无关。”
  几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梁老师,你说得好生分哦。我们当初住在这儿,大家关系还不错嘛。我们来,当然是老梁同意的,来商量嘛。”
  “就是看到当初关系还不错的份上。要不然,我喊派出所来帮忙。”二爷二婆看着春华,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平常文文静静,想不到这样能说会道。
  结果过了一夜,几个小伙子把房子里的机器设备,旧东旧西,收收拾拾,用车一拉就走,再也没提其他要求。过了几天,农历三月初四清明节,崇仁带着姚女子回家上坟烧纸,专门来找二爷。
  几年过去,崇仁不再是当年那样英俊潇洒,整个人显得又瘦又黑,不停地拿左手掩着嘴咳嗽,左手上的金戒指换成了宝石,愈见手指枯瘦干瘪。见了二爷很高兴,崇仁说起当年加工烟,一点儿也不迴避,说自已当年手艺好,生产的红塔山、红梅,都能骗过烟草公司业务员,要不是心思太重,挣钱的心太急,摊子铺得大,决计是发现不了的。说一些做事稳重的同行,现在都还在做,仍然没得事。崇仁感叹,这十几年天天同政府斗,随时都在藏猫猫,也过烦了,五十多岁了,也想轻松了,加之得了这个咳嗽病,更想吃点安稳饭,洗手不干了。一家人认认真真办好包装厂,也够吃够穿了。
  二爷终于问到几个小伙子,说起来拉机器的事情。崇仁说,当年跟着我,每个人也挣了好几万。多亏自已平常小心谨慎,把单据都毁了,认定的是20万左右,有两个劳教了两年,有两个罚了几万块。我得到消息,跑得早,莫得事。要不然,数数大了,莫得这样轻松。他们几个还想继续干,他们想把机器拉去用,我不干了,他们要用就用。机器值几万元,原以为机器被拉走了,哪知道政府的人也偷懒,一放这么多年,没人管。就当送给他们。
  二婆同姚媳妇儿谈得最多的是儿女的婚姻。由于家里办了厂,收入不错,姚媳妇儿的两个儿子成了香饽饽,在涪城附近找了媳妇结了婚,孙儿孙女都上幼儿园了,这让二婆羡慕不已。姚媳妇儿穿金戴银,衣着打扮时髦洋气,但仍然干瘦精干。
  二婆问姚媳妇儿:“你一天不担一挑不抬一头,咋个不长肉?”
  “精骨人,长不起来。一大家子,事情多。我们屋这个,烟抽多了。老咳嗽,一天要围到他转。”原来崇仁一年四季跟烟打交道,自已也抽得多,肺上有了问题。年青时,拼了命去挣钱,现在是拿钱去买命。啥办法想尽了,也不见好转,只好由着他。姚媳妇儿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只怕是肺癌,治不好了。男人命孬,一辈子围着烟叶转,为了这个家,眼看着命都搭进去了。
  “哪能这样想,五十多的人,还年青得很。不行,回山上来住,吃中药,空气好,说不定会好的。”二婆听着也觉得难受。
  “他也想回来住,可厂里事情多,离不得。两个娃还年青,大小事情,还放不下心,丢不脱手。再说我又要管孙儿孙女,他一个人回山上住,吃喝咋办。一辈子在外,吃现成吃惯了,哎……”
  二婆听着,觉得活人真是难啊!一切都由不得自已,甚至这条命也不是自已的。崇仁在外,千方百计拼命找钱、挣钱。挣了一辈子,人老了,办了厂,有了钱,眼看着一生到头,想叶落归根,却由不得自己。冥冥之中,已将人的一生做了安排,断不会依着你自己的性子。崇仁走南闯北,算来算去,漂泊一生,何曾算到过自己的未来与归宿!
  就如春华和小张的婚事。两人合了八字,小定已经三年,本计划着今年暑假结婚。可看着这非典一日盛过一日,哪里还敢提结婚办酒席。若是等到明年,按照八字排列,大喜的日子不好选。若再等一年,两个人大了不说,更重要的是两年后是寡年,谁敢冲着不生不育的日子去试验,那是万万不行的。二婆整日操心着女儿的婚事,巴望着瘟疫早点过去,好过正常的日子。可电视里播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身边设的卡点越来越多。学校也停课放假,老师们同政府人员、村社干部,一天三班倒,守着各个路口。政府在街道熬着大锅药,号召大家多喝多拿,积极投身到爱国卫生运动中,打一场防治非典的人民战争。整座大山都被草药熏蒸着,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人们带着口罩,心惊胆颤地外出办事。印着卫生十字,贴着特殊通行证的车辆,你来我往,匆忙惊慌。
  真是麻绳儿从细处断,哪壶不开提哪壶。二婆担心着春华和小张,偏偏就出了问题。小张按着单位要求,在涪城到石泉的大道上值勤,已经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了。清明节后,春华一直联系不上,问到小张家里,才知道小伙子生病发烧,已经送进了石泉专门建设的非典医院。春华一听就发了蒙,一整天都迷迷糊糊,不清醒。传说送进非典医院的人,都是去等死,至今还没有药物治得好。这场瘟疫,来无踪去无影,在科技飞速发达的今天,仍然不知道因何而来,来于何处,更不知道它将归于何处。全世界的科学家,团结协作,至今也没有找到有效药物防治于未然,更没有针对非典的特效药。所有去非典医院上班的医生护士,都像当年上战场一样,悲壮豪迈。
  二爷二婆听到消息,半天说不上一句话,两人软软地坐在大堆的中草药上。收这些药,赚这些钱,全部都白干了。金银花、板蓝根、青篙都能防非典,价格都是几百元一斤,又有什么用。眼看着未来的女婿,就这样被隔离治疗,自己忙活大半年,经自己的手卖出了成千上万的非典药,给千千万万的人们带去了希望和未来,结果当传说中的瘟疫降落在自己身上时,一切却是这样的苍白和无力。二爷二婆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劳累,连动一动手脚,眨巴眨巴眼晴,都那样费劲。
  老了,什么力气也没有了。二爷想:自己马上就活满一个甲子,算是活及格了,就算现在死了,也可以称作老死,不会让人说成夭折。这一辈子,真是太累了,二爷大脑一片空白,这一生真是白活了。前四十多年,不知天南地北,瞎活了。这十几年,修房、结婚、生子、搬家、做生意,一步步走上了轨道,可总是这样折腾人,没有体会到生存的快乐和成就。
  今年是二爷的逢九年,二婆想:逢九真是不顺利,开年初忙这忙那,忘了买红内衣内裤。男人做九不做十,今年五十九,还是热热闹闹过过生吧,冲冲喜。但愿冬月间,一切都能恢复到正常。勤达马上就该小学华业,升初中。依着春华的意愿,要让小张出面,请领导开开恩,帮帮忙,把勤达送进县中读初中,那样将来就更加稳妥。黄大爷取的名和字,就能真的实现了。可惜,在这节骨眼上,小张却进了非典医院,真不知这世事如何变,人生如何走。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22:12:57
  二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房子交给别人用了,算来算去,自己还要拿钱出来,不但没收入,还要倒贴钱。二婆也想不明白,觉得几个小伙子说得也在理,只是总觉得别扭,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勤达脑瓜子灵:“你们想不清楚,问下我姐姐,她有办法。”
  春华回到家,同几个小伙子打了招呼,问了好,就开始算账:“政府封了我家房子,一直到第二年,我们想的办法,拆的封条。退租金可以,从我们拿到房子,开始使用算起。我爸跑上跑下的费用,你们出。这是你们违法乱纪造成的,我爸吃苦受累,求爹爹告奶奶,还该给我爸说赔偿。”
  “院坝、厂房是你们建的,花了钱是事实。我们家也不稀罕,你们拆走,我们还是要菜园子,好种瓜瓜小菜,蒜苗葱葱,过日子用得上。这个三合土,对我们没点儿用。”
  “我们家没同你们几个签合同,你们也没权找我爸妈说七说八。喊我崇仁叔来谈,与你们无关。”
  几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梁老师,你说得好生分哦。我们当初住在这儿,大家关系还不错嘛。我们来,当然是老梁同意的,来商量嘛。”
  “就是看到当初关系还不错的份上。要不然,我喊派出所来帮忙。”二爷二婆看着春华,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平常文文静静,想不到这样能说会道。
  结果过了一夜,几个小伙子把房子里的机器设备,旧东旧西,收收拾拾,用车一拉就走,再也没提其他要求。过了几天,农历三月初四清明节,崇仁带着姚女子回家上坟烧纸,专门来找二爷。
  几年过去,崇仁不再是当年那样英俊潇洒,整个人显得又瘦又黑,不停地拿左手掩着嘴咳嗽,左手上的金戒指换成了宝石,愈见手指枯瘦干瘪。见了二爷很高兴,崇仁说起当年加工烟,一点儿也不迴避,说自已当年手艺好,生产的红塔山、红梅,都能骗过烟草公司业务员,要不是心思太重,挣钱的心太急,摊子铺得大,决计是发现不了的。说一些做事稳重的同行,现在都还在做,仍然没得事。崇仁感叹,这十几年天天同政府斗,随时都在藏猫猫,也过烦了,五十多岁了,也想轻松了,加之得了这个咳嗽病,更想吃点安稳饭,洗手不干了。一家人认认真真办好包装厂,也够吃够穿了。
  二爷终于问到几个小伙子,说起来拉机器的事情。崇仁说,当年跟着我,每个人也挣了好几万。多亏自已平常小心谨慎,把单据都毁了,认定的是20万左右,有两个劳教了两年,有两个罚了几万块。我得到消息,跑得早,莫得事。要不然,数数大了,莫得这样轻松。他们几个还想继续干,他们想把机器拉去用,我不干了,他们要用就用。机器值几万元,原以为机器被拉走了,哪知道政府的人也偷懒,一放这么多年,没人管。就当送给他们。
  二婆同姚媳妇儿谈得最多的是儿女的婚姻。由于家里办了厂,收入不错,姚媳妇儿的两个儿子成了香饽饽,在涪城附近找了媳妇结了婚,孙儿孙女都上幼儿园了,这让二婆羡慕不已。姚媳妇儿穿金戴银,衣着打扮时髦洋气,但仍然干瘦精干。
  二婆问姚媳妇儿:“你一天不担一挑不抬一头,咋个不长肉?”
  “精骨人,长不起来。一大家子,事情多。我们屋这个,烟抽多了。老咳嗽,一天要围到他转。”原来崇仁一年四季跟烟打交道,自已也抽得多,肺上有了问题。年青时,拼了命去挣钱,现在是拿钱去买命。啥办法想尽了,也不见好转,只好由着他。姚媳妇儿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只怕是肺癌,治不好了。男人命孬,一辈子围着烟叶转,为了这个家,眼看着命都搭进去了。
  “哪能这样想,五十多的人,还年青得很。不行,回山上来住,吃中药,空气好,说不定会好的。”二婆听着也觉得难受。
  “他也想回来住,可厂里事情多,离不得。两个娃还年青,大小事情,还放不下心,丢不脱手。再说我又要管孙儿孙女,他一个人回山上住,吃喝咋办。一辈子在外,吃现成吃惯了,哎……”
  二婆听着,觉得活人真是难啊!一切都由不得自已,甚至这条命也不是自已的。崇仁在外,千方百计拼命找钱、挣钱。挣了一辈子,人老了,办了厂,有了钱,眼看着一生到头,想叶落归根,却由不得自己。冥冥之中,已将人的一生做了安排,断不会依着你自己的性子。崇仁走南闯北,算来算去,漂泊一生,何曾算到过自己的未来与归宿!
  就如春华和小张的婚事。两人合了八字,小定已经三年,本计划着今年暑假结婚。可看着这非典一日盛过一日,哪里还敢提结婚办酒席。若是等到明年,按照八字排列,大喜的日子不好选。若再等一年,两个人大了不说,更重要的是两年后是寡年,谁敢冲着不生不育的日子去试验,那是万万不行的。二婆整日操心着女儿的婚事,巴望着瘟疫早点过去,好过正常的日子。可电视里播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身边设的卡点越来越多。学校也停课放假,老师们同政府人员、村社干部,一天三班倒,守着各个路口。政府在街道熬着大锅药,号召大家多喝多拿,积极投身到爱国卫生运动中,打一场防治非典的人民战争。整座大山都被草药熏蒸着,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人们带着口罩,心惊胆颤地外出办事。印着卫生十字,贴着特殊通行证的车辆,你来我往,匆忙惊慌。
  真是麻绳儿从细处断,哪壶不开提哪壶。二婆担心着春华和小张,偏偏就出了问题。小张按着单位要求,在涪城到石泉的大道上值勤,已经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了。清明节后,春华一直联系不上,问到小张家里,才知道小伙子生病发烧,已经送进了石泉专门建设的非典医院。春华一听就发了蒙,一整天都迷迷糊糊,不清醒。传说送进非典医院的人,都是去等死,至今还没有药物治得好。这场瘟疫,来无踪去无影,在科技飞速发达的今天,仍然不知道因何而来,来于何处,更不知道它将归于何处。全世界的科学家,团结协作,至今也没有找到有效药物防治于未然,更没有针对非典的特效药。所有去非典医院上班的医生护士,都像当年上战场一样,悲壮豪迈。
  二爷二婆听到消息,半天说不上一句话,两人软软地坐在大堆的中草药上。收这些药,赚这些钱,全部都白干了。金银花、板蓝根、青篙都能防非典,价格都是几百元一斤,又有什么用。眼看着未来的女婿,就这样被隔离治疗,自己忙活大半年,经自己的手卖出了成千上万的非典药,给千千万万的人们带去了希望和未来,结果当传说中的瘟疫降落在自己身上时,一切却是这样的苍白和无力。二爷二婆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劳累,连动一动手脚,眨巴眨巴眼晴,都那样费劲。
  老了,什么力气也没有了。二爷想:自己马上就活满一个甲子,算是活及格了,就算现在死了,也可以称作老死,不会让人说成夭折。这一辈子,真是太累了,二爷大脑一片空白,这一生真是白活了。前四十多年,不知天南地北,瞎活了。这十几年,修房、结婚、生子、搬家、做生意,一步步走上了轨道,可总是这样折腾人,没有体会到生存的快乐和成就。
  今年是二爷的逢九年,二婆想:逢九真是不顺利,开年初忙这忙那,忘了买红内衣内裤。男人做九不做十,今年五十九,还是热热闹闹过过生吧,冲冲喜。但愿冬月间,一切都能恢复到正常。勤达马上就该小学华业,升初中。依着春华的意愿,要让小张出面,请领导开开恩,帮帮忙,把勤达送进县中读初中,那样将来就更加稳妥。黄大爷取的名和字,就能真的实现了。可惜,在这节骨眼上,小张却进了非典医院,真不知这世事如何变,人生如何走。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7 22:27:13
  街上的事情还没闹明白,从石家沟传来消息,祖爷爷病了。二爷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匆匆来到祖爷爷家里。三月的阳光,在山风的吹拂下,温暖舒畅。祖爷爷端坐在院坝里的滕椅里,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看着二爷走进来,十分高兴。
  “崇廉啊,知道我病了?”
  二爷点点头,仔细盯着祖爷爷,“是是,这个、这个,都说你病了。”
  “这个把月总觉得没劲,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二爷说:“四肢五脏都好好的,只是觉得累,其他莫啥。”
  “你、你,要多吃点。”二爷看祖爷爷干瘦单薄,劝道:“只要吃得跑得,就、就不怕。”
  “一天三顿不觉得饿,不想吃。其他没啥,就是这点不好。”祖爷爷慢慢的说:“说不得该输,吃不得该死。我是活到头了!”
  “不、不能这、这样想。”二爷从祖爷爷的眼中看到一种平和,同时还有从未见过的淡漠,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毛主席说过,七三八四,阎王不请自已去。”祖爷爷淡淡一笑:“七三八四,我今年八十九,值得!”
  “你身体好,这个、这个,想远了。”二爷不想说这个问题:“男做九女做十。你、你今年该做生啊!”
  “闹瘟疫,做啥生哦。大灾大难,保个平安就不错了。山上好,什么瘟疫病菌也沾不到。”祖爷爷问:“听说外面闹得凶,好久没上街,说给我听听。”
  二爷便将自已知道的一一说来,祖爷爷眼睛半闭半睁的听着,感慨人间的循环轮 忆起民国二十五年,漫延四川的瘟疫,祖爷爷感叹:“还是现在好啊,当年到处都是流民,只比大地震好点,现在想起都害怕!”二爷知道,祖爷爷讲的大地震,是民国二十二年发生在草原边上的大山深处,与石家沟仅仅只有龙山相隔。地震造成岷江改道,山河易位,形成数十个海子。大山中的几十个寨子转眼消亡,几万人死亡或失踪,成千上万的人离乡逃难。
  祖爷爷讲述着历史,语调平淡,口齿清楚。二爷佩服,祖爷爷九十岁了,头不昏眼不花,说话清楚明晰,看问题透彻明确。就像透过阳光,可以看到他身体内脉胳纹理走向一样,一目了然。二爷很奇怪,祖爷爷的耳朵、手掌,怎么同以往不一样,何时变得如一张透明的粉纸,血管、经脉什么都清楚明白。二爷不自觉举起自己的右手,挡住太阳看过去,除了指缝里露出的点点光线,什么也没有。真是奇怪!二爷在此后的劳作中,一有空闲,总忍不住要去想这个问题,总想起祖爷爷干瘦透明的形象。想遍方方面面,总是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可以询问的地方。
  非典在人们的英勇阻击下,溃散逃离了。端午节后,各个卡点逐渐撤离,人们慢慢恢复到正常的生活,小张也精精神神上班了。一切依然是那样的美好。二爷的药材生意也慢慢的清淡起来,回归到往日的轨道。二爷二婆终于清净下来,认真的核算往来账目,发现这半年的收入远远超出他们的估计,比当年卖黄莲还赚得多。真是黄金有价药无价,看来当年选定做药材生意,真正是英明决策。二爷二婆接受了春华的建议,开始着手准备下半年送勤达到县中读初中。
  县中每年都要面向全县的小学毕业生,选拔初中生源。在小学毕业统考前,县中要专门组织自已的招生考试,将有意到县中读书的尖子生全部收走。到了小学统考时,又按照分数,从高到低录取。对那些成绩优异,家庭困难或者因各种原因不愿到县中学习的,会采取各种办法,专门对口解决每位学生存在的问题,尽一切力量,将优秀学生招入学校。县中还每年面向社会,公开选聘优秀教师,将全县的各科优秀师资,全部纳入自己门下。县中动用一切力量,确保学校的各科成绩、各项竞争,都永远排在全县第一,是名符其实的行业老大。
  当然,同其他事情一样,所有的程序规矩,并非一成不变,常常也可以因人而异。春华担心弟弟考不上,早早的安排小张,利用自己的单位优势,给县中分管的副校长、主任、年级组长,甚至可能参加阅卷的科任老师,都一一打了招呼。为保险起见,也给局里的科室主任做了汇报,并请领导给县中的领导做了沟通,实在不行,就采取其他办法进行特招。理由已经找了不少,勤达参加竞赛获过奖,短跑在全县拿过名次,象棋下得好代表全县参加过比赛……春华每每谈到此事,总很悲观,起点太低了,如果家里有人在行政上,有个一官半职,就只需一个电话,一切事情都会搞定。再不行,如果自己在县中教书,学校也会照顾,会采取可行的办法将弟弟招入县中。
  小张安慰春华:“这辈子我们努点力,日子过好点,上一个台阶,儿女就不会再这样子!”
  “八字还没一撇,想得安逸!”
  可是一场非典,把一切都改变了。县中取消了一年一度的选拔考试,要等非典结束后,才按照全县小学毕业统考成绩录取学生。因为非典,张家场中心小学放了长达一个月的假,好多课程都落下了。虽然勤达天天在姐姐的要求下学习,毕竟不比老师每天上课的训练。况且,春华经常在卡点上值班,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为弟弟讲授。眼看着进入县中学习的希望,正在渐渐的远去。
  二婆总结的是:“人真命不真,哪想到会有瘟疫。要不然,儿子还有点希望。”
  二爷想得不同:“在、在哪里读都一样,关键、关键在自己!”
  春华劝爸妈:“全县都在闹非典,弟弟耽误了课程,别人都一样。只要弟弟肯努力,还是能考上!”转过头去问勤达:“关键看你自己,有没得信心?”勤达羞达达的像个女孩,低着头不开腔,只是一个劲儿地点脑袋。
  “自己要想好,是在张家场读,还是到外面去见大世面,全凭你自己!”二婆不失时机的教育儿子:“张家场就是这片天,你到处都熟悉。县城可是大地方,可以开眼界、长见识。要想有出息,就出去。要想将就过,就在张家场,每天放学好帮我洗碗煮饭,假期天好回石家沟砍柴种地,我和你老汉儿也松活点。各人想好了,自己做决定……”
  一家人都看着勤达,小伙子的头埋得更低了,半天回了一句话:“张家场莫意思,我要考县中!”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县文化教育体育局已经发了文,受非典影响,全县的小学毕业考试,将重新另选时间,届时按通知要求执行。据小张传来的消息,非典情况正在好转,有可能统考将在七月份举行,告诉勤达一定要多做题,考出好成绩。还专门从县教研室,给勤达弄来语文数学试卷,让勤达反复练习。勤达憋着气,整天在家里勤读苦练,下决心,定要考上县中,不在张家场做家务。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09:10:47
  新更的,还没人读啊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09:15:20
  全书约12万,力争尽快修改完,全贴出来。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09:17:33
  18
  夏至节刚过,五月二十五的清晨,天刚放亮,“啪啪啪”的拍门声响起,二爷打开门,接到了祖爷爷老去的消息。
  二爷买了香蜡纸烛、长蟠孝布,匆匆赶回石家沟,前往亲戚六眷放信的还没回来,全沟上下的本家己全部到齐。大家围在四周,追忆感叹祖爷爷的辉煌人生。二丈四尺的龙幡已经树起,在风中悠悠飘荡。房侧空地上焚化祖爷爷一应物事的火堆散发着余热,飘浮着青烟。白底黑字的挽联已经贴好,道士的念经声、响器声轻轻的传诵。
  祖爷爷安祥的躺在堂屋的灵床上,老衣己穿戴整齐,面容安祥,身体清明透彻,脚下的长明灯悠悠的燃着,装落气钱的瓦盆里留着半截黄纸。二爷燃了香,烧了纸,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拿眼望过去,心中竟然平和安静,没有想像的悲伤痛苦。
  梁崇伦开始履行总管职责,黄纸上排定了各种调度。道士已经按规矩,比对祖爷爷和孝男孝女的生庚八字,排定了开路、安葬的一切事宜,开始念起太平经,单等所有的孝男孝女到家确定出殡上山的日子。按经书计算,上山的日子不好排,最好的日子应在五月二十九,其余均不合适。
  祖爷爷的后代陆陆续续都回到了大山,儿女辈都已是花甲老人,孙子辈的大多四十上下。因为非典的原因,孙子辈中每房人中,只回来了男丁。祖爷爷的大孙子梁崇智,具体负责处理一切事务,很为称呼头痛。面对着众多族人,要依着字辈,一一认识,按着辈份称呼,还真是一件麻烦事。称呼时可坚决不能错了辈份,那会被族人嘲笑蔑视。好在崇智聪明,脑子好用,很快就认准了一个道理,遇事只找能肯定名号的两个人。一个是总管梁崇伦,另一个是说话有特色的二爷。每每有事,总能及时准确地叫出两位老哥的名号,这让二爷觉得很有脸面,在众多的同辈族人中,崇智兄弟能准确的叫出自已的大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人生七十古来稀。祖爷爷九十岁,儿孙满堂,无疾而终,大家都把丧事当做喜事办。山民相信,凡是参加喜丧的人,都能得到老人的护佑,如老人一样,一生平安。大家都高高兴兴,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总管崇伦,负责着一切调度安排,忙得一团乱麻。崇智也就让二爷陪着,为祖爷爷守灵,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着种养收成。
  二爷感慨今年非典,自己收售药材的种种感受。叹息大山人口流失,以往的好田好土,无人耕种。二爷坚信,地生万物,是一切的源泉。崇智一直在从事投资,听了二爷的话,心有所思,竟不住萌生起新的投资意愿。
  崇智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分配到银行。前几年金融业飞速扩张,崇智抓住机会,自己开设公司,专门从事理财投资。生意顺风顺水,但也隐隐感觉到金融的危机风险,很想为自己留下一份稳定的财富。房产、铺面不错,但也不能将资金全部变成固定资产。时常有些闲钱需要投资,常常想将资产结构进行优化配置,涵盖多个领域。听了二爷讲述,崇智在心中盘算:目前农村人口流失,耕地荒芜,山林凋敝,若能借此机会拿下几千上万亩山林,投资进行改造,将荒山荒坡,改成商品林木,依托山林,发展绿色有机的农特产品,岂不是项简便易行的投资项目。崇智于是更加仔细地询问二爷,将大山里的事情了解得仔仔细细。
  大家热热闹闹安葬了祖爷爷,等到尾七烧完,崇智办了酒席,把丧事中出力帮忙的兄弟、侄儿和不多的几位长辈请在一起。一则感谢大家的帮助关怀,二则谈起自己投资的打算。
  崇智的想法很简单,石家沟以前上千人,林地三万多,山坡耕地一万多。眼下,全沟不足三百人,林地无人管,耕地除去退耕还林,理应剩余五六千亩,实际耕作的不足千亩。大家都外出打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妇幼,无法管护耕种,能不能租让给他,他按亩论钱,带领大家发展产业,共同致富奔小康。自已这一辈子挣的钱已经够吃够穿,不图在山里发财发家,如果带动梁氏族人兴旺发达,家家有出息,户户有钱用,就是为家乡做了贡献。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09:18:21
  18
  夏至节刚过,五月二十五的清晨,天刚放亮,“啪啪啪”的拍门声响起,二爷打开门,接到了祖爷爷老去的消息。
  二爷买了香蜡纸烛、长蟠孝布,匆匆赶回石家沟,前往亲戚六眷放信的还没回来,全沟上下的本家己全部到齐。大家围在四周,追忆感叹祖爷爷的辉煌人生。二丈四尺的龙幡已经树起,在风中悠悠飘荡。房侧空地上焚化祖爷爷一应物事的火堆散发着余热,飘浮着青烟。白底黑字的挽联已经贴好,道士的念经声、响器声轻轻的传诵。
  祖爷爷安祥的躺在堂屋的灵床上,老衣己穿戴整齐,面容安祥,身体清明透彻,脚下的长明灯悠悠的燃着,装落气钱的瓦盆里留着半截黄纸。二爷燃了香,烧了纸,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拿眼望过去,心中竟然平和安静,没有想像的悲伤痛苦。
  梁崇伦开始履行总管职责,黄纸上排定了各种调度。道士已经按规矩,比对祖爷爷和孝男孝女的生庚八字,排定了开路、安葬的一切事宜,开始念起太平经,单等所有的孝男孝女到家确定出殡上山的日子。按经书计算,上山的日子不好排,最好的日子应在五月二十九,其余均不合适。
  祖爷爷的后代陆陆续续都回到了大山,儿女辈都已是花甲老人,孙子辈的大多四十上下。因为非典的原因,孙子辈中每房人中,只回来了男丁。祖爷爷的大孙子梁崇智,具体负责处理一切事务,很为称呼头痛。面对着众多族人,要依着字辈,一一认识,按着辈份称呼,还真是一件麻烦事。称呼时可坚决不能错了辈份,那会被族人嘲笑蔑视。好在崇智聪明,脑子好用,很快就认准了一个道理,遇事只找能肯定名号的两个人。一个是总管梁崇伦,另一个是说话有特色的二爷。每每有事,总能及时准确地叫出两位老哥的名号,这让二爷觉得很有脸面,在众多的同辈族人中,崇智兄弟能准确的叫出自已的大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人生七十古来稀。祖爷爷九十岁,儿孙满堂,无疾而终,大家都把丧事当做喜事办。山民相信,凡是参加喜丧的人,都能得到老人的护佑,如老人一样,一生平安。大家都高高兴兴,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总管崇伦,负责着一切调度安排,忙得一团乱麻。崇智也就让二爷陪着,为祖爷爷守灵,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着种养收成。
  二爷感慨今年非典,自己收售药材的种种感受。叹息大山人口流失,以往的好田好土,无人耕种。二爷坚信,地生万物,是一切的源泉。崇智一直在从事投资,听了二爷的话,心有所思,竟不住萌生起新的投资意愿。
  崇智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分配到银行。前几年金融业飞速扩张,崇智抓住机会,自己开设公司,专门从事理财投资。生意顺风顺水,但也隐隐感觉到金融的危机风险,很想为自己留下一份稳定的财富。房产、铺面不错,但也不能将资金全部变成固定资产。时常有些闲钱需要投资,常常想将资产结构进行优化配置,涵盖多个领域。听了二爷讲述,崇智在心中盘算:目前农村人口流失,耕地荒芜,山林凋敝,若能借此机会拿下几千上万亩山林,投资进行改造,将荒山荒坡,改成商品林木,依托山林,发展绿色有机的农特产品,岂不是项简便易行的投资项目。崇智于是更加仔细地询问二爷,将大山里的事情了解得仔仔细细。
  大家热热闹闹安葬了祖爷爷,等到尾七烧完,崇智办了酒席,把丧事中出力帮忙的兄弟、侄儿和不多的几位长辈请在一起。一则感谢大家的帮助关怀,二则谈起自己投资的打算。
  崇智的想法很简单,石家沟以前上千人,林地三万多,山坡耕地一万多。眼下,全沟不足三百人,林地无人管,耕地除去退耕还林,理应剩余五六千亩,实际耕作的不足千亩。大家都外出打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妇幼,无法管护耕种,能不能租让给他,他按亩论钱,带领大家发展产业,共同致富奔小康。自已这一辈子挣的钱已经够吃够穿,不图在山里发财发家,如果带动梁氏族人兴旺发达,家家有出息,户户有钱用,就是为家乡做了贡献。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09:28:23
  崇伦在众人中,算是见多识广,颇有威望,首先开了腔:“兄弟啊,以前也有这种。九几年,沟里也租出去上千亩。老板合同一签,钱一给,就没了下文。后来才晓得,人家把证办了,抵押贷款,从银行把票子拿了,再不说开发的事,至今还是老样子!”
  “不这样干,我要搞深度开发,把石家沟变个样。”崇智依着自己的思路,告诉大家:“我把林地耕地租下来,林地种黄柏、杜仲、厚朴,下面养猪养羊养鸡,向山外卖土鸡、鸡蛋。耕地里种野菜,如刺龙苞、折耳根、春芽,我卖到外国去。我不懂,大家帮我种,我给大家发工资。”
  大家听得发呆,土鸡土蛋,外面的人喜欢,野菜偶尔吃点新鲜,但从没听说有人在地里栽刺龙苞、折耳根,这些满山遍野,到处都是,哪用得着专门栽种。
  崇智告诉大家:“现在的人们吃惯了山珍海味,追求原始自然。最怕各种营养液培育出来的蔬菜,各种饲料喂出来的猪鸡,肉菜各项东西超标,吃了发胖生病。大家最喜欢纯天然的食品。我们养的猪,不喂饲料,只喂玉米猪草,山上的萝卜青菜。人家的猪肉卖十元,我们卖二十……”
  大家听得将信将疑,崇智讲得激情澎湃:“我们注册商标,打造品牌,生产石家沟系列农特产品。以后城里的有钱人,吃肉吃菜吃有特色的野味,就专吃石家沟牌子的。让我们梁家产品走向世界……”
  大家看崇智这样有信心,便问一亩林租金多少,一亩地租金多少,一租多少年,钱怎样兑现?租了后,还可以有多少收入?
  经过大家讨论,最终商定以下主要条款:一是林地每亩租金一年200元,耕地每亩租金一年400元;亩口数按据实测量亩口计算;二是林地耕地一租30年不变,不得以任何理由退租;若是一方退租,必须按出租金额三倍赔偿对方;三是按照亩口计算租金,30年租金一次付清;四是租借方必须将林地耕地用于农业生产,不得改变用地性质;出租方不得干涉租借方的正常经营管理;五是租借方保证出租方至少有一人在自己成立的经营主体中务工,务工月收入不低于1000元。
  二爷算了算,发现照此计算,远比自己种地划算。以种玉米为例,一亩地买种子至少50元,买化肥250元,打药30元,请人买酒买菜200元,还不算一家人平常的出力出工,成本至少不低于500元。山区一亩玉米收成也就在600到800斤,每斤只卖八毛到一元。辛苦一年到头,最理想的收入能赚到100到300元,一般能收支持平,若遇风灾冰雹,甚至会一无所有。现在将土地租出去,净收400元,无论如何都算得过账。况且,还可以打工赚钱,一月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千元,加上租地收入,相当不错。二爷要经营药材收购,更没有心思种地,便有了将土地出租的念头。但林地不租,自己已经种下了药材,栽了树木,等着收成,一年只收200元不划算。
  崇智说干就干,委托崇伦负责租林租地。开始没几人签约,但不到半个月,陆续前来咨询问讯的人不断增多。为了便于管理,崇智要求无论山林还是土地,最好能集中连片。前前后后,闹腾了将近三个月,最终签下成片山林两千多亩,耕地九百多亩。到了腊月,所有的合同签完,崇智一笔划来将近百万资金,给每家每户发放存折和银行卡。全沟上下,喜气洋洋。
  甲申年春节刚过,崇智领着一群年青人,带些仪器设备,钻山爬岭,设计出花花绿绿的图纸。正月十四立春,元宵节刚过,崇智就一家一户确定人头,分工派活。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山村,开始热闹活跃起来。大家又像当年大集体一样,有人派工派活,统一指挥。不同的是,当年挣工分,现在挣工钱。崇智给大家开的工钱,远远高于市场价格。如果是锄地垒垄,女人一天挣三十,男人一天挣四十。如果砌墙抹粉,木工石活,工价均在五十以上。崇伦帮忙管理调度,按要求完成了目标任务,一个月1500,如果超额完成,按量计算,可以拿到2000。这样的收入,远远高于乡镇干部和教师医生。有明白行情的人,说崇伦的工资早已高过了书记镇长,说不定比县长还高。大家很兴奋,很珍视这份收入,工作认真努力,生怕崇智不要自己。
  二爷眼看着欣欣向荣的石家沟,心中焕发出年青人的激情。有钱就是好啊,平日里沉寂衰败的村落,在资本的刺激下,展示出勃勃生机。二爷把十多亩土地流转了出去,一百多亩山林仍然自己经营。十年前栽的杉树,马上就可以砍伐,一方木材能卖600到800元,一亩能出到30方,刨去人工和各种成本,一亩尽收益上万元。如果再栽些黄连,种些厚朴黄柏,分区域分年度轮作,可以保证子子孙孙有收益。只要勤劳有计划,大山是不会亏待自己的,租出去只收一次钱,几十年都做不了主,不划算。打工挣钱是好事,不操心种不操心收,只管按时出力,按时领钱,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二爷盘算着,给别人帮工,不如自己开店,也就以街上开有药材收购点为由,推辞了崇智的聘请,依然按时上山,逢场天回张家场,过着自己当家作主,自由自在的日子。
  时间到了六月,却生出了事端。在以往,进入六月,正是时间过半任务过半的重要时刻。从上到下,都围绕着收款收税、统筹提留打转,挖空心思算账,不惜一切手段实现“双过半”。可是今年不一样,进入六月不但没人催款收税,还说从此要取消农业税,提留款。甚至还有人在传说,就是前面收取的,也要按亩口退钱退税。
  大家这才知道崇智不简单,原来出这样好的价格租地租林,是老早得了消息。一万亩耕地,该退多少农业税提留款?以前统筹提留是按人头收,一人一年交几十元,按亩口退钱显然不对头。如果从此不交税,种地就有了想头,这样看来,当初的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崇伦听了大家的议论,觉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明摆着是崇智看准了国家支持农村发展的时机,返乡回来带领大家搞发展,却成了不安好心,一心谋利的自私汉。崇伦将风言风语告诉了崇智,崇智笑着告诉他:国家退税我不要,该退给交钱的老乡;以后国家种地给补助,我也不会要,是谁的土地谁就得;我只是用心做产品,争取把产品做出名,卖得好,这才会长远。
  崇伦听了,佩服崇智心胸开阔,大肚能容。但对种地给补助,却万万不敢相信。几千年的皇粮国税不收了,已是了不得的大事。自己种地养自己,不交国税就无负担。人活一世,这点本事都莫得,还活啥人哦!不交税,还要给补助,无论如何不可能!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09:29:49
  崇伦在众人中,算是见多识广,颇有威望,首先开了腔:“兄弟啊,以前也有这种。九几年,沟里也租出去上千亩。老板合同一签,钱一给,就没了下文。后来才晓得,人家把证办了,抵押贷款,从银行把票子拿了,再不说开发的事,至今还是老样子!”
  “不这样干,我要搞深度开发,把石家沟变个样。”崇智依着自己的思路,告诉大家:“我把林地耕地租下来,林地种黄柏、杜仲、厚朴,下面养猪养羊养鸡,向山外卖土鸡、鸡蛋。耕地里种野菜,如刺龙苞、折耳根、春芽,我卖到外国去。我不懂,大家帮我种,我给大家发工资。”
  大家听得发呆,土鸡土蛋,外面的人喜欢,野菜偶尔吃点新鲜,但从没听说有人在地里栽刺龙苞、折耳根,这些满山遍野,到处都是,哪用得着专门栽种。
  崇智告诉大家:“现在的人们吃惯了山珍海味,追求原始自然。最怕各种营养液培育出来的蔬菜,各种饲料喂出来的猪鸡,肉菜各项东西超标,吃了发胖生病。大家最喜欢纯天然的食品。我们养的猪,不喂饲料,只喂玉米猪草,山上的萝卜青菜。人家的猪肉卖十元,我们卖二十……”
  大家听得将信将疑,崇智讲得激情澎湃:“我们注册商标,打造品牌,生产石家沟系列农特产品。以后城里的有钱人,吃肉吃菜吃有特色的野味,就专吃石家沟牌子的。让我们梁家产品走向世界……”
  大家看崇智这样有信心,便问一亩林租金多少,一亩地租金多少,一租多少年,钱怎样兑现?租了后,还可以有多少收入?
  经过大家讨论,最终商定以下主要条款:一是林地每亩租金一年200元,耕地每亩租金一年400元;亩口数按据实测量亩口计算;二是林地耕地一租30年不变,不得以任何理由退租;若是一方退租,必须按出租金额三倍赔偿对方;三是按照亩口计算租金,30年租金一次付清;四是租借方必须将林地耕地用于农业生产,不得改变用地性质;出租方不得干涉租借方的正常经营管理;五是租借方保证出租方至少有一人在自己成立的经营主体中务工,务工月收入不低于1000元。
  二爷算了算,发现照此计算,远比自己种地划算。以种玉米为例,一亩地买种子至少50元,买化肥250元,打药30元,请人买酒买菜200元,还不算一家人平常的出力出工,成本至少不低于500元。山区一亩玉米收成也就在600到800斤,每斤只卖八毛到一元。辛苦一年到头,最理想的收入能赚到100到300元,一般能收支持平,若遇风灾冰雹,甚至会一无所有。现在将土地租出去,净收400元,无论如何都算得过账。况且,还可以打工赚钱,一月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千元,加上租地收入,相当不错。二爷要经营药材收购,更没有心思种地,便有了将土地出租的念头。但林地不租,自己已经种下了药材,栽了树木,等着收成,一年只收200元不划算。
  崇智说干就干,委托崇伦负责租林租地。开始没几人签约,但不到半个月,陆续前来咨询问讯的人不断增多。为了便于管理,崇智要求无论山林还是土地,最好能集中连片。前前后后,闹腾了将近三个月,最终签下成片山林两千多亩,耕地九百多亩。到了腊月,所有的合同签完,崇智一笔划来将近百万资金,给每家每户发放存折和银行卡。全沟上下,喜气洋洋。
  甲申年春节刚过,崇智领着一群年青人,带些仪器设备,钻山爬岭,设计出花花绿绿的图纸。正月十四立春,元宵节刚过,崇智就一家一户确定人头,分工派活。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山村,开始热闹活跃起来。大家又像当年大集体一样,有人派工派活,统一指挥。不同的是,当年挣工分,现在挣工钱。崇智给大家开的工钱,远远高于市场价格。如果是锄地垒垄,女人一天挣三十,男人一天挣四十。如果砌墙抹粉,木工石活,工价均在五十以上。崇伦帮忙管理调度,按要求完成了目标任务,一个月1500,如果超额完成,按量计算,可以拿到2000。这样的收入,远远高于乡镇干部和教师医生。有明白行情的人,说崇伦的工资早已高过了书记镇长,说不定比县长还高。大家很兴奋,很珍视这份收入,工作认真努力,生怕崇智不要自己。
  二爷眼看着欣欣向荣的石家沟,心中焕发出年青人的激情。有钱就是好啊,平日里沉寂衰败的村落,在资本的刺激下,展示出勃勃生机。二爷把十多亩土地流转了出去,一百多亩山林仍然自己经营。十年前栽的杉树,马上就可以砍伐,一方木材能卖600到800元,一亩能出到30方,刨去人工和各种成本,一亩尽收益上万元。如果再栽些黄连,种些厚朴黄柏,分区域分年度轮作,可以保证子子孙孙有收益。只要勤劳有计划,大山是不会亏待自己的,租出去只收一次钱,几十年都做不了主,不划算。打工挣钱是好事,不操心种不操心收,只管按时出力,按时领钱,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二爷盘算着,给别人帮工,不如自己开店,也就以街上开有药材收购点为由,推辞了崇智的聘请,依然按时上山,逢场天回张家场,过着自己当家作主,自由自在的日子。
  时间到了六月,却生出了事端。在以往,进入六月,正是时间过半任务过半的重要时刻。从上到下,都围绕着收款收税、统筹提留打转,挖空心思算账,不惜一切手段实现“双过半”。可是今年不一样,进入六月不但没人催款收税,还说从此要取消农业税,提留款。甚至还有人在传说,就是前面收取的,也要按亩口退钱退税。
  大家这才知道崇智不简单,原来出这样好的价格租地租林,是老早得了消息。一万亩耕地,该退多少农业税提留款?以前统筹提留是按人头收,一人一年交几十元,按亩口退钱显然不对头。如果从此不交税,种地就有了想头,这样看来,当初的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崇伦听了大家的议论,觉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明摆着是崇智看准了国家支持农村发展的时机,返乡回来带领大家搞发展,却成了不安好心,一心谋利的自私汉。崇伦将风言风语告诉了崇智,崇智笑着告诉他:国家退税我不要,该退给交钱的老乡;以后国家种地给补助,我也不会要,是谁的土地谁就得;我只是用心做产品,争取把产品做出名,卖得好,这才会长远。
  崇伦听了,佩服崇智心胸开阔,大肚能容。但对种地给补助,却万万不敢相信。几千年的皇粮国税不收了,已是了不得的大事。自己种地养自己,不交国税就无负担。人活一世,这点本事都莫得,还活啥人哦!不交税,还要给补助,无论如何不可能!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11:00:02
  19

  二爷已满花甲,二婆也过了五十。人生美满,儿女成双,争气上进。两处房产,几十万的存款。一辈子没听过的听了,没见过的见了,没吃过的吃了,没穿过的穿了。能够爽气使钱,什么好,想买就买,不用担心缺钱。如果女儿结了婚,添个孙儿孙女,尽享天伦之乐,那就相当满意了。非典在去年端午节后,逐渐消声灭迹。勤达也算争气,考到县中去了,吃住均在学校,一周才回一次家。春华到中学后,早晚要上自习,一天从早忙到晚,很少回来。二爷二婆突然觉得,三间房子是那样的宽大,身边空落落的,让人冷清凄凉。二婆便让二爷更多时间住在街上,白天收药卖药,晚上两个人相伴着,温暖充实。春季栽种黄连树苗,夏季砍草护树,秋天烧火地开荒,二婆便与二爷一道,回到石家沟,请来临时帮工,按一人一天50或60元的标准发工钱,好酒好菜的招待吃喝,生活就又显出些热闹和意义。
  春华明白爸妈的心思,便同小张商量着准备买房结婚。对两个年青人来说,结婚最大的问题是住房。春华在张家场是教师宿舍。教育文化体育局里的公产房早在房改时处理完结,小张调进局后,一直在外租房居住。好在石泉地处山区,县城不大,只有两三万人,人少房多,房价也不算高。市场上的二手房,大多是单位的老房子,结实耐用,功能齐备,价格在六百元左右。县城也有地产商开发的商品房,新房子漂亮大气,但价格高达千元。才参加工作的年青人,资金紧张,两人商量着买个一套二的二手房,也就在五六万左右,稍稍装修,买上家电,十万元基本可以建个家。
  两个年青人三番五次跑中介,比位置,最终选定了房子,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八十多平方,价格五万多点。两人自已工作几年存了三万,加上公积金贷款,买房的钱够了。装修家俱没有着落,二婆便主动借给春华三万元,小张的父母得了消息,不愿被亲家看不起,便十分大气地送给两个年青人两万元,作为结婚的礼金。两个人感激不尽,便立即装修房子,着手准备结婚。
  结婚的日子不好定,当老师,平常上班,时间匆忙,不方便操办。寒暑假时间充足,正好办酒席。春华征求二婆的意见,二婆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知识,说男女生庚八字两相配合,上应天星,有八类婚姻,若能定在上婚为最好,将来子孙昌盛,家宅平安;其余中婚、下婚,都要趋避。说两人八字配下来,日子不好选。如果大热天做酒席,东西不好收拾,害怕吃饭出问题。如果选在寒假,时间短,只能年这边做,翻了年就是聋子年,断断结不得婚。
  “照这意思,我这两年就不结了。”听了妈妈的宏篇巨论,春华笑到:“全中国人明年都不能结婚啊。咋可能哦!”
  “你再不嫁,都成老女娃子了!”二婆也笑了:“这是老古陶的法子,听不听,在你!你们年青人有你们的办法,当妈老汉儿的,该说的说到……”
  春华和小张商量,便早早的定了下来,五一节举行婚礼。春节期间,两人到石泉,寻了一家像馆,花了三天时间,学流行的办法照了一套婚纱照。两家父母觉得结婚大事,决不能随意置办,还是要守着古礼,合了八字,择了婚期。女方先在张家场办一场,男方再到石泉办一场,各请各的客,各收各的礼。两位年青人思来想去,还是最终听了父母的建议,张家场的酒席定在了农历三月十一,阳历的四月二十九日。石泉的酒席定在了农历三月十五,阳历的五月三日。此后便是定礼仪,送喜糖,发请柬,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苦了两位年青人,请了一周婚假,都在酒席上度过,根本没了自已的小天地。
  忙完结婚,小张便张罗着春华调动的事。春华早已拿到大学毕业证,还通过了学士学位答辩。在张家场中学教完一届,所教语文的单科成绩排名一直在全县前五名。几年来,春华主动辅导组织学生参加各类竞赛,学生们也很争气,参加作文大赛、知识竞赛,拿回来了国家、省市的奖杯。因为春华年轻,市县有什么教师教材教法、技能比赛,学校总是推荐春华参加。春华时常觉得压力大,不想去,但是想到学校推荐自已,是领导的重视,还可以促进自己提高,每次接受了任务,总是利用课余时间,积极查找资料,请教老师,将参赛的教案、课件准备得精益求精。随着参加次数的增多,逐渐克服了胆怯害怕,慢慢的掌握了各种技巧,也就不断获得了奖励和表彰。春华为掌握全面的知识,让小张到局里的教研室,找来各年级语文学科的教参,也找来北师大、海淀区的各种参考书,认真备战。小张为了春华调动,也利用各种机会,向县中的领导、局里的领导汇报,请求领导们关心照顾,解决年青人夫妻分居的问题。
  领导们对春华很熟悉,一提起总是说:“小张,你们家小梁很优秀啊!参加比赛经常得奖,比你利害哦!调县中是好事,让她来讲课。”
  “好好!就是想来参加讲课,还请领导关心关照!”
  县中每年都要面向全县选拔教师。首先要学历达标,必须是大学本科。再要有良好的业绩,除了所教学科排名要好,还要看教学教研成果,比论文、比赛课、比各种奖。报名参加竞争后,确定统一时间,现场抽定教学内容,15分钟准备后,立即开展10分钟的实战授课,学科组、教研室、教务处的老师们立即评课打分。最终按比例综合评分,选择得分高的教师,择优调入县中。县中的教师一旦教学教研突出,也会同样调入涪城或蓉城。每年8月份的27、28号两天,县中就会开展十多个学科的现场试讲,全县数百名符合条件的教师,都会来一试身手。县中教师的选拔,成为全县教师每年最高水平的比拼,也成为各所学校评估教师水平的重要内容。县中的教师队伍,因此充满活力,积极上进。县中也就成为人人向往的学府,历经半个多世纪,孕育出良好的校园风范,备受全县人民的崇敬与爱戴。
  功夫不负有心人,甲申年七月十四,春华一路过关斩将,终于确定调到县中上班。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11:00:51
  19

  二爷已满花甲,二婆也过了五十。人生美满,儿女成双,争气上进。两处房产,几十万的存款。一辈子没听过的听了,没见过的见了,没吃过的吃了,没穿过的穿了。能够爽气使钱,什么好,想买就买,不用担心缺钱。如果女儿结了婚,添个孙儿孙女,尽享天伦之乐,那就相当满意了。非典在去年端午节后,逐渐消声灭迹。勤达也算争气,考到县中去了,吃住均在学校,一周才回一次家。春华到中学后,早晚要上自习,一天从早忙到晚,很少回来。二爷二婆突然觉得,三间房子是那样的宽大,身边空落落的,让人冷清凄凉。二婆便让二爷更多时间住在街上,白天收药卖药,晚上两个人相伴着,温暖充实。春季栽种黄连树苗,夏季砍草护树,秋天烧火地开荒,二婆便与二爷一道,回到石家沟,请来临时帮工,按一人一天50或60元的标准发工钱,好酒好菜的招待吃喝,生活就又显出些热闹和意义。
  春华明白爸妈的心思,便同小张商量着准备买房结婚。对两个年青人来说,结婚最大的问题是住房。春华在张家场是教师宿舍。教育文化体育局里的公产房早在房改时处理完结,小张调进局后,一直在外租房居住。好在石泉地处山区,县城不大,只有两三万人,人少房多,房价也不算高。市场上的二手房,大多是单位的老房子,结实耐用,功能齐备,价格在六百元左右。县城也有地产商开发的商品房,新房子漂亮大气,但价格高达千元。才参加工作的年青人,资金紧张,两人商量着买个一套二的二手房,也就在五六万左右,稍稍装修,买上家电,十万元基本可以建个家。
  两个年青人三番五次跑中介,比位置,最终选定了房子,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八十多平方,价格五万多点。两人自已工作几年存了三万,加上公积金贷款,买房的钱够了。装修家俱没有着落,二婆便主动借给春华三万元,小张的父母得了消息,不愿被亲家看不起,便十分大气地送给两个年青人两万元,作为结婚的礼金。两个人感激不尽,便立即装修房子,着手准备结婚。
  结婚的日子不好定,当老师,平常上班,时间匆忙,不方便操办。寒暑假时间充足,正好办酒席。春华征求二婆的意见,二婆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知识,说男女生庚八字两相配合,上应天星,有八类婚姻,若能定在上婚为最好,将来子孙昌盛,家宅平安;其余中婚、下婚,都要趋避。说两人八字配下来,日子不好选。如果大热天做酒席,东西不好收拾,害怕吃饭出问题。如果选在寒假,时间短,只能年这边做,翻了年就是聋子年,断断结不得婚。
  “照这意思,我这两年就不结了。”听了妈妈的宏篇巨论,春华笑到:“全中国人明年都不能结婚啊。咋可能哦!”
  “你再不嫁,都成老女娃子了!”二婆也笑了:“这是老古陶的法子,听不听,在你!你们年青人有你们的办法,当妈老汉儿的,该说的说到……”
  春华和小张商量,便早早的定了下来,五一节举行婚礼。春节期间,两人到石泉,寻了一家像馆,花了三天时间,学流行的办法照了一套婚纱照。两家父母觉得结婚大事,决不能随意置办,还是要守着古礼,合了八字,择了婚期。女方先在张家场办一场,男方再到石泉办一场,各请各的客,各收各的礼。两位年青人思来想去,还是最终听了父母的建议,张家场的酒席定在了农历三月十一,阳历的四月二十九日。石泉的酒席定在了农历三月十五,阳历的五月三日。此后便是定礼仪,送喜糖,发请柬,忙得不亦乐乎。只是苦了两位年青人,请了一周婚假,都在酒席上度过,根本没了自已的小天地。
  忙完结婚,小张便张罗着春华调动的事。春华早已拿到大学毕业证,还通过了学士学位答辩。在张家场中学教完一届,所教语文的单科成绩排名一直在全县前五名。几年来,春华主动辅导组织学生参加各类竞赛,学生们也很争气,参加作文大赛、知识竞赛,拿回来了国家、省市的奖杯。因为春华年轻,市县有什么教师教材教法、技能比赛,学校总是推荐春华参加。春华时常觉得压力大,不想去,但是想到学校推荐自已,是领导的重视,还可以促进自己提高,每次接受了任务,总是利用课余时间,积极查找资料,请教老师,将参赛的教案、课件准备得精益求精。随着参加次数的增多,逐渐克服了胆怯害怕,慢慢的掌握了各种技巧,也就不断获得了奖励和表彰。春华为掌握全面的知识,让小张到局里的教研室,找来各年级语文学科的教参,也找来北师大、海淀区的各种参考书,认真备战。小张为了春华调动,也利用各种机会,向县中的领导、局里的领导汇报,请求领导们关心照顾,解决年青人夫妻分居的问题。
  领导们对春华很熟悉,一提起总是说:“小张,你们家小梁很优秀啊!参加比赛经常得奖,比你利害哦!调县中是好事,让她来讲课。”
  “好好!就是想来参加讲课,还请领导关心关照!”
  县中每年都要面向全县选拔教师。首先要学历达标,必须是大学本科。再要有良好的业绩,除了所教学科排名要好,还要看教学教研成果,比论文、比赛课、比各种奖。报名参加竞争后,确定统一时间,现场抽定教学内容,15分钟准备后,立即开展10分钟的实战授课,学科组、教研室、教务处的老师们立即评课打分。最终按比例综合评分,选择得分高的教师,择优调入县中。县中的教师一旦教学教研突出,也会同样调入涪城或蓉城。每年8月份的27、28号两天,县中就会开展十多个学科的现场试讲,全县数百名符合条件的教师,都会来一试身手。县中教师的选拔,成为全县教师每年最高水平的比拼,也成为各所学校评估教师水平的重要内容。县中的教师队伍,因此充满活力,积极上进。县中也就成为人人向往的学府,历经半个多世纪,孕育出良好的校园风范,备受全县人民的崇敬与爱戴。
  功夫不负有心人,甲申年七月十四,春华一路过关斩将,终于确定调到县中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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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21:24:57
  20

  女儿买房结婚,调入县中,二婆十分满意,特别骄傲,逢人说话,也就显出志得意满的样子。私底下,特别对十万元能安个家,装修出来漂亮大气,心中就有些心动。自己存下了四五十万现金,守在山上,不起作用。儿子在县城读书,初中高中就是六年。女儿女婿在县城工作,将来生小孩,坐月子都在县城。自己住在山沟里,如何照顾女儿。如果在县城买套房子,又能管了儿子,还可以带孙儿孙女。况且两个人都老了,有个伤寒病痛,县医院的医生终归比张家场的靠得住。与其孤零零守在山上,还不如搬去与女儿儿子一起居住,彼此有个照应,将来少给儿女添麻烦。二婆将自己的想法三番五次说给二爷,二爷想想也就答应了。
  “这个,钱多钱少,用了才是自己的。”二爷停了停:“不用,再多都是别人的。”二爷回想起去年非典时期,听到小张送进非曲医院时的心境,感叹二婆比自己用心。二婆则惊奇的发现,二爷说话不再结巴。二婆嫁进梁家二十年,早已习惯了二爷说话结结巴巴,近几年二爷说话正常了许多,今天居然不结巴了。二婆怔怔地看着二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我啥子?”二爷问道。
  “是真的,真的!”二婆听二爷说完,兴奋的叫道。听得二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望着二婆。
  “你说话,不结巴了!”
  “这个、这个,不结巴了?”二爷也不信,结果又结巴起来。两个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商量好,说干就干。选房定了几个原则:首先是与女儿的家近,将来彼此方便照应;其次是楼层不能太高,年龄大了,上下楼不方便,最好是二三楼;再有就是房子要大一点,将来添了孙孙,活动范围宽一些;还有房子的四周要开阔,离市场要近。春华听了爸妈的计划,非常高兴,积极行动。最终在政府广场附近,选定了一套一百平方左右的房子,房子刚刚建成五年,八级抗震设计,全现浇、剪力墙,装修精致淡雅,家俱家电一应俱全,接手就可入住。房主是一位政府领导,因为工作原因,调离石泉,要价净十万,不负担税费。春华觉得比自已那套房子还划得来,如果再说说价,加上税费,十万元能到手。二爷二婆看了,非常满意。女主人听说二爷二婆付现款,不贷款,也就同意少五千元。合同一签,二爷先付了八万,拿了钥匙,立即入住,余下的一万伍,等房产证、土地证办到手立即兑现。政府领导办事很方便,一周内,二爷就拿到两证。春华很感慨,自已房子的证件,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月,才最终拿到手。办事的,真是因人而异,咋老百姓何时才有这福分。

  这样闹腾下来,已经到了冬月。买了房子,要搬家入住,便找桥头的张瞎子,选定搬家的日子在冬月初八。正好是星期天,儿子和女儿女婿都可以参加。二婆早早的用红布捆了一捆柴拿进屋,火盆里烧了旺旺的炭火,在厨房里燃了香烛,整个房间温暖如春,清香四溢。
  前来恭贺的亲戚挤了满满一屋,房前房后到处察看,这摸摸那瞅瞅,感叹着二爷两口子能干会算计,置下偌大的家业,光房产都是几处,不知道还有多少票子。最重要的是从老山里搬出来,住了街,如今又进了城,比泽中先祖还历害,这架势要是放在以往,三妻四妾,土地山林,不知道要发达成啥样子。二爷二婆满面春风,接受着大家的祝福。满屋子欢声笑语,哈哈声不绝于耳。
  “不买房子,儿子在县城读书,一个月都不回来,女儿女婿上班忙,难得见次面。两个人住在张家场,哪个管哦。”二婆说。
  “也是,儿女大了,离远了。各人都忙各自的事,还是离得近些好。”
  “说来说去,有钱最主要。莫票子,想都莫想!”
  “你们现在啊,成了石家沟的大地主,是最富的哦!”
  “哪里,哪里。我们算啥子,你们是有钱不露白,不像我们,八方要钱,不用不得行。”二爷说。
  “这是打肿脸充胖子,莫得办法的事。如今住到了一起,图个一家团圆,好照应。”二婆补充道。
  “说起有钱,崇智排第一,你们要排第二。莫人比得过,前几年卖黄连,你们也有几十万嘛!”
  真是家里有金银,隔壁有等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二爷二婆心中隐隐不安,自已三处房产,论值算价,那数目着实惊人,如果再来场运动,弄不好又要当地主,受批判。这几年,社会变得太快,大家都见不得别人有钱。前两年,居然有人半夜去抢关门子外的代销点,活生生的闹出了人命,县上的公安前前后后侦察了大半年,凶手至今未抓住。还是低调稳重些为妙,闹不好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这日子就难过了。以后还是少回石家沟,住在县城,没人认识,没人清楚自已的底细,生活会更加自由自在。
  二爷存了这份心思,也就仔细推算着自己的未来。从前几年卖黄连,到去年闹非典,误打误闯,赚了四五十万,加上平常的生意,林子里出的药材、皮子、木料、烧火柴,刨去买房子的花销,信用社和农行的存折里,还有不下五十万。两个人一年吃喝用度,光利息就够了。主要是勤达还小,还要读书上大学,如今国家啥都不管,全靠自己掏腰包。两口子是农民,又不像吃国家粮的,老了有退休金,自己的吃食还得自己刨。儿子大了,成家立业,当父母的还得帮一把,给几个。要不然做儿子的在媳妇、丈母娘面前抬不起头,不好做人。女婿小张的父母没做生意、没发财,春华结婚还给两万元现钱,这是做父母的礼数,不能为难了孩子。趁着身体还壮实,再忙几年吧,为孩子多挣几个。到老了,实在累不动了,就指望着留几个钱养老。
  二爷与二婆商量好,从此二爷二婆就常常在每周五回到县城,星期天又返回张家场,星期六、星期天就同儿子和女儿女婿一同生活。日子过得充实自在。
  只是女儿结婚已经半年多,肚子还不见动静。二婆心中着急啊,山里人最实在,谁家媳妇结婚几个月不怀娃,总有人会在旁边猜这猜那。二婆回忆起自己嫁入梁家的日子,心中升起莫名的不安和恐惧。二婆实在忍不住,放寒假时,拉住春华,非让女儿女婿选个时间去检查,好让自已放下心。
  “有啥检查的,我们还不想带。过两年再说。”春华说。
  “为啥子?你们都不小了,为啥要过两年?”二婆不依不饶。
  “才到县中,你就生小孩儿,请产假,领导怎么看。”春华说:“再等一下,做人,话不能拿给别人说。”
  “唉,是这门个理。”二婆叹口气:“可不能因为工作,就不养娃嘛!”
  “我和他都商量了,明年再要。时间算好,把假期含到产假里,尽量少耽误课。”做人应该这样,不能一门心思只管自己,还得顾及别人、顾及单位,不能太自私。自私的人不长久。二婆想想也在理,但心中的疙瘩还是没解开,不知道春华到底怎么样。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23:28:32
  21
  乙酉年春节,二爷一大家人回到石家沟,到祖坟山上坟烧香,祭拜祖先,才发现石家沟真正变了样。
  崇智租用的两千多亩土地上,一边栽种着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香椿树、刺龙笣,这些树栽得密密实实,不像要长大成材的样子;另一边几百亩地里,随势起垄,长着山上到处可见的鱼腥草。不远的地方,一边盖着标准的养猪场,另一边盖着养羊场。两个养殖场的中间,建设成了标准的沼气池,沼气管线随山势,弯弯曲曲地穿家入户,到了乡亲们的房间、灶头。几千年来习惯了砍柴烧锅的乡亲们,开始用沼气煮饭,沼气照明,一分钱不花,经济实惠。安放着的几台深泵电动机,不断地从沼气池里将沼液抽出,喷洒在周边山林的黄连黄柏,厚朴杜仲,家杉水杉和灌木林子里。耕地里整齐的排布着横七坚八的管道,沼液沿着管道,慢慢的滴灌浸润,滋养着这片数干年延绵不绝的土地。林子里,不时传出鸡群欢快追逐的声响,偶尔几声公鸡宏亮充沛的啼叫,打破了以往沉寂村庄的宁静,传递着一种新生的气息。
  二爷很想走进养殖场去看看,可四周密布着密密实实的铁丝网,竟然弯弯曲曲有好几千米,找不到一处可以进出的窟窿。
  二爷感慨不已,说:“崇智真有钱,一年时间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平常只听说在建设,没走到山上来,还不晓得做得这般大气。”
  “这不仅仅是有钱。崇智叔是动了脑筋,花了功夫的。”女婿小张说:“这是循环利用,生态环保,这个不污染环境,种出来的东西,养出来鸡猪,会卖出好价钱。”小张到政府工作这几年,长了不时见识,很佩服这种生态循环产业。
  “当初崇智说,猪肉人家卖十元,我们卖二十,我还以为是说笑。”二爷说:“看来,这个、这个,硬是真的哦。”
  “如果不喂饲料,只喂粮食青草,卖得到二十。如果在大城市里,可能还不止哦。”
  “看样子,这些刺龙笣,都是在山上挖回来栽的哦。”
  “这是扦插的,用药水泡了,插到地里要长。刺龙笣在宾馆里贵得很,几百元一盘!”
  “几百元?”几个人都不相信。
  “是几百元,还没得。说主要是出口到日本,小日本爱吃。”小张也是听别人说的。刺龙苞只有春天有,在山里,大家也只是四五月份上市时,买点儿尝鲜,平常也见不到:“这个营养好得很,能治好多病。外国人把它当山珍,我们嫌它苦,吃得少。”
  “盐一下再炒,就不苦。要油多,油少了,不好吃。”这是二婆的经验:“外国人真是怪,尽吃这些莫名堂的。春芽、折儿根,山里人平常也只尝个鲜,种这么多,也是要卖到外面去?”
  “现在是坐在宾馆里吃野菜,那才叫有钱。人家都不吃肉了,时代变了,吃肉的成了穷人!”春华说:“妈,你还是老思维,落后了。”
  上完坟回家,迎头碰上梁崇伦。崇伦如今成了崇智的管家,山上的大烦小事,都由他经管,整天在这个山头,那个山嘴转悠,督导检查工作进展。好久不见,崇伦显得年青,充满生气。
  二爷感叹起沟里的变化,崇伦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这才开始,按崇智的意思,还要投钱,搞出更大的动静。”崇伦便一一介绍起来:还要建一个养鹿子的地方,要卖鹿茸,鹿血酒;地里还要种鹿儿韭、鸭脚板这些野菜;有几个院子莫人,已经把空着的吊脚楼租过来了,把屋里屋外都重新改造,弄漂亮,做成家庭旅馆,天热的时候,让城里人来避暑;山上高一千多米,山外最热的时候,山上还要盖被子,生活很舒服;住在这里,就吃用农家肥种的菜,用玉米面养大的猪,林子里长大的鸡和蛋。反正不买街上的,全吃自已种的,让大家放心……
  人和人都一样,无论生活在繁华都市,还是寂寞山林,总在抱怨自己过得不如意,总向往着别人的日子。山里人想尽办法要进城,去享受笔直的大道,高耸的楼房,闪烁的霓虹。城里人一有空,总是逃出城市,钻进山林,没入乡村,呼吸清新的空气,攀登崎岖的山路,尝试不曾吞咽过的野菜野味,感叹乡村的纯净与美好。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抛弃身边的一切,真正重新从零开始。人们总是牵牵绊绊,磕磕碰碰,在自身的轨道里直至终老。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8 23:30:58
  “崇廉啊,你们都搬到街上了。也可以把房子租出来,三间房子一年可以上千块。”崇伦说。
  “那么高啊?街上的铺面也莫这么贵。”二婆不相信。
  “房子要一租五年不变。我们拿到,要投钱进去。学旅馆,每天几十块。一年做半年生意,赚得回来哦!”
  “有没得人来哦,这山沟沟里,又莫耍的又莫看的。”二爷说。
  “有人来。还要请文墨人来,在每个院子里设计。崇智说,就是要让人觉得有意思,留得住人。”
  “这个又要费好多钱哦,崇智真有钱。”二婆由衷地佩服。
  “崇智真像祖爷爷。”崇伦说:“他挣的钱,大都给大家了。出租房子的,每家人还可以出一个人来打工,挣一份工资。要么帮忙做饭管清洁,要么养猪养羊……”
  二爷听了,觉得人真是要有文化有见识,会动脑筋,天远地远的深山老林,照样能搞出点名堂。崇智有钱不错,更难得的是他想出这个点子,来发展故乡。真正继承了梁氏家族的良好传统,护佑造福整个家族。至于自己的房子,那是不用租出去的。自己在山上还有林,一年四季还要贪图林地里的出产,租出去了,回来住哪里?况且,在这山里生活了几十年,有一座房子在这儿,会觉得自己还生活在山里,还是大山的一分子。如果房子交给别人了,这儿似乎就与自己无关,找不到以往的记忆和温暖。
  重要的是,现在家里一年也不缺千把块钱。人不能一味地只要钱,钻到钱眼里,就看不见别的东西,妨碍了人。二爷把这一点想透,就很为左邻右舍的族人高兴,大家齐心协力,真如崇智想像般发展,石家沟就会焕发出新气象。几百年前先祖选择石家沟,是因为她的偏远与落后,这里能避开争斗虐杀,利于保存家族的血脉。崇智从繁华的都市返回石家沟,看中了她的原始形态,由此散发出的本真动力,区别于世俗世界的魅力。无欲无求的大山,在几个世纪的历史长河中,任凭子民的变化索取,无声无息,自在延绵。二爷觉得,从石家沟搬到张家场,现在又从张家场搬往石泉城,一步步逃离生养自己的故土,对不住苍莽无垠的大山。而崇智却从遥远的地方回到大山,在这里探寻生存的意义,带给家族崭新的现实和无限美好的将来,他才是梁氏家族的未来和希望。二爷满心惭愧,从心底里敬佩崇智。在梁氏家族的历史上,只有崇智这样的人,才配引领家族发展,才能成为家族中一言九鼎的人物。
  在堂屋里上完香,撤走香蜡纸烛。一家人围坐八仙桌,桌下火盆里的炭火温暖入骨,自酿的玉米酒醇香回甜。几杯下去,一家人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大家都感叹还是柴灶铁锅煮的饭好吃,山泉水比石泉的自来水香甜,地里的菜比市场卖的吃起更有菜的味道。大家慢慢的又说到崇智的项目和理想,二爷感慨不已。
  “梁家每隔几代,总要出个这样的人物。为子子孙孙办好事。”二爷说:“先祖种下的福果,会应在后代子孙。你们在梁家也算走出来的人,要记住这些,不能忘了根。何氏祖婆过世那年,她把鱼形地买下来……”
  这是一个在石家沟流传了近百年的传奇。据说何氏祖婆报了堂兄之仇,整日里高兴自在,常常会绕着自己的山林田地巡回视察,时常对家族里的孤儿寡母伸出援助之手,博得了全族上下的尊敬。
  祠堂附近有一片狭长、毫不规则的土地,倚山傍水,曲势回环,站在对面的山梁望过去,活脱脱一条游弋前行的大鱼。当年先祖祠堂选址,自然也相中了这块地,祠堂正好建在鱼头上方,占据着龙脉灵气。沿祠堂四周,上好的成片田土,均划归祠堂所有。余下的鱼身部份,因地形弯曲,一面临山一面临水,常常遭山洪冲刷侵蚀,危及庄稼收成,没有富人看得起,是下等土地,最终成了十几户穷苦本家的口粮地。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每年三月,山顶冰销雪化,桃花水漫山而下,常常坏了河堤,淹了田地。穷困人家无力治理,无法下种,错过季节。七八月间,山区暴雨集中倾注,洪水肆虐,河水常常改道,毁田埋屋,沿岸人家一生的积累,常常瞬间化为乌有。几十亩地,因水患常常因势随形,变大变小,难以耕作。十几户人家,时常危机四伏,担惊受怕,名义上有田有土,常常却颗粒无收,只能靠借贷度日。
  何氏祖婆仔细端祥,发现这几十亩地,其实不差,由于紧挨着小河,建好河堤,安上水车,永远不会干旱。几千年冲击形成的土地,土脚厚实肥沃,远比自已买在山脚下的土地好。山区的洪水就是竹筒水,来时汹汹,但不持久。只要肯花钱建高建强堤坝,顶得住一两轮的冲刷,就不会坏了土地良田。
  何氏祖婆转悠了几天,有了主意。找到十几户本家,开价要买这一片地,出价比川道里的上等地都高。如果不行,也可以用自已土地进行置换,保证十几户本家个个满意。结果毫无悬念,十几户家家都选择了换地。等到契约一签,何氏祖婆立即着手建设堤坝,架设水车,几十亩地也就成了石家沟旱涝保收的最好土地,种啥出啥。何氏祖婆不请阴阳,在这块地自己选定阴宅,开建生基,当年就真的辞世归山。传说当年这片地到处都是青蛙长虫,祖婆一埋,从此干干净净,就连山区常年横行的飞蚂蚁也少了许多。族人都说祖婆利害,在世时尝尽人间苦楚,报仇雪恨。过世了,也叫这片土地清洁干净。后来的阴阳拿罗盘测了方位,说祖婆自已选的阴宅方位准确,风水极佳。
  六十年代初,遭受三年自然灾害,到处颗粒无收。石家沟的人依靠着这几十亩地,居然没有饿死一人,大家无不感谢祖婆的护佑。文革中,满山遍野祖坟山的石羊石马石虎,均被推倒致残,拜台石板,被人抬回家垒墙砌圈,唯有何氏祖婆的坟上没少一砖一石,至今完整如初。
  “人在做,天在看。”二爷说:“你们现在出息了,要学老祖先,随时想着为梁家人办点好事。看看人家崇智,想得宽做得细,以后的石家沟,会比四面八方都富庶。做人就是要这样,家族里子子孙孙都会记得到。”
  “我们出息啥哦!”春华说:“人家崇智叔,那才叫出息。”
  “你们在县上工作,那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不要忘了本,有石家沟的人来办事,要热情些……”二爷一字一句的说。
  春华这才想起,到县中教书后,便有梁氏族人时常来打听子女上学考试的事情,多亏自己不敢托大,总是仔细打听,小心回复。小张在局里上班,也时常会遇见梁氏本家办事求助。看来父亲讲故事的目的不简单。两个人相视一笑,明白了二爷心里的道道,这是在上政治课啊。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0:30:56
  22

  戊子年一开年就显得特别奇怪。
  先是年前,铺天盖地下大雪,一场又一场,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石家沟的雪深达两尺,山头到山脚,一片素白,到春节还没融化。山岩树下,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倒挂下垂的冰挂,整日滴滴答答。二爷一家原本计划守着这几年的惯例,春节间回到山上,祭拜祖先,随了梁氏家族的规矩,轮流请本房至亲吃饭喝酒,共贺新春。
  可大雪一直不停,小年过后,竟然没寻到一天好日子。雪大路滑,寒风凛冽。春华害怕一岁多的儿子经受不了折腾,受了风寒,闹出毛病,就劝父母等到天晴放暖,再回山上。况且按惯例,只要在元霄节前请客,也算过年,不会违了礼数。再说勤达已经读高二,县中为尽快上完新课,为高三腾出时间冲刺高考,年前补课要到腊月二十八,过完节正月初五又要上课,留勤达一人在石泉也不现实。二爷二婆同意了春华的意见,同石家沟的亲房通了话,一家人就在石泉过春节。小张也就把父母请到石泉,春华小张结婚后,一大家人终于第一次团聚在一起。
  整天的日程安排就是吃和耍。小张春华除了偶尔出去与同事们聚会,大多时间在家陪着双方父母,带着儿子可可去公园游乐场。二婆与亲家母守着灶台,变着花样准备各种吃食。二爷和亲家每天中午喝点酒,下午便陪着孙子沿着河堤公园到处晃荡。
  二婆感叹:“这日子无忧无愁,比得上以前的地主老财!”
  “比地主老财好。”二爷说:“何氏祖婆发了家,每天用角筒打米做饭,必用手将角筒上的米抹平,规定一个月只吃两次肉……”
  “以前一般的地主是从嘴里省下的,有点钱就买地方,买山林。哪像现在,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亲家深有同感。
  自从前年春华生了可可,二婆就一直住在石泉。每天早上春华和女婿去上班,二婆就把孙儿接到家里来,陪着孙儿玩耍走动。晚上,小两口下班过来,吃了饭,再带孙子回家。二爷也时常留在石泉,整天围着孙儿转,渐渐的把张家场的药材店,石家沟的林子也看淡了。常常是季节到了,就回去集中突击,三两天忙完,又急冲冲赶到石泉。几天不见孙儿,嘴里就不停念叨,一大家人整天围着可可。二爷二婆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只担心着勤达明年的高考。用春华的话说,一家人操心的大人是勤达,操心的娃娃是可可,都在围着男生转。
  勤达在校学习优异,常常代表着学校去参赛,拿下了国家级的奥赛奖。如果不想上进,可以保送一般的大学,如果要更上层楼,还得加紧学习,参加高考。勤达想考到北京去,整日里埋头学习,不理杂事。二婆说,只有两件事可以喊得动他,一是踢球,二是抱可可。在县中里,常常听到勤达的新闻,有这样一位学霸弟弟,春华感到是件很骄傲的事。
  清明节前,二爷二婆回石家沟上坟。全沟人都在传说,前几天,多年不见的大熊猫,居然跑到沟里来,不惊不诧,大摇大摆在沟里到处闲逛。都知道这是国宝,一沟的人,不敢打也不敢撵,任凭它在地里瞎转悠。急急的给张家场林业站报告,县上派来专门的人和车,才把这尊神请走,避免了房前屋后更多的损失。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0:32:42
  清明明,谷雨雨。三月十五是谷雨,却没有下雨,天压下来,黑得很历害。三月十六,居然又开始下雪。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老天爷定然犯了昏,搞错了季节,害得大家翻箱倒柜,又把祆子穿上,一边冻得发抖,一边抱怨老天发癫。
  四月初八,星期一。天空阴郁沉闷,乌云四合。不见阳光,也没有雨脚,又是一个老阴天。二爷告别二婆,亲亲孙儿,搭上石泉到张家场的班车。计划着这周开始收木香,木香行情看涨,先收一批看看情况。有时间再回石家沟去,请人把几亩地的黄柏、杜仲皮子剥了,生皮子一元多钱一斤,一周下来也有几千元收入。二爷一路上盘算着一周的安排部置,到了张家场已是午后,自己做饭来不及,干脆到老街上去吃碗酸荞面,回到药材店就可以打开场子,开工收货。
  二爷坐在荞面店,眼看着天空越来越阴沉黑暗,边吃荞面,边有一答没一答地同老板扯着闲话。突然听到一种唿哨,由远而近,二爷正想辩别,大地开始剧烈抖动,头顶上的瓦哗哗下落,吊脚楼哐哐啷啷……老板大叫一声趴在了地上,二爷全身一软,躲在了桌下。店面里唏哩哗啦,街面上砰砰碰碰,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完了,完了,全完了!这个世界全完了!二爷趴在桌下,头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下来,街上有了招呼呐喊的声音。二爷从地上爬起来,老板呆呆地坐在地板上,嘴里嘟嘟哝哝,像刚从灰土里捞出来一样。人们奔走呼号,街面上尽是残瓦断砖,平常漂亮高大的砖混房屋,倒的倒,歪的歪,陈旧老式的吊脚楼,没了楼板,少了盖瓦,裸露着檀木椽子,一幅凄凉破败的景象。
  “灾难来了!地震了!大家莫慌……”街面有人在吆喝指挥。
  二爷全身酸软,不知道该怎么办。前面有人在哭叫,倒塌的房子里有人在喊救命……二爷头昏脑胀,随着人们一道,搬砖抬梁,把压在废墟下的人拽出来,有能说话的,有莫气的,有缺胳膊的,有少腿的……天啦,这个世界全乱了。二爷累得实在动不了,一屁股坐下,想起孙儿可可,想起儿子勤达,想起女儿春华,想起二婆……
  二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艰难的呼吸,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去石泉!去石泉!可全身酸软,毫无力气。二爷挣扎着爬起来,先回后街去一趟,看看自己的家。二爷从街上走过。到处是惊慌失措的人们,政府的人正在指挥吆喝,亲戚朋友在相互招呼,哭的、叫的、闹的,吵得二爷心慌意乱。
  二爷看见张女子站在客栈外的街面上哭,房子好好的,没有倒。二爷叫了一声,张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二爷说:“我要去石泉,你去不去找勤华。”张女子说:“他不在,在外地出车,哪儿去找。我还是把店守到。”
  二爷看见赵妹子,坐在铺子外的街面上,披头散发,一声不吭。二爷走过去,赵妹子开始抽抽泣泣。
  “只要人好,啥都强。”二爷说:“我要去石泉,你去不去涪城。”
  赵妹仔看看瓦滑柱斜的房子,看样子铺面损失不大,点点头。二爷说:“我回后街去下,回来找你!”
  后街的三间房子端端正正的立着,只是房上的瓦碎了一地,其他一切安好。二爷推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背了一个包,装了两瓶水和一些零食,转身出了门。等到二爷回到老街上,赵妹子身边已经聚了一大堆人,都是有亲人在山外的,大家都想去找人。
  政府的人听说大家要出山,劝告大家:“今天不要走。有余震,路肯定断了,说不定要翻山越岭。天黑了,又开始下雨,危险得很。”
  二爷听着,没开腔,到赵妹子的铺子里拿了电筒,装了零食。问大家:“走不走?”
  有几个情况同二爷一样,家人都在石泉的,铁心要走。赵妹子咬咬嘴:“我跟着你!”一行十余人,开始从张家场前往石泉。二爷心想,一百里路,平常坐车半天,走路也就一天,就算几个礈道塌了,需翻山越岭,最迟两天可以到石泉。
  事实却与二爷估计的相差甚远。山区的道路,常常是一边绕着山脚,一边紧邻绝壁,沿河道,盘旋前进。常常每走几百米,塌方就堵住了去路,头顶上的悬崖不断垮塌,石块在头顶呜呜飞落,脚下是奔湧咆哮的河水,断不能从塌方处强行通过。好在沿路不断有当地的人加入,大家本乡本土,熟悉小路便道。大家从下午五点多钟,走到半夜十一二点,居然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由于爬坡上坎,绕水度河,体力消耗巨大,一行三十余人,只好在当地人的指引下,寻个安全岩洞休息,只等天明再走。
  一坐下来,大家才发现饥渴难耐。都走得匆忙,哪有多少吃食。二爷将零食矿泉水递与赵妹子,赵妹子不敢吃独食,分给同行的老人和妇女,大家还不够塞牙缝。离石泉愈近,山河易位,河水堵塞的情况愈来愈严重,原以为的小路捷径,一条也走不通,大家只好面对一座又一座大山攀登。没有吃的,扒地里的土豆,掰地里的玉米,可怜的土豆只有大拇指大小,玉米刚刚形成颗粒。没有火,只好全部吃生的。如此这般,三十多人的队伍,第四天的清晨,站在山顶,远远望见山脚的石泉县城时,只剩下不到十人,其余的人半路已不见了踪影。
  二爷看见脚下被夷为平地的石泉,双脚一软,瘫了下去。赵妹子坐在身边,心力交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爷静静的坐着,任凭泪水倾泻而下,心如刀绞。
  仿佛坐了一个世纪,二爷站起来。“到、到了,走、走,看、看看吧!”二爷结巴着说。
  “走,走了几天,定要去看看!”赵妹子抬腿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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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3:09:22
  23

  石泉城到处都是断垣残壁,随处可见尸骸残肢。赵妹仔见不得如此血腥残忍,一路上哇哇狂吐。各色人物,来来往往。有抬人的,有翻东西的;有背人的,有拿物的;有解放军,有消防,有武警……二爷顾不得其他,辩明方向,向政府广场跑去。赵妹仔掩着嘴,难受得眼泪哗哗地流,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
  政府广场已没有一点广场的模样,倒塌的楼房牌坊,横七竖八的车辆、木板,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到处都是烂衣烂被,还有用报纸蒙着脸的遇难者。
  二爷边跑边喊:“可可,唐女子!可可!”
  迎面走来抬着伤者的,拄着木棍的,背着大爷大妈的,牵着孩童的……大家默然无语,眼神呆滞,偶尔瞥一眼二爷。
  二爷一路狂奔,原本平整的街道起伏不平,变得坑坑注洼,爬坡下坎,二爷几次摔倒,几番爬起。一直跑到自已的楼下,发现楼房还好好的立着,三两步上了楼。房门开着,二婆抱着可可,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头发散乱,满嘴燎泡。满屋的灰尘砂石,东西摔得到处都是。看看二爷进了门,二婆扭过脸去,不停地抹着眼泪。二爷伸手抱过孙子,可可睡得香甜,二爷紧紧的搂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胸前打湿。赵妹仔上楼时,二婆已经平静下来。
  “这三天,哪里也不敢去。等着你,我晓得,你肯定会来!”二婆说:“一个人,带着可可不敢走,出城的几条路都封死了。好在房子没倒,还有吃的。楼上楼下的人都逃了。再不来,我也要逃了。四周到处是死人。”二婆说着又开始淌泪。赵妹仔搂着二婆,埋在肩头上呜呜呜的哭。
  “走,到处都是死人,臭得很。再不走要闹瘟疫了。”赵妹仔说:“当兵的在喊,到涪城去。我们也走吧。”
  二爷将可可交给二婆,寻了一个大口袋,装上可可的奶瓶奶粉,找些饼干糖果,胡乱吃了几口。三个人开始出门逃难。二婆出门时,回头看了又看,眼泪禁不住又淌了下来。狠狠心,关了房门,迈步下了楼。
  离开石泉的路已没有了,四周的通道,全部被巨石塌方阻挡。山体支离破碎,绿色褪尽,裸露出岩石,干瘪难看。外逃的人,成群结队,手脚并用,在直上直下的悬崖,踹出了一条又一条小道。二爷看看女婿工作的地方,已变成了一座土山。县中的楼房宿舍,倒成了一片平地,只有几棵大树没变。实在不愿就这样离开,二爷在人群中寻到一块石头,让两个女人坐下不动,自已一头扎进学校。不顾军人的阻拦,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一处一处寻了过去。哪怕有只言片语,也要明了儿女的消息。二爷如同一个疯子,逮住人就问,把倘大的校园来来 跑了若干遍。终于得到确切的消息,勤达受了伤,已经被解放军救走了。不知春华在哪里,没人见过她。二爷满心欢喜,至少勤达还活着。紧绷的心终于松驰下来,会同二婆和赵妹仔,按照军队的指挥,慢慢地向涪城走去。一路上停满了各色军车,不断有军人成排成列地向石泉前进。也有好多民兵,拿着铁锹、钢钎和十字镐跟着前行。
  二婆不断的问:“就这样走了,不管了?”
  “找地方,安、安顿下来,再、再说。”二爷说。
  “到哪儿去哦,无亲无故。”二婆很发愁。
  “到涪城去,我家里宽。住我家里。”赵妹子说。赵妹子的老公和儿女,在涪城搞建筑,买了一套大房子,完全安顿得下几家人。
  “到了再、再说吧,不知涪城受、受没受灾。”二爷突然间,说话又变得结巴起来。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3:10:55
  大路上的人越聚越多,蠕动的人流浩浩荡荡,汹湧向前。路边不断有发水发吃的,二爷挤去领来吃食,就这样一直向前向前。可可醒来,看着人山人海,高兴得手舞足蹈,只要吃饱喝足,一会儿便沉沉入睡。二爷二婆轮翻抱着,看看孙子,抱着实实在在,心中得到稍许的安宁和满足。
  涪城一切安好,赵妹仔与家人幸福团聚。二爷二婆看别人一家团团圆圆,内心凄凉酸楚,谢绝了赵妹仔一家人的好意,按着政府的指定,住进了为灾民准备的帐篷。四周都住着石泉县城出来的居民,家家都充满苦难悲伤。大家交谈沟通,伤心处一起流泪,相互安慰鼓励,可以毫无顾忌的悲伤哭泣,自由倾诉,悲哀得到天然的释放。
  二爷每天早出晚归,跑遍每一个安置点,打听女儿女婿和儿子的消息。断断续续得到结论,女儿春华已被学校证实遇难,但不知死于何处。女婿的单位几十名职工,只有几个人活着,没有人见到小张。勤达左腿断了,正在部队医院治疗,已经接好,正在休养,不会落下残疾。二爷二婆每每为得到的消息,哭一阵,叹一阵,高兴一阵,日子就这样反反复复的延续下去。
  帐篷里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窜来窜去,传递着乱七八糟的消息,大家惊慌无措,六神无主。吃着各种方便食品,喝着矿泉水。没有思想,没有未来。到处是寻找亲人的字条和广告,帐篷上贴得像疮疤式的难看。亲家和亲家母寻了过来,四人相对无语,涕泪满襟。大家都盯着可可,一岁多的小孙子成了大家唯一的寄托与希望。
  “从女儿女婿手中接到可可,春华还说今天课多,晚上有辅导,下午小张先过来接儿子。”二婆沙哑着嗓子,抹了把眼泪,开始讲述四月初八的经历:“我陪着可可边玩儿边往家里走,一路上遇到熟人,邀约着下午睡了午觉去公园。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吃了饭都一点多了。可可每天是要睡午觉的,我一个人在家里絮絮叨叨,总觉得犯迷糊。以前我从来不这样,我也去睡。害怕孙儿醒了找我,我就挨着可可。孙儿睡得甜哦,两个小手捏着拳头,举在头边,小脸儿还在笑。我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突然噔噔噔的声音,把我吓醒了。窗外漆黑,轰轰烈烈的乱响,天啦,啥事哦!我一把抱起可可,站都站不稳,两婆孙滚到一起,孙儿哇的一声哭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好卷到,抱着可可,躺在床边,念着阿弥陀佛!孙儿越哭越凶,灰尘进来了,呛得我咳嗽,顺手扯件衣服,盖在头上,才好点。等了半天,动静小了,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壮着胆子爬起来,四周的房子都莫得了,垮成坪坪了。我们这个楼还好,没得问题。我抱着可可下去,翻过旁边的烂墙,广场上牌枋也跨了,办公楼也没了,到处都在喊救命,好多人都血沽淋铛的,都瓜了,不晓得干啥,哭啊!我朝女婿上班的地方看,房子莫得了,变成了山!”二婆说着说着,那泪就哗哗的淌着,说不下去了。一家人都陪着垂泪。
  “政府的人组织救人,让受伤的、老年人、娃娃,坐在广场中间,那儿安全。我抱着孙儿,哪儿也不敢去。一下下地又动了,一下下地又动了,岩上的石头轰轰隆隆地向下滚,吓得人惊叫唤。半夜开始下雨,找了张纸板,盖在可可头上。受伤的一个个都咽了气,抬到边上去,到第二天早晨,摆了一边边,都用衣服蒙了脸。唉,命不值钱啊!先死一个,大家还哭,到后头,莫人哭了。咽了气,就抬过去。半夜有当官的来了,有当兵的来了,第二天,组织大家走。我不走,走哪儿去啊,我一个老太婆,一个奶娃娃。我儿啊,女子啊,女婿啊,我要在这儿等。”二婆停了半响又说:“过了两天,发的零食莫得了,水也没得了,四周的尸首发臭了。还没见到人,我抱着孙儿,摸回房子里。房子没坏,好好的,吃的喝的都有,我找些烂木板,用矿泉水烧开水,给孙儿兑奶粉。孙儿乖得很!这个家就剩下我和孙儿了,我要带孙儿走,到处都是死人,尸臭越来越难闻,再不走就害了我孙儿。还好,他外爷来了,逃到这儿,政府管吃管住,还有奶娃娃的奶粉。这也不是办法啊,坐吃山空,政府管得到好久?天热了,这个帐篷咋过日子。大人得行,可可咋受得了!”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3:14:03
  亲家和亲家母边听边抹眼泪,死死的抱着孙儿。他们居住的村庄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只剩下这个孙子。四月初八的上午,老两口走出家门,上后山去栽黄连,山高路远,预计四五天后才能回家,便背了一背米面油,几块腊肉。中午时分,到了去年秋天开垦出来的火地,才把这几天要住的窝棚打整完毕,刚刚升火做饭,大山就剧烈的抖动翻滚起来。两人死死抱住搭窝棚的两棵大树,才没有滚下山崖。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才发现往日的村庄已不见了踪影,修建得漂漂亮亮的房屋,也无影无踪,熟悉的大山,一分为三,凭空矮了许多。往日鸡鸣狗叫的山谷寂静无声,只有呜呜的山风在林中,鬼怪般的穿越飞掠,小树杂草被压迫得东倒西歪。
  熟悉的世界就这样瞬间消失,两个人呆呆地不知置身何处。沿来路下山吧,来时的半边山都不见了,哪还有路。朝其他方向走,辩不清东南西北。还是等一等吧,好在还有窝棚,窝棚里还有一背夹吃食。两个人在窝棚里熬了一宿,第二天还是决定下山。平常半日的路程,七绕八拐,等到走下山时已经是两天以后。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子,到处都是伤亡的人员。无人看管的牛羊鸡猪,自由自在的到处游荡。一路走来,碰见熟悉的人都不好打招呼,说什么啊,无语泪先流。也有熟人倒在路边岩脚,先还充满热情的呼喊,救助。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顾不得了,向前向前,到石泉去,找儿子,找媳妇,找孙子……成了两个人唯一的信念。就这样,在山沟里转了四五天,终于来到了石泉城。到处都是戴着面具,穿着白衣白裤的军人,到处都在喷药,到处都在赶人,到处都在埋人。又往前走,到处都是人,随着人流,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几天了,才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水,遭罪哦!命啊,地震,咋叫我们遇上了这个地震!
  大灾大难,两家人居然走到了一起,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看旁边有空着的帐篷,两家人就收收拾拾搬在了一起。男人负责打探消息,领取政府发放的各种救济,女人负责带好可可。煎熬着的日子慢慢蠕动。
  实在放心不下石泉城里的房子和房子里的各种物事,二爷偷偷地潜回早已封锁的县城,把存折银行卡、户口本、房产证等值钱的东西,把用得上的衣物用具,可可的玩具,一股脑地搬了回来。又去找到县中管事的老师,问清楚了勤达的情况。闲着无事,坐在帐篷里,天天等着吃饭。好像活着,就是为了这一日三餐,让人心慌意乱。二爷二婆慢慢地怀念起张家场,怀念起石家沟,怀念起以前的点点滴滴。
  成千上万人居住的安置点,就是一个偌大的贫民窟。人们从地震的惊恐中苏醒过来,醉酒的,打架的逐渐增多。谣言开始四处传播,说有人贪了救济粮,有人倒卖救灾物资……渐渐的有同政府人员吵闹的,有同村社干部打架的,也有提刀砍人的,抹脖子自杀的……陈出不穷,半夜三更也不得安宁。巡逻的警察,从每队6人增加到10人,从每天三班增加到六班,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安置点就像二十四小时不歇业的大市场,嘈杂混乱,毫无章法。
  二爷实在想不明白,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这样不着边际,胡搅蛮缠。政府人员,村社干部,好多人的家也没了,人也没了,起早贪黑忙这忙那,居然落不下好。打架的人,咋不在地震中死去,把我女儿女婿换出来哦,这群杂种!二爷恨不得寻一把刀,杀了这些混蛋。二爷的脾气一日盛过一日,常常憋得脸红筋颤,心情一天坏过一天。
  “这、这儿不能住!住久了,要把人变坏,要学坏。”二爷对二婆说:“回去。我走时,张家场的房子只落了瓦,好好的。回张家场!”
  “哪门走?走哪条路!”二婆在帐篷里,看见了几个从张家场来的人,都说路毁完了。
  “肯定、肯定有路,我出、出来那条,不行,可可太小,危险!”二爷说:“我去打探,回去,一定要回去!”二爷说干就干,问从张家场出来的灾民,问管事的干部,甚至问到了旁边的部队。
  没人能给二爷一个答案。灾民说的路,就是二爷地震晚上走的路。那哪是路!为了逃命,遇岩跳岩,遇水淌水,而且是在晚上,看不清胆子大,现在让二爷去,说不定不敢走。干部说,正在组织疏通绕道的路,要围着这座山,转几个圈儿,大约要多走几百里,马上就要通了,过几天你再来问下。部队上当官的说,我们派工兵深入大山无人区,正全力抢通生命线,这半个月才抢了10公里,全是岩石,山上冰雪覆盖,施工艰难,计划抢通的路有50公里,至少还要两个月。二爷道不完的谢,回来一想,啥准信也没得到,啥效果也莫得,愁得话也不想说,饭也不想吃。
  亲家听说二爷计划回张家场,劝二爷:“莫回去!路不通,太危险了!就在这儿,政府管吃管住!”
  “住在这儿,不是办法。靠国家养,不、不行,自己得想法!”二爷说:“张家场房子没倒,比这儿强。”
  “路不通,吃啥用啥?”亲家问。
  “种地,啥都有,饿不死!”二爷很自信。
  “可可还小,就不同你们去吧。路上太危险,天远地远的,我们带着他在这儿……”
  说到重点了,二爷看看二婆,二婆阴沉着脸。
  “可可还是跟我们走吧!”二爷说:“生下来,就是他外婆带!”
  “就是,可可赖我啊。一年多,天天跟我在一起。”二婆说:“可可是你们的孙子,也是我们的孙子,都把他当心肝。关键看怎样对他好。亲家啊,可可姓张,他也是我们梁家的血脉啊!”
  “我们不,不、不得贪可可的钱财,一心为他好。”二爷说:“这一辈子,挣的金山银山,都是他的!”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亲家急得两手乱抓:“多心了,你们多心了!亲家,我莫这个意思!莫这个意思!”
  原来前几日,政府开始发遇难人员丧葬费。 按人头,凡是办了死亡证明,到派出所销了户的,一人伍仟。为领女儿女婿的丧葬费,两家人第一次有了分歧。二爷二婆的意思,女儿的丧葬费该自已领,女婿的丧葬费亲家领。亲家和亲家母却认为,春华嫁入张家,就是张家的人,两个人的丧葬费都该张家领。两家人为此积了气,差点闹出矛盾来,纷纷跑去找人咨询,都想自已去领钱。偏偏发钱的人知道情况,喊两家人商量好了,一起去办手续,事情也就拖起了。最后还是京城来的大学生帮忙做了个了断,小伙子会做工作会说话,把两家人批评一顿,各打五十大板。说可可是第一继承人,你们两家见了钱就不讲亲情,一心钻到钱眼里,娃娃还不到两岁,就成了孤儿,你们不想如何抚养他,还跑来争他的钱财,这可是他爹妈的命钱,不给他,给哪个?你们四个人都五六十岁了,又没受伤,不幸中的万幸,自己有双手,能够挣钱啊,还抢娃娃的财产!
  四个人一听,都眼泪汪汪。二爷恨不得扇自已两耳光,自已的存折里还有几十万,哪用得着这样丢人现眼,七老八十,还让一个嘴上无毛的小伙子看不起。二婆却不这样看,如果自已不争,钱就让亲家亲家母领了,可可也占不到。这样明确了,以后就按此办理,一切都归孙儿,将来就好办。于是四个人又到司法局的公证处,写了一份公证书:凡女儿女婿将来所有的财产资金,全部归可可所有,张家和梁家父母不得占有一分,可可建立专门的存折,资金的领取使用,四位老人都要清楚明白。四个人郑重其事地画上了脚模手印,一家收了一份,这件事才算了结。但从此两家人就生分起来,不再是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二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路就堵死了。不过,想起来也确实如此。张家的一切,都随着地震消失殆尽,一无所有,可可跟着,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累。二爷二婆除了张家场的铺面,石家沟还有山有林,只要人勤劳,断断不会亏待了可可。张家夫妇,想来想去,也就一口气叹了,默许了可可的归宿。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5:35:48
  大家多批评,快完结了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18:52:04
  二婆取得了胜利,想着亲家亲家母从此孤单寂寞,心中说不出的凄凉难受。自己还有儿子,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回到县中上学了。可亲家亲家母只生了小张一个,老年丧子,余生如何过活。就又返过来劝亲家亲家母:“先想办法,把这几年难关度过。到时日子好了,两家搬到一处,我们都来照看可可!”
  “到时再说吧,我们确实管不过来。”亲家说:“你们把可可带好。我们地也没了,房也没了,只剩两个光人了。守到这里,看政府咋安顿。”
  “我去买两部手机,好经常联系。”二爷说:“经常喊可可给你们打电话!”二爷真的就买了电话,一家一部。
  又这样过了半个月,政府组织抢修的道路,终于通了。只是绕行得太远,单边就有400多公里。二爷二婆下定决心,马上启程返回大山。再不往回走,就进入雨季,新开的道路会更加危险。入伏了,山外的天气一日日地酷热起来,安置点在烈日的暴晒下,犹如一个大煎炉,上万灾民在上面日夜炙烤,整个场面就如即将点燃的火药桶,危机四伏。
  二爷二婆将帐篷的东西收起来,居然有几大堆。太远了,不能带这么多东西。发的救灾棉被可以不要,家里有;发的救灾脸盆不要,太难拿;发的衣服,可以选两件……二婆一个人在帐篷里收拾了大半天,终于精简成一个口袋。听出山的人讲,路是新抢通的,有好几处很危险,有几个地方还要走路,东西越简单越好。只要带上钱,一路上什么都买得到。二爷二婆带着可可上路了,亲家和亲家母忍不住的抹眼泪。
  “想开些,莫呕气。要保重,可可还等着我们照看。”二婆哑着嗓子:“等我们安顿好了,给你们打电话。到时上张家场来住。一定来看孙儿啊!”二婆还没说完,泪水就湿透了面颊。
  这是一条跨越四季的路。出发时,涪城是炎热夏季,满车人挥汗如雨;跑出一百多公里,就回到了春季,沿途有着叫不出名的野花;车子爬到半山腰,红叶遍山,萧瑟冷清,满是秋的味道;到了山顶,风雪交加,冻得人哆哆嗦嗦。二爷二婆的心情,随着沿途的风景不停的变化。人生就如这直上直下的大山,一天就可以经历四季,刚刚还美妙如春,转眼就是秋风凄凉,让人骤然无措。回想着春节期间,一家人的自在快乐,二婆的心阵阵刺痛!那时的人永远离别,那样的时光永远不再。离去的人,两眼一闭,归于自然,无知无觉。活着的人,悲伤痛苦,永远挂念,何处才是尽头!
  可可从来没有坐过这样远的车,开始还兴高彩烈,问这问那,慢慢的就失去了兴趣,耍起了脾气。二爷抱着,二婆哄着,慢慢的开始入睡。二婆看着孙子,隐隐地看到春华幼时的小脸,稚气漂亮,心中的希望袅袅升腾,一丝满意正在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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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20:25:45
  24

  张家场的街道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倒塌房屋的废墟也正在清理。老街上的吊脚楼,大多瓦滑脊断,川斗架完好无损。新街上新建的砖混楼房,歪斜倒塌的十分有限。出问题的房屋,主要是预制板构造的楼房,无圈梁和构造柱的小青瓦房。二爷的三间木架子毫发无损,房顶上滑落的瓦片,邻居帮着收捡干净,整整齐齐码在门前。这一个多月下过雨,屋顶没瓦的地方,已经铺上了油纸。二爷眼看着这一切,一股温暖从心底升起。这儿才是家,早该回来了,这儿才属于自己,这就是故乡。
  张家场的四周,还是绿色的山峦,河水潺潺的流着,水鸟沿着河道,逆水翻飞,一幅天然的画卷。回忆起在涪城的安置点的日子,一日三餐是最大的事。吃饭时,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眼巴巴的瞅着送饭的车,如一群饥饿的狼。其余时间无所事事,在各个帐篷间窜来窜去,传递着莫名其妙的信息。用水靠车拉,解手无厕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刚刚挖成的土坑里解决问题。恶臭满天,无处下脚。那哪是人住的地方!
  打开房门,一切依旧。二婆收拾打整房屋,二爷上街购买日用器具。张家场己经恢复了正常,全街一共只死了十几人,房屋倒塌不超过三十户。事实再一次证明了老祖先人的智慧,全街无一座吊脚楼倒塌,更没有人在川斗架房屋里受伤死亡。遇难受伤的人大多住在砖混结构或小青瓦房里,砖墙和预制板垮蹋压砸,让人当场丧命或者重伤。全街人都在感叹,老古陶的东西更科学,钢筋水泥靠不住。听说石家沟,更是没有一座房屋倒塌,好多人家只是瓦梭墙裂,没有人因地震受伤。二爷心中暗暗惊奇,石家沟真是块福地宝地,这样大的灾难居然毫发无伤,看来老祖先们当年的选址是颇有讲究的。
  二爷二婆回来了,左邻右舍都来坐一坐,石家沟的亲房也来了,唐家的远亲也来了。有拿米面的,有背肉菜的,每位来客都给可可买零食,买牛奶,买饮料。大家陪着二爷二婆,说些陈年旧事,绝口不提地震,不提女儿,不提女婿。都赞扬勤达福大命大,将来必然功成名就,盼望着勤达早日回来,祝愿他明年金榜提名。都感恩祖先护佑,二爷二婆有眼光,买的房子好,八级抗震,保护好自已安全无虞。二爷二婆心存感激,好吃好喝招待亲戚。房前屋后人来人往,厨房的饮烟袅袅婷婷,整座房屋渐渐有了生气。在迎来送往的忙碌中,日子飞快的动起来。只是暮色四合,客人一走,可可一入睡,偌大一座房子立即孤单寂静,冷清凄切,两个人相对无语,想着想着,禁不住流眼抹泪,伤心难受。特别是二婆,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人就慢慢的消瘦,头发也开始花白,逐渐显出些老态来了。二爷心急如焚,眼瞅着,不知如何着手。
  张女子的客栈,地震后服务员全部走掉,生意清淡,有时居然一天没有一个顾客。张女子一个人守着一座楼,无聊得莫精打采,呵欠连天,便时常关了门,过后街来陪着二婆。劝二婆:“要放开心情,把心思集中在孙儿身上,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娃娃培养成人。现在只有靠你了!”
  “何尝不是这个理。在帐篷里,莫吃莫穿,心劲还足。回来啦,啥都有了,心思就重了。想来想去,都怨我啊,莫想出人头地,莫贪名贪利,就在张家场好好教书,成家立业,哪有这场事哦。”
  “这个是你想多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人都爱奔个好,怨不得你,也怨不得别人。要怨就怨老天爷,就怨命!”
  “话是这样说,可我总想不通。”
  “无论如何要想通!事情还多得很。勤达上了大学,结了婚,还要你帮着带孙儿。现在的年青人,哪懂得带娃娃哦!”张女子劝二婆:“还是找曾医生开几副药,调一调,只要吃得下,睡得着,慢慢就好了。你的核心任务就是带奶娃,其他啥都不管。可可才是命根子……”张女子陪着二婆,边说边走。只要往外走,可可就高兴得哇哇乱叫。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20:28:41
  曾医生还是老样子,只是上了点年纪,沉身静气地坐在桌后,看二婆坐下,伸手搭脉,两只手都号完了,拿着笔半天不写一个字,慢悠悠的说:“唐大姐,你莫得病啊,身体好得很!”
  “睡不着觉,浑身没劲。”张女子问曾先生:“这个算不算病?”
  “算病,也不算病。阴阳不和,调调就对了。”曾医生说:“每天做点体力活,多跑多跳,血脉畅通,自已就好了。”二婆听了,一下觉得这个世界亮堂了。
  “唉,我就是活路做少了。”二婆指指可可:“管到孙儿,哪有时间去做事。一岁多的娃娃,就像放牛儿样,打不得半点晃眼,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么大的娃娃,晓得啥!全靠大人管。一个娃娃,一个人带,能干哦。”张女子说:“好多都是三四个人围到娃娃转。”
  曾先生笑笑:“人是活宝。有了娃儿,就有奔头。”曾医生边开方子边问二婆,口干不干,胃胀不胀,打不打嗝儿,喉咙上有没有痰。
  二婆一一作了回答。二婆心想,自已是呕气伤了肝,同胃子喉咙有啥关系?张家场的医生属曾先生手艺最好,莫不是地震震坏了头脑。二婆扭过头去看张女子,张女子笑眯眯的看着曾先生。
  “胃子没问题,就是脾脏好;喉咙上莫痰,升降没失和。唐大姐,莫得啥病,顶多吃两副药就对了。”曾先生慢条斯理的说。
  二婆自已心知肚明,地震后呕气伤肝,影响了身体。二爷已经六十四,自已也快六十了,这个家还得靠自已。伤筋动骨一百天,勤达再快已要七月间才能回来,明年考大学,万万不能耽误了。可可马上两岁了,上幼儿园,读书,以后的路还长,可可是女儿女婿留下的唯一骨血,拼了老命也要照管好。二婆边喝药边想着心事,仿佛忧愁悲伤顺着酸甜的药水,慢慢地下泻分解,心情轻松畅快了许多。只是吃药后,每天不停的放屁,让人很不好意思。
  二爷看着二婆慢慢的有了血色,精气神又回来了,计划着回石家沟去住几天,可计划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亲家来电话,问他们买的房子的具体位置,什么街道,门牌号多少,几幢几单元,几楼几号。政府要给受灾的人给补助,现在要登记,要身份证,要户口本。二爷忙忙的把一切东西弄齐,寄也不行,带也不行,最后二爷又亲自跑一趟。好在道路已经抢通,不用绕行几百里。只是新开的路一面是万丈悬崖,下面是涛涛江水;一面是直上直下的绝壁,不时滚落着坭土石块。让人胆颤心惊,不敢稍做停留。二爷奇怪,地震那天,肯定比现在还要危险,自己居然没有一点害怕,一路就走了出去。
  二爷到了安置点,发现一切都规范了许多。帐篷已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板房,人们住在里面舒适安全。自来水也有了,电也有了。家家户户开始自已做饭,板房区有了菜市场,有了小饭馆,居然还有卖烧烤,喝夜啤酒的地方。人们的适应力真的很强,刚刚过去的伤痛就这样翻过,似乎悲伤也已随风而逝。
  亲家和亲家母苍老了许多,三个人相对无语。二爷问明了情况,才知道政府每天给每个受灾的群众发10元钱1斤粮,一直要发三个月。二爷二婆勤达的可以在居住地领,也可以在户口所在地领,可可的只能在安置点领。二爷将可可的户口资料交给亲家,说可可的钱粮你们就领了吧。二爷便跑到县中复课的地方,见到了春华的同事,找到了勤达的任课老师,打听儿子的消息。老师们看二爷苍老疲惫,便给二爷拿来好多吃的用的,让二爷安心,说勤达是我们的好学生,大家都很关心,住在部队的医院里,恢复不错,还给二爷留下了联系电话。二爷感激不尽,说自已六十多岁,可可太小,无法去陪儿子,去了还给大家添麻烦,感谢老师,感谢解放军,只盼勤达懂事,莫给大家添麻烦。说得一屋子人,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二爷离开学校,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了过去。电话是医院的,接电话的人说的是普通话,听说找勤达,就在电话里喊小梁小梁。地震一个多月了,二爷终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竟不住眼泪就来了。
  勤达的声音宏亮,充满朝气,告诉二爷:“我没事,再过一个月就好了,你们莫担心!你和妈要管好身体,要把可可带好,我好了就回来!”
  “我和你妈莫法管你,自已要懂事,要谢谢帮你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二爷很奇怪,每次二婆同勤达总有说不完的话,两爷子总找不到话说。末了,想起自己的电话号码,便告诉儿子:“电话在你妈那儿,等下就给你妈打电话。你妈好久没听到你声音,要记到多给你妈打电话,劝她莫伤心!”二爷同勤达没说上几句,但听了儿子的话,觉得自己好有精神,快乐从心底升起。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09 20:43:48
  二婆从此每隔几天就要同儿子通电话,一讲就是老半天,日子逐渐快乐丰富,展示出勃勃生机。常常带着孙儿,东家西家,满街窜门。可可结交了一群小朋友,天天一起疯跑疯耍,开心快乐。
  只是大山再次与世隔绝,没有人进山,更没有人买卖药材,药材生意莫法做了。二爷只好回到石家沟,在自己的林地里开出荒地,种些荞子、豆子、玉米,撒些萝卜蔬菜,希望秋天能有所收成。
  有人劝二爷:“何必开荒地,崇智租你的地,眼看无处用,就去种嘛!”
  “租给了崇智,就是崇智的。”二爷有自已的想法,崇智给了钱,有用无用,都该崇智处置,自己不能去伸手,伸手就是不讲规矩。
  也有人把崇智租用的土地拿回来,抢种各种晚秋作物。崇伦去讲道理,人家都笑话他:“地震过去一个多月了,崇智都还没回来,肯定是不要了。地震了莫饭吃,还种这些野草草,糟蹋土地啊!”
  “当初你画了押,领了钱。管人家种啥子,都与你无关!”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如今你工钱领不领得到都是个问题,还在这儿瞎使劲!”
  崇伦据理力争,几家人理都不理。几十亩地的折儿根、刺龙笣几天都不见了影儿。二爷觉得这个世道真是乱了。地震把山震垮了,把路震断了,把有的人心也震乱了,把姓梁的人也震变了。二爷就自己生自己的气,在林子里死命的开荒,要用自己的力量闹腾出一片地,用自己的一双手,保证一家人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石家沟真是邪魔之地。大家整天议论崇智,崇智就真的回来了。崇智开着一辆又大又笨的越野车,领着两台大货车,车上满载着吃的穿的用的,轰轰隆隆开进了石家沟。崇伦又一次当起了总管,造了家家户户名册。每家50斤米,10斤面,两桶油,若干方便食品。家家都有棉絮被单,毛毯褥子。给每个人都备了一身新衣服。还有手电筒,打火机,甚至还有两台发电机。
  崇智说:“地震了,石泉城全毁了。石家沟离石泉不远,我以为全完了。后来电话通了,才晓得石家沟好好的。老祖先啊,真会选地方!老早就想回来了,到处不通车。好不容易等到路抢通,给大家带些米面油。看到大家都安全,这下放了心。”
  全沟人都感念崇智的关心,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谢。毁约的几家人,躲得远远的,面都不敢露。崇伦忘不了自己受的窝囊气,叫上两个本家,将米面油背去,放到房门前,大声吆喝:“这是崇智专门交待的。做人要长心,好吃好喝,莫忘本!”左邻右舍的本家老远的盯着,几家人只好夜里将东西搬进了屋,成为全沟的笑柄。
  中断的工作又继续开始,崇伦还是大管家,负责安排调度,继续打造着崇智的梦想。崇智把各种费用结算好,离开时,两台货车装满了养肥的土猪,猪儿在货厢里欢蹦乱跳,摇摇晃晃的离开了石家沟。崇智的梦想正式启航,独具特色的石家沟产品开始走向市场。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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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落泉 时间:2018-01-09 22:04:11
  端的十分精彩!人物故事、场景语言、风俗历史莫不精彩,有大家风度!拜读了!
作者:野儒王破坏 时间:2018-01-09 22:45:24
  一口气读完,真的很好看,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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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0 13:47:54
  谢谢各位捧场。力争尽快下部书再见。
作者:呵呵怪蚕 时间:2018-01-10 13:55:29
  先收藏啦,留着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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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青显 时间:2018-01-10 14:58:12
  收尾太仓促,没看过瘾就没了,愿能看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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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0 16:17:49
  @月落泉 2018-01-09 22:04:11
  端的十分精彩!人物故事、场景语言、风俗历史莫不精彩,有大家风度!拜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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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这评价让我心花怒放
我要评论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0 16:20:31
  @龙青显 2018-01-10 14:58:12
  收尾太仓促,没看过瘾就没了,愿能看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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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在写另一部,争取尽快能出来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0 23:00:52
  多谢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1 21:31:15
  加快进度,争取尽快与大家见面。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3 04:23:20
  自己顶一下
作者:逍遥恩自来 时间:2018-01-13 13:06:33
  加油,过年回家看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4 22:34:38
  @逍遥恩自来 2018-01-13 13:06:33
  加油,过年回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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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争能够快一点,不过,过年出来有可能性太小。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4 22:35:23
  @逍遥恩自来 2018-01-13 13:06:33
  加油,过年回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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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开始,才刚刚开了个头。
作者:逍遥恩自来 时间:2018-01-16 20:49:32
  又来看看
我要评论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9 17:27:51
  @龙腾霄 2018-01-19 09:38:01
  已看完,结局和情节处理感觉像是缩写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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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不是缩水版哈。结束是有点太快了
作者:荒城旧梦xx 时间:2018-01-19 19:21:04
  意犹未尽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9 22:04:43
  @荒城旧梦xx 2018-01-19 19:21:04
  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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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我正在续写,完成一个系列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19 22:07:54
  @荒城旧梦xx 2018-01-19 19:21:04
  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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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您。也不算续写。以石家沟这个地方为入口,写相互有关的故事,从不同侧面去看人生。
作者:荒城旧梦xx 时间:2018-01-20 22:46:24
  期待佳作!楼主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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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1 12:29:54
  @龙青显 2018-01-10 14:58:12
  收尾太仓促,没看过瘾就没了,愿能看到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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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您。收尾确实有问题,还得好好想想,到时再改改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14:21:58
  各位,从今天晚一点开始,我将开始更新第二部。就在下面更,不开新贴哈。先贴三卷,约五万字。余下的继续努力写作中。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19:44:46
  故事家族

  尔玛天空




  谨以家族的故事,献给那些愿意去感悟思考历史的人们。
  ——题记










  卷一

  逃跑

  爷爷当年在队伍集中力量攻打天门洞的紧要关头,伙同两个老乡,一起当了逃兵。天门洞距千佛山顶的老祖庙,还有七八里,直上直下。天门洞扼上下要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攻占千佛山,必须经过天门洞。千佛山横亘在川西平原,是川西高原进入成都平原的天然屏障。蒋介石下了死命令:川军89个团,二十多万人,就是全部拼光,也不得后退半步,必须将徐向前、王树声率领的红四方面军阻击在峡谷,严防红四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会合;同时命令胡宗南的队伍,从甘肃文县南下,直扑松州,与川军会合,将红四方面军全歼在峡谷。徐向前积极机动,队伍一进石泉,四面出击,各处战斗,主动向川西平原出击,牵动川军频繁调动。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双方寸土不让,全力纠缠,战争空前惨烈。由于红四方面军放弃了根据地,十余万人的物资供给,后勤保障异常艰难。每天派出近千人的队伍到处去打粮,打粮最远的到达彰明、中坝,仍然不能保证队伍的需要,常常是吃了上顿莫下顿。
  爷爷不到十七岁,两年前在根据地,就是奔着能吃一口饭,才参加的队伍。民国二十二年,仪阆来了队伍,穿着破衣烂衫,扛着大刀长矛,一进村,就打土豪,开仓放粮。爷爷还不满十五,抱着到手的粮食,欢天喜地回了家,吃到了记忆中的第一顿白米饭。从此,天天跟着队伍,见啥做啥,凡有事要办,都跑得飞快,啥都不图,只盼着每顿开饭时,能管个肚儿圆。队伍上下,都晓得有个叫傅贵的小伙子,勤快肯跑,热情好帮忙。爷爷不久就参了红军,虽然还没出操时拿的木枪高,更没有真枪,但爷爷很知足。可是一出根据地,情况全变了。天天躲着川军走,穿州过县,突然间就打起来,交战的有正规军,也有土匪,后来就进了山,到了石泉。整天里担惊受怕,不知啥时会一命呜呼。
  爷爷三人躲在山洞里,商量着朝哪个方向走,左右找不到安全道路。向北,是茫茫草原,胡宗南的队伍等着,碰上就是死;向南,是十几万的川军,也是死;如果沿着河谷,到处都是队伍,不是川军就是红军,向前后退都是死。要想回仪阆,万万不可。队伍撤出了根据地,仪阆肯定成了川军的天下,回去就是送死。回队伍吧,可当了逃兵,队伍要求很严格,弄不好回去一枪就毙了。左右是死,眼一闭,心一横,穿上早就备好的民夫衣裳,向着西北的土司地盘前进。石泉西北部的陇木土司,祖辈在宋代随宋朝官兵攻打羌寨,立下卓越战功,得以享受世袭特权。历经数百年的经营,陇木土司的地盘不断扩张,北接松州,南接龙安,东抵艾林土司,西达大草原。
  爷爷三人穿着短衫褂子,夜行昼伏,一路急行,沿着潺潺的流水,逆河向上。河道愈见狭窄,两岸山高与天齐,一路上古树森森。虽然已经四月,但天气开始变得寒凉,早晚的凉风,刮得人全身冰冷。来到白什衙门,周边的人,穿着打扮已经与平常见到的大不相同,全都盘着头巾,衣着长衫,戴着肚兜,打着绑腿。山民告诉他们,再向前,就是生番之地,里面的人全都打土语说羌话,既不归石泉管辖,也不是土司的臣民,千百年来,天不管,地不收,自由生存。如果侥幸能顺利进入生番蛮子地界,再走几十里,过了大小寨子,就是茫茫大山,了无人烟;挨得过三五日的煎熬,翻过一万多尺的高山,就可以踏上一望无限的草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果真有一块化外之地,岂不是为自己提供了恓身之所,再不怕被赶尽杀绝。爷爷三人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可是,生番之地吃住如何?语言怎样?需要仔细探访。离开战场已经上百里,又是土司的地盘,队伍忙于战斗,不会来到这大山深处;川军忙着围堵红军,自然也无暇顾及,三个人商量一番,觉得应该没有危险,便在白什衙门外短短的小街上,寻找帮工挣钱。时值四月,正在春种时节。很容易就寻到上山砍草,种植苗木药材的活计。三人统一口径,对外宣称,被川军拉了丁,仗打得厉害,为图活命,跑了出来,博得了山民的同情和好感。这样干了十天半月,逐渐与人熟悉热络起来,帮工的雇主,也就越出白什衙门,渐渐向四周寨子扩展。三个人放松了警惕,不再聚在一家一户,慢慢的分家分户打起了短工。
  随着气温上升,河道里的农活渐渐少了,半山高半山的雇主多起来。战争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两军仍然胶着不前,还在峡谷里殊死搏斗,队伍开始派人向白什衙门前进,要在土司地盘建立红色政权。爷爷三人慌慌张张,不敢再在衙门周边寻工揽活,一门心思寻找大山深处的雇主,进入了张家场,以便避开前来的队伍。立夏后,爷爷一个人跟着梁氏地主的管事,爬坡上坎三十多里,走进了石家沟,为地主家里的黄连补苗扯草。爷爷没有意识到,这一步,就走完了一辈子,从此,再也没有走出石家沟。

  帮工

  石家沟四周峰峦重叠,森严绝壁,只一条道能够进出。地主家牛羊满圈,山林上千,耕地过百。老太爷梁荣信,长年生活在涪城,开着铺子,做着贩卖山货的生意,老爷梁敦义负责经营打理。山里的豪华院落,山林土地由媳妇儿主持经营。土地大部分租了出去,自己种着几十亩地,家里养着几个丫环婆子,常年请着两名长工,农忙时节还要雇佣六七个短工。爷爷长到十七八岁,还没见过这种三进三出,过道廊檐,天井照壁一应俱全,规整气派的院落,也没见过如此繁复细致,雕梁画栋的窗棂木柱。从仪阆出发,穿州过县几百里,一直都在地主土豪家打粮筹款,从来没见地主老财如此平易近人。爷爷有些迷糊,怀疑自己以前全错了。
  太太漂亮高雅,举止端庄,轻言细语的问爷爷:“小伙子,怎么跑这样远啊?本地就讨不了生活?”
  爷爷一愣神,差点说出实情,赶紧正正心神,恭恭敬敬回答:“回太太,我是被刘司令的部队抓了伕,逼着我给他们推车牵马,这边仗打得凶,又让我们自己走,找不到路,误走误闯过来的,只好边打工边筹盘缠,等太平了,再回去。”
  太太感慨不已,满心慈悲。吩咐全院上下,善待这个苦命的孩子。爷爷住进地主大院大门边的倒座房,第一次躺在平整干燥的铺上,虽然是连铺,确比自己家里好了不止十倍,舒坦自在,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爷爷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两干一稀,中餐晚饭,除了腌菜,还有下饭的小菜豆腐,每隔三五日桌上会摆上一碗黄光油亮的腊肉。爷爷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在这大山深处,竟然还有这样的福地,爷爷享受到了出生以来最好的饭食。身边人的穿着打扮,语言行动,生活习俗,也同白什衙门等土司地盘的人迥然不同,反倒同仪阆老家的人极其相似,年轻的爷爷恍惚回到了故乡,有种说不完的亲切和自在。整天积极兴奋,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挖洋芋、薅苞谷啥事都抢着干,高兴得管事逢人便夸:“这个帮工是个实在人,不惜力气,听调教!”管事外出,派工出活,上山下地便时常把爷爷带在身边,俨然成了自己的跟班。
  爷爷却有自己的想法:长这么大,来到石家沟,才是真正在活人!在家里吃了上顿莫下顿,在队伍上害怕枪子不长眼,时常吃不饱,在石家沟有人管吃管住,只需尽心做事。真想长久留在这个院子里,过这种不操心,只出力,包吃住的美好生活。
  夏至时节传来消息,红军到了白什衙门,衙门的老爷带着一帮人跑回陇木土司的官寨去了。如果红军来到石家沟,认出自己是逃兵,只怕小命不保,但又不敢说,爷爷整天心神不灵,丢三落四。
  “你不好生病了,不像前几天精神?”管事的问他。
  “不是。红军队伍到了衙门,会不会进沟来,我是帮过刘司令的,会不会杀头啊?”
  “你是被抓怕了吧!”管事的笑爷爷:“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没人会来石家沟。上坡下坎几十里,关门子不好过。几百年来,棒老儿都不来捣乱。”
  管事的便从梁家祖上从江浙迁来四川,明朝时在北边大草原抗敌,受朝中奸臣祸害,落了个满门抄斩,幼主在家将保护下,一路南逃,躲进这莽莽大山,后来朝延平反昭雪,派人寻访到祖上,世袭了爵位,先祖不愿做官,朝廷便将这方圆几十里地赏赐给梁氏家族等故事一一说来。管事用尽口舌,详细讲说先祖们征战疆场的文治武功,一直说到老爷先祖,卧薪尝胆,成就的辉煌事业。爷爷万万想不到,大山深处的山沟里,居然还有这样历史悠久、身世显赫的家族。怪不得,这个院子里一切都那样中正大气,吃穿用度自有一种气势,真是富贵有根。从此,心理轻松,自由自在。
  红军队伍在白什衙门闹得天翻地覆,据说松州的一位安姓土司老爷也相信了宣传,毅然加入了红军。沟里梁氏家族也有三家人的年青后生,积极踊跃地跑去白什衙门,报名参了军。最让管事不安的是,二十多岁的儿子梁崇富,趁着逢场天去了张家场,居然丢下年青媳妇儿和一对儿女,一去再也没了消息。管事猜想儿子一定去参了红军,只得闷在心里不开口,对外只说派儿子去办事,不知为啥出了意外。家里的女人不知深浅,整天流眼抹泪,管事也不好深说,只能把一切装在心里。
  真如管事所料,队伍到了张家场,就再也不向前,无论如何闹腾,却始终没来石家沟,沟内只是整日流传着关于队伍的种种传言。爷爷表面若无其事,利用各种机会打探消息,尽心尽力忙着管事分派的各种活计。
  管事名叫梁敦祥,四十多岁,念过几个月私塾,粗通文墨,能写会算。敦祥没有见过红军队伍,想不出儿子参军的理由,问爷爷:“这队伍干啥的?这娃见都没见过,就跑去当兵?”
  “我也没见过,不晓得,只是遇见过帮着红军推车运东西的民伕。”爷爷回答,停一停又说:“说是比刘司令的军队仁义,好多当兵的都是穷人,当官的和当兵的一个样。打土豪,开仓放粮,每个人都有份,大家都喜欢!”
  “你为啥不参加?”
  “我?我怕死!”爷爷胀红了脸:“走到哪,打到哪,到处打仗。子弹乱飞啊。刚刚活蹦乱跳的,转眼就死了,缺胳膊少腿,半边脸都没得了,吓死人!”
  “他狗日的胆子大,不怕事!老子好不容易把他养大,还给他娶了媳妇!气死老子了!”敦祥大骂,停了停,叹口气:“自己生的两个娃娃也不管!由他狗日的去,打不死,嫌他命大!”
  “莫急,祖宗保祐,莫得事!”爷爷嘟囔着。
  “只有烧高香,求祖宗保祐!”敦祥无可奈何:“看他自己的命,管不了!”
  六月初,战火纷飞的千佛山终于安全平静下来。闹闹嚷嚷几个月的红四方面军,成功越过大峡谷,北上茫茫无限的大草原,与中央红军胜利会师去了。队伍到来时,成立的苏维埃政府,随着部队的撤离,也相继消失灭亡。担架队、妇女队、儿童团也都解散了,好多人都跟着队伍走。
  随后跟来的川军,神气活现。逐村逐户搜查受伤遗留的红军,白什衙门外的河坝里,时常传来呯呯嘣嘣的枪炮声,红军士兵伤员的尸体顺着河水漂浮下流。风声越来越紧,有人参军的家庭担惊受怕,全家人都躲进老林,不敢归家。
  太太告诉敦祥:“参加了红军的家庭,是政府要理抹的对象。让他们放机灵些,兵荒马乱的,保命要紧,种地倒在其次,只要够吃就行。”
  敦祥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不在乎,他相信石家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外面人是不敢轻易进沟的。况且自己这几十年都在老爷家做事,民团的人会听太太的,不会找麻烦。石家沟都是梁氏族人,彼此相互照应,没有人会去告密。每天带着长工短工,分工派活,忙得不亦乐乎。听到民团进沟的消息,才通知那三家上山去躲藏,等到离开关门子,再招呼人下山。这样你来我往好几回,什么破绽都没有,一切都很顺利。敦祥告诉爷爷:“沟头沟尾,八里路,进出只有一条道。我们在沟尾,有人进关门子,老远就看得见,跑得赢。只要钻进了老林,神仙也找不到。”
  爷爷觉得石家沟真是好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在石家沟生活才叫过日子。没有枪杀,没有战争,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挣一份吃食,都是一家人,相互清楚底细,没有阴谋,没有告密,全沟人延续着几千年的生存方式,一切都在阳光下前行。爷爷害怕出沟,想想外面的情景都觉得害怕。回老家去,路途遥远,说不准半路还会出了意外。况且,川军民团都不是好东西,一帮人杀人不眨眼,队伍一撤离根据地,说不定老家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爷爷整日在心里盘算,很想找个人商量,但又不敢,只好弊在心里,全身不得劲,浑身不自在。
  “你也不要老想着回家,走了大半年,家变成了啥样子也不知道。就在这儿打长工,不愁吃,不愁穿,老爷、太太心疼人。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主家!”敦祥有空就劝爷爷:“你回老家去,又莫土地,又莫房子,给爹妈添麻烦。哪里都是吃口饭,就在这儿做下去。等到天下太平了,挣下一笔钱,再回去成家立业也不迟……”
  爷爷不开口。长工短工,都是帮工,哪里能干一辈子!石家沟虽好,总是别人的地方。人一辈子走到天涯海角,到处漂浮,总该落叶归根,故乡才是最终的归宿。爷爷下不了决心,日子就这样将就过。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19:58:04
  为啥后面的发不了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19:58:25
  ????????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20:02:14
  故人

  直到五0年二月,新年春节的第二天。满山遍野都是白雪,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白烟。全沟的人都窝在家里,东家西家窜门子,相互请吃请喝,热热闹闹的过着节。关门子外道路上的积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一名干部,五名解放军笔直的来到地主大院。敦义心中突突乱跳,慌忙迎到大门口,又是打躬又是行礼,口里一叠声的请请请。
  “是荣贵叔吧?请请!”敦义认出走在前面的,好像当年挑着货担做小买卖的梁荣贵,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我,你是敦义吧?”荣贵指着为首的解放军说:“这是李营长,他想问你点事。”
  “请问梁敦祥是不是住这里?”为首一个四十多岁的军人问道。
  “哦,问我敦祥哥啊!他在,请进请进,马上叫人去请。”敦义一边往里让,一边让人去请祖爷爷。
  “点名见我?说的我的名字?”一家人正围在火塘烤火,听说有解放军指名道姓要见自己,祖爷爷不敢相信,不停地证实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大过年的,谁哄你开心哦。走走走,老爷专门喊我来请你,来人坐到上房等起在!”
  “好好好,崇寿你陪我!”祖爷爷整整衣服,拄着拐杖,一路上和爷爷不断地猜测,还是理不出头绪。
  爷爷嘴上应付着,心里更加不踏实,猜想是不是解放军发现了自己,是不是以前的战友认出了自己,如果真的是这样,怎么办?一旦证明自己是逃兵,怎么办?就说受了伤掉了队,还是说被川军俘虏了……爷爷心中紧张慌乱,一条几百米的路,好像走了多半天。
  “就是你们两个!没变没变,老样子!”刚走进上房,就听到有人高声叫道。
  “你是?”祖爷爷歪着头,背过光,希望看得清楚些。
  “我,小李啊!记得不?凉水洞,手臂受伤那一个。梁崇富,我们五个人受了伤,躲在凉水洞,你们两个给我们送吃的……”祖爷爷和爷爷立即就认出来了,真是小李啊,只是老了,胖了,不再是年青时的样子,老成稳重,自有一股威风。三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连叫好。
  小李叫李林,当年伤好后,从凉水洞出发,千辛万苦追上了队伍,南征北战,一直冲在最前线。随着解放战争的胜利推进,四九年十二月,在陕西褒城,研究石泉解放后搭配县级班子时,主动申请作为南下干部,前往石泉工作,理由是自己受伤期间,长期潜伏在石泉,熟悉情况,有利于工作。可组织上没有批准,一直到五0年一月,石泉解放后,首长命令他任545团三营营长,带领一个营的兵力,驻守石泉。任务两项,一是改编或歼灭盘踞在泽可的国民党20军的正规军队,摧毁国民党有生力量;二是驻防石泉,保证县委工作顺利开展,打击消灭反动势力,保卫新生政权。李营长一到石泉,立即着手解决国民党的残兵败将,一直忙到春节,终于偷闲来到石家沟,看一看当年战友的墓地,见一见当年保护掩护自己的恩人。
  看到烈士墓保存得很好,李营长非常高兴,向组织作了专题汇报。自此,全沟上下才知道了当年的故事。寂寂无名的石家沟为中国革命做出了重要贡献:有四名烈士为了革命,长眠在这里;石泉县解放军的最高指挥官曾经在这里得到帮助,成功躲避了追捕;当年走村串户的货郎梁荣贵也是地下党,现在是领导;失踪的梁崇富为革命献出了生命,追认为革命烈士,门上钉着政府发放的军烈证。石家沟成为远近闻名的革命村,凉水洞旁的四名烈士墓也重新修过,地主家因为帮助掩护过被搜捕的红军,被认定为开明绅士,受到政府优待。祖爷爷和爷爷也成了功臣。李营长一到张家场、白什衙门检查工作,总要带着酒,来到石家沟,由祖爷爷和爷爷陪着,喝喝酒,叙叙友情。在新的时代,一切显得那样美好,全都欣欣向荣。
  每次吃饭喝酒,爷爷总是注意控制自己,生怕喝多了,说出些不该说的话,特别害怕漏出自己参加过红军。在桌子上,不声不响,总是放不开。祖爷爷说:“李营长,崇寿自从来到石家沟,就是这样子。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子,你莫介意。”
  李营长喝口酒,笑一笑,说:“民国二十四年,崇寿也是这样子。这样子的人心里有数,如果叽叽喳喳,弄不好,当年就泄露了秘密,所有的人都被民团捉去了,还会连累一帮人。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感谢都来不及,介意啥!”便连连的敬酒。
  爷爷陪着笑,喝口酒,心中却想:唉,这可真莫法说,当年自己如果不当逃兵,说不定也可当营长,再不行也是个连长。走到哪里,都跟着几个兵,背着枪,威风凛凛。现在啊,只能小心翼翼,陪着笑,大气也不敢出,话也不敢多说,这人活得啊,真是窝囊!爷爷也就常常会喝多了,等到李营长离开时,已经醉得没了一点声息,这就成了李营长下次来时取笑他的把柄。
  五0年三月,盘踞在石泉的国民党残部,裹协土匪和地主豪强,武装反扑,多次进攻县政府和各区政府,屠杀干部和战士。李营长率领部队,四处围剿残军匪徒。四月十八日,在苍头山指挥击溃两千人的反革命暴动中,中枪牺牲。祖爷爷和爷爷听到消息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祖爷爷心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咂着旱烟。
  爷爷焉焉的坐着,心中无比的忧伤。几天前,还在一起喝酒,谈笑风声,几天后就牺牲了,阴阳相隔,世事无常!李营长啊李营长,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居然会在阴沟里翻了船。从民国二十四年到解放,雪山草地都走过了,从北到南,那得打多少仗,经历多少危险啊,福大命大,又回到石泉。真不该回石泉,石泉不是李营长的福地,受伤变残在石泉,最终牺牲在石泉。人的一生,生在哪里,长在哪里,最终死在哪里,是不是真的有定数?爷爷又想到自己,出生在几百里外的仪阆,十几年却一直生活在石家沟这个陌生的地方,人生真的很神奇,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奇怪的经历!
  敦义也感慨不已,佩服李营长是个直爽人,敢说敢当,真是好人命不长啊。五一年十一月开始土地改革,敦义时常在心底怀念李营长,口里时常叹息:“要是李营长在,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一定不会是这样子!”可是,无论他怎么说,都没人听。就连平常向着他,帮他说话的祖爷爷也不敢开口。敦义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也就闭了嘴,再不辩论,一直到枪毙,他也没再开一次口,再求一个人。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20:10:42
  成份

  土改一开始,祖爷爷就被全沟人推荐为农协工作组组长,下面配了二个以前的长工为成员,专门负责石家沟的土改。祖爷爷很高兴,知道自己能当这个组长,一则是自己能写会算,给地主当了几十年管家,全沟的情况最清楚;二则是沾了儿子崇富的光,儿子是烈士,为新政权献出了生命,他这个当老子的就敢挺直了腰杆,大声武气说话做事。
  调查摸底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全沟的土地山林,都在祖爷爷脑袋里装着,直接写出来,与地契一对照就算完成了。这中间主要是约定亩口,山里地大物薄,是以大家习惯的一斗小麦所种的面积为一亩,还是一百二十平方丈为一亩,是土改的关键。大家争来扯去,最终将土地分成三六九等,河川的地九十平方丈为一亩,山脚的地一百二十平方丈为一亩,坡地按习惯随便定一个数。大家觉得祖爷爷的办法不错,纷纷说我们选这个农协组长选得好,实在公允,是真正为大伙儿着想。
  划分成分,整顿组织最困难。全沟最富有的当然是敦义,祖爷爷认真读着规定:“地主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的劳动,而靠剥削为生的,叫做地主。地主剥削的方式,主要是以地租方式剥削农民,此外,或兼放债、或兼雇工、或兼营工商业,但对农民剥削地租是地主剥削的主要方式。”敦义划成地主是可以的。但又规定:“富农一般占有土地。一般都占有比较优良的生产工具及活动资本,自己参加劳动,但经常依靠剥削为其生活来源之一部或大部。富农剥削的方式,主要是剥削雇佣劳动(请长工)。此外或兼以一部土地出租剥削地租、或兼放债、或兼营工商业。富农多半还管公堂。有的占有相当多的优良土地,除自己劳动之外,并不雇工,而另以地租、债利等方式剥削农民,此种情况亦应以富农看待。富农的剥削是经常的,许多并且是主要的。富农出租大量土地超过其自耕和雇人耕种的土地数量者,称为半地主式的富农。”敦义可以划成半地主式的富农或者富农。三个农协的同志一商量,大家意见出奇的一致,敦义家的地在解放前,全部划给了长工和短工,自己只有五十亩,就定性为富农。
  祖爷爷自己几十年为地主管着家,没有依靠地租过日子,虽然有几亩地,不能算做地主,况且“革命军人、烈士家属以及因从事其他职业或因缺乏劳动力而出租小量土地者,应依其职业决定其成分,或称为小土地出租者,不得以地主论。”崇富是烈士,当然不能划为地主。因为自己是长年,就定为贫农。
  其他人怎么划?祖爷爷犯了难,全沟的人都不富,大多是长工短工和佃户,自己是地主的管家,定为了贫农,别人如果定为富农和中农,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三个人一合计,石家沟的成分就划定为:富农一户,其余全部为贫农。祖爷爷为自己想到的办法高兴,兴冲冲到张家场的土改工作队去汇报。工作队的领导是位南下干部,不清楚情况,听了祖爷爷的汇报,就让张家场本地的干部给结论。
  有人说:“你们沟头的梁敦义,土地山林那么多,在涪城有铺面,比哪个都富有,定成富农,说不过去!”
  “他家只有五十亩地,解放前地就卖给其他人了,请长年帮着种。”祖爷爷说:“在涪城是有个卖山货的铺子!”
  “啥都不说,光他家那院子,就够地主!”
  祖爷爷无话可说,敦义家的院子,三进三出,雕梁画栋,确实高端大气,赛过方圆几十里任何一家。但一想到敦义家在石家沟做了不少好事,甚至最后将土地送给大家,祖爷爷说:“全沟人参加,都说评富农……”工作队的同志不听祖爷爷,拿笔改成了地主。
  已经当了领导的梁荣贵劝道:“敦祥啊,评敦义家为地主是符合政策的。你把他评为富农,张家场就没一户地主,全县也莫几家地主,这个划成分就莫法搞。你的意思我明白,敦义家对革命有贡献,政府是有政策的。桥归桥,路归路。听领导的,莫争了……”
  祖爷爷只好无精打采回到家,给敦义说:“我莫本事,你被划成地主了!”敦义没说啥,反倒劝解祖爷爷。
  接下来,祖爷爷的工作变得无滋无味。在没收地主家的山林土地和房屋时,祖爷爷满心羞愧;在平分山林土地和地主大院时,祖爷爷觉得难受,好端端一个院子,突然间住进几十户,整天乱哄哄的不叫话!收缴敦义家的金银首饰,家具粮食,平分财产时,更让他无脸见人!
  祖爷爷变得懒散起来,上级再安排工作,就说自己老了,腿脚不方便,开始支使爷爷去出头。爷爷先不敢出人头地,啥事都请示汇报,工作一段时间,渐渐尝到了当领导的滋味,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加上当红军时得到的锻炼,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干得风生水起,也就不大请示汇报,许多事情自己便做了主。祖爷爷只在敦义被定为不法地主,被押走那天,柱着拐杖出了门,站了半天,远远地看着敦义,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了家。
  荣贵回来劝祖爷爷:“这是大气候,你抵不住。地主家原本地几百亩,林几千亩。他们赶在解放时,把地和林分给长年和短工,这是搞投机,想保命。涪城的铺子生意做得大。搜出来黄金上百两,银元上千块,粮食上百石,还有这房子几十间,几十户人住都嫌大。这不镇压咋可能!镇压地主,分配胜利果实,才能得到人民拥护,巩固新政权……”
  见祖爷爷不开口,荣贵又说:“地主同我们祖上是一家,都是亲房,谁愿意看着敦义挨炮啊,不行啊!这是阶级专政,不能讲感情。只有打倒地主,才能建立新制度……”
  祖爷爷还是不高兴,啥都不管,显出老态来,特别是看着以前穿金戴银的太太,穿着丫环皱巴巴的衣服,自己做饭,自己洗衣,一双小脚,颤颤巍巍,挎着篮子去做农活,祖爷爷更是无地自容,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人就更加萎顿。于是组织上决定让爷爷代替祖爷爷当了农协工作组的组长。

  村长

  爷爷当上农协工作组组长,成了石家沟的头面人物。石家沟上下八里路,分成七个生产队,整条沟人口超过三千,大家都姓梁。村头村尾,都是一个老祖宗,开枝散叶,几房人你强我弱,争斗数百年,但毕竟同为本家,都是熟人,知根知底。大家都知道,爷爷本姓傅,起根根发脉脉,应该回到仪阆去,不是梁家人。爷爷虽然当了领导,还是小心翼翼,断断不敢唐突造次,得罪了任何一个人。
  爷爷如同沟里其他人一样,只要方便,只要没有人看见,总会帮地主院子的孤儿寡母。即便如此,敦义的媳妇还是熬不过,带着大女儿,不知不觉从石家沟消失了。有人说是回了涪城,有人说是去了娘家,反正从此再也没回石家沟。留下敦义十多岁的儿子梁崇廉,整日沟上沟下的游荡。
  爷爷看着崇廉,就像看到民国时的自己。十几年了,故乡仪阆变得支离破碎,遥远模糊,但无吃无穿,饥饿难耐和强烈的生存需求却异常清晰。这种真实的煎熬,追逐着自己参加队伍,逃进深山。自己命大,在陌生的石家沟一住就是十几年,改了名,换了姓,成了家,生儿育女,将一直在石家沟生活下去,直到老死。崇廉是富家子弟,生他养他的石家沟如同这个世界,正在按照无法预料的轨道慢慢改变。几代人积累的一切,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赋予他生命的母亲也都绝然而去。做为故乡的石家沟不再真实,不再熟悉,故乡正在幻化成记忆中的名词,自己变成了石家沟上空飘浮着的可有可无的个体。将心比心,自己在飘泊中追求安稳,崇廉从安稳中走向飘泊,这个世道总在不断的变化折腾,人在其间,是那样的可有可无。
  爷爷知道全沟人都是一个老祖先,都受过地主家的恩惠,于是专程去找荣贵,请示崇廉怎样处理,是不是需要将地主家批死批臭,打倒了再踏上一脚。荣贵虽然年龄与爷爷相当,却是梁氏家族说一不二的人物。三十年代挑着货担,踏遍了川北的山山水水,入了党,当过地下党的交通员。虽然没啥文化,当不了大干部,但从上到下的领导都异常尊敬他,据说工资全县数他最高,县长也不如他。
  “地主镇压了,共产党当了政,谁反得了天!崇廉是个小孩家,他有啥子错?”荣贵与爷爷一道商量好了办法,回到石家沟,召集各家各户当家人:“梁家祠堂建起几百年,还没有一个梁氏子孙无人管无人问。崇廉十来岁,东游西荡,要学坏。大家要拿个主意。”
  解放后祠堂的田产归了公,清明会的公田也入了社。不可能指望像祖上传下来的办法,用祠堂和清明会的租子去帮二爷。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找不到办法,最终还是觉得老祖先人的办法最科学。只好学先人,在祠堂里为崇廉指定了住房,每年清明会时每家均出份钱粮,算做崇廉的口粮。
  崇廉不愁吃喝。反倒比有父有母的人还吃得好,身体发育得壮实,虽然没读书,但上起了夜校,认得好些字,明事理,对全沟上下几百户本家投桃报李,腿脚勤快,帮忙做事,从不说半个不字。梁氏宗亲个个喜欢。方圆几百里的各氏大姓,对此无不交口称赞。说梁氏家族不愧是文墨人的后代,大门大户,有根基,做事有来头,讲规矩,祖上拜相封候有道理。
  族人都称赞爷爷这事做得好,像个梁家人。爷爷得了口碑,心中也甚是得意,但是表面上仍然沉默寡言,自己年轻时参加红军,后来当了逃兵,战战兢兢半辈子,想不到,现在居然还当了共产党的领导,绕来绕去,居然是这个结果。只是参加队伍又逃跑的事情,万万不敢漏半句。
  荣贵也很满意,觉得这个外来户当了政,会平衡石家沟几房人数百年的矛盾争斗,即使爷爷要想干点啥,一个人也掀不起浪,也就向公社领导推荐,爷爷就当了村长,真正地成了领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20:12:54
  真正地成了领导。
  爷爷沉默寡言、胆颤心惊,当了十多年村长,直到在XX大革命的武斗中被夺了权,才将村上的印章交出来。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20:24:07
  以上为外姓村长内容,下面开始贴第二卷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21:39:22
  日子

  父亲当志愿兵的愿望终究未实现。65年8月,在“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下,部队大批官兵转业到地方。父亲服从安排,打起背包,回到四川,一头扎进大山沟里刚刚开工建设的兵工厂,当了一名工人,吃上了国家粮。从此离开了石家沟。
  几千年沉寂无声的山沟沟热闹非凡,天南地北的人汇在一起,战天斗地,演绎出一个又一个故事。父亲在兵工厂先是开货车,拉砂运砖,搞基础设施建设。后来,领导看他技术好,吃苦耐劳,便调到小车班,专门为厂领导服务。眼里看到的便常常是领导和名人,一些以前只在广播里听到的将军,也接待了几回,便非常珍视自己的工作,自觉用部队的要求规范自己的行为,愈加得到领导的肯定。
  领导经常在招待所接见宾客,父亲把伏尔加擦得光鲜锃亮,没事便在招待所大厅候着,一来二去,就同招待所的服务员混熟了。服务员都是建厂时安排的土地工,个个十七八岁,精挑细选,腰是腰,胸是胸,花枝招展。看着看着,就拿母亲同这些姑娘比,先比脸后比胸,再比腰比屁股,又比举止动作,说话语气,就觉得老婆土气,慢慢的有了其他心思。驾驶员是紧俏的岗位,总能办别人办不了的事,服务员都喜欢同他套热乎。就不仅仅动了心思,还动了手,上了床,办了那事。再与母亲上床,脑子里却总想着服务员的样子,父亲就叹息这辈子真的错了,自己太心急,把一辈子都毁了。脾气慢慢大起来,说不了几句就发火。母亲察言观色,慢慢看出些门道。便常常找些理由,主动去厂里,学着厂里的女职工,街上的服务员,烫了头,穿上紧身的衣物,也就变得婀娜多姿,洋气起来。父亲这才发现自己媳妇也很漂亮,高兴了便带着,在厂里厂外溜达。
  单身职工是四人一间寝室。媳妇儿一来,只好到处求情,不同寝室的单身汉商量着,好不容易倒腾出一间房子。虽然住下了,却无法买菜做饭,只能到处打游击,吃了上顿无下顿。更麻烦的是,夫妻两人要办人伦之事,顾忌四周都是单身汉,偷偷摸摸,实在尴尬。往往住上十天半月,便不得不回石家沟。
  接照政策,每年都有探亲假。父亲总会选定收麦子、掰玉米或种麦子、栽油菜的季节,回家探亲。大集体时,名义上,父亲是回家抢种抢收,事实上,打麦子、掰玉米,耕麦地、踩菜籽,大家早已商量着分好了工,派定了活。80年包产到户,同寨子里的人相互约定,换工换活。大家都不让父亲动手,说他当了工人,哪还用得着亲自动手,农村活路久了不做手生,伤筋动骨累死人。父亲也不强求,主要负责准备好伙食,在旁打打下手,同大家天南海北吹牛聊天,一群人有说有笑,快快活活,就把农活忙完了。
  母亲异常高兴,想尽一切办法侍候着父亲。中段玉米酒早已备好,一年四季难得吃到的好菜也留着等父亲回来,每天劳动回家,冷碟热盘,煨好的烧酒,散发出诱人的甜香。父亲感叹着大山的舒适自在,享受着在厂里从未有过的待遇和满足。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那样的短暂和匆忙,一回到厂去,一切又恢复到从前。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父亲常常一个人生活在厂里,跟个光棍儿差不多,时常感叹这日子不像样,当年结婚真是太心急,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再回想当年相亲结婚的过程,也就稍带着,开始埋怨一家人。搞得家里气氛压抑,心情不顺,个个都不愿意待在家里。
  父亲不回石家沟,熬不过一个人凄楚度日,慢慢的爱上喝酒。常常邀约一帮单身汉,切上几两猪头肉,砍上半边卤鸡鸭,或在小酒馆,或在寝室里,划拳行令,好不快活。乘着酒性,一群单身汉也就放肆地对周边的异性评头论足,竟不住起哄打赌,父亲管不住自己,常常睡在了这位或那位相好的床上。风言风语,长了脚,跨过千山万水,游荡在大山的角角落落。
  大山里的婆婆大娘,夏日聚在树萌下,冬日聚在火塘边,免不了家长里短,评东说西。只要一说到谁家老人公爬灰,男人翻墙偷腥,儿媳妇儿偷人养汉,谁家媳妇儿聪明,办法多主意灵,管得了男人,治得了公婆。祖母或母亲就只能涨红了脸,找个理由避了开去。原本木纳嘴笨的爷爷,整日里更加无声无息。听奶奶唠叨着带回来的风言风语,长叹不已,恨恨的骂:“逆子!逆子!羞死先人!”时间一长,家里的老人们便真的怪母亲莫本事,想不出办法,使不出手段,拴不住男人。
  母亲不分季节,总在大山里忙碌,不敢有丝毫空闲。夜深人静,一个人听着大山四季不同的声息,总觉得有一群人追着围着,乱哄哄叫嚷:“莫出息,莫出息!管不住男人!莫出息,莫出息……”母亲竟然逐渐分不清昼夜,开始干瘦枯萎,渐渐失去了鲜活与灵气,寡言少语,有时竟然还说些疯言疯语。全家人都担心着,说话做事也就尽量顺着她,防止出现不敢想象的意外。好在母亲会生育,虽说同父亲关系不好,聚少离多,但结婚不到一年,就生下我,再过五年,又生育了弟弟。为家族生养了两个儿子,劳苦功高。母亲将我们兄弟俩一手养大,我和弟弟都同母亲亲近。母以子贵,母亲虽然偶尔有些痴呆疯瘨,但在家里的地位依然牢不可破。
  因为有了两个孙子,爷爷奶奶都偏向母亲,将母亲当亲生女儿对待,明里暗地,总骂父亲:“良心被狗吃了!媳妇儿支撑着家,狗日的大烦小事不操心,自己的娃手都没伸一下,就长大成了人。还不懂好歹,在外乱整,不晓得珍惜……”
  母亲成为石家沟的贤妻良母,父亲成为石家沟的陈世美。家家户户都将两人当成典型,到处教育人。
楼主尔玛天空 时间:2018-01-28 21:40:03
  返乡

  变化发生在73年,我刚好十一岁。父亲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倒了霉。父亲四月间请探亲假时,车还开得好好的。领导很满意,多次问他对工作有什么想法。父亲口头上说:“莫其他想法,一心开好车,为领导服好务。”心里却盘算着,等到领导要调走时再提出,争取下放到某个工段去煅炼。有了目标和盼头,每天的工作更加用心,时刻注意着一举一动,生怕被领导看不起,耽误了前程。
  半个月探亲假耍完,回到厂里,就一直没通知他去开车,天天坐在休息室里,闲得心发慌。仗着平常同小车班长关系不错,况且班长有时让自己在领导面前替他说过好话,欠着人情,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找到班长:
  “头儿,我回来几天了,为啥不通知我开车啊!”父亲准备兴师问罪。
  “来来来,正要找你,来了省事”,班长左右看看,四处无人,攀着父亲的肩,凑到再朵边:“你给我老实说,同哪个有一腿?”
  “啥意思?你说的啥哦!”
  “啥!那事啊!”班长说:“我是说,你同女人的事……”
  “莫得,莫得,哪个乱说?”父亲乱了阵脚。七十年代,男女关系可是大问题,一旦摊上,一辈子都不得清静。
  “莫假打。有人告你,时间地点和对方,有鼻子有眼。”班长连推带拉,把父亲弄进办公室,边说边关门:“快快,说来听听!”
  “唉!”父亲听说有人举报,先就软了半截:“莫这事,哪个害我,告诉我……”
  “这是纪律。你莫害我。”班长说:“也不是啥大事,都是过来人,是哪个?说嘛,帮你审审,掌下眼……”
  父亲打死也不承认。哪敢认啊!男女关系是大事,可大可小。大到可开除,处分人。小到可一笑了之,当作风流韵事传说。关键看组织上怎样认定,领导怎么看。父亲在心里将身边的人逐个分析排查,却找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整日里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
  工作最终还是进行了调整,从小车班调离,转岗到电力工段,专门负责开工具车,同一帮电工师傅,满山遍野乱转,为全厂用电保驾护航。
  电工们都感叹:“好好的小车不开,跟我们混。热天晒死,冬天冷死。苦日子有你受的!”
  父亲只得苦笑,无话可说,却对领导心存感激。整日里开着工具车,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再也不敢想那些风流韵事,也无机会见到招待所的服务员,慢慢的也就生疏陌生起来。有人检举揭发,一旦坐实,男女双方饭碗都保不住。调整工作是领导对自己最大的保护,好不容易从大山走出来,吃上国家粮,有份稳定的收入。如果因为男女关系问题,被开除公职,遣送回石家沟,那就丧尽了祖宗颜面,几代人在家族里积累起来的口碑形象,就会彻底瓦解塌陷,自己就会成为整个家族的不齿罪人。自己的一生,也就全完了。父亲常常一个人,思前想后,不断地剖析自己,竟然成熟稳重起来,那颗狂热野性的心也就慢慢萎缩冷静下来,开始向往平静淡然的日子。
  父亲的成熟与稳重,慢慢的与他的年龄相匹配,虽说与母亲的关系不咸不淡,但老夫老妻过着日子,与其他夫妇并无两样,以往的一切成了过眼烟云。
  到了84年,父亲45岁,我22岁,弟弟17岁的时候,一个异常尖锐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是继续上班,还是安排我或弟弟接班,他再回农村,成了他和母亲日夜思考的问题。随着顶班制度的逐步淘汰,如果父亲继续上班,我和弟弟就失去了跃出农门最简单的途径,对家族来说,那将是最大的损失。如果父亲内退,他才45岁,太年轻,要等15年才到退休年龄,这中间会不会出问题,国家的政策会不会改变,自己为国家辛辛苦苦几十年,老了能不能顺利领到退休金?真的下定决心退,是让我接班,还是弟弟接班,实在不好决定。父亲每天都在观察思考,同一起上班的工人们热烈探讨,可总是下不了决心。
  我已经在村小当了五年的代课教师,自我感觉良好,也许某一天我努努力,就能转正,成为公办教师。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父母希望两个儿子的问题都处理好。我对自己充满信心,心甘情愿为弟弟让路,这样两兄弟都可以走出石家沟,成为打钟吃饭盖章拿钱的公家人,整个家族的未来就会彻底改变。
  我劝母亲:“再教几年,就有资格参加民转公考试,我有希望。让立斌接班吧,一家人都可吃上国家粮……”
  “真这样,一家就圆满了,不枉我当年做恶人,告你爸的状。”母亲自觉说漏了嘴,顿了顿,很不好意思:“你爸年轻时,不动脑子,只图高兴。现在多好,两个儿子都安排好,只管享福,不操瞎心……”
  我看着母亲,仿佛面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想不到这样的故事,发生在自己的家庭。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我开始怀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最终弟弟接替父亲进厂当了工人,父亲回到石家沟,每个月领着百分之八十五的退养金,同母亲一道种地养猪,过上了地地道道的乡村生活。母亲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鲜活兴奋,成了家中的主宰,把一切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父亲却沉闷少语,听着母亲的分工派活,认认真真按着时令或种或收。由于每月都有退养金,生活中不差钱,门户差事,人情往来,处理得有条不紊,倒也过得舒心自在。况且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又有战友在涪城、石泉工作,乡亲们每每有事,总爱向父亲讨个主意,父亲急人所急,常常替乡亲们到涪城、石泉办点私事,总是手到擒来,处理得妥妥贴贴。全沟上下,到处传送着父亲的义薄云天,慷慨义举。父亲也时刻体验着受人尊重,出人头地的优越与满足。
  爷爷却总是摇头,告诫父亲:“忙不是好帮的。弄不好里外不是人,把自己的事情搞好就不错了。人一辈子……”
  “一笔写个梁字,都是一家人,顺便帮帮忙,不存在。”父亲总会找到理由搪塞,还嫌爷爷小气,放不开。儿大不由娘。父亲走南闯北,又吃着国家粮,拿着固定工资,在外学了不少新思想新道理,有些看不起一生窝在大山里的爷爷,仍然我行我素,不断频繁的进出大山,到处去施展自己的能力。
  爷爷自然不与他辩论。每次看到有人拎着一瓶酒,提着一刀肉进门来,就抬腿迈出门,到寨子里四处转悠。直到91年,爷爷生病,卧床不起,告诉一家人:“七三八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快入土了,也没啥怕的了,再不讲,就带进棺材了。说给你们,才晓得自己的来龙去脉,搞得清祖藉出生。要记住,你们不姓梁,应该姓傅。唉,都怪我,当了逃兵,一辈子担惊受怕,把姓氏都搞得莫得了,对不起列祖列宗。起根根发脉脉,我们是仪阆的人。民国二十四年,清明节前后,跟着队伍到的石泉……”
  爷爷的历史,第一次被家里人知道。父亲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向看不起的爷爷,竟然是老红军,比自己部队上的首长资格还老,万分感慨。反过来又怪爷爷胆小怕事,要是早让自己知道,一定向组织作了汇报,再差也可落实失散红军待遇。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战友,一家人都跟着享福,自己就不用转业,弄得现在这样凄惨,搞不好早在部队上提了干,当了军官,一家人都出了大山,生活在城里……
  父亲的各种设想还没停当,爷爷就去世了,空留下许多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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