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北洋时期长篇小说:天之盗--胶澳风云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4:03:47 点击:524 回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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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之盗(胶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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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夜光玉镯
  第二章   闹市匪患
  第三章   督府失窃
  第四章   寻访清羽
  第五章   汇中饭店
  第六章   洋探喋血
  第七章   粉红陷阱
  第八章   锄强扶弱
  第九章   戏耍朱少
  第十章   花宅乔妆
  第十一章  风雪关庙
  第十二章  熊家大少
  第十三章  内眷风波
  第十四章  起死回生
  第十五章  夜审二贼
  第十六章  李代桃僵
  第十七章  平康五里
  第十八章  以恶制恶
  第十九章  津门帮主
  第二十章  德国女郎
  第二十一章 深井芳魂
  第二十二章 小聚京华
  第二十三章 宝塔寺中
  第二十四章 胠箧发匮
  第二十五章 画地为牢
  第二十六章 点纸成金
  第二十七章 予取予求
  第二十八章 江湖大会
  第二十九章 攫金忘祸
  第三十章  掷果藏钩
  第三十一章 升天入地
  第三十二章 深牢密狱
  第三十三章 啼笑因缘
  第三十四章 追魂夺命
  第三十五章 龙潭虎穴
  第三十六章 海雨天风
  第三十七章 德军墓地
  第三十八章 瓮中捉鳖
  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第四十章  黄雀在后
  第四十一章 相思无尽




  第一章 夜光玉镯

  民国十一年,寒冬腊月。
  海风吹来,从巍峨耸立的青岛火车站塔楼上呼啸而过,让人缩颈藏手,不由得纷纷裹紧身上的衣服。
  然而,饶是如此天寒地冻,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还是麋集了一众名流,自从民国以降,革故鼎新,这衣饰也是五花八门,中西混杂。只见当先一人高戴白鸡毛挥帚帽子,挺胸腆肚,似乎是督军司令模样,旁有一人西服革履,插巾惨绿,领结鲜红,多半是洋行中的买办,靠后这人白须长辫,瓜皮小帽,显是满清遗老之流。更有一些人来回走动,手拿司的克,礼帽墨镜者,俨然便衣侦探,而襟插自来水笔,手捧硬皮小册的,自是报馆记者无疑。
  只听得汽车声响,前面先有一队警兵呼啸而来。不想巷口角转过一个老婆子,手提两个大竹篮,走着街旁坐下来,就要支摊贩卖。她刚抬起来头来,就过来两个警兵,抬脚踢飞了她的两只竹篮,只见白白黄黄碎了一地,原来她这竹篮里放的全是鸡蛋。
  那婆子疯了一般,上去就扯警兵的袖子,哭道:“这是我家攒了三个月的,拿出来换钱救命的!”警兵将她猛力一推,这婆子一下子摔倒在地,额角在墙上撞破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然后指着墙上的布告骂道:“你这不长眼的瞎婆子,今天刚出的布告,熊督办今天赴任,士绅人等到火车站迎接,所有商摊小贩,一律不许在广场逗留!”
  那婆子瘫坐地上,也顾不得头上的伤口,只是哭嚷:“我老婆子又不认得字,哪里知道这些,这可叫我怎么活啊!”这时,一名警长喝道:“还不快把她轰走!这要是督办来了,看到像什么话!”
  警兵们正要动手,突然走到来一个面目俊俏甜净的姑娘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两根齐刷刷的黑色长辫,一身斜纹爱国布的紫色棉袍,甚是整洁素净。用脆生生的京腔说道:“老婆婆,我带你走吧!”说罢,就将老婆子引进了小巷之中。
  姑娘取出一块白绸手帕,帮老婆婆裹了伤口,柔声安慰说:“幸好只是擦破了皮,并无大碍。”老婆婆还是哭道:“还不如把我这老婆子磕死算了,我这可怎么回家啊!好不容易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拿出来换点钱用,到益善堂抓点药,给我的小儿子治气鼓病,倒摊上这样的祸事,这些天杀的兵匪畜牲!”
  那姑娘轻声说:“如果真是气鼓症,抓中药可不容易马上见效,您还是到崂山孙家村东边的菊湾,请陆先生看一下吧,他不但精通药理,还兼通西洋医术,更有一副济世救人的热心肠。”
  老婆婆听了,还是着急地哭道:“家里本来就没有钱,好不容易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全没了,钱也没了……”
  那姑娘听了,又安慰说:“婆婆别急,我给你拣回来”,说罢就转身走向原来的地方,也不管身后老婆婆喊道:“别去了姑娘――那怎么能拣得回来啊?”
  然而,没过多时,那姑娘手里已经拿回了一只篮子,脆声说道:“婆婆别急,你看我这不是都拣回来了吗?”说罢就将竹篮塞到她枯瘦的手中。
  老婆婆抹了抹眼泪,还是喃喃地说:“这怎么拣得回来……啊?”突然,她一下子怔住了,因为当她揭开上面沾满蛋液的蓝粗布,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半篮子白花花的银洋!再抬头看时,那个姑娘已经快步转过巷口,俏丽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说这一众形形色色的人物,一个个大垂手小垂手鹄立在广场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冻得鼻涕长流。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天津口音,缩着脖子问一个身穿警服的矮胖汉子:“汪……汪探长,督办到底嘛时候来哈?”这汪探长满口酒气,正没好气,怒道:“你说的是人话,还是狗话,‘汪汪’个啥,电报上说是下午三点钟到站。谁知道……”他后面忍不住想骂句脏话,但幸好醒悟到此处名流麋集,人物众多,未敢造次。
  冬天日头很短,眼见已是红日西坠,突然人群中的纷纷嚷嚷起来,说是刚刚接到电报,熊督办的火车因大雾不能通行,止步于蓝村了,至于何时起程,另行拍发电报。一个报馆记者模样的人有些奇怪,向汪探长道:“分明今日清冷晴朗,难道不远几百里处竟然有‘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的浓雾?”
  汪探长不耐烦地道:“督办不来,咱就撤呗,问哪么多做什么?赶快回家抱老婆去吧!”
  那记者推了推圆圆的眼镜,依然一本正经地说道:“鄙人的贱内,远在老家……”
  汪探长不再理他,径自指挥警员收队离去了。

  此时的蓝村,确实并没有大雾。而是熊督办有意吩咐。火车就暂停在蓝村火车站。熊督办这次来胶澳,坐的是民国政府刚从美国重金买来的蓝钢皮特别快车。这种车厢为全钢结构,涂有亮丽的蓝漆,在当年属于一等一的贵族列车了。
  这一趟专列,共挂了五节车厢,头一节由副官和亲近侍卫们乘坐,最后一节则是二十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第二节是车上厨房,备齐了鸡鸭鱼肉及各种名酒,包括从西洋进口来的洋酒和咖啡等饮品,第三节是督办读书和办公的地方,第四节是督办卧室和内眷居住,并有洗浴设备。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熊督办懒洋洋地只穿了件绒布睡袍,大胖头歪歪地靠在红绸提花靠枕上,等着七姨太翠凤出浴。本来熊督办想一起鸳鸯共浴,哪知这翠凤原是风月场中的惯家,深知“欲右先左,欲左先右”的笔法,趁着熊督办点上一支吕宋雪茄时,就挣脱他的熊掌,钻进浴室,嘎噔一声,关上了门。偏生这门是自来锁,一关之后,只能从里面打开,熊督办也只好望门兴叹。
  偏生女子慢性,尤其对于洗浴化妆,手续繁多,胜过衙门,不觉都有大半个小时,翠喜还在里面上下其手,劳作不停。
  眼看那只雪茄已吸完大半,熊督办正心中有如猫抓在挠,忽听门有人高呼:“报告!”熊督办怒道:“吼什么吼,老子正要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只听接下来,一个半阴半阳的声音说道:“熊督办,胶澳商埠的隋会长,不远百里,连夜前来,有要事禀告,您是否考虑见一下?隋会长说也就耽误您十分钟的时间。”
  熊督办听得出来,这是随行的茅专员的声音,也不得不给个面子,悻悻地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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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4:04:30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4:05:00
  熊督办的这节车厢说是办公室兼书房之用,但除了一张堆放着文件的写字台外,居中一张硕大的红木云石麻将桌甚是醒目,桌上还摆着散乱的翡翠麻将牌。隋会长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这套麻将牌所用的翡翠都是上等材料,雕手也是名家,颗颗冰种,通透水灵,心中暗自叹赏,正要开口说些夸赞的话,却听得熊督办板着脸开口道:“听说胶澳市埠,你们这些商会的人,个个唯利是图,不少人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还进了不少的日货,做了不少无耻卖国的行为,本督到任之后,必将严肃清查,但有坑害国民之日货,一律没收,胆敢私藏着,一律按汉奸卖国贼法办!”
  隋会长大冷天从路上赶来,一路上冻得脸色发青,进得车厢来,但觉燥热无比,又热得脸颊发红,他也不好意思径自脱去外袍,又听得熊督办这么一说,那头上的汗,更是涔涔而下,流到眼镜片上,已是模糊一片,忙不迭地摘下来在棉袍上蹭。
  这茅专员长得干干瘦瘦,说话尖声细气,不阴不阳,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倒是显得颇为精干。
  他见此情景,忙打圈场说:“隋会长此来,正是为了协助督办大人整治胶澳市埠之风气,保一方百姓之生活,市场之繁荣,督办一心为国,会长也是渴盼回归,两位可谓龙虎会风云啊!”
  说罢,茅专员招呼卫兵端来三大杯泛着白色泡沫的啤酒,先递给熊督办道:“这是新鲜的黑啤,洁净甘美的崂山矿泉水酿制,滋味确实不同啊!”
  熊督办摇首道:“本督喝不惯这个洋味儿,还没来两盅二锅头过瘾。”
  茅专员起身说:“那我给督办拿瓶白兰地如何?”说罢就慢步走了出去。其实,拿酒这样的事,完全可以吩咐侍卫去办,但茅专员为人精明,故意躲开去,好让隋会长和熊督办有私密说话的机会。
  隋会长也是在商政两界滚打多年的人物,见此情形,当下挪了挪屁股,向熊督办靠得近了一点,然后从棉袍里摸索出一沓银票,小声说道:“熊督办远来辛苦,这是我们商会各商家人等的一点心意,万请督办不要嫌弃,给青岛众商会兄弟们一个面子,小弟回去也好向大伙交差。”
  熊督办瞥眼一看,每张上都写着“凭票取大洋壹万元整”,这沓银票大约有十来张,至少有十几万个大洋,不禁心花怒放,他脸上不动声色,口中的语气却柔缓了许多:“隋会长初次相见,如何这样客气。本督早就听说隋会长是胶澳商家有名的人物,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老熊今天就交了你这个朋友啦!”
  隋会长微微一笑,又打开手提皮箱,拿出一个小匣,放在桌上打开后,只见满室生光,原来是一对夜光碧玉镯。他接过熊督办递过来的一只茄力克(注:茄力克Garrik,当时最高级的香烟,英国直接进口,上海天津等地都不生产,五十支听装,一块银元一听,是达官贵人、豪富吸食的。当时有民谣: “眼上戴着托立克,嘴里叼着茄力克,手里拿着司梯克),说道:“以上是商会众兄弟的心意,这才是隋某人的见面礼,这个东西大有来历,原本是慈禧太后的心爱之物,常戴在手上,庚子之变后,老佛爷逃到西安,听说列强要拿她惩办,惶惶不可终日,后来多亏李鸿章强支病体,和外国使节周旋,才签得议和之条约。老佛爷回到北京后,高兴之余,就把这两支玉镯赐给了李鸿章。但李鸿章已是油尽灯枯,呕血不止,随即离世。于是,不知怎么,这东西就落到了他的侄子李经羲手中……”
  听到此处,熊督办不禁插话道:“哦,就是那个当过云贵总督的李经羲吗?”
  隋会长点头道:“正是此人,这李经羲时运不济,上任之后,就遇到蔡锷等革命党在云南起事,差点被杀,好在他和革命党还有些交情,给礼送出境,仓皇间乘滇越线火车离开云南,经过越南、香港,辗转到达上海。一路上饱受惊吓,上海火车站下车时,还被革命党军兵强行剪去了辫子。后来跑到青岛定居,不得不变卖家资,于是这对镯子就被小弟收来了。听说督办有眷属同行,正是宝剑赠烈士,玉镯送美人,小弟的拙荆,这次没能同来拜访,但嘱咐小弟一定要将此物转交给尊夫人。”
  熊督办胖脸上绽开了笑颜,眼眯成了一条缝,说道:“这如何使得,这东西想必十分贵重吧?”
  隋会长本不想清口白牙地细说价格,但听熊督办的语气,有想知道此物具体值多少钱的意思,于是踌躇了一下,说道:“小弟收来此物前,为辨别真假,曾派人拿到北京的琉璃厂给行家看过,结果被荣宝斋张老板瞅见,他双眼冒光,当下要出一百万大洋留下这对镯子,我听他要得急,反倒不想出手了。”
  熊督办心想荣宝斋张老板是何等见多识广之人,如此急切地想要这对碧玉镯,自然是宝中之玉了。又问明了这东西至少值一百万大洋以上,不仅心中美滋滋的,将小匣和银票放入抽屉,然后嚷道:“再拿两杯啤酒,取些点心给隋会长!”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4:52:45
  第二章 闹市匪患

  却说那卖鸡蛋的何婆婆,得了钱后,还是来到了益寿堂去开方抓药。只见这家药铺很是气派,比何婆婆村上的关帝庙还要宽敞,人却是满满地济了一堂。古木药柜嵌满小方盒子,上写人参、灵芝、何首乌、枸杞、牛黄、熊胆、蛇毒、鹿茸等等,半人高的柜台上放着药钵、戥子、镇纸、算盘、铁碾、瓷罐,三四个精明的伙计在忙碌着,有的在验方抓药,有的则在碾药煎药。
  只见一张书案后坐着一人,满脸皱纹、花白胡须,留着一根齐腰长辫,穿着件天青缎方袖大马褂,酱色团龙宁绸袍子,鼻梁上还架一铜边墨晶眼镜,手捧一个白铜水烟袋,在哪里正咕噜咕噜地响。
  何婆婆待要上前问诊,只见早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主顾围上去,这个要号脉,那个要针炙。这时一个伙计看出何婆婆的意思,过来说道:“这位老婆婆,您可赶上机会了,我们堂的东家韩如康先生,轻易不坐诊的,今天他老人家兴致好,这才出来。诊金大洋一元,先交了钱,在我这里排个号。”
  何婆婆摸了摸身上带的银钱,正犹豫间,突然门外一阵风般跑进来一个姑娘,何婆婆人老眼不花,一眼就认出,正是送她半篮子的银钱的那个姑娘,她一时有点懵,想上前道谢呢,又突然心底油然害怕什么,一时间怔住了。
  那个姑娘倒似根本没注意到她,直接跑到韩如康老先生面前,脆生生地说:“叔爷爷,我还得从您这里买点黄芪、鹿茸、海马、野天麻、藏红花什么的。”
  韩如康瞪了一眼,满脸怒容地说道:“雨铃你这个丫头,你还知道我是你叔爷啊,我以为你都忘了祖宗呢!”还没说完,已是满脸通红,大声咳嗽起来。
  韩雨铃也不生气,挨着韩如康坐了下来,又帮他捶着后背说:“叔爷爷,你这是从何说起啊。”
  韩如康咳嗽没停,却又拿起水烟袋抽了一口,说道:“你不继承祖业,非要和陆清羽那小子混在一块,弄些西洋的歪门邪道,用什么针管药水之类的东西治病,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雨铃笑了笑说:“爷爷,您这不免太固执了吧,西洋的东西都不让用,您这水烟袋也别抽了,这烟老祖宗们时可没有,也是西洋货啊!”
  韩如康气得白胡子乱颤:“你这丫头,都是被现在这些所谓的文明习气给教坏了,这都怪你爹娘,非要你进什么女学堂,好好的一个闺秀,成了这个样子,唉,隔辈不管人,我也管不了啦,世风日下,妖孽横生啊……”
  雨铃还是笑吟吟地,起身走到柜台前,把手中的药单递到伙计手中。韩如康喝道:“不许给她!陆清羽那小子不是信西洋药水吗?还要我这里的草根树片做什么!”
  雨铃回头道:“爷爷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陆先生也不是白要您的,也是拿钱来买的,您不做这个生意,我就去别的药铺,难道这青岛就您这一家药铺不成?”
  柜台上的伙计吴二见情景,忙劝道:“韩老太爷,和气生财,咱不能把顾主往门外撵吧!”
  韩如康见这情形,也缓了下口气:“好吧,丫头我可跟你说,我益寿堂进的药材,全是上好的品相,所以比其它的药行也贵上那么一成,如果是你用,爷爷让你随便拿,但你肯定是给姓陆的那小子用,我可是绝不还价,银货两讫,概不拖欠。”
  韩雨铃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说:“这真不巧,我这次没带现洋来,要不给你们美元吧?”说罢,拿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来。
  韩如康大怒,把铜烟袋往桌子上重重一砸,吼道:“你是想哄我老头子,这花花纸也能当钱?”
  吴二又劝道:“老太爷,雨铃小姐给咱的真是美元,这东西在租界里特别好使,买洋货再方便不过……”
  正说到这里,突然只能街上一阵吵嚷:“不好了,贼强盗来了,杀人了!”紧接着有数声枪响,几声惨叫。
  韩如康站起身来,指挥伙计:“快关大门,把庭院中的大金鱼缸搬过来,给我顶上!”
  伙计们手忙脚乱,益寿堂这只大鱼缸足足有一张八仙桌面大,七八个人一起动手,才艰难地移到门后面,牢牢顶住。
  刚刚把门顶好,只能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有人喝道:“还他妈的顶上了门,快给老子开开,不然老子闯进去,把你们一个个都点了天灯。”
  韩雨铃作个手势,示意大家都往墙边靠,果然,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子弹透过厚厚的木门射了进来,把水缸打破了,一条红色大鲤鱼跳了出来,落在地上,挣扎翻滚。
  想是门外的悍匪推不开门,恼羞成怒,就动手开枪了。
  如今水缸已碎,大门的门栓,也被匪徒用驳壳枪击碎,几个黑布蒙面的歹徒闯了进来,手中的长枪短枪对准了堂内的众人。
  为首匪徒喝道:“快把铺子里的钱都给我交出来!愣什么啊,想吃花生米吗?”
  他一转头,看到俏丽的韩雨铃,淫笑道:“这个小娘们不错,绑到山上去……”
  突然间,他一瞥眼看到韩雨铃手中拿着一枚八角形的徽章,马上脸色大变,挥手道:“弟兄们,撤!”
  有一个匪徒不解地问道:“大哥,这到嘴的肥肉怎么不吃?你脑子有毛病吧?”
  话还没说完,这人脸上已经挨了一下嘴巴,匪首骂道:“少费话,叫你走就快走,你才混了几天,懂得个屁!”
  众人刚才都一个个蹲地抱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见这伙歹徒竟然秋毫无犯,自行走了,都是纳闷不已。
  韩如康也惊异地问:“丫头,那伙匪徒怎么就这样走了?”韩雨铃嫣然一笑,说:“可能是您供奉的那尊观音菩萨显圣了吧!”
  众人望去,只见龛中那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正手执杨柳净瓶,嘴角微含笑意。

  是日,包括胶州路上的瑞蚨祥、北京路上的谦祥益、万宝银楼、裕生祥、万和诚、三和兴、永聚盛等几十家殷实商铺被匪徒洗劫,打死6人,绑票17人,抢走的银洋粗略统计达80多万。

  胶澳警察署是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德式三层洋楼,用粗大厚实的花岗石砌基,清水砖勾缝,门窗都使用浮雕红砖镶边,与米黄色的墙面相映成趣。
  尤其是嵌有巨型钟表的方形六层塔楼,巍然高耸,给人们以特别强烈的视觉冲击。这座楼1905年完工后,先是归德国胶澳警察署,后来成了日本宪兵队的驻地,现在刚刚收回,门口挂上了胶澳商埠督办公署警察厅的牌子。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4:53:04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4:53:28
  胶澳警察署旧址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19:18:34
  这天一大早,曙光微露,满地的白霜还没消去,成厅长就让人吹响警哨,集合了全体警员在楼前空地上训话。成厅长出身行伍,从当年的陆军混成补充队第一标第一营管带做起,现在已经是少校军衔。
  成厅长个子不高,眼神却是十分地剽悍,他望了一下站在庭前的总务科、行政科、司法科、卫生科和督察处、差遣队、侦缉队、消防队、保安队等机构的各色人等,清了清嗓子说道:“近来胶澳商埠,正在中日交接之际,国际瞻目,社会观切,但昨日竟然发生杀人抢劫之严重事件,实为我们警界之耻辱!我和诸位均有责任。”
  正说到这里,突然瞥见人群中那胖胖的侦缉队汪队长,伸了一只手从大袄内侧的口袋里掏了一个锡制扁酒壶,呡了一口,又悄悄放了回去。
  成厅长喝道:“汪宝山,你无视本厅训话,还公然饮酒,把酒壶给我掏出来!”
  那汪队长只好掏出酒壶递了上去,一面嬉皮笑脸地说:“厅长大人,我们干侦缉队的,整天钉梢暗访,草根里卧,墙头上趴,这身上到处落下毛病,一着凉就难受得不得了啊!就只好弄点小酒暖暖身子,这也是为了工作啊!”
  成厅长抢过酒壶,一下子撇出去三丈远,冷冷地看了汪宝山一眼,然后继续讲道:“我们警署之中,有些人是滥竽充数,有些人甚至是害群之马,接下来,我将要严加整顿,半年后,会有三分之一的人卷铺盖走人,回老家抱孩子种地去!”
  众人一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各自心中打鼓。成厅长见众人有悚然之意,心下暗自得意,但他脸上不露,又转头问道:“前日的抢劫罪案,可有线索?”
  保安队长刘仲贤长得又高又瘦,外号刘竹杆,他见成厅长的目光正瞄着自己,于是开口道:“成厅长,这事还得问问侦缉队汪队长。”
  汪宝山直着脖子开口道:“这事用屁股想想也能知道,那些匪徒,足足有上百人,还步枪、手枪都有,这分明是孙百万的人嘛!”
  这孙百万原来只是一个贩卖毡帽的小贩,同盟会元老们在山东组织讨伐袁世凯的力量时,他投军效力,后来成为小头目,手下有数千人枪,讨袁结束后,这股兵马无粮无饷,又被北洋势力的军队四处攻打,于是就上山拉杆,落草为寇。他们纵横在胶州湾的山峦、海岛之间,官军非常头疼。
  成厅长下令道:“既然如此,汪队长、刘队长,你们明天一早就带队去崂山剿灭孙百万!”
  汪、刘二人一听,吓得直哆嗦,汪宝山抢先说道:“成厅长,这孙百万少说有上千人,据可靠情报,他们还和日本人勾结,日军送了他们五十挺机枪,几十万发子弹,我们最多有百把人,这不是打着灯笼拾粪――找死吗?”
  成厅长一挥手:“有陆军第五师一个团来协助你们,下午你们去把情况汇报给马团长!”

  在城西边的北京路有一处汪家的宅子,这是一处两进大院子,院中有一棵两三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槐树,据说已有二百年,汪宝山曾听人说院中有树木,是个“困”字,不吉利,一度兴心要砍掉它。不想老母坚决反对,硬说这树是汪家的“宅神”,动不得。
  汪宝山是个孝子,父亲过世的比较早,全靠母亲拉扯大。所以他回得家来,先去后院问候母亲。进的屋来,只见姐姐汪宝菊正在梳洗,丫头阿香端来一大铜盆清水,这汪宝菊和他弟弟一样,生得圆圆胖胖,蒜头鼻子,鲶鱼嘴唇,却自视甚高,一般男子都瞧不入眼,当然一般男人也瞧她不入眼,所以年近三十,还没出嫁,仍旧在汪家住着。
  只见汪宝菊将硬邦邦高及耳根的短衫解开,用芝兰香皂上三下四地在脸上擦了半天,洗净后,又搽了点蜜打底,厚厚地糊上一层粉,在镜中照来照去。
  汪宝山奇道:“我的姐姐,这都快要睡觉了,你这是做什么啊?”
  汪宝菊大包子脸嫣然一笑,说道:“老弟你来的正好,快叫上你的几个兄弟,保护我去夜访陆清羽。那陆清羽啊,我找了多次,他总是不在,我想他晚上总该回家吧,所以这次准能逮个正着。”
  汪宝山一听,头皮一麻,深知这个姐姐总是异想天开,搞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急道:“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奶奶行不?你是演哪一出啊?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整天死缠着一个男人,丢不丢人啊?”
  汪宝菊也不生气:“演得哪一出?这叫‘红拂夜奔’知道不?”说罢,扭动丰肥的腰肢,又唱道:“后堂私去盗令箭,急忙回到绣房前,回身去把衣裳换,舞衣脱了卸钗环……”
  她忽然又灵机一动,说:“喂,老弟,你给我把你们警察署的汽车弄来,我坐着去见陆清羽,那多气派啊!你没听人说过,曹锟当年在保定,请梅兰芳来演戏,他这个土包子竟然备了马车去迎接,结果人家梅兰芳就是坐着汽车来的,让他羞臊得不行。所以嘛,要讲气派,还得是汽车。”
  汪宝山不胜其烦,只好骗她说:“你就别白忙活了,我还想找陆表哥呢,刚才我碰到韩雨铃了,她说陆清羽又去上海了,一周之后才能回来呢。”
  汪宝菊愤愤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泄气之余,转而将怒火倾泄到韩雨铃身上,骂道:“现在的小姑娘们,真是越来越不要脸,那韩雨铃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精的样子,整天粘着我表弟陆清羽,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汪宝山解下斜挎的盒子枪,叹了口气道:“姐就别瞎叨叨了,弟弟我可是大祸临头啦!”
  汪宝菊听了,顿时一激凌:“什么事啊?”
  汪宝山说:“那个混帐王八蛋成厅长,因为前日青岛商埠中匪徒骚乱,竟然派我们侦缉队去剿匪,要是让保安队去,还算是个理儿,我们侦缉队怎么能干剿匪的活?”
  汪宝菊也气愤地说:“是啊,这不是成心让咱去送命吗?弟弟,干脆你辞职算了,别干了。”
  汪宝山叹了口气说:“姐你说得倒轻巧,我这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光洋的薪金你给我发啊?还有那些陈瘸子、白老么、蹚将吴、周骡子那些人,弟弟就是因为这身老虎皮才震得住他们,要是我辞了职,扒了这身老虎皮,恐怕他们就得把我的人皮也扒了去!”
  汪宝菊急道:“哪可怎么办呢?”
  汪宝山从桌上的绿色铁盒烟罐中抽出一根“三炮台”,然后皱眉道:“老姐,你怎么烟比我抽得还凶啊!记得我刚给你这罐烟才几天啊,这50支就剩下5支了?”
  汪宝菊看了一眼,果然烟罐中只剩下5支了,她搂过去,说:“哎呀,弟弟,你这不是眼看命都快没了,还计较什么烟啊!”
  汪宝山慢悠悠地点上了烟,深吸一口说:“你老弟大风大浪也不是没经过,依着佛法饿杀,依着官法打杀,都捡个棒槌就当针,听他娘的早没命了,老弟下午就吩咐侯屠户给我准备好了一个大猪尿脬,里面盛满了猪血,到时候枪声一响,我就倒地压破它,装成挂彩,让兄弟们把我抬下去,哈哈!”
  正说到这里,只听外面汽车轰鸣,犬声狂吠,有人急拍门道:“汪探长,在家吗?厅长有急事要见你!”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21:17:56
  第三章 督府失窃

  当汪保山进来时,胶澳警察署厅长办公室里,宽大的橡木桌旁,成厅长正在支颐皱眉,呆呆出神。一盏台灯发出淡淡的桔黄色的柔光。见汪保山进来,他正要开口,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成厅长赶紧拿起电话放在耳边,然后笔直地站起身来,汪保山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只见成厅长脑门上冒汗,连声说:“是!是!马上派人查办!”
  接完电话,成厅长坐下后,稳了稳神,挥手示意让汪保山也坐下,然后说:“熊督办前几日刚住进胶澳总督府,他姨太太的一对夜光碧玉镯,竟然失窃了,熊督办很是恼火,严饬警察署迅速破案!汪探长,你是咱们胶澳警界的能人,破过不少的奇案,这次还要有劳老弟您了。”
  说罢,成厅长从桌上烟罐中抽出一支“哈德门”牌的香烟,掷给了汪保山。
  汪保山拿在手里,没有急于点着,沉吟了一下说道:“厅长,我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呢,兴师动众的,刚才吓得我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原来只是督办姨太太丢了点东西,督办那样有钱,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吧?”
  成厅长神色严峻:“督办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况且这碧玉镯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据说是连慈禧太后都珍爱的宝物,价值连城啊!而且,这涉及到督办的安全问题,我们经常说生命财产,这财产都这样轻易丢失,要是督办或者督办亲属的人身安全有什么闪失,你我都脱不开责任,轻则蹲到省城监狱去吃牢饭,重则脑袋瓜子要开花!”
  见汪宝山喏喏连声,成厅长语气又缓了下来:“听说汪队长粗中有细,破案方面还是有一手的,半年多前破获孔寡妇遇害奇案,就是你的杰作,胶莱父老说起来,都是交口称赞啊!”
  汪宝山谦逊道:“那是碰巧,小弟运气好罢了。”
  成厅长说:“运气好,也是一宝啊!程咬金、孟良、牛皋这都是福将啊!剿匪的事,你们侦缉队就不用再去了,集中人力十天之内火速破案!”
  说着,成厅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小手枪来,他递给汪宝山说:“这是最新出品的勃朗宁袖珍小手枪,很适合你们做暗探时用,拿去吧!不过子弹我这也不多,就这一小铁盒,60发。”
  汪宝山拿过来看了看,心里说:“这玩意,和小孩子玩的一样,哪有我的盒子炮好使。”但嘴上却说:“多谢厅长!”
  走出门来,汪宝山才把那支“哈德门牌”的烟卷点上,想起成厅长刚才说限十日破案,不禁有些心焦意乱,只见大雾弥天,星月全无,浑身上下透着冷浸浸的寒意。汪宝山扯开嗓子吼道:“黑暗暗雾沉沉人烟稀静,阴惨惨又来到天地无光……”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3 21:18:29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4 12:10:54
  熊督办和他的姨太太翠凤住的是一座紧靠海边的德式风格小洋楼。楼身用结实粗壮的花岗岩砌成,总体做六角形,正面开门处,却是圆形高塔式结构,给人以突兀高耸之感。
  这天早上九点钟,刘副官开车将汪宝山带到门口,两名卫兵打开欧式纽花大铁门,汪宝山走过一排整齐茂密的小松树,才来到石阶前。又有两名卫兵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守卫。刘副官让汪宝山止了脚步,说是要进去通报一下,于是就径自走进去了。
  汪宝山站着无聊,又仔细打量这座洋楼。只见正门口作三联半圆状,两侧各有一个大理石的裸女雕像,丰乳肥臀,维妙维肖。汪探长不免仔细侦查了一番,大约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刘副官才把汪探长领进门去。
  只见里面正厅是彩色大理石地面,彩色轧花玻璃窗,楼梯是汉白玉扶手,金黄色花饰线条的顶棚上,悬着一个硕大的八角型水晶吊灯,可以想象,夜晚通电后,更是显得晶莹剔透,光彩璀璨。
  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只听楼梯噔噔响,翠凤急吼吼地走下楼来,见了汪探长,就愤愤地说:“我才来了几天啊,就把贵重首饰丢了,你们这里简直就是贼窝啊!”
  汪探长连忙站起身来,低头不语。只听那翠凤道:“别的还罢了,那一对夜光碧玉镯,是督办大人刚送我的,最心爱的东西,现在我就只问你警察厅要!”
  然后她转过头和刘副官说:“你把情况和他说一下吧,我还要去吕太太家打会麻将,解解闷!”说罢,就径自出门坐汽车走了。
  听刘副官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间七点多钟的时候,六姨太翠凤正要取出那副夜光手镯带上后去看戏,当她想去打开保险柜时,竟然发现柜门已经是开着的,里面早已是空空如也。她惶恐之下,就赶紧报告督办,督办又连夜打电话给警察厅。
  汪探长说:“那能不能方便我勘察一下?”刘副官说:“这个我提前向督办请求过,为了破案,当然是可以的,只不过如果要带东西回去检查,还是要再请示的。”
  在刘副官的带领下,汪探长各处都寻查了一遍,什么会客厅、跳舞厅、麻将室、餐厅、浴室都看了一遍,也没什么踪迹,上了二楼,看过书房和内客厅,然后来到卧室,刘副官示意汪探长脱掉鞋子,换上拖鞋,只见翠绿色的地毯有一寸多厚,踩上去松软陷足,整套家具,都是进口的桃花心木制成,作鸡油黄色,梳妆台上罗列着不少的瓶瓶罐罐,都是洋货,一时也无暇细看。刘副官指着床上小柜上的保险柜说:“东西就是在这里失窃的。”
  汪宝山仔细一看,这保险柜不大,也就比平时旅行时拎的皮箱大不了多少,锁孔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似乎是钢钎之类的,保险柜的门边上也有那么两三道。他问道:“都丢了什么东西?”
  刘副官早有准备,从胸前口袋时掏出一张纸,念道:“夜光翠玉镯一对;足金手镯一对;金戒指两对;金条五根;美金现钞六万元。”
  汪宝山心下暗道:“督办还真是个巨贪,单单取悦小老婆的这点东西就这么多,不知道这老熊肥肚子里装了多少民脂民膏。”
  只听那刘副官又叮嘱道:“尤其那夜光翠玉镯,最为贵重,务必追回。”
  汪宝山又询问了一下府上的各色人等,计有丫环一人,仆妇二人,花工、杂役二人,司机二人,其余警卫二十人,问了半天,并无半点线索。
  汪宝山悻悻而回,心想自己枉称探长,其实对破案只是半通不通,还是去找陆清羽吧。
  想到这里,汪宝山当下换了便服,驱车赶往崂山孙家村东边的菊湾。这里山幽水静,景色怡人。转过几个山坳,草木扶疏之中,荫隐着一处青砖粉墙的宅院,虽然没有镂金涂朱的华贵气象,却有着离尘绝世的清雅。
作者:龙非常 时间:2018-02-22 23:58:21
  顶
作者:island_hao 时间:2018-11-12 11:56:03
  石老师好像现在很少发帖子了啊~
作者:总是如此沉默 时间:2019-04-30 08:04:58
  v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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