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去葬礼的外壳》第十一章

楼主:迷途未返的猫 时间:2018-01-13 21:09:03 点击:42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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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设项目规划许可证》终于办好。规划局法制科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给我,说是我们公司的项目涉嫌未批先建,但是这个项目是政府批准的,只是免责程序还没有走完。法制科的科长说:“手续还是要走的。”他给了我一张清单,我将必要的材料准备齐全,交给了法制科。没过多久,辖区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又通知我:“你们的项目涉嫌未批先建,是要罚款的。”“可是规划局的法制科已经办理完相关免责手续。”我说道。“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一定他们能管我们就不能管。”于是,我只好将先前准备的材料重新复制一份给辖区办事处送去,对方说:“这个不管用,我们需要主管的政府领导的签字。”“政府领导,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啊。”我找到规划局法制科的工作人员,将此情况说明,两个部门反复沟通了三天,之后才决定由规划局负责此事,办事处不再过问。
  下班了,回家的路上,我想着未来,为什么我要呆在这个小县城里呢?为什么我不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我联系上了我的同学D,他已经在省城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且在其他同学的眼里,D绝对是一个成功人士,因为他在省城买了一栋房子,要知道省城的房价每平米两万多元,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房子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D竟然贷款买了套房子。
  “最近怎样?”我问D。
  “还行。”
  “你能介绍一些找工作的经验吗?”
  “我已经给你介绍好几次了,但是直到如今你都没有出来,还呆在你们那个小县城里,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是的,我无可救药了。
  主任让我到保险公司替新来的员工办理保险,我走在路上,依然喜欢看着路上形形色色的女子,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这个习惯,眼睛也不听使唤。到了保险公司,接待我的是个柜台的员工,是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子,她一边看着电脑一边和我聊天,似乎是对我很感兴趣。我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但我是如此胆怯,不敢主动同她交谈,在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后,我想到了一个妥当的办法——请她吃口香糖。我坐到她的对面,红着脸,把口香糖推到她的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她笑了笑,然后接受了这个不起眼的礼物。这是个暗示,最起码我认为是这样,于是我马上又想到了一个办法——写纸条,我笨拙地将纸条放到她的面前:给我你的电话吧。
  “我们才刚认识。”她说。
  “是的,给我你的电话吧。”我的语气如此生硬,生硬得像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孩,但女孩还是将电话号码写到了我的纸条上,就像是施舍。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第二天,我拨通了女孩的电话。
  “不去,我不习惯和别人看电影。”
  “我们去吃饭吧。”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吃饭,我属于慢热型的人。”
  “我们一起到公园散步吧。”我说。
  “不去。”女孩说道。
  “那我能追求你吗?”
  “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要打电话给她:“咱们到公园散步吧。”“我中午没时间。”“那晚上去。”“我晚上没时间。”“明天去。”终于,在我的第七十八次邀请之后,女孩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你是个怪物,你离得远远的。”是的,又一个人证明了我是个怪物。
  于是我继续寻找目标,我在图书馆问候每一个女生,寻找联系方式,然后声嘶力竭的给她们打电话,邀请她们逛公园。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有个回应的女生,终于表现出了对我的欣赏,她是个文静的女生,步态婀娜。在数天的接触之后,我向她发出了邀请:“咱们到临近的城市散心吧。”
  “当然可以。”
  我们准时出发,路上,她对我说了她的理想,“我要到上海去工作。”
  “上海人多。”我对她说。
  “但是上海工作机会多。”
  “上海房价太贵。”
  “你就这样一辈子呆在你的小县城里吗?”女孩问。
  “上海交通拥堵。”
  “你难道不想想自己的发展前途吗?”
  “上海太远。”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女孩有点生气。
  “上海不适合你。”
  “你真是个怪物。”女孩说。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想要送给她,她拒绝接受。
  “你拿着吧,就这一次好吗?”我硬塞给了她。
  现在,我终于百分之百地确信,我变成了一个怪物。每一个离开我的人,就像是取得了胜利一般,头也不回地走开,而我仍在原地不动。现在,我的影子不只是在晚上离开我,即使是在白天,他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对我说:“你变成了怪物,我要远离你。”虽然他这样说过,但是他还是时不时地出现,我知道,他不会真的离开我。
  石板路还是那样不温不火地躺着,已是天冷时节,夏日苟延残喘的温度透过衣物刺激着神经,感受着后背微微渗出的湿气在摩擦秋装,未来如此真实,想逃避却无处躲藏。斑驳的树影摇曳,到底是光影晃晕了眼睛,还是朦胧的睡意袭来,分辨不清,未来又如此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第26个秋天。
  图书馆是一个能让人感觉到内心宁静的地方,我经常到这里来翻阅各种书籍,尤其喜爱看《旅游天地》这样的杂志。翻开《旅游天地》,这期杂志的其中一篇文章介绍的是一个刚刚辞掉工作的女子到异国旅游的经历,正面是一张配图——女子的照片和身后的砖墙,左下角是一行记录心情的小字:“在耶路撒冷老城的街角,与一面精美的印有希伯来语的瓷砖合影,如同遇见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作者用准确的语言记叙了旅行中的感受。
  文中的女孩离开温水煮青蛙的工作环境,只身游历西欧,她自述想用勇敢闯出明天。她曾经在英国的一家牧场替人看护羊群,临走时,牧场的老爷爷送给了年轻的女孩一首诗:“跳舞吧,就像没有人欣赏一样;梦想吧,就像你会永远活着一样;好好享受生活吧,就像明天就是末日一样;去爱吧,就像从未受伤一样。”文章的最后,女孩自述了自己的泪流满面,读到此处,我不禁潸然泪下,我佩服她的勇气,渴望长出像她一样飞向远方的翅膀。
  M的微博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我自顾自地跟她说话,没有回应。晚上,沉寂了很久的头像突然又亮了起来,她发过来一条信息:“你还在给我发消息呀,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我正在忙保研的事情,所以一直没有看你的信息。”
  “保研?你已经被保送读研了吗?”我问道。
  “我被学校保送到了浙江大学。”
  “厉害,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被保送呢?”我明知顾问,只是为了多和M说几句话而已。
  “一般一个学院里的前几名会被保送,这你知道吧。”
  原来M的成绩这么优秀,我感到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这深深地刺伤了我。我像发了疯一样,决定辞职,再次考研。我报考了和浙江大学临近的一所大学,又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我希望自己能考上,尽管是为了我也说不清楚的目的,我已接近癫狂。
  “你报的是哪个学校?”她问。
  “浙江师范大学。”我说话的时候,似乎真的就要到这个学校里求学一般,尽管我自欺欺人,我却不敢面对这个假象。
  “成绩怎么还不出来?”我也和她一样,在焦急地等待着成绩。
  “过年前大概不会出来了,你可以放心地过年。”她安慰着我。
  是的,我可以放心,继续欺骗自己。直到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看到早已预定的成绩,仍然失落得像丧家之犬,或许,我已经欺骗自己太久了,以至于分不清出真实和假象。
  “还有希望吗?”她问。
  “应该是没有,今天我看到成绩差点晕了过去。”
  “哎,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于是我唠唠叨叨又跟她讲述我自小生病的过往,目的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是疾病毁了我的一切,可是,让她知道这一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你是个变态。”影子骂道。
  “我是个变态,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是个变态的人。”我坚信这一点。
  真、假、远、近、信任、欺骗、富贵、贫穷、生、死、欢乐、悲伤, 人一生起始的动力,也是结束的终点,无法逃避,否则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为此坚强努力,为此消沉悲伤,在忙忙碌碌中走完自己的路,最后还能剩下些什么?
  每天晚上,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必定要给M发过去几条信息。M说:“你发给我的信息我都会看的。”这成为了我天天晚上“骚扰”M的借口,我明显感觉到M对于我的行为是有点烦躁的,但我仿佛中了毒一般,停不下来。我仍然在想象这关于M 的一切事,想象着她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上学,想象M的喜怒哀乐,想象她的一切,假如我停止想象,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不知道地球会不会爆炸,不知道河水会不会倒流。
  我想看一看外面的广阔的世界,奶奶却极不愿意我去:“咱家里头的人,我谁都不担心,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啊,你身体不好,到外面怕遭罪。”奶奶也总说:“你娶了媳妇,两个人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就好了,干啥要跑到外面呢?”是的,奶奶已到古稀之年,自然不想让我在外漂泊,而我却面临着发展前途和孝敬亲人的两难之中。他们这一辈子的人不希望大富大贵,他们只希望家人团圆就好。而我却希望前途万丈光明。”“如果怕遭罪,又有什么发展前途呢?”我对奶奶说。
  母亲问我:“你就这样呆在家里一事无成吗?”母亲说到了我的痛处。
  我羞愧难当:“不是我不出去工作,是你们阻拦我的前途。”
  “你已经毕业两年了,没有人阻拦你的前途。”母亲的话让我无可辩驳。
  “在外头容易吃苦。”父亲说。
  我一瞬间抓住了反击的把柄:“这还不是你们阻碍我的前途吗?光怕吃苦,能有什么前途呢?”
  父亲已经老了许多,鬓角多了很多白发,父亲叹了口气,不再和我争辩。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在近些年也开始做噩梦,时常梦到死去的人,梦到祖爷爷坐在那儿,看着他笑,父亲经常躺在床上一个人睁着眼睛呆到天亮。
  我像一个胜利者那样得意,似乎又获得了一场胜利。
  爷爷病倒了,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病得让人心疼。我第一次感觉到痛彻心扉,父亲同祖父有多年的隔阂,在爷爷的病床前,我看到了父亲憔悴而又极其疲惫的一面,尽管两人仍旧交谈甚少,但他们明显都已累了。
  当夜深人静,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又赢得了什么呢?我其实是懦弱的,我该怎样面对自己的懦弱呢?我不知道。我很内疚,内疚我性格的偏激,内疚我对父母的拖累,内疚我身体的痛楚,内疚我的一事无成。多年来,我一直想变成一个城里人,我本就是一个农村人,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变成一个城里人呢?农村人和城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知道,无论再过多少年,我始终都是一个农村人,而且这时的我,乐于面对自己农村人的身份,我不再想变成一个城里人。
  我时常闻到嘴里有一股血腥味,或者这股血腥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潜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似乎是腹腔里哪个内脏破裂了,透过皮肤渗出血气来。
  我辞职了,心情沉闷。周末,路过巩义,无意中看到一处气势恢宏古朴的建筑——永昭陵,生前九五之尊,死后被异族掘墓,暴尸荒野,只留下护陵石像,默默守候了一千多年,依稀遥见那个时代繁华而又饱受屈辱的残影。我又开始了杞人忧天,泛滥起我那可怜的悠远来。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准备好了一切,但是,当我真正准备好了一切时,看着脚下脏兮兮的水泥地面,我犹豫了,我不甘心,我生怕我的血液被灰尘沾染成灰黑色,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出这一步,也不知道人死后灵魂是否会继续在这个世界上飘荡。
  《瓦尔登湖》里有一句话:让我们如大自然般悠然自在地生活一天吧,别因为有坚果外壳或者蚊子翅膀落在铁轨上而翻了车。让我们该起床时就赶紧起床,该休息时就安心休息,保持安宁而没有烦扰的心态;身边的人要来就让他来,要去就让他去,让钟声回荡,让孩子们哭喊下决心好好地过一天。
  周末,又是阴沉沉的一天,我带着小堂弟来到小姑家,奶奶这段时间住在这里。我的小姑金花,是个性格很和善的人,自小便很疼我这个侄子。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楼下聊天,相处得十分融洽。傍晚,我要回去的时候,却找不到堂弟,我找遍了前前后后的角落也没有发现他的影子,我们几乎要急得疯掉了,我担心他被坏人拐走。最后,姑姑在二百米外一个废弃的管道中找到了他,他正在玩捉迷藏。我气极了,朝堂弟发火,奶奶护着孙子,数落我的不是。“他这样调皮,不好好管教早晚要闯出祸,你们竟然还护着他,这其实是在害他,你们以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我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偏激的话,姑姑和我大吵了一架,这是姑姑第一次向我发脾气。
  回到家中,父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父亲质问我的言行,我感到自己几乎要丧失了理智。我是不愿服输的,我也不愿欠任何人的人情,于是,我又跑到了姑姑家,当着家人的面,向姑姑和奶奶磕头认错,在我跪到地上的一刹那,大家惊讶无比,没有人想到我竟然会这样做,但我确实这样做了,我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撕得稀烂,我痛哭流涕,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进入了梦乡。
  我又梦到了死去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梦到了外婆,梦到了已故去多年的逝者。梦中,我回到了大学的校园,校园像个迷宫,我独自走了很久,却找不到出去的路。我梦到死去的人在追赶着我,我惊慌失措。天色很晚,依然下着小雨,我走到校园的广场上,广场上停了很多的应急飞机,男男女女的同学淋着雨四处走动,我进入一架飞机,只知道是要去逃命,飞机在雨中起飞,但很快又掉落下去,我从机舱里爬出来,看到外面的大树已经被闪电点燃,烧成绿色的火焰,绿色的火焰像鬼火一般,将整棵树包裹起来。
  梦中我遭遇横祸,混沌之中暗自庆幸,幸好只是梦。梦中的我却自言自语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梦呢?非是我在梦中,而是你在梦中,昏昏然却不自知,阴阳颠倒,以至于忘掉了你活着的意义,束手待毙,冢中枯骨而已。”
  我再一次惊醒,看着窗口的方向,直到天亮。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像小时候那样,每晚安然入睡。总有一天,我会褪去身上的硬壳,变成一个正常人。我已经看到光亮透过了窗帘,太阳升起了。
  “我们渴望得到,又害怕失去。厌倦嘈杂,又畏惧黑暗和孤独。我们追求宁静致远,却又为金钱铜臭消磨时间,这大概就是矛盾,是一只海鸟,飞翔在太平洋上空的信天翁,又不知何时可以到达彼岸,更多时候陪伴我们的只有天空和大海,只好用广阔来扩充自己的心。”我坐在窗前,写下了这句话,阳光照射到了我的笔迹上,似乎墨水的碳素也生出光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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