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西城最新力作《鬼谋》之《地下有声》讲述一个厉鬼杀人的故事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15:36:34 点击:219119 回复: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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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发达的村子,村长突被勒死在新坟前。村里人相信是因他而死的村支书儿子,化为厉鬼回来报仇。办案的县局警察两次遇鬼,其中一人差点步了村长后尘。市局刑侦副队长周杨临危受命前往支援,却几被火辣的村支书弟媳推倒。。。继《八五特大碎尸案纪实》http://bbs.tianya.cn/post-culture-485224-1.shtml后枕西城又一罪案力作,欢迎各位新老朋友吐槽拍砖



  一、厉鬼杀人

  王安局长厉鬼杀人的电话打过来时,周杨正打着盹儿。
  昨晚加班到夜里两点,早上来单位又一直忙活,到一点钟才吃午饭。吃完回办公室困倦不已,靠椅子上便眯着了。
  局长声音一改往日的洪亮,压抑低沉,急促地说,默县一个村子,发生了厉鬼杀人的案子。死者在一新坟前被发现,脖子掐痕里的指纹,属于坟里那个死人。
  局长说情况紧急,默县请求派人火速增援。局里开会决定,让你亲自跑一趟。
  周杨简短有力地嗯着。组织的安排,不容他有异议。同时快速思忖,自他从警以来,还没遇过厉鬼杀人的案子。挂了电话,便起身拿了帽子,要马上去实地看看。
  作为市局年轻的老干部,周杨二十六岁就当了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在这岗位一干就是十年。专业能力出众,在全省都是刑侦领域数得着名头的专家。长得也一表人才,穿上警服,把警帽一戴,活脱脱黄埔军校时期的周恩来。
  “见过厉鬼杀人吗?”周杨走出办公室,对正敲着电脑的关喆问道。
  关喆是公安大学刚毕业的研究生,来支队还不到半年,尚在实习阶段。因他勤奋聪明,做事细致认真,周杨见是可造之材,就常带在身边。
  “都没听过。”关喆愣了一下。领导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他一头雾水。
  “那今天就去开开眼界。”周杨把车钥匙往手上一敲,示意跟着一块出去。往前走了两步,忽又转过身来:“去叫一下老于。”
  “他刚去卫生间。”关喆起身,也拿了帽子。厉鬼杀人不曾听闻,要去探个究竟,让他莫名兴奋。
  “叫去。”周杨不容分说地道,“我把车停在门口,给你们五分钟。”
  关喆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左转,走廊尽头便是卫生间。到卫生间门口,老于老于喊了起来。
  老于在里面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问什么事。他只比关喆大三岁,长得有点着急,大学时就是一脸的络腮胡,从工作那天起被同事们叫老于。到后来连局长也跟着这么喊,本名于栋就再没被单位的人叫过。
  “快出来,厉鬼杀人了。”关喆大声地道。
  哥俩一前一后出来,周杨在大门口等了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钟。
  “这是掐着表来的呀。”周杨把车子发动起来。
  “我是可劲儿催啊,他不出来,我也没办法。”关喆在周杨边上坐下了,笑嘻嘻地回答,把责任推到了老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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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15:37:41
  周杨是个随和的人,下属在他面前很放松。
  “好嘛,恶人先告状了。”老于则坐到了后排,坐稳后揉了揉小腿。他对怪力乱神的事很感兴趣,平日里五行八卦方面的书读过不少。茶余饭后爱跟同事们吹牛,说他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默县发生厉鬼杀人,不管那鬼是真是假,周杨想叫他去或许能派上用场。
  “默县一个村长,被掐死在新坟前。”周杨打了转向灯,把车并了道。“默县公安局的法医验明,死者脖子掐痕上的指纹,是坟里那个死人留下的。”
  “伪造个指纹,小儿科嘛。凭这就说厉鬼杀人,不科学嘛。”老于不以为然地道,双手叉在了胸前。因经常接触各种命案,各种怪力乱神的说法到真相大白时,往往就不过尔尔,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是有点小题大做啊,都啥年代了,还厉鬼杀人。”听明白是这么个情况,关喆也附和道。现在犯罪手段与时俱进,伪造个指纹是小儿科。
  “情况没这么简单。”周杨面无表情地道。最近后院不安,让他有些疲惫。“死人从坟里爬出来杀人,是默县打的正式报告。白纸黑字写着,不可能瞎编。”
  “坟里爬出来……太邪乎了吧。”关喆睁大了双眼,不过很快又回复常态,转过头朝老于调侃道:“这回你的阴阳眼,派得上用场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等的不就这一天吗。”老于眼睛望着窗外,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讲个鬼故事来听听呗,亲身经历的那种。”
  “年轻人,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于收起笑容,故作深沉地道。
  “这是去办案,你们别不当回事。”周杨见二人聊得欢实,忍不住插话道。“任务是局长亲自下的。真实的情况,可能比想象的要糟糕。你俩做好心理准备,真遇到鬼了,别哭爹叫娘的。”
  周杨嘴上虽这么说,其实心底里并不认为,这一次任务会是多大挑战。当刑警十几年,稀奇古怪的案子经手过的多了去了,早已见怪不惊。他脑子里萦绕的,是把这案子办完后,无论如何都要去跟王局长递交辞职报告。哪里会想到,这一去,差点让三人没能回来。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15:38:15
  经过两小时车程,三人到达案发地默县万古镇仲平村。默县公安局副局长宁晓光领着人在村口等着。一上来就赔礼,说局长刘守贵被县委书记拉去开会,不能亲自过来,托他转达歉意。接着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
  周杨介绍了老于和关喆,大家握握手点点头,便是跳到同一战壕里的战友了。
  村委已备了一桌饭。简单寒暄过后,宁晓光便要带他们去用餐。周杨看看表,时间还早,因知道死者尸体还保存着,提出先过去看看。宁晓光恭敬不如从命,让县局同事在前面开车带路。自己则上了周杨的车,在车上简要介绍了案情。
  死者名叫仲德发,58岁,生前系仲平村村长。2017年7月25日清晨,去墓地上坟的人路过时,看到仲德发跪在一座新坟前,眼睛突出,舌头外露,状貌十分渗人,已无生命迹象,于是赶紧跑去通知村长家人。家人闻讯赶来,整个人已冰冷僵硬,死亡多时了。
  接到报案后,县局刑侦支队队长黄毅带人第一时间赶到村里。经检查,村长系机械性窒息而亡。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死前大小便失禁,表明是被生生掐死的。把掐痕上的指纹取下来,放指纹库一比对,结果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指纹属于坟里的人。
  家人介绍的情况也很诡异。称村长头天一切正常,当天晚上睡前都无任何征兆。跟他一起睡的老伴儿,夜里也没觉察到任何动静。谁知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那样死了。而县局接下来的调查发现,厉鬼杀人似乎是这案子唯一的答案。
  “不声不响的,村长就被弄到坟前掐死了?” 周杨皱了眉头,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尖。
  宁晓光点了点头。“我反复跟村长的老婆确认过,就是这么个情况。”
  “夫妻俩人感情怎样?”
  “村长老婆的嫌疑,可以直接排除。”宁晓光明白周杨的意思,“我们对她作了深入调查。是个老实本分的妇道人家,和村长一辈子没闹过什么矛盾。也没复杂的社会关系,平日里基本上足不出户。”
  “怎么确定指纹属于坟里的人呢?”周杨相信县局这些基础工作当不会有偏差,转而问道。
  “坟里埋的人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是村支书平文龙的儿子。”
  “村支书的儿子?村长对上村支书,旗鼓相当啊。”周杨看了看坐在副驾上的宁晓光。“村支书的儿子,年纪应该不大,非正常死亡?”
  “没错。二十五岁不到,都没结婚呢,就死于非命。”宁晓光咽了口唾沫,“十天前,村长带人去村支书家提亲。双方大打出手,村支书儿子在混乱中被人推倒,太阳穴受种创,当场就没命了。法医在尸检时,提取了他的指纹。”
  “提亲是喜事,怎么大打出手了。”
  “这个说来话长。村支书读研究生的女儿,一个月多前被村长的傻儿子强奸了。村长认为发生了性关系,就是他家儿媳妇了。所以带人前去提亲。村支书儿子气不过,提刀要砍村长。混战之中,被村长带来的人推倒在地,摔死了。”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对村支书还这样,普通老百姓得被他怎么欺负呢。”关喆插话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听着不平事心头就愤懑。
  “你们的法医倒是有心,这样的尸检,也提取指纹。”周杨关注的焦点仍在指纹上。法医为什么知道指纹是村支书儿子的,只能是在做尸检时提取过。只是这样的尸检为何需要提取指纹,他不大能够理解。
  “推他的人说,是他先拿刀乱砍。因为先被砍了,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出手推的,是完全出于自卫的目的。经查验,那把伤人的刀上,确有死者的指纹。”
  “这是要认定推倒村支书儿子的人,属于正当防卫了?”周杨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听了宁晓光的介绍,事情的来龙去脉,算是知道个大概了。死去的村长是一方恶霸,傻儿子强奸了人家女儿,不去赔礼道歉,还带人上门提亲。把人家儿子推倒至死,要弄成正当防卫。
  兔子急了还咬人,奸女杀儿这样的仇,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不报。他的非正常死亡,过程究竟怎样暂时不明,原因看起来则很明显,就是村支书在报仇雪恨。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罪量刑时,区别在过失杀人和故意杀人,不可能定为正当防卫的。”宁晓光苦笑,“这是县里人口最多的一个村,有2000多口人,能当村支书也不是一般人,会任凭村长鱼肉。现在可好,两边都弄得家破人亡了。”
  “村长强横野蛮,死有余辜了。”一直安静地听着的老于冒了一句。“现在农村都怎么了。上个月,市郊发生村支书砍死村长的案子,就是因为村长太过霸道。一个月还不到,这儿又来一起。旧社会才有的土豪恶霸,新世纪死灰复燃了。”
  “对村长的尸检,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周杨继续问道。
  “没有。”宁晓光遗憾地摇摇头。
  “血检了吧?”
  “检了,没异常。”
  车里暂时陷入了沉默。平日里的土霸王,那样不声不响被从家里弄到墓地整死,需要极高的技巧。厉鬼杀人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这村子全是种茶的么?”一分钟后,周杨打破沉默,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茶树问道。“风景挺美的啊。”
  从命案转到风景,他的思维没跟同车上的人在一处。
  “对啊,这是我们县里有名的产茶基地,这两年想发展观光旅游,对环境进行过打造。”
  “打造得不赖。”周杨一边开车,一边打量着乡村公路两旁的房屋。“村里人不差钱嘛,家家都把房子整得跟别墅一样。”
  乡村公路沿着一条小河蜿蜒而上,往车窗外望去,一栋栋房子建得整齐划一,不少人家门前还停着轿车。
  周杨说话时看着很放松,情绪不受诡异案子多大影响。
  “这里经济条件相当不错。有自办的茶厂,山里还有磷矿。”见周杨原本严肃的脸不再紧绷,宁晓光也跟着放松下来。提到村子的经济状况,甚至露出了艳羡的神情。“早就没人种地了,要么在茶厂,要么在矿上。不在这两个地方上班的,也都有自己的营生。有不少养殖大户,生意人就更多,日子过得比我们这城里人滋润多了。”
  “怪不得进村时,感觉空气里有别样味道。”老于下意识地吸了吸气。“原来是有个磷矿。”
  “是啊,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市里地质队的人在这发现了磷矿。当时下来了不少人,准备大干一场的。”宁晓光答道,“我们走的这条路要比一般乡村公路宽,就是当初为了运矿特意修的。都已经开采了,不想来了运动,地质队的全撤了。村里人顺势把矿接管了,自行开采起来。”
  “有矿的地方种茶,应该有污染的吧?茶叶还有人买么?”
  “有人买。”宁晓光笑了笑。“销量好着呢,电视台天天都有他们的广告,说是这里的茶叶含有特殊的矿物质,对人体有好处。”
  “村长姓仲,村支书姓平。这个村子里,仲姓和平姓是大姓?村子就是因为两大姓得名?”周杨收回向外的目光,忽然问道。
  “嗯——”宁晓光投去钦佩的一瞥。“果然是市局下来的领导,洞察秋毫啊,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哎,别领导领导的,我哪是啥领导。仲平这两大家族,是不是有世仇?”
  “除了这次奸女杀儿的事件,之前基本相安无事。”回到案子上来,宁晓光脸上又泛出了些苦相。“村支书儿子为什么被那么一推就没了命,村长又是如何悄无声息死在村支书儿子坟前,都难用常理来解释。不是我宣扬封建迷信,这村子实在邪乎。关于闹鬼的事,起初我压根不信,来这待了几天之后,也有点含糊了。”
  “有多邪乎?”老于闻言来了精神,双眼放光。
  “回头详细跟你们汇报吧。前面就是村长家了。”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15:41:08
  顺着宁晓光发指的方向望去,两百米开外一个大院子,聚集了不少披麻戴孝的人。院内房子是个三层楼的建筑,院子里有假山,假山半腰还有水流,一辆奥迪A8停在边上,是村长生前的座驾。
  带路的车已经放慢了速度,周杨跟着减低档位,缓缓停到了村长家院门外。众人开门下了车,朝村长家院里走去。
  里面闹哄哄的,竟然还有乐队在唱歌。把一曲《父亲》唱得像《青藏高原》,鬼哭狼嚎听得人起鸡皮疙瘩。宁晓光解释,现在时新丧事当喜事来办。村长虽是凶死,家里仍然请了县城里的乐队表演。
  屋外开着演唱会,屋内则有一帮道师先生。这是地方上的风俗,人死了不立即下葬,要做几天道场。几个道师各拿钹锣铛鼓之类的传统乐器,相互配合着像是表演民族乐器的交响乐。居中的一位还穿着袈裟,口中念念有词,同时手足舞蹈,像在跳戏。
  披麻戴孝的人们忙碌着,表情木然,然而并不悲伤。对周杨他们的到来,也没有人投以特别的目光。案发后,警察天天进出,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更重要的是,他们笃信村长的死是厉鬼干的。阴阳两隔,这样的事警察管不了,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在宁晓光的带领下,一行人走到了停放村长尸体的冰棺前。冰棺四面和顶部都是玻璃,不用开棺即可看见里面尸体的状貌。由于温度调得过低,里面尸体已成大冰块。面部僵化煞白,头发、眉毛及睫毛还因冰冻上了白霜,极为扭曲狰狞。
  周杨盯着那脸看了几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还没有看够,又俯下去作近距离观察。在村长尸体的脖子上,能隐隐见着一条黑色的掐痕。毋庸多言,就是他窒息身亡的明证。
  盯着那条黑痕看了又看,这厉鬼杀人留下的痕迹,跟之前那些被掐致死的看着并无太大差别。所谓的厉鬼杀人,至少就他眼前所见而言,没有多么神秘诡异。
  至于脖子上发现村支书儿子的指纹,只能是使用了指纹套。那就得在他生前或者火化前取得指纹。这样的事,家人做起来最方便。村长死于村支书那边的报复,是个大概率事件。
  “村长家人呢,我想见见。”周杨转过头道。
  简单的要求,却让宁晓光面露难色。“村长的老婆因这事大受打击,这两天情绪不稳。你们到村子前,两个女儿刚送她去了医院,估计今天回不来了。”
  周杨只得站起身来,吩咐边上的关喆给市局法医打电话,让他火速赶来再做一次尸检。关喆依言照办,法医那边回答,母亲生病送到省城人民医院,在重症监护室观察,要第二天才能过来。
  周杨点点头,村长的尸体已无甚可观,就带着一行人走了。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21:33:32
  二、厉鬼袭警

  刚出村长家门,周杨又让带去村支书儿子的墓地。村长是在村支书儿子坟前遇害,不管掐死他的是人是鬼,得去现场看看。

  从村长家到墓地只有几分钟的车程,说话间就到了。车只能停在墓地下面的路上,一行人下得车来,三步并着两步走地进墓地,放眼过去,影影绰绰是上百座坟茔。

  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本就不好,再加上林木浓郁,除了几个警察,整个墓地再无别的动静,给人森然可怖的感觉。

  宁晓光把众人带到了村支书儿子的坟前。坟在一棵大树边上,墓碑比周边的大了很多,石材也是上好的大理石。碑上还画了些花鸟虫鱼,中间用楷体刻了“爱子平天国之墓”,上面的字无论大小,都刷了层金粉。

  “这是块风水宝地啊。朝向东南,日照充足;位居半山,视野开阔。背山面水,整个墓地,就这位置好!”老于东看看、西瞧瞧,先发了话。

  “兄弟还会看风水呢?”宁晓光多少有些惊讶。“这确实是块风水宝地。村里人说,这本是村支书找高人挑选,准备留给自己百年归天后用的。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先给儿子用上了。”

  说着走到坟前的空地,指了指跟前说:“村长被发现时,就是这样跪在这里。”

  宁晓光双膝弯曲,做了下跪的示范。

  “最先是谁发现的?”周杨打量了宁晓光指的地方。

  “村里一个叫诸葛梓良的大学生。”宁晓光直起身来,提了提腰带。“7月25日那天一早,他来给母亲上坟,看见村长跪在村支书儿子坟前。感觉不对劲,就叫了两声。村长没有回应,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状貌恐怖,已没有生命迹象。诸葛梓良被吓得够呛,一口气跑到村长家里报了信。”

  “村里的大学生?来现场指认了?”周杨盯着宁晓光。

  “指认过了。他当时从前面那条路走的。那边那棵大柏树下,就是他母亲的坟。”宁晓光指了二十米远的小径,又指了指百米远一棵柏树。“在诸葛梓良过来指认现场时,我们让他把当天的情形重演了一遍。”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21:35:43
  周杨顺着指向看了看,转过头让关喆半蹲在坟前,自己走到二十米开外的小径上,实地感受诸葛梓良路过时的情景。

  在小径上来回走了几步,模拟着朝坟地喊了两声,才又回到了墓前。绕坟走了一圈,仰头看看,低头瞧瞧,想要探寻其中究竟有啥奥妙。

  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实行公墓制度后,坟茔较之以往的土葬小了许多,全部加起来就两平方米的地方,还没迈开步子,就走了一圈。实际上不需要走一圈,一眼就能看到没有特殊之处。

  县局的人对这巴掌大的地块踩过了多遍,拿着精密检测仪也都没能发现什么,何况他这样仅靠肉眼观察。

  “诸葛梓良这人,查过了吗?”周杨回到宁晓光身前,接着问道。

  “查了。是重点调查对象。”宁晓光顿了顿,见周杨没有插话,又补充了一句:“情况有点复杂,村长傻儿子强奸的女孩,就是他的女朋友。除了这一层关系,诸葛梓良这人本身也特殊。”

  “哦?”周杨目光聚了焦,直直地盯着宁晓光。

  “他今年研究生刚毕业,考上了省政府办公厅公务员。论起社会地位来,这个村子里没人比得上他。”

  周杨点了点头。省政府办公厅的,诚然来头不小,但杀了人照样要偿命。

  “调查的情况是怎样?”

  “对于我们的调查,他表现得比较配合。村长死亡的头天晚上,他在镇上亲戚家打了通宵的麻将,第二天早上才回村子,好几个在场的人都能证实。”

  “也就是说,确定不是他了?”

  “没有作案时间。”

  “村长家人过来时,人已经僵硬了?”周杨寻思着问道。尸僵的情况,是确定死者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处于半僵硬状态。遗憾的是,村长家人一来,就将尸体抬回家了。人多手杂,现场被严重破坏。尸体弄回家后,才有人想起报警。接到电话后,刑侦支队的人马上赶了过来。第一时间进行了尸检,确定村长的死亡时间,在头天夜里的三四点钟。”

  “那天晚上有没有别人见过村长?”

  “没有。这几天,我们花了不少功夫专门调查这事。村长家离这有些距离,把他从家弄到这,不是个小动静。可经过一番调查走访,那天晚上,沿途没人发现有什么异常,也没人听到什么响动。”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21:38:13
  周杨摸了摸下巴,刚才开车时计了一下,从村长家到墓地,把上下坡和弯道都拉直了,大概有两三公里。就像宁晓光说的那样,沿途都有人家。把一个大活人弄到这里,即便是在深更半夜,多少该有点响动。

  县局的调查结果,却是悄无声息。甚至就连同寝一床的村长老婆,也是毫无知觉。这么说来,是有某种神秘力量参与。

  “被强奸的女孩,是什么情况?”周杨继续问道。

  “正在上研究生二年级,长得很漂亮。”宁晓光语气里很有几分惋惜,“跟诸葛梓良打小青梅竹马,长大了也在一个城市上大学。据家人说,他们感情很好,已在筹备结婚的事。”

  “堂堂女硕士,会被一个傻子强奸?”周杨又皱起了眉头,伸手捏捏鼻尖。“那傻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真傻。我亲眼见过,智商也就两三岁孩子的水平。”宁晓光肯定地道。他一手叉腰,一手夹着烟。烟点燃吸过一口后就在回答周杨的提问,燃过的余烬挂了长长的一截。“这起强奸案,也有诸多让人不解的地方。案子是我们另一个副局长办的。因为村长的遇害,把强奸案重新翻了出来,发现存在严重渎职行为,包括副局长在内的相关警员,已停职接受调查。但因没能在第一时间掌握相关资料,傻子是怎样顺利实施了强奸,我们暂时还没有弄清楚。”

  宁晓光的坦诚,让周杨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默县公安局敢于及时纠正错误,说明他们还不是无药可救。

  “姓诸葛的不多啊。”考虑到身处墓地,周杨没有在强奸案上继续追问。

  “村里也仅此一家,他们还自称是诸葛亮后人。”宁晓光弹了烟灰,拿起来吸一口,见所剩无几,扔地上踩灭了。“诸葛家以前是这里的地主。据村里的老人说,以前整个村子的土地,都是他家的。解放后打击地主,诸葛家倒了霉,田产房产全没收了,一家二十多口人死于非命。只留下个孤儿,也就是诸葛梓良的父亲。”

  “你们这工作做得很深入啊。”周杨这话并不是恭维。下面十来个县局的水平他太了解了,大都乏善可陈。宁晓光他们把案子查到这么深,超过了他的预期。

  “再深也没用啊。”宁晓光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这几天我们没少忙活,收效甚微不说,还差点搭上了刑侦队长的命。”

  “还能有这事?”周杨一下警觉起来。差点要了县局刑侦队长的命,说明在这村子办案,可能遭遇危险。老于和关喆也都竖起了耳朵。怪不得他们要向市局求助,原来不止是村长遇害这一起案子。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21:38:52
  宁晓光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身后忽然“哇——”地传来一声怪叫。在场的人毫无防备,都给惊了一下。关喆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跳了一步。

  转头循着怪叫声望去,二十米远的柏树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黑乌鸦,冷冷地看着他们。正待放松下来,冷不丁宁晓光的电话又响了。他的铃声调得很大。在幽静的墓地突然响起来,造成的惊悚效果,不比那乌鸦的一叫逊色多少。

  电话是村委那边等着的人打来的,催他们去吃饭。挂了电话,宁晓光建议先到村委,从头跟大家说起。周杨依了安排,一行人随后分头上了车。

  在回村委的路上,宁晓光讲了县局刑侦队长遇袭的事。

  三天前,县局接到报警,便安排刑侦支队黄毅队长带人过来调查。通过尸检和现场查勘,以及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走访,发现村长死得蹊跷,不是人力所能为。由于情况棘手,局长刘守贵怕黄毅一个人应付不来,让宁晓光过来增援。

  宁晓光到村子时,村里就盛传村长那个死法,是村支书儿子化成厉鬼整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只要胆子大点,夜里去墓地就能碰到那鬼。

  由于一时找不到合理解释,村民们的传言又跟真的一样,黄毅提出去墓地看看。他是特警出身,是个练家子,稍微几个人近不了身。随身还带着枪,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宁晓光就放心让他去了。

  夜里十一点时,俩人还通了电话。那边回答并无异样,打算再呆半个小时就回来。宁晓光便先上床休息了。睡到凌晨三四点做了个噩梦,惊醒后发现同房间的黄毅还没回来,情知不妙,赶紧叫醒其余警员,驱车去了墓地。

  到了墓地,只见黄毅低垂着脑袋,跪在村支书儿子坟前,就跟死了一般。在惨白的月光下,那一幕叫人双腿发软。让人顿时想到村长死时,应该就保持同样的姿势。

  几个人冲了过去,黄毅已经失去知觉,一碰就瘫倒在了地上。在手电的照射下,能看出他脖子上有明显的红印,显然是给掐的。摸摸还有气,马上把他送到了医院。得亏到得及时,才算捡回一条人命。

  事后经过比对,掐痕上的指纹,跟村长脖子上一样,也是属于村支书儿子的。可在随后对现场进行勘察时,除了营救黄毅时几个警察留下的印迹,再无别的任何东西可供追踪。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06 21:39:16
  “黄队长现在情况如何?”周杨关切地问。

  “算他命大吧,身体没受大的伤害。昨天已经出院了,局长让他在家先休养几天。”

  “他有没有说当晚墓地的情况?”

  宁晓光摇了摇头,显得颇为无奈。“黄毅醒来回忆,那天晚上从村委出发后,先去村里的小店买了白酒、香烟以及一袋油炸花生。到墓地后把车停到我们刚才停的那个位置,就在车里一边抽烟,一边就着花生喝酒,等待厉鬼现身。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到醒来,才知道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中间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袭击他的究竟是人是鬼,也完全说不出来。”

  “他在清醒的时候,看见什么了么?”

  “没有。”宁晓光简短地回答,“我也不相信,有人无缘无故要取一个警察的命。可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命都差点丢了,竟然毫无知觉?”周杨追问道。

  “是啊,我也倍感纳闷。黄毅的酒量不下一斤,就算因为喝酒加速了睡眠,也不至于睡得如此深沉,被掐了脖子都睁不开眼睛。”

  “你们对黄队长也抽血检查了吧?”

  “抽了,没有什么发现。我们也猜想事发时,黄毅可能被什么药物控制了,暂时丧失了知觉。抽血检查的结果,却推翻了这种假设。”

  “好吧,这村里真的闹鬼了。”周杨皱起眉头,捏着鼻尖。

  一个身手不凡、有备而来的特警,竟然差点被悄无声响的弄死,的确骇人听闻。更令人困惑的是,凶手为什么要对黄毅下手。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秘密也没有掌握。他不对凶手形成任何威胁,没理由会招来杀身之祸。

  况且,任何情况下谋害办案的警察,都是不明智的做法。那只会给自己找来更大麻烦。从这个角度看,凶手要么心智不正常,要么真的非人类。

  “对闹鬼这事,你们是怎么看的?”

  “我是共产党员,肯定不信鬼神。不过,这村子里有些事,确实难以用科学来解释。短短不到三天时间,我们已经接连遭遇了两起闹鬼事件,弄得我也有点六神无主了。”

  “你是说除了黄毅,还有警察遇鬼?”周杨睁圆了双眼。

  “是啊!”宁晓光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遇鬼的同事还在村里,等下让他给你们详细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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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18 15:29:08
  三、神秘山村

  宁晓光话音未落,车已到了村委大楼。案子发生后,为了办案方便,默县公安局把村委征为临时办公点。
  仲平村的富裕到处可见,村委大楼将这一点显露无遗。六层楼的建筑,修得跟市政府一般。天还没有全黑,整个楼就已灯火通明。但因周围都是黑压压的山包,对比太过明显,乍一看也有点诡异。
  楼内富丽堂皇,犹如五星级的宾馆。餐厅在大楼一层,一行人进入包间时,饭菜已经摆好,有好几个人在那等着。宁晓光一一作了介绍,有万古镇的人大主任,副镇长,派出所所长,还有默县公安局的几个人,以及村里的马会计。
  介绍到马会计时,宁晓光多说了两句。由于村长已死,村支书还在丧子痛中,马会计便成了村委会张罗事情的人,有什么需要村里配合的,可以直接找他。
  马会计五十多岁,矮矮胖胖的。在宁晓光介绍他时,一直笑容可掬地半躬了身子站着。待宁晓光介绍完,仍将身子半躬着,对市局领导的到来表示欢迎,说有事尽管找他,保证随叫随到。
  周杨说了声谢谢,招呼大家不要客套,坐下来边吃边聊。
  一桌人全落座后,宁晓光再次表达歉意,周队长一行开车两个小时赶到这里,都没来得及喝口水,就马上投入战斗,他这地主没当好。今晚一定要好好喝几杯,给大家赔罪。
  人大主任马上接过话来,办案的事他不懂,喝酒一定舍命相陪。再配上一脸夸张的表情,让屋里笑声连连。
  周杨却难笑得起来。宁晓光提到还有警察遇鬼,在他心头萦绕。初步了解仲平两家恩怨后,他本来认为,所谓的厉鬼杀人,不过是村支书打着幌子报仇。然而警察的遇袭,一定程度上否定了这一推想。
  如果是村支书报仇,没有任何理由,去要一个警察的性命。案子显然另有隐情。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风景不错的村子,没有外面看到的那样安详。村长的死也许只是一个开端。刑侦队长遇袭和警员遇鬼,也不是一场意外。
  凶手既然披上了厉鬼的外衣,甚至连警察也敢下手,一条人命恐怕还不能满足胃口。
  第一口菜刚吃完,周杨就让把另外一名警察遇鬼的情况,详细说来听听。
  遇鬼的警员叫李方,是个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坐在周杨对面。宁晓光端起杯子正想敬酒,闻言便放下了,让李方详细讲讲亲身经历的遇鬼事件。
  李方放下筷子,喝口水漱漱口,正襟危坐地讲了起来。
  “昨天晚上,我从村长家回这里,路过河边的小树林,遇到一个老头。那老头上来二话不说,就问我有没有把杀警察的厉鬼抓到。能明显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寒气,说话的声音沙哑干涩,腔调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那老头长什么模样?”周杨直勾勾地看着李方。
  “当时天已经黑了,老头还侧着身,没能看清面部。”李方虽竭力保持镇定,内心的后怕却很明显。说话声音不大,好似担忧谁在偷听。“我当时也没往撞鬼那方面想,还对他讲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鬼的。老头呵呵干笑了一下,说桥上的那块石头,你们要多看看。回头一看,桥边上果然有一块大石头。等再回过头来,老头就不见了,眼前只有黑压压的树林。我这才发觉事情不大对劲,连奔带跑回了村委。”
  “转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问话的是老于。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18 15:30:10
  “嗯,就是一转头的功夫。没有任何响动,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李方表情绷得很紧,牙齿似在微微打颤。

  周杨认真听着,从李方说话的表情和语速上,不像是个杜撰的故事。而且不难感受得到,他因为恐惧而十分紧张。下意识放下筷子,双手叉在了胸前,思考着若老头真的是鬼,以那种方式出现在警察面前,意欲何为。

  “小李回来说这事,让我非常惊讶。”宁晓光接过话道,“黄毅遇袭是在夜里,为避免在村子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就悄悄把他送到了医院。我还特意交代要严格保密,村里不可能有别的人知道这事。突然蹿出来一个老者,直接问有没有抓到想杀警员的厉鬼,可见他至少是黄毅遇袭的知情者。赶紧带上大家去小树林,结果扑了个空。那林子里除了胡乱生长的树木,还有个硕大的孤坟。回来找马会计一打听,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小李还真是遇到了鬼。”

  宁晓光声情并茂的描述,弄得整个房间里气氛低沉。大家默不作声地听着,表情惶惑,全然忘记了吃饭。周杨把目光转向了马会计。他是村里人,最了解村子的情况。
  “小李警官遇到的的确是鬼。在我们村里,那鬼不止一个人见过。”见周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马会计知道是该他发言了。“五六十年前,这个村的地主全家被杀,二十多具尸体都扔在那树林里。有好心人看不下去,悄悄收一块埋了,也就是宁局长说的那个孤坟。因当初的冤情太重,地主死后就化了厉鬼在村里游荡。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都称亲眼见过。”

  马会计说话时,不仅面露寒色,而且声音很低。仿佛那鬼就站在身后,随时要拍他的肩膀。

  “这么邪门啊。”周杨伸手捏捏鼻子。先是刑侦队长差点搭上性命,再是警员夜里遇鬼,现在又扯出来五六十年前的凶案,情况太复杂了。
  “马会计说村民失踪的事,几十年来,发生过好几起。失踪的都是女人,时至今日,还一起都没能侦破。”说话的是万古镇派出所长余刚。在众人的沉默中,他补充的信息,无疑进一步加深了村子的神秘气息。

  “三年前,我调到这里当所长,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仲平村的人来报人员失踪。”余所长继续道,“一个妇人不见了,毫无踪迹可循。我初来乍到也不信邪,麻雀飞过还有个影子呢,妇人失踪不可能一点线索没有。带人天天往村里跑,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没能取得一点突破。”

  “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周杨放下手来,拿起筷子往盘里夹了口菜,“还有什么邪门的事,一并讲来听听。”

  “这个村子闹鬼,是确有其事。”人大主任一直招呼着喝酒吃饭,见大家聊鬼聊得起劲,也跟着说了起来。“这里有个远近闻名的鬼屋,进去后就出不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主任所说不假,我到过那鬼屋边。只要稍微起点风,里面就呱呱乱叫,离着两百米远,就能感到一股寒气。”余刚接过话茬。“曾经想过进去看看,但不等走到跟前,就被施了法一样腿脚酸软,没法往前迈步”

  “目前看来,村长的死跟鬼屋还没有直接联系。”见周杨眉头紧锁,宁晓光似乎怕他提前打了退堂鼓,赶紧插话道。“不管村子怎样邪乎,毕竟还有两千多口人在这里生活,情况不可能糟到哪里去的。”

  宁晓光的话外之音,周杨当然听得明白,是怕把他给吓跑了。这是不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这么些年来,他还没在办案过程中退缩过。而且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凡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18 15:31:13
  鬼神人们时常谈到,很多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却从来不曾亲眼见过。不曾亲眼见过,就很难相信真的存在。

  在场的人把这里情况说得玄之又玄,似乎鬼的存在板上钉钉。但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不可能把村长的死,归结为厉鬼所为。于是端起杯子,站起身来向大家敬酒。
  “我敬大家一个。哥儿几个这几天辛苦了。这村子的情况,听了叫人头皮发麻。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真闹鬼了,案子也得查个水落石出。”说完便一饮而尽。他心里透亮,这回,是摊上大事了。

  饭后其它人先走了,周杨给媳妇打个电话报知行踪,就召集在场警员继续开会。吃饭时人多眼杂,案子的详情不便多问。各人说出来的碎片化信息,拼凑不出来关于凶案的完整图案。

  这下屋子里只剩警察,得把来龙去脉,系统梳理一遍。

  宁晓光让最先同黄毅来办案的刘明国,进行详细介绍。周杨将目光转向刘明国,四十多岁的样子,看着就老成持重。在场穿制服的警员中,只有他跟宁晓光是一级警司。基层警衔进阶不易,作为一个没有职务的警察能有此衔,当是其业务能力过硬的明证。

  刘明国没有马上开口,把手上还剩半截的烟,不紧不慢地吸了两口。与其说是要整理思路,毋宁说不想浪费香烟。抽了两口之后,才放烟缸里灭了,缓缓地说开来。
  案发当天,在县局刑侦队长黄毅的带领下,他们赶到村子。检查了村长尸体,又对家属就相关情况进行了详细询问。

  村长爱人张桂英反映,案发前村长没有任何反常行为。他们照常按点睡觉,睡前喝了自家泡的药酒。酒是帮助睡眠的。因为跟村支书家闹矛盾,村长近来睡眠不好,所以每天睡前都会和张桂英喝上一杯。

  那一夜很平静。张桂英比往常还要睡得好。没想到第二天还没起床,就传来村长遇害的噩耗。张桂英是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丈夫死得如此诡异,而她竟是浑然不觉,内心也相信是厉鬼所为。

  村长脖子上的指纹,又被验明属于村支书死去的儿子,更让厉鬼杀人的说法找到了支撑。

  黄毅跟他都认为,要在村长脖子上留下死人的指纹不难,难的是悄无声息把村长从家里弄到墓地。他们推测可能是凶手下了药,导致夫妻二人昏睡,悄然杀人才会得逞。于是第一时间对酒进行了检测,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物质。

  又抽了村长和张桂英俩人的血,化验结果也没问题。随后的调查中发现,村长生前是个很强势的人,在村子里做事向来霸道,不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最近跟人结下的梁子,就是他家傻儿子,强奸了村支书的女儿。村长组织人马去提亲时,又导致村支书儿子的死亡。如此深仇大恨,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忍气吞声。

  所以重点就放在村支书平文龙身上。但随后查实,在村长遇害当晚,平文龙女儿平天心突然神志不清。平文龙夫妇带她去县医院治疗,一整夜都在那边,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可以证明。

  最先发现村长死亡的诸葛梓良,也进行了调查。他女朋友就是被强奸的平天心,强奸案发生后村长又公然去提亲,足够让他产生杀人动机。调查结果跟平文龙一样,案发当晚,他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在对村民们的走访中,几乎都是众口一词,说村长的死,是平文龙儿子平天国化为厉鬼所为。因为案发当晚正好是平天国的头七,头七是死人魂魄返家的日子。好几个村民还言之凿凿,亲眼见过平天国化的厉鬼。并称只要胆子够大,晚上去墓地就能见着。

  为了探明闹鬼的真相,黄毅决定夜里去墓地实地观察,没想到差点再次酿成命案。接着又发生了李方遇鬼的事。如果说村民们所讲的厉鬼杀人,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李方的遇鬼,则是千真万确。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那鬼如果要袭击李方,很容易得逞。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18 15:33:14
  刘明国不紧不慢地讲着,脸上不着一丝感情色彩。房间里其他人默不作声,大气也不出一口,气氛异常凝重。

  周杨静静听着,不时转动眼珠,思考着其中的疑点。

  女儿被强奸,儿子死于非命,村长都是罪魁祸首,村支书找他报仇雪恨是情理中的事。调查中没有发现他跟村长的死有关的线索,不能就此排除嫌疑。至于诸葛梓良,根据过往经验,大多数情况下,最先发现死者的人就是凶手。

  诸葛梓良能够考上省政府办公厅的公务员,可见脑子足够好使,很可能设计出来巧妙的杀人计划,躲在幕后指挥别人行凶。

  而且,两个最有可能的嫌疑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倒像是经过了精心谋划。没准就是两人联手,一起谋划杀人。

  可闹鬼的事,着实难用常理解释。鬼不仅差点把黄毅置于死地,还在李方面前主动现身,如果是凶手装扮,这么做意欲何为。

  “村支书没有直接杀人,可以安排别人嘛。”老于先开了口。

  “嗯,所以我们在暗中对平家进行调查,要弄清近段时间以来,平文龙身边的人,有没有谁行踪异常。”刘明国答道。“包括诸葛梓良,我们也在加紧调查跟他关系密切的一些人。”

  周杨点了点头,这么做是必要的。如果真是他们所为,调查一下近旁的人,应该能够找出蛛丝蚂迹。

  “村里的鬼屋,你们有没有去看过?”

  “这几天接连出事,还没顾得上呢。”接话的是宁晓光,“现在大家伙都有点心虚,不敢单独行动了。”

  “是不能单独行动。”周杨认同地道。连他这个坚定地无神论者,听了村里的情况也感到一丝恐惧,其他办案警员会胆怯情有可原。

  “村里人普遍相信鬼的存在,说明这地方情况确实特殊。”周杨接着道,“不过,就像刚才跟大家说的那样,不管情况有多特殊,我们既然来了,就不管是人是鬼,都要给它整清楚。”

  “我们也这么想的。”宁晓光话说得很硬朗,却听得出来中气不足。“不过,现在最大的困难,不是哥儿几个心虚胆怯,而是村民不配合。他们认为,村长就是被鬼所杀。冤有头债有主,村长做了错事,被厉鬼杀了不冤。把他埋了,人鬼照样和平相处。我们无知无畏的调查,会惹得厉鬼不高兴,最终让这村子遭殃。”

  “厉鬼的群众基础倒是不错。”周杨哼笑一下,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今天到此为止,大家先去休息吧,明天都早点来。命案必破,这是硬任务。村里人怎么想,可顾不上了。”

  宁晓光对此没有异议,他跟刘明国还要回县里汇报。临走前,交代有事直接找李方。又千叮咛万嘱咐,让李方把周杨他们照顾好,方才驱车离开。

  回过头来,李方便带他们去休息。村委会大楼的顶层,是接待专用的客房,设备设施很高档。周杨和老于住一间屋,李方和关喆住一间。

  洗漱完半躺床上,周杨不禁赞叹,想不到在农村还能住得这么好。在床上舒展了下身体,然后把头歪向正看电视的老于,问他有何感想。

  “这村子很特别。”同样半躺着的老于坐了起来,拿起边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下午进村时,仔细看了村子的布局。东边是河,西边有路,南面大片水田,北边几座高山,正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上佳风水。高山和河流是自然造就,水田和道路则是人为。尤其那几亩水田,在茶园里显得极不相容,在风水上却至关重要。就从这点可以看得出来,村子里有懂风水的高人。”

  “别扯这些没用的,说对案子的看法。”周杨没工夫听他瞎掰。

  “我就是在说案子啊。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既然有懂风水的高人,必然对鬼神的事在行。出了厉鬼杀人的案子,我觉得应该找懂行的人。”

  “你不就是懂的人吗。”

  “我就知道点皮毛,要想弄清楚闹鬼的事,还得找行家。”老于有些面惭,随即道:“这案子真正诡异的地方,不在村长被村支书死去的儿子掐死,而是黄毅的遇袭和李方的遇鬼。冤有头、债有主,村长欺负村支书,惹来杀身之祸,这是自己找死。但黄毅和李方是警察,以往跟这里毫无瓜葛,他们接连遇鬼,令人太费解了。尤其是黄毅,仅仅去趟墓地就差点遇害,看起来不像是人会做的事。”

  这也是周杨开始时感到困惑的地方。老于能想到这一点,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鬼,找个懂行的人聊聊,肯定有帮助。”老于坚持道。

  周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包括默县公安局副局长宁晓光在内,都把村子里闹鬼说得有鼻子有眼。只是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将希望寄托在装神弄鬼的人身上,是舍本逐末。

  见老于能想到的也就这些,便不再往下多问。在他脑子里,其实已有了些定见。

  村长跪死在村支书儿子门前,可见村支书女儿被强奸、儿子死于非命,是村长非正常死亡的直接原因。即便村支书没有杀人,跟这起案子也有莫大关系。最先发现村长尸体的诸葛梓良,肯定也在案子里扮演了一个角色。

  至于厉鬼杀人、厉鬼袭警,不管听着有多邪乎,说穿了就是个杀人灭迹的障眼法。这障眼法玩得还不能说有多高明,因为凶手似乎忽略了一点,若真是厉鬼作案,留下指纹是讲不通的。

  出现死人的指纹,正是故弄玄虚的明证。

  黄毅差点遇害不假,问题就在差的这一点。凶手要取他的性命很容易,偏偏让他活了下来,足见凶手并不真想取他的命,把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李方的遇鬼,也没有听上去的那么神秘。宁晓光说黄毅遇袭没有别人知道,这一说法不严谨。最清楚情况的人,不是警察,不是旁的村民,而是凶手本人。说无人知晓黄毅遇袭,是直接把凶手给忽略了。

  两起警察的遇鬼,最有可能的目的,是要让前来破案的警察,相信村里真的有鬼存在,最终放弃对真相的追寻。如今县局一帮人个个人心惶惶,可见这一招已经见到了成效。村里人的不配合,也不难想见是受到某种势力的影响。

  案子并不神秘,诡异的是人心。人心诡谲。人心叵测。

  当然,仲平村的情况的确特殊。村子里存在让人谈之色变的鬼屋,说明鬼这一事物,先不论其真假,肯定是跟仲平村有割舍不开的联系。要把村长的死因查明,鬼的因素还不能完全撇开。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1:46:09
  四、鬼屋主人

  第二天,周杨一觉醒来,对案子又有新的想法。

  村长是一村之长,跟村里所有人都得打交道。照他霸道强横的作风,平日里结下的梁子不会少。不排除有别的人,利用他跟村支书矛盾公开化的有利时机把他杀了。在大家都怀疑是厉鬼或者村支书时,自己躲在一边看热闹。

  所以,摸清还有别的谁想将村长置于死地,至关重要。这就得对村长的过去,做到深入了解。

  这事不难。乡村办案的便利,在于这是个熟人社会。大家都知根知底,找个靠谱的人来询问一番,村长过去什么情况,有些什么仇家,就该抖落得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靠谱的人也想到了,就是昨晚一起吃饭的马会计。会计这个职务,得要个明白人才能做得下来。且他跟村长一起共事多年,对村长的情况自当了若指掌。在村长家人忙着料理村长后事时,找他了解再合适不过。

  至于村长脖子上死人的指纹,只能是活人留下。这也就意味着,须在村支书儿子生前或者火化前获取。能顺利获取村支书儿子指纹的,家人和亲近朋友的几率最大,只需要小范围排查。

  而且指纹套是特殊商品,成交量不会很大,应该能在网上查到购买记录。若查到村里有人弄了指纹套,就可宣布案子破了。

  起床洗漱完毕,在村委食堂匆匆吃了早餐,周杨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先把老于和关喆叫到跟前,给他俩布置任务。“老于负责将闹鬼的情况摸清楚,关喆去高速路口接法医。”

  关喆领命而去,老于则留了下来。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1:46:35

  “领导,这鬼怎么查呀?我可不敢半夜里跑坟堆那守着。”老于表明态度,无意做孤胆英雄。

  “这事你看着办。”周杨料到老于会提这问题,头也不抬地怼了回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看那些怪力乱神的没干扰你,就是想到有这样的案子时,能派上用场。”

  老于摊摊双手,露出满脸的无奈。他深知周杨在安排工作时向来说一不二,自己能做的只能是硬着头皮把任务接着。

  “既然领导这么信任,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抓紧去查,尽快给我答案。”

  老于知趣地不再言语,转身出了房间。

  周杨则拿出手机,让宁晓光调查村支书儿子死前接触的人。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是谁获取了他指纹。接着给王安局长去了电话,请他安排人查一查近期默县范围内,在网上购买指纹套的记录。

  落实完指纹套的事,马上又拨通了马会计,要他速来村委,详细介绍仲平村的情况。马会计十分积极,接到周杨电话后,第一时间赶来。在介绍情况时,尽量做到详实全面,不遗余力地配合调查。

  根据马会计介绍,仲平村现有600来户人家,2000多口人。仲姓和平姓是村里的两大家族,直系旁系加起来,各自有500来口。两大家族人口差不多,经济实力也相当。镇里为了平衡,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起,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村长和村支书这两个职务,要由两大姓分别担任。

  借助管理村里事务的优势,两大家族把村子牢牢控制在了手中。

  村长掌控了村里的磷矿,村支书则垄断了村里的土地。村里其他诸如养殖场、农家乐之类的,都是两大家族的人开办。余下的小姓人家,因为村子里的资源都在两大家族手中,只能靠给他们打工为生。

  “村长、村支书能有这么大能耐?”虽知马会计说的不掺假,周杨还是颇为怀疑。“矿山土地的所有权,不都应该是国家的么?”

  “名义上属于国家的。”马会计淡淡地笑了笑,语中颇多无奈。“仲家的人当着村长,就在矿上的关键和重要岗位上安排自家人。一应经营管理事项,都由村长说了算,磷矿事实上就成了一个家族的私产。”

  周杨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社会上类似的情况不少。马会计一说,个中原委也就明白了。但他还有个疑问:“矿山这么弄可以,土地咋垄断?”

  “土地这事,说来就话长了。”马会计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平支书的父亲,是个种茶专家。包产到户时,他承包了村里没人要的荒山,种上了漫山遍野的茶叶,后来又贷款开办了茶厂。”

  “那也只是承包荒山嘛,不能说垄断了土地啊。”周杨捏捏鼻尖,纠正道。

  “刚开始是这么个情况。村子里有磷矿,村里人大都去矿上干活,没时间来打理田地的事,平老支书抓住这一机会,说服在矿上打工的人家,把土地转包给他种茶叶。他又善于跟政府搞关系,政府大力扶植,将村子划为茶叶生产种植示范区。其余没将土地转包的人家,打那之后也都被要求种茶,村里的大片土地,实际上就成了平家茶厂种植基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平支书的父亲挺有能耐。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1:46:57

  “平家茶厂效益一直不错,加工出来的茶叶,甚至卖到了国外。每年给政府上交的利税、创造的就业,不比磷矿差多少。”马会计继续道,“依靠磷矿和茶厂积累的资金,两大家族又发展了一些其他产业。比如村长的妹夫,成立了运输公司,手下司机上百人。村支书的三弟平文豹,在村子里办了个养蛇场,是目前默县最大的养殖专业户。有产业支撑,村子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好些外村的人涌来打工。

  “村里各方面的条件比他们原来的地方要好,来打工的外村人,都想在这安家落户。村长和村支书一合计,从县里要了实验新村建设的政策,外来打工的只要在村里有房子,都可以申请落户。到后来,演变成想在村子里打工,必须得有村里的户口。实际上就是要在这谋生,就得买这里的房子。他们对村子的宅基地进行严格控制,就连本村里的人,想要改善居住环境,也只能买他们盖的房子。这样一来,房子就成了村里的稀缺资源。行情一直看涨,村里人、村外人都争相贷款买村里的房,仲平两家赚得盆钵满溢,数钱数到手软。

  “两家敛财的手段还有不少,最过分的是那个公墓。他们以村委会的名义向村民收安葬费,一块墓地多少价,全凭他们说了算。墓地价高得离谱。人死了又不能不下葬,弄得村里人意见不小。但由于是村长和村支书共谋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能乖乖交钱。”

  周杨听到这里,心头略微沉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确是至理。城市如此,农村也不遑多让。

  “这么说来,村子里其他姓的人,对两家很不满?”周杨问完,自觉问得有失水准。矛盾是显而易见的,矿山和土地是村里人共同的财产,村长和村支书却窃为私有。买个房子要比别的村贵好几倍,人死了还得给他们交钱。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是极端不公的。

  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村子平日里,肯定也太平不到哪里去。村长的死跟这里长期存在的不公,必然存在联系。

  “不满又能怎样呢?”马会计脸上又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说话的腔调略显沉重。“日子还得过呀。都在两家门下讨食吃,只能忍气吞声了。两家也堂而皇之宣称是他们养活了村里人。吃他们的饭,就得听他们招呼。尤其是村长,在这就是个土皇帝,为人非常强势,没人敢跟他叫板。”

  “村支书也不敢么?”

  “他犯不着啊。两大家族彼此多有合作,在各自利益上河水不犯井水,对于村长的所作所为,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听你这么一说,村长在这里很招人恨啊?”

  “唉——怎么说呢,村长这人比较复杂。”马会计的回答让周杨稍感意外。“他很能干,在他的领导下,磷矿经营得很好。村里其他产业也发展得很红火,客观上让村里人受了益。就是为人太过强势,恨他的人确实多。但因有一帮人跟着受益,拥护他的也不少。”

  “他做过特别出格的事么?出格到能让人想杀他的那种。”

  “想杀他?”马会计有些惊讶,“这个,还真不知道。不过,村长做的一些事挺招人恨。就像去年为了盖房,要拆人的老屋,那家人不干,他就带人去把人家房子给烧了。”

  “这跟日本鬼子没区别了!被烧了房子的人,后来什么反应?”

  “还能有啥反应,烧他们房子的不是别人,烧都烧了,拿点补偿就算了。类似这样的事情,村长做过的不少。他就是这里的王法,没人敢怎样的。”

  “这么说来,不只是村支书想杀他了?”

  马会计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唉,究竟谁杀了村长,这事真不好说啊。”马会计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仿佛怕被别人听见。“前不久,村长的傻儿子强奸了村支书女儿。因为是傻子,公安局没有追究刑事责任,让仲家给了50万赔偿。村长在同意赔偿的同时,认为既然已成事实,没准平天心已经怀上了仲家子嗣,应该嫁给他家傻儿子,这样仲平两家更能长期交好。”

  这个情况昨天宁晓光说过,周杨只是静静地听着。

  “村支书当场就操起铁铲,跟他干了起来。要不是被及时拖开,可能当天就会出人命。村长还不死心,隔了几天又领着仲家子侄,去村支书家提亲。村支书的儿子平天国年轻气盛,见村长带人前来,提了菜刀冲进人群一阵乱砍。结果村长没被伤着,砍到了村长的侄子仲晓明。仲晓明当过特种兵,被砍后顺手一推,就把平天国撂翻在地。平天国头先着地,太阳穴正对一块尖石,磕出一大窟窿,当场死了。

  “在平天国的骨灰下葬时,村支书拿出一条白布,咬破手指写下‘血债血偿’四个字,当着众人在坟前烧了。平家人见了他这举动,齐声喊出要村长以命相抵。”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1:48:39

  “平家茶厂效益一直不错,加工出来的茶叶,甚至卖到了国外。每年给政府上交的利税、创造的就业,不比磷矿差多少。”马会计继续道,“依靠磷矿和茶厂积累的资金,两大家族又发展了一些其他产业。比如村长的妹夫,成立了运输公司,手下司机上百人。村支书的三弟平文豹,在村子里办了个养蛇场,是目前默县最大的养殖专业户。有产业支撑,村子的经济迅速发展起来,好些外村的人涌来打工。

  “村里各方面的条件比他们原来的地方要好,来打工的外村人,都想在这安家落户。村长和村支书一合计,从县里要了实验新村建设的政策,外来打工的只要在村里有房子,都可以申请落户。到后来,演变成想在村子里打工,必须得有村里的户口。实际上就是要在这谋生,就得买这里的房子。他们对村子的宅基地进行严格控制,就连本村里的人,想要改善居住环境,也只能买他们盖的房子。这样一来,房子就成了村里的稀缺资源。行情一直看涨,村里人、村外人都争相贷款买村里的房,仲平两家赚得盆钵满溢,数钱数到手软。

  “两家敛财的手段还有不少,最过分的是那个公墓。他们以村委会的名义向村民收安葬费,一块墓地多少价,全凭他们说了算。墓地价高得离谱。人死了又不能不下葬,弄得村里人意见不小。但由于是村长和村支书共谋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能乖乖交钱。”

  周杨听到这里,心头略微沉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确是至理。城市如此,农村也不遑多让。

  “这么说来,村子里其他姓的人,对两家很不满?”周杨问完,自觉问得有失水准。矛盾是显而易见的,矿山和土地是村里人共同的财产,村长和村支书却窃为私有。买个房子要比别的村贵好几倍,人死了还得给他们交钱。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是极端不公的。

  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村子平日里,肯定也太平不到哪里去。村长的死跟这里长期存在的不公,必然存在联系。

  “不满又能怎样呢?”马会计脸上又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说话的腔调略显沉重。“日子还得过呀。都在两家门下讨食吃,只能忍气吞声了。两家也堂而皇之宣称是他们养活了村里人。吃他们的饭,就得听他们招呼。尤其是村长,在这就是个土皇帝,为人非常强势,没人敢跟他叫板。”

  “村支书也不敢么?”

  “他犯不着啊。两大家族彼此多有合作,在各自利益上河水不犯井水,对于村长的所作所为,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听你这么一说,村长在这里很招人恨啊?”

  “唉——怎么说呢,村长这人比较复杂。”马会计的回答让周杨稍感意外。“他很能干,在他的领导下,磷矿经营得很好。村里其他产业也发展得很红火,客观上让村里人受了益。就是为人太过强势,恨他的人确实多。但因有一帮人跟着受益,拥护他的也不少。”

  “他做过特别出格的事么?出格到能让人想杀他的那种。”

  “想杀他?”马会计有些惊讶,“这个,还真不知道。不过,村长做的一些事挺招人恨。就像去年为了盖房,要拆人的老屋,那家人不干,他就带人去把人家房子给烧了。”

  “这跟日本鬼子没区别了!被烧了房子的人,后来什么反应?”

  “还能有啥反应,烧他们房子的不是别人,烧都烧了,拿点补偿就算了。类似这样的事情,村长做过的不少。他就是这里的王法,没人敢怎样的。”

  “这么说来,不只是村支书想杀他了?”

  马会计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唉,究竟谁杀了村长,这事真不好说啊。”马会计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仿佛怕被别人听见。“前不久,村长的傻儿子强奸了村支书女儿。因为是傻子,公安局没有追究刑事责任,让仲家给了50万赔偿。村长在同意赔偿的同时,认为既然已成事实,没准平天心已经怀上了仲家子嗣,应该嫁给他家傻儿子,这样仲平两家更能长期交好。”

  这个情况昨天宁晓光说过,周杨只是静静地听着。

  “村支书当场就操起铁铲,跟他干了起来。要不是被及时拖开,可能当天就会出人命。村长还不死心,隔了几天又领着仲家子侄,去村支书家提亲。村支书的儿子平天国年轻气盛,见村长带人前来,提了菜刀冲进人群一阵乱砍。结果村长没被伤着,砍到了村长的侄子仲晓明。仲晓明当过特种兵,被砍后顺手一推,就把平天国撂翻在地。平天国头先着地,太阳穴正对一块尖石,磕出一大窟窿,当场死了。

  “在平天国的骨灰下葬时,村支书拿出一条白布,咬破手指写下‘血债血偿’四个字,当着众人在坟前烧了。平家人见了他这举动,齐声喊出要村长以命相抵。”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1:50:16

  “村支书明着喊出来要杀村长报仇?”

  “明里暗里都是这样。据平家自己人说,在平天国火化时,村支书给他穿了一身红衣。目的就是要让他变成厉鬼,回来找村长算账。村长刚好是在平天国头七的日子死在他坟前,这不是巧合啊。”

  “凭着你对整个事情的了解,也相信是厉鬼杀了村长?”

  “不止是我这个外人啊。村长的老婆张桂英,也认为村长是被鬼害的。平天国头七的那天晚上,村长像往常一样到点就睡了。她自己睡眠轻,稍微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能马上醒来。那天晚上,村长是怎样离开,她竟然毫无知觉,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这事是很蹊跷。”周杨又捏了捏鼻尖,“那个仲晓明呢,现在哪?”

  “因为过失杀人,被公安局抓了。不过……”

  “什么?”

  “听说村长四处活动,要给他弄成正当防卫。可惜侄子没弄出来,自己先把命丢了。”

  说这话时,马会计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由于案子实在诡异,周杨又问了仲平村闹鬼的事。

  “我们这个村子的确闹鬼。”马会计喝了口水,很认真地道。

  接着,便把闹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先讲到了远近闻名的鬼屋。仲平村北边那几座大山下,有七八栋老屋,是解放前地主诸葛云家的。解放初期斗地主,诸葛云一家老小二十多口人死于非命,只剩下一个两三岁的孤儿。诸葛家田地被没收,房屋也被瓜分了。上头派来指导土地改革的人,把诸葛家的正宅当作临时指挥部,其余的分给了贫下中农。

  然而,分得房产的人,没能高兴多久。他们发现住的那些屋子,不时传出鬼叫。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指导土改的头头,在睡梦中身首异处,死状惨不忍睹。参与杀害诸葛家老小的,无一例外都离奇暴毙。在很短时间里,接二连三死了十几个人。

  县里派人来查了好几个月,动用了大批武装力量,把村子掘地三尺,愣是没查出任何线索。

  面对这一情况,村里人口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这些离奇命案,是诸葛一家化了厉鬼回来报仇。住了诸葛家房子的村民,很快搬了出来。一些人为了保命,甚至逃到了外地。

  打那之后,那些老屋就空了。后来也没人敢拆,一直矗在那里。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仍然不时传出鬼叫,有村民甚至亲眼看见鬼在进出。

  “你有亲眼见过吗?”

  “我媳妇见过。”马会计轻描淡写地道。对仲平村的村民来说,遇见鬼似乎是极平常的事。“她见到的鬼,跟县公安局小李警官见到的,就是同一个。”

  周杨睁圆双眼,不想问出来这么一个事来。

  “你肯定他们遇到的是同一个鬼?”

  “肯定。那鬼屡次在村里出没,村里好些人见过。听村里老人说,那鬼就是当初被杀的地主诸葛云。还有就是——”

  马会计顿了顿,显出些欲言又止的姿态来。

  “说吧!”

  “每次诸葛云鬼魂现身,村里不是有凶案,就会有人失踪。”

  马会计说得平淡,周杨听了,只感到背后凉意阵阵。“村长的死,跟几十年前死去的地主有关联?”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如果诸葛云现身的话,村里会有灾殃。村子里有句谚语,‘见到诸葛云,紧锁自家门’。因为没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倒霉。”马会计说到这,眼神有些闪烁。周杨看得明白,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闪烁表明他内心十分恐惧。

  “其实李警官遇鬼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马会计继续说,“诸葛云现身前,村长已经死了。按照以往惯例,诸葛云现身后必有凶案,近期肯定就还有人会死。别看村里人现在照常过着,其实是人心惶惶。”

  周杨眉头紧锁,把手伸向了鼻尖,情况有点过于复杂了。原来李方遇鬼,在村里人看来,意味着还会有新的命案。若此事当真,那最近得多加防范。可面对神出鬼没的对手,不知从哪里防起。

  “你刚才说,有人失踪?”周杨接着问。

  关于人口失踪的事,昨晚万古镇派出所长余刚提了。当时满脑子都是村长的离奇死亡,没有把这事放心上。现在听了马会计介绍,方知不能等闲视之。

  “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有多少?”

  “打我记事以来,应该不下五个了吧。”

  “这么多起,公安局没来查么?”

  “查了,没啥用。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一个活生生的人,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

  “真是活见鬼了。”周杨嘟哝道。

  “还有个事,说了你可能会笑话,但是真的。”马会计一脸严肃,还刻意放低了声音。“我们村以前失踪的妇女,之所以找不到,是被诸葛云抓到阴间做了媳妇。”

  周杨目光变得呆滞起来。此情此景,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在戏言。

  “这个,又是什么情况?”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有一回,有个被抓走的女人被放了回来,她亲口说出来的。”

  被鬼抓走了又放回来,情况愈加的荒谬了。周杨揉了揉太阳穴,思路有些凌乱,需要稍微理一理。鬼屋,诸葛云的鬼魂,失踪女人,这些要怎样才能联系到一起。

  “鬼抓人的话,不是只抓魂魄么。”定定心神,找到了这个故事的破绽。“被鬼抓走的,不都是抓了魂魄,尸体还留在原处的么。”

  “这些事情,我也不是特别懂。但我们这村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周杨对此没有异议。从昨天进村开始,他就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诸葛家幸存的那个婴儿呢,什么情况?”

  “那婴儿在家里遭暴乱前,被奶妈抱到她邻村家里去了,才得留下一条性命。后来因为闹鬼的事,也没人敢去找那婴儿麻烦。奶妈将他抚养成人,就是如今村子里的风水先生诸葛和。”

  原来,村里真的有风水先生。老于昨晚说到村里可能有懂风水的人,竟得到了证实。

  村长的死最先被诸葛梓良发现,诸葛和是老于昨天推断的风水先生,几十年前死去的诸葛云在警察面前现身——不管死去的还是活着的,诸葛一家三代都跟案子有牵连。

  周杨不会认为这些仅是巧合。没有继续问问题,捏捏鼻子,放空眼神,琢磨是个怎样的情况。

  马会计见状,也不再言语。自己掏了烟点着,等着周杨发话。

  不等他把一支烟抽完,周杨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把连串的事情放到一块,其中奥妙其实不难发现。这玄之又玄的案子,背后的逻辑可能并不复杂。在观念守旧的农村人眼里,平天心就是诸葛梓良未过门的媳妇。村长的傻儿子强奸了平天心,又公然去平家提亲,就是赤裸裸跟诸葛家抢媳妇。

  如此欺人太甚的做法,必然引起诸葛家反弹。而装神弄鬼,正是风水先生的长项。用厉鬼杀人做幌子把村长干掉,这正是顺理成章的事。

  “平天心被强奸,诸葛家的反应是不是很大?”周杨内心微微激动,感到事情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1:51:10

  “没有吧。”马会计摇了摇头,“诸葛和年初就开始辟什么谷,一个人躲起来饭也不吃、人也不见,到现在还没出来活动呢。村长遇害,跟他应该没关系。”

  看着周杨不解的眼神,马会计进一步解释:“诸葛和跟诸葛梓良,虽有父子之名,却无父子之实。诸葛和不认诸葛梓良这个儿子,诸葛梓良也没他这个父亲。父子二人互不来往,村里人都知道。”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料到周杨会提这样的要求,马会计喝口水润润喉咙,又开始讲诸葛家的情况。

  六十多年前,诸葛一家遭难时,诸葛和碰巧被奶妈带走侥幸保住了性命。后来就在奶妈家里长大,自学成才成了风水先生,并搬回了自家老宅,就在那些鬼屋的后面。

  因为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本领,诸葛和老早就有了名气。悄悄找他看风水的、算命的、驱魔驱邪的越来越多。就连当官的,也悄悄跑来找他。

  在那老宅子里,诸葛和娶过两个媳妇。第一个媳妇跟他结婚没几年就得病死了,生了个儿子叫诸葛梓贤。

  诸葛梓贤在村里也是一号人物。如今三十出头,在磷矿上做矿长,两三百号人在他手下干活,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娶过一个外地媳妇,没跟他过上两年就跑了,也没留下子嗣。可他福报不浅,媳妇没跑多久,就跟镇长的闺女谈上了。婚期已选定,就在这两天办事。

  诸葛和的第二个媳妇,是村里漂亮的小寡妇。前夫是平支书堂兄弟,新婚没俩月就死于一场车祸。寡妇改嫁诸葛和后,说是她的八字四柱全阴,住不得诸葛家的老宅,生下诸葛梓良后,就搬回了原来在平家住的地方。

  平家也没有排斥寡妇,平支书更是对她照顾有加,给了孤儿寡母很多帮助。倒是诸葛和,从来对娘儿俩不闻不问。所以,诸葛梓良打小就不认这个父亲。逆境更能磨练人,诸葛梓良成绩一直都很优异。上了名牌大学,又一鼓作气考进了省政府,在默县都算响当当的人物。

  但这孩子也是命苦,含辛茹苦把他带大的寡母,在去年得怪病死了。青梅竹马的平天心,本来都在计划婚事了。如今又出了这样的意外,让外人看了,也都不胜唏嘘。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1 13:00:35
  @歌色彷徨歌拷 2018-01-21 12:42:53
  力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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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作者:在乎自己自倒 时间:2018-01-21 19:24:59
  强贴!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3 09:20:50
  五、重查疑案

  诸葛和对诸葛梓良娘儿俩不闻不问,完全不合情理。村支书对母子俩的照顾,原因恐怕也不单纯。于是周杨直接问了个问题,诸葛梓良的母亲和村支书有没有男女关系。
  马会计想了想,这事不好说,即便有,外人也不知道。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诸葛梓良的母亲沉默寡言,做人十分低调,不大与别人接触。加上有平支书的保护,也没人去招惹她。这些年来,没传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周杨沉吟了一阵。村长粗一看死于村支书和诸葛家联手,扒开表象却又不是。不管真相如何,他决定先会一会诸葛梓良。要看看那个顶有出息的年轻人,究竟什么模样。
  在马会计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到了诸葛梓良家。那是栋不起眼的小木房。跟村里其它房子相比,显得很寒碜。
  不过房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外观虽差,因为收拾得整洁,并没有丝毫破败的感觉。
  马会计在屋外喊了两声,里面应声开了门。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探出头来,看上去情绪不高,对马会计带着警察来访,也没有别样的表情。
  青梅竹马的恋人让一个傻子强奸,谁也不可能有好的情绪。周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快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长得精神,大耳朵,高鼻梁,架一副窄边眼镜。即便宅在家里,也穿得齐齐整整,看着干净利落。襟袖间自带一股清风,眉宇间透出浓浓的书生气。
  虽说情绪不甚高,在接人待物上的基本礼数上,还是能够做到。礼貌地叫了声马叔,又跟周杨点头致意。说话声不大,然而中气十足,乍一听有股草莽味。跟他白面书生的气质,不是十分契合。
  马会计拉起周杨的手介绍,这位是市局的刑侦队长周杨,来村里调查案子,想找你聊聊。介绍完又笑呵呵地道,你们是吃皇粮的人,我这农夫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动身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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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3 09:22:10
  诸葛梓良礼貌性地表达了挽留。见对方主意已定,也没执意强留。待他转身走了,便周杨请进屋里。抬了条板凳过来,用一块洗净的破布擦了擦,招呼坐下。
  周杨环屋扫了一眼。屋里陈设简单,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除了一台正在转着的风扇,也没有别的电器。窗边一台老式的大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报纸上的大字墨痕未干,看来是一个人在家练书法。
  墙上挂了一幅装裱过的书法作品,上书“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字写得苍劲雄浑,很有气势。落款,就是诸葛梓良。
  “你自己写的?”周杨坐下来,看着那幅字道。
  诸葛梓良勉强笑了笑,谦逊地点了下头。“平时练习的,女朋友非要拿去装裱,还给挂了起来。”
  他给周杨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到了面前。在提到女朋友时,一丝阴郁伤悲便迅即挂到了脸上。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写出了伟人才有的气魄,功底很深。”周杨恭维道。他虽没有练过书法,一个人的字写得好不好,还是能得看出来。都说字如其人,能把字写得如此磅礴大气,诸葛梓良该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
  诸葛梓良腼腆地笑了笑,对周杨的恭维,看起来并不受用。见对方情绪确实不高,周杨开门见山讲明此行目的,是要听听他发现村长死亡的经过。
  关于如何发现村长的死,诸葛梓良已跟人讲了数遍。预料到谈话不会短,他自己也倒了杯水,在周杨对面坐了下来。讲述过程中语调平缓,声音不大,却是不卑不亢。本人讲的情况,跟别人的转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作为发现村长死亡的第一人,对他死于厉鬼之手,你是怎么看的?”听完介绍之后,周杨和颜悦色地问道。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没准就是离奇命案的幕后真凶。但他并不期望这最终会得到证实。
  诸葛梓良看了看周杨,流露出些不解的意思来。那表情显然再说,你才是警察,这问题该我问你才对。想了几秒种后,才开了口。
  “我不知道村长是怎么死的。他死得很奇怪。但我觉得,他被厉鬼掐死是个谎言。”诸葛梓良语速仍然不是很快,说的却出乎周杨意料:“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从一开始,周杨就认为在村长脖子上留下死人的指纹,是凶手要制造厉鬼杀人的假象,瞒天过海逃脱刑责。作为重要嫌疑人的诸葛梓良,直接说不相信厉鬼杀人,也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等于在说村长是被人杀的。
  如果谋杀跟他有关联,这回答无异于引火烧身。
  “村长死亡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尽管对方的回答让他意外,周杨还是照常规循序渐进地问道。
  “在镇上表姐家里。表姐第二天结婚,我们这女孩子结婚的头天晚上,亲朋都要过去陪着。我在那跟人玩扑克,玩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所以早早的就回来了。本想着回来扫完墓再回去参加表姐婚礼,没想到会遇到那事。”
  “我们老家习惯也一样的,女孩出嫁的头天晚上,亲朋都要去陪陪。你们玩扑克输钱吗?”周杨拉家常似的问道,以便让调查显得轻松。
  诸葛梓良并不紧张。听了周杨的问题,嘴角还上翘了一下。“我们打的双扣,不玩钱。同屋另外一桌打麻将,输赢好像挺大的。”
  一个屋子有两桌玩牌的人,也就是说至少有七八个人,能够证明诸葛梓良当晚在场。
  “你父亲是风水先生,你不相信那一套,挺有意思啊。”周杨笑道。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3 09:22:56
  诸葛梓良却似被这话刺到了痛处,脸色微微泛黑。不过除了不答话之外,没作出什么别的特殊回应。提到他父亲就黑了脸,足见他对父亲的极度不满。马会计说父子俩长期没有往来,可见不是虚构。
  “你在这村子里长大,村里长期闹鬼,没理由不相信啊。” 周杨尴尬地笑了笑,刚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村里闹鬼的事,以及鬼屋的传言,的确打小耳熟能详。但都是听别人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我不会相信。”诸葛梓良不冷不热地答道。
  对方答话的语气,已不如先前友好。周杨对此很能理解,被戳到了痛处,不可能会有好心情。不过,在没有亲眼见过就不会相信这一点上,跟自己倒是挺像。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想必是因为他父亲是装神弄鬼的人,他刚好对父亲怀着刻骨的恨,所以恨屋及乌,连同他的那一套也一并否认了。
  “村长的死有很多疑点,跟你一样,我也不相信他死于厉鬼之手。作为在这村里长大的人,村长以那样一种方式遇害,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干的?”
  诸葛梓良漠然地摇了摇头。周杨的问话方式在他看来有些奇怪。
  “不知道。你们对我也有怀疑吧?因为我女朋友被傻子强奸。”
  诸葛梓良直截了当地回答。
  “嗯——,这个,要说没有你也不信。”周杨略显尴尬,对方年纪虽小却很老辣,一眼看穿了他此行的目的。“你女朋友被一个傻子强奸,这事很蹊跷。作为她男朋友,在目前她精神状态不好的情况下,你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人。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呢?我想杀了伤害我女朋友的人。但法律不允许,我能怎样呢?”诸葛梓良愤懑地道,对心中的仇恨并没有掩饰。
  周杨回以歉意的一笑,对方的愤懑情有可原。设身处地想想,自己遇上这样的事,别人这么来问的话,可能也不会笑脸相迎。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更需要你的配合。”周杨诚恳地看着诸葛梓良。
  诸葛梓良见对方并无恶意,努力压住情绪的波动。收起不满停顿了五秒,才又开口说话。
  “我没有什么看法。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傻子背后有人操弄,那个人是最可恨的。起初我还想,如果把那人找出来,一定不会放过他。现在想明白了,就算将他碎尸万段,也不能让天心受到的伤害消除。这个村子太让人失望了,大家都在争权夺利,眼里只有利益,身上没有人味。”
  周杨点点头,诸葛梓良短短几句话,把村子的状况说得透彻。
  “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我现在的看法,就是等天心病情稳定了,带她离开这戾气横行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诸葛梓良语带激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和悲凉。
  “戾气横行?”周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注意力被“戾气横行”这个词吸引了。尽管来的时间短,对村子的了解也不多,但确实是仅凭直觉就能感到,村子里漂浮着一股戾气,让人极不舒服。
  果然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用这词来形容村子,是再贴切不过。诸葛梓良转过头来,眼眶已微微有些湿润。周杨看得出来,刚才那一席话,他憋在心底憋很久了。会当着他的面讲出来,某种意义上说明对他的信任。
  “这个村子,经济发展很快,村里人不差钱。可是村里的人,并没有比别的地方幸福。他们活得很累,物欲在这里被放得很大。都在急于求成,渴望住上三层楼的洋房、开上四驱的越野车。对金钱的崇拜,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毫不掩饰地露了獠牙争权夺利,不知道生活还有别的东西。可这不能怪他们,受教育有限,文化水平低,眼界狭窄。二十一世纪都过去了十几年,还在迷信鬼神。脑子里装的,是一个世纪前的东西。封建迷信思想,在这里仍然根深蒂固。”
  周杨怔怔地看着诸葛梓良。毫不夸张地说,被震住了。他对村子和村里人的评价,鞭辟入里。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3 09:23:37
  “我本来以为,这一切跟我没有关系。”诸葛梓良似乎找到了倾吐的对象,“我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摆脱这个地方。可没想到,梦想达成之日,也是悲剧降临之时。我跟天心都是无辜的,不想跟村子有任何利益牵扯,还是有这样的遭遇,只能说上天不公。”
  “世事难料,你要坚强。”周杨开始同情面前的小伙子了。他一席话,听起来不是悲凉,而是悲怆了。
  “是啊,要坚强。命运怎么安排,是命运的事。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跟天心还是要走到一起,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们。”
  这话与其说是在对周杨讲,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听得出来,他并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要坚强。
  周杨静静地观察着。在说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跟平天心在一起时,诸葛梓良下意识加重了语气,显得异常坚决。从他坚定的眼神里,不由得人不相信,他能够说到做到。
  经历了强奸这样的事,仍对女朋友不离不弃,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很难得。仅从这件事上看来,诸葛梓良是个重情义的人。
  对于自己识人方面的能力,周杨向来自信。一个人是真诚还是伪善,基本上交谈5分钟就能判断出来,而且结果一般都比较准确。这一次,面前是个怎样的人,感到拿不准了。
  他身上有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成熟,有一种需要岁月磨练之后才能拥有的坚定。要这样一个人因为一时的冲动去杀人,可能性不大。可他又表现得过于老成持重,过于深情款款,跟实际年龄反差太大。看上去太过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
  而且他身份十分特殊。有死了半个世纪还在村里阴魂不散的爷爷,有以事鬼神为生却跟他互不相认的父亲。如此神秘的家世,放到任何人身上,都需要引起重视。
  同时又是强奸案受害者的男朋友,村长死亡的第一发现人,还是前程远大的省政府公务员。种种身份叠加在一起,不能不令人疑窦丛生。
  他跟平天心的恋情,听起来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古典童话。但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这是个戾气横行的村子。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是否真有合适的土壤,来滋养古典动人的爱情。如果情深意重的样子只是演戏,那这人实在有些可怕。
  周杨的电话响了起来。宁晓光向他求助来了。市局的法医林权已到达村长家,提出要对尸体进行解剖,看有没有受到药物控制。这要求遭到村长的家人强烈反对。人都死了几天,冻成冰块还要挨刀子,他们从感情上不能接受。
  宁晓光和刘明国一起做家人工作,好说歹说,没有任何用处。村长的遗孀张桂英甚至放话,要想解剖村长,刀子先从她身上划过。
  在听说村长离奇死亡的经过后,周杨的第一反应,就是张桂英可能有问题。正好借此机会,过去会一会她。于是结束跟诸葛梓良的对话,驱车去了村长家。
  张桂英五十出头,脂肪有些超标,面容颇为憔悴。丈夫的死,令她万分伤悲,周杨还没有开口,就先流出眼泪。村长的两个女儿也在一旁,三十来岁的年纪,双眼红肿,神情落寞。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3 09:24:05
  对这几个农村妇女来说,家中男人死于厉鬼之手,已经足够骇人。更为可怕的是,村里有传言,村支书儿子化的厉鬼,还会继续杀人。可想而知,最有可能的目标,就是村长家人。
  周杨理解母女三人的顾虑,顺着她们说了不少。承诺在法医验尸过后,家人就可将村长送去火化。
  母女仨不为所动。张桂英甚至还说,警方如果真的为她们着想,就不要在村子里查来查去,让她们好好把人安葬了。
  众人犯难之际,人群中来了村长的二弟仲德财。跟宁晓光点头示意后,俯在嫂子边耳语了几句。语毕,就见张桂英一下哭出声来。边哭边带悲愤地说,要觉得对得起你大哥,你们就这样做吧。
  然后一扭头冲进了屋子里,还把门反锁了,两个跟过去的女儿也不能进去。
  仲德财转过头没好气地对宁晓光说,要解剖就抓紧解剖。还望你们体谅下老百姓疾苦,能让我大哥早日入土为安。
  宁晓光闻言陪上笑容,说一定一定。仲德财不信任地发出一声哼笑,没有多的言语,转身便走了。周杨看在眼里,情况一目了然,仲家人不好打交道。不过仲德财为何能让张桂英即便不满也只得服从,这个得查一查。
  由于张桂英把自己锁在屋里,如何劝解都不出来。当面跟她聊聊的事,只得往后推。不过她宁信鬼神不信警察,说明鬼在她心中真实存在。弄清楚村里闹鬼的情况,刻不容缓。
  当即给老于打了电话,让他加快步伐,尽快查明闹鬼是个怎样的来龙去脉。
  老于在电话那头气喘吁吁地回答,刚从埋了以前地主家二十多口人的树林跑出来,在那里听到了凄厉的鬼叫。村子里的确闹鬼,村民们所言不虚。
  周杨听了自是惊讶,问了详细情况。老于在电话那头上气不接下气,表达得不是很清晰。不过还是听明白了,事情并不复杂,他一个人闯进小树林,在坟前听到了鬼叫。
  由于打心底里不相信这世间真有鬼,弄明白是这么个情况,第一反应便是问他有没有幻听。一个人闯进那种地方难免紧张,而人在紧张的时候,幻听幻视都容易发生。
  老于的回答得模棱两可。不会是幻听。但在坟前确实很紧张,产生幻听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管他是幻听还是真有其事,一个人跑去闹鬼的地方都不可取。周杨倒也没有责怪老于,只是让他先回村委休息下,把上午调查的情况梳理梳理。挂电话前缀上一句,闹鬼的事一定要尽快查清,但决不能鲁莽行事。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5 13:30:15
  六、初探鬼源

  在周杨开展调查时,老于也在派出所民警的帮助下,登门拜访了亲眼见过鬼、或者亲耳听到过鬼叫的村民,收集有关闹鬼的信息。

  被老于问到的村民,对村里闹鬼的事,无不言之凿凿。

  人们见到的鬼,由于遇到的年代有先后,样子不一而足。遇到鬼的场所,并不固定。听到鬼叫的地方,也不只是小树林的孤坟。其中最邪乎的,是几个一块采茶的村民,同时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凄厉鬼叫声。

  同时多人在场,这事可没法造假。

  一圈问下来,被提到最多的,就是诸葛云。跟李方一样,见过诸葛云鬼魂的,没有觉得他有多吓人。但都说在诸葛云现身后,村子里会发生命案。

  前一秒钟才说村支书儿子化了厉鬼杀人,后一秒又是死了半个多世纪的冤魂捣鬼。在讶异村民们认知模式模糊的同时,老于心头也起了波澜。一个鬼就够受了,又出来一个更厉害的,无疑给调查加大了难度。

  百闻不如一见,别人说得再真实,也不如亲眼见见效果好。问过一圈之后,他决定去李方遇鬼的地方实地踏勘。距离不远,且在光天化日之下,为节约时间,就没叫派出所民警陪同,一个人往那奔去了。

  小树林在村子的下游。照着村民门的指引,徒步走了十分钟,远远便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小河两岸。桥的西边有片树林,是埋了诸葛一家二十多口人的地方。

  桥是座古桥,据村里人说建于乾隆年间。掐指一算,有将近300年历史,已被县文化局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河水足够清澈的话,那桥加上倒影,应该正好是个标准的圆。再加上两岸绿油油茶园的陪衬,便是人间仙境了。

  只是老于此时心事重重,没有功夫欣赏美景。

  上桥之后,就见着桥头上那块大石头。昨晚李方讲述遇鬼时,鬼说秘密就在石头上。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有缘由,说不定那上面真有什么东西。于是先走到大石边看了一番。

  大石方方正正,被切割打磨得很平整,是当初用来建桥余下的。确如李方所讲,大石除了表面光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石边上立了块碑,上用楷体竖着写了“默县一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显得非常醒目。

  但立的位置有些靠前,半块碑身占着本就不宽的桥面,破坏了古桥自带的沧桑感不说,还影响了桥的正常使用。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5 13:30:54
  大约正是因为这一点,大理石碑的边缘被好事者敲掉了一块。

  离桥不远的树林,长得十分茂密。放眼望去,除了相比别处高大的乔木,还有胡乱生长、密不透风的灌木和杂草。即便事先不知道里面埋了诸葛一家,是个闹鬼的地方,也能凭空感到一股神秘可怖的气息散发出来。

  老于是个胆大的人。散发着神秘可怖气息的阴森树林,并未在他心头激发出恐惧。对于树林之所以密不透风,他还想到了答案。半个世纪来,恐怕都没人进去过,林木草丛还不撒了欢地生长。

  由于大石上并未见着可疑的东西,进树林看看,就是下一步要做的事。

  迈开腿便朝那树林走去。不想随着树林越来越近,心里竟开始打起鼓来。看样子里面麻雀都难飞得进去。且不说遇到鬼,就是遇上条毒蛇,也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生命这事开不得玩笑,况且还有黄毅的前车之鉴。可转念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把闹鬼的事查明,到实地看看是必须。于是把心一横,找了个缝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面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密不透风。除了树长得密了点,并非荆棘丛生没处下脚。但光线比较暗淡,大中午的像是黄昏。而且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穿着短袖竟感到有些寒意。

  老于也不以为意,高大稠密的树木把阳光遮挡,里面暗一点、冷一点是正常现象。继续往前走着,一心想要找到那孤坟。但走着走着,发现情况不大对劲。整个林子里好像就他一个活物。

  是的,就他一个活物。想到这个问题,老于一下警觉起来。偌大一个林子,按理说鸟儿是少不了的。可他没有看见飞鸟,鸟叫虫鸣也没能听到。震动耳膜的声音,是脚下踩断枯枝败叶发出来的沙沙响。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5 13:31:17
  越往里走,脚下的树叶就铺得越厚,软绵绵的,踩着很不踏实。

  面对未知的恐惧,渐渐爬上心头。有东西悄悄把他的勇气抽走。

  老于还是往前挪着步子。别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是不见孤坟不掉头。皇天不负有心人,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终于看见一个土堆。毋庸多言,那便是埋了诸葛一家二十多口人的孤坟了。

  坟上长满杂草。后面是丈多高的石壁。石壁的上方,也是密密的树林。那时也顾不上心头有多忐忑,三步并着两步走到坟前,要一探究竟。

  但还没等他在坟前立定,便感到有股阴风扑面而来。那风是从石壁的缝隙里吹来。石壁上面长满苔藓藤蔓,黑压压湿漉漉,好似张了一张大口要吞人。

  黄毅的遇袭、李方的遇鬼,顿时从脑海里浮现。此时要真有鬼现身,可是求救无门了。此一念未灭,忽而感到身后有些动静。似乎身后站着个身形奇大的人,睁着一双奇大的眼睛盯他。

  猛地回过头来,却只看见静默不语的大树小树,周遭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于深吸口气摄住心神,没有谁将他盯着。刚才产生的幻觉,不过是心里有鬼。不见棺材不掉泪,索性更进一步,绕到坟后看看那股阴风究竟从何而来。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刚往前迈出半步,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那石壁后面传来。

  由于惨叫来得突然,而且撕心裂肺,老于猝不及防,血压瞬时高到要挤破血管。说时迟那时快,条件反射般往后面跳了一步,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毫无疑问,那一声惨叫,就是先前村民们绘声绘色描述的鬼叫了。原来村民们并没有欺骗他,一切都是真的。再也不敢停留,掉转身子便逃命般狼狈地撤出了树林。

  回到阳光普照的大路上,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实中来。看看青山绿水,看看古桥人家,老于才些微放松下来。摸摸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怪不得村民对闹鬼的事讳莫如深。那诡异的叫声,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即便出了树林,仍然余音灌耳,叫人心有余悸。

  恰好这时周杨打来电话,让他加快查鬼步伐。

  老于正想跟领导汇报情况,便一股脑把在小树林里经历说了。

  周杨弄清楚什么他这边的情况后,将信将疑地问是不是幻听了。老于本能地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刚才那一声是不是幻听,还真是不好说。有一瞬间,还感到背后有双大眼睛盯着自己呢。既然出现了幻觉,产生幻听也不无可能。

  尽管没有否认有幻听的可能性,周杨还是让他回村委歇歇。这一人性化的安排,反倒让老于有所不安。领导把调查鬼这一关键任务给他,体现了莫大的信任。查了一上午,就拿一个鬼叫去交差,显然是不大妥当。

  想到这一点,老于把心一横,决定再去那鬼屋看看。从小树林到北山脚下不近,为节省时间,同时也为找个伙伴同往,便给李方打了电话,让他开车过来接他。

  李方已经遇了一回鬼,虽没受到伤害,想起来却很后怕。让他一块去鬼屋,就不是特别情愿。抵不过老于再三相请,便在电话里说清楚了,送他去那可以,鬼屋里绝对不进去。

  老于不想在电话上和他掰扯,只是让他抓紧过来。

  没过多久,李方就把车开来了。老于上车后,没说在小树林听到鬼叫的事,只是一个劲继续争取他同闯鬼屋。李方坚持不干,不等俩人达成共识,车就到了鬼屋附近。

  因为鬼屋没通马路,车只能停在几百米外的地方。老于心里没底,也没有做孤胆英雄的打算,车停稳后继续努力争取,希望李方结伴而行。

  然而好说歹说,李方终不为所动。可以在马路边等着,要进去万万不成。到后来甚至都快急出眼泪,求老于饶了他。

  老于见状也知多说无益,放弃了劝他同行的打算。坐在车里远远打量,那鬼屋共有六七间,相互连着就像是一堵墙。先前走访时,村民们说几十年前惨死的地主家老宅,就在那鬼屋的后面。现场过来一看,并不能见到地主家老宅,应该是给挡住了。想来当初修这些房子时,就是为了形成一座屏障。

  老于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险。刚才树林的经历,打死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但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被村民们传得神乎其神的鬼屋,除了外观残破了点,看不出有什么可怕之处。而且都到了门口不进去看看,不就把自己拉到跟李方一个水准线上了么。

  于是把牙一咬,对李方说你先在这等着,我去看看便回。打开车门,毅然决然走了过去。走到还有百多米远的地方,一阵微风吹来,果然听到从那些屋子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

  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因为距离近,不难弄明白听着瘆人的声响,就是风吹过老屋破损罅隙产生的。村民们把这声音称作鬼叫,是以讹传讹了。

  老于继续往前走着。李方虽未同行,毕竟在后面不远处,多少能给他起到点壮胆的作用。不多时走到屋前,屋子比预想中的还要高大。一个人站在那,面前黑压压的,有种强烈的被压迫感。

  他自不敢贸然闯入,在屋前驻足观察了两分钟。那些房子因为年代久远,日晒雨淋无人照看,显得破败不堪。不少屋顶有漏洞,墙体也部分坍塌,但主体框架仍然坚挺,再立个几十年也没问题。

  观察了两分钟,除了风吹时有声响,鬼屋并无其他情况。老于动了进去看看的心思。毕竟都到了鬼屋门前,不进去看个究竟,岂不是浪费时间。挑了就近的屋子大门,走过去猫着身把耳朵贴到门上,要再听听里面动静。

  蹑手蹑脚刚把耳朵贴上,不小心脚下一滑,身子边往里一个酿跄,门就推开了。顶上掉下一层灰来,落在他头上和脖子上。

  下意识地拍拍头,回过神来才发现门已大开。里面到处是沾满灰尘的蜘蛛网,屋顶的瓦七零八落,地面青砖上长满苔藓。有些灌木甚至从家具里长了出来,还有些野花正在开放。

  把头稍微往里探探,能嗅到一股怪怪的气味,闻着很不舒服。即便事先不知道这是鬼屋,见了这般景象也会朝闹鬼的方向联想。可都已经把门推开,万无空手退走的道理。一咬牙,便捏着把冷汗走了进去。

  前面两间屋子,看到的都是同样景象。只是走到下一个门前时,臭味更加明显,似乎屋后面藏了腐尸。因为做刑警的缘故,老于对腐尸的味道特别敏感。这一味道让他心跳顿时增加数倍,小心翼翼靠了过去,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楼主枕西城1 时间:2018-01-25 13:31:59
  往门缝里看去,里面没有一点光线,黑漆漆的不知道都有些什么。有些吱吱声传出来,像是好多老鼠在叫。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地面上黑麻麻一片,也认不出来是什么。

  能确定的是,闻到的臭味,就是从地上散发出来。

  里面没有看到腐尸,而且想到了老鼠,稍稍放松了一点。后撤一步,手肘发力,忽地把门一下推开了。这一推不打紧,只觉里面嗡地一声炸开了锅。接着呼啦啦刮出一阵黑风,从他头上掠过。

  这一下来得突然,老于差点没被吓瘫在地。细一看去,竟是成群的蝙蝠。且个头都不小,翼展少说也有二三十公分。在屋里转了两圈,才从屋子的破窗里飞了出去。

  而那屋内依然传来起伏的吱吱声,还有不少蝙蝠在里面。靠着门外进去的光线,循着吱吱声仰头看看,老于身上立马起了鸡皮疙瘩。飞出来的蝙蝠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密密麻麻地挂在屋顶。

  打小就不喜欢这种生物。就算真见到了鬼,也比见到这些蝙蝠要好。便关了门,退出了那栋房子。

  李方的电话打了过来,刚才看到好些乌鸦一样的东西飞出来,问是啥情况。老于简单作了回答,看后面还有六七栋样式差不多的,想反正已经闯了一栋,剩下的再去看看何妨。

  壮着胆走到下一栋屋子前,伸手把门推开了。探头一看,里面仍旧残破阴冷。好在光线还行,顺着进去看了几间屋子,景象跟之前差不多。除了因风吹老屋罅隙造成的声响,没有见着特别叫人恐惧的东西。

  再推开一扇门时,到了两栋屋子的连接处。那六七栋屋子看起来各自独立,实际上是连成片的。出了门顺着往前,就能进到另一栋。景象都差不多,阴森破败,一个人走在里面的感觉说不上美妙,但跟闹鬼这事扯不上关系。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不觉已经放松下来。所谓的鬼屋,原来不过如此。走到第四栋屋子前以为也是同样的景象,还想如果仍是这样,接下来的就不再看了。

  推门而入之后,方知跟先前看到的有很大不同。房顶的瓦没有残破,四周的墙也没有缝隙。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潮湿破败。却更显凄空阴冷,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往里走了没几步,光线就黯淡下来。身后有双奇大的眼睛盯着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这一回他是能够真切地感到,有东西在后面紧紧跟着,可转过头一看空空如也。

  刚刚放松的心情,重新紧张起来。前面又是一道门。那门完好无损,上面的锁扣样式老旧,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却像新装上去。老于想这里面恐有异常,便先把耳朵帖在门边听。没听到啥动静,方伸手轻轻推去。

  不等门全打开,里面的情形,足以把他魂魄吓飞。屋梁上大大小小,竟然吊了十几个人,且都没有脑袋。衣裤的样式,也是解放前的样子。老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道这回是真撞上鬼了。本能的想要逃跑,脚却不听使唤,立在那动弹不得。

  呆若木鸡的立了几秒,才看清那十几个挂着的“人”,只是十几套解放前的旧式衣裤。上面都有血迹,有刀砍的痕迹,一些上面还有枪眼。

  上午找村民了解情况时,对几十年前诸葛家遭遇的变故,不能说印象不深。眼前挂着的这些衣裤,让他一下联想到了当年那场惨剧。衣裤的样式以及上面的血迹、刀痕、枪眼,不是后人可以伪造出来,应该就是从当初那些尸体上拔下来的。

  老于感到不寒而栗。为什么要把衣服从尸体上拔下来,又为什么要挂在这屋里,他不得而知。此时,他脑子里想到的不是闹鬼。这些衣物,能够跨越几十年的时间保存下来,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老于跨进房间,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管真实的情况如何,这算得是个不大不小的收获。

  拍完照片,老于决定先撤出鬼屋。一则孤军深入不安全,再则如此重要的发现,得跟领导第一时间汇报。待他转身要走,见右手边上有道门。跟先前看到的不同,那是一扇对开门。用手机门上还有雕花,并且上了颜色。绿的是叶,红的是花,图案清晰明亮,雕工细致精美。

  伸手轻轻一推,门并没有闩上,往里开了个缝。

  就是那一个缝,让老于全身血液都收缩到了一处。从那缝里可见里屋背对着他站了个人。依稀可见那人披着灰白的长袍,稀疏的头发胡乱散批着到了后背。

  原本已经放到肚子里的心,一下又蹦回了嗓子眼,不知里面站的是人是鬼。

  不过老于没有退缩,而是顺手将门推开了。里面背对着站立的老者并无动静,干枯的手拄着跟齐耳高的木棍,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立在那里。脚边还摆了个古董的铜香炉,焚着一根拇指粗的香。那香燃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熏得烟雾缭绕。

  老于喊了声老伯,下意识的一只脚已经跨了进去。呼喊没有得到回应。对方似乎只是个木偶。屋子里香吱吱燃着,散发出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因对方毫无反应,老于另一只脚也跨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离着只有一步远时,对方仍然保持那个姿态。又叫了一声老伯,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索性伸手拍了拍。对方依旧一动不动。接着又叫了声老伯,继续拍了一下。把他身上的尘土都拍飞了,仍是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距离那么近,却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一丝生命气息。

  老于心头一紧,难道是具死尸么。身上都能被拍出土来,可见保持那姿势静止了很长时间。正想绕过去看看正面,原本一动不动的“老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转过身来,张开双手呈猛虎捕食状,发出一声巨大“啊——”

  老于始料不及,被吓得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没有坐倒在地。

  再一看去,面前被他称作老伯的,纯然一个骷髅头。张开打手向他扑袭来,就是要取他性命的样子。本能地要起身反击,却发现四肢无力。意识也随之模糊起来,没两秒钟就昏倒了。

  外面等着的李方,接连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听,便知出了状况。又不敢一个人闯入,只得给刘明国打了电话。刘明国不敢怠慢,马上叫了几个小伙子往鬼屋赶来。跟李方会合后,七八个人风风火火奔向了鬼屋。

  他们到达时,只见老于四平八稳的躺在破败的屋子外面。脸色苍白,试试还有呼吸,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往县医院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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