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熄灭的火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4 16:44:09 点击:678 回复: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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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本不忍心把它写出来,可有一个声音在鞭挞着我:你难道只图一己安逸,而使一段刻骨铭心的史事泯灭吗?
  我是它的亲历者,亲自体会过它的残酷和不幸,它虽痛不欲生、荒诞无稽,但是,不是说存在的即是合理的吗?
  心中滴血欲断肠,
  辛勤劳累续篇章。
  谁能识得东风面,
  火不熄灭总发光。

  一、回家

  高志远走得两腿像灌满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他真想立即躺倒,再也不起来。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咬紧牙强撑着,一步一挪地,艰难地爬上鹿山山顶。站在山顶,向北一望,故乡那红红的山峰便映入眼帘:像鸡冠,像火炬,像燃烧着的火,山脚下那鸟巢似的小山村就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便也由山而得名——红山村。
  看到了故乡,心里立时涌起既兴奋又酸楚的感觉。所以兴奋,是从此以后他就可以和父老乡亲们一起战天斗地,改变家乡的落后面貌了。所以酸楚,是因为这不是他的选择,他的理想是考大学,学更多的知识,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可是天不由人,正当他信心满满踌躇满志准备考大学时,一场病魔把他击倒。那是高考前两个月,学校突发了一场流行性感冒,全班学生无一幸免。可同学们痊愈后就上课了,他病好了后,却不再敢用脑子,脑袋发木发晕,只要一思考,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晃动起来。他也坚持去上过课,可一点儿也不敢用脑子,什么也学不进去……他崩溃了,十二年的寒窗苦,三更灯火五更鸡,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就为了高考。可没想到,即将高考,却不能参加,这不是晴天霹雳吗?他的学习成绩非常好,考重点大学也是有把握的,老师和同学都为他着急,他们的班主任崔老师,是一位爱生如子的好老师,领他到县医院,找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可无论怎样吃药,却一点事不管用。同学们也天天来宿舍看他,尤其是他的好朋友——同桌年旺,更是一天来好几次。可无论他和老师同学们怎么着急,病像牢牢地长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见好转。
  他问大夫到底是什么病,大夫说是神经官能症。说这种病是慢性病,治疗起来非常困难,而且时间很长,一年二年是它,三年四年也是它。吃药效果不大,只起辅助治疗的作用,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劳动锻炼,经过一段时间的劳动锻炼,会痊愈的。他便想,既然不能再用脑子了,为什么非得升大学呢?既然劳动能治好他的病,何不就回家参加劳动去呢?干什么不是一辈子,既然升大学的路不通,就不能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他便暗下决心:回家去种地去。于是,他便向崔老师请假,当然没把他的想法说给崔老师,而是说回家吃药去。崔老师说:“你回家吃药也行,好了,一定回来参加高考。”他说:“一定。”便提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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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4 21:56:40
  县中学离他家一百二十里路,那时——一九六四年,不用说汽车、摩托车,连自行车也很少,所以,人们出外全凭两条腿走路。好在夏天的天长,他走累了就歇歇,歇过来再走;渴了就到路过的村子里井上找点儿水喝,饿了就吃点从城里买的烧饼,走走停停地,总算要到家了。
  时令已过大暑,正是"伏天",是一年中最热的天气。天上的太阳像是在喷火,地面也像在冒火,他像罩在刚出砖的砖窑里,酷热难耐。他累得每迈一步,都很费力,像是走在细软的沙地里,脚像是陷进细细的沙土里,很难拔出来。太阳快落山了,到家还有十来里路了,再难走,也算要到家了。他鼓足了勇气,走下山来。可没想到,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虽费力,还能坚持;可下山,腿撞得生疼,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针剜似的疼痛。好在小山不高,也就二、三百米,他咬紧牙,强撑着,踉踉跄跄地下了山。
  离家越来越近了,忽然一个问题涌上他的心头:到家,乡亲们要问他考大学的事,他该怎样回答呢?就说病了,不能用脑子,不能参加考试了。乡亲们还可能无所谓,这让他想到最亲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父亲,含辛茹苦,起五更睡半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子摔八瓣,为了他上学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累都受了,听到他不能考大学,受得了这一打击吗?还有他儿时的好朋友韩文义,他俩是光着腚一起长大的,他最了解他,也最尊重他,他可是一心希望他升上大学啊!听到他因病不能考,该多惋惜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是不想考,他在学校比任何同学都用功,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可谁想到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这就是命吧,为什么同学们的病都好了,唯有他却不敢用脑子了呢?找大夫看病吃药,一点效不见,这不就是明明不让他参加高考吗?……
作者:高依弟 时间:2018-04-14 22:02:08
  支持作者

  ——《刀神传说》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5 08:10:24
  @高依弟 2018-04-14 22:02:08
  支持作者
  ——《刀神传说》
  -----------------------------
  谢谢!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5 08:12:00
  他一步一捱地走到了四队,离家(他家在五队),还有五里路了,就要到家了。他走出村子,忽然听到后面有个人,脚步“咚咚”地很有力,回头一看,是潘木匠大叔。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满面红光。他肩上背着木匠用的家俱,身前一个褡裢,里面装得鼓鼓的,身后背着锛子和几把大小不一的锯。
  潘木匠也认出了高志远,呵呵笑着,声若洪钟般地说道:“是志远啊!高考结束了?考得怎样?”
  他只得答道:“还没考呢,我病了,回来了。”
  潘木匠大叔一听,瞪着惊愕地眼睛问:“病了?什么病?不能考大学了?”
  他把生病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潘木匠大叔,潘木匠大叔听了,说:“你学习那么好,不考大学可惜了!”他又看着高志远安慰他说,“不考就不考吧,干啥不是一辈子。只要好好干,干啥都能养活一家人。”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我,不也是下庄稼地一辈子嘛,我觉得活得还很滋润呢。”
  高志远看着潘木匠大叔背很多很重的木匠家俱,便说:“大叔,把你背的家俱给我些,我帮你背吧?”
  潘木匠大叔呵呵笑着说道:“你走了一百多里地了,已够累的了,可不用你替我背。我这算啥?你没看到我扛着大板凳去干活的时候呢!你知道我们木匠的大板凳又宽又长,少说也得有三、四十斤,有时出去干活,遇不上车,就得扛上,那才叫重呢!可你大叔也没少扛了,这点木匠家俱,小菜一碟!”他又看了高志远一眼,惋惜地说,“你回来干活,怕你受不了那累啊!你从小就尽读书了,没受过累!”
  高志远忙说:“没事,我年青,再说年年暑假回来我都干活,锄地,薅草,割地……我都会。”
  “你那也就是三出两顶的,真要天天干,怕你这嫩骨头嫩肉的,受不住啊。”说完,他又感慨地说道,“不是有那么一首歌嘛,说当农民苦,当农民难……”他看着高志远笑笑,“我给你数落数落”说完,他便笑模笑样地吟诵道:
  “农民苦,农民难,
  面朝黄土背朝天,
  辛辛苦苦干一年,
  年终算账没挣钱。”
  潘木匠大叔熟练地数说着,像是说,又像是唱,说得高志远笑起来:“大叔,真有才,还会编诗呢!”
  “不是我编的,是农村传的。不过,这传得确实不错。去年咱们大队四队秋后决算,每家不但没挣钱,还每个劳动日倒找两角钱。”
  高志远不解地问:“怎么还倒找钱呢?”
  “前年决算估产估高了,钱分多了,就得从去年往回找了。”
  高志远说:“还有这笑话!那不挣的劳动日越多,反而越赔吗?”
  “就是嘛!不干活的懒汉还得已了。”说完,他又说:“你听大叔接着给你数落:
  “农民苦,农民难,
  养个儿子妻管炎,
  父母二老全不管,
  孤苦零丁度残年。
  ……”
  潘木匠大叔停了停,看着高志远道:“你听听,这都是实情吧,你这秀才给评评,是不是这么回事?”
  高志远听着潘大叔的数落,忽然想起潘木匠大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活宝”。他身为木匠,走南闯北,经多见广,肚子里文韬武略,歪词邪赋,比比皆是。说出来口口咬词,一套一套的,常常逗得人捧腹大笑。他也高兴地说:“大叔真有两下子,能记这么长的段子。”
  潘木匠大叔听他一说,更来了兴致,高兴地:“还有呢,只要你爱听,你大叔有的是。农民不管有苦和难,还有喜和乐呢!你听着:”说着,便又吟诵起来:
  “农民喜,农民乐,
  春有百花秋有月,
  青山绿水空气好,
  活似神仙多快活。
  农民喜,农民乐,
  春夏秋冬紧忙活,
  练就一身好身板,
  健健康康多快乐!
  农民喜,农民乐,
  别看衣服鞋帽破,
  心中装着天和地,
  日子永远都快乐!”
  高志远看着潘大叔那快乐自得的神情,听着他那苦乐酸甜的曲子,心中的郁闷倒减轻了不少,心中再也不那么堵得慌了。潘大叔不也是个农民吗?他并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痛苦,而是很快乐,即便他唱着“农民苦农民难”时,也是神情自若,乐乐呵呵的。他应该向潘大叔学习,做人就要像他那样,再苦再难也要活个快活!正如有人说的“苦苦恼恼也是一天,快快乐乐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呢”!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敞亮了很多。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5 15:26:11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他们走过了一条横沟,已到了他们村的地界。看着地里长的庄稼,谷子黄毛拉瘦,高低不齐,谷叶像开水烫了似的,一派半死不活的样儿。小麦只长一尺多高,稀稀拉拉,顶个干瘪的小穗,看着让人心酸。晚黍子还没有筷子高,被晒得像马鬃一样躺在地上。……
  高志远不禁感慨地说道:“今年看来又是欠年了!”
  潘大叔叹了口气,说道:“天灾,人祸,两下加一攻,还有好!从春到夏就没说痛痛快快地下场透雨,下了几场雨,也就是让蚂蚱解解渴,度个活命!再加上人又不好好莳弄地,都是混工分,出工不出力!你没听说吗?——
  薅草瞎胡混,
  草苗分不清。
  锄地一秃噜,
  啥事也不顶;
  上山羊拉屎,
  收工一窝蜂,
  出工不出力,
  都是混工分。
  这大锅饭,没好!”
  高志远问:“那干部不管吗?”
  潘木匠大叔轻蔑地说道:“干部管谁去!不是说:
  干部干部,
  不(部)干不(部)干,
  正事不管,
  尽闲扯蛋!
  高志远真服了,潘大叔怎么有这么多浑段子呢,说到哪哪就来一套,合辙押韵,朗朗上口!他真脱生错了,若是生而逢时,一定是位大诗人!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5 21:48:53
  他们说说笑笑走进村子,他愉快地和潘大叔分了手,走回自己的家中。父亲已收工回来,正准备做晚饭,见他回来,便问道:“你们考完试了?”
  他只得向父亲说:“高考还没考呢。”
  父亲听了,着急地问:“那你怎么回来了?”
  他只得把得病和病后不能用脑子的情况,说给了父亲。
  父亲听了,一下子愣住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消息惊住了。
  高志远看父亲着急,便忙宽慰说:“爸爸,你不用着急,我回来和你一起干活,你也省得再那么累了。这些年,你为了供我读书,冬夏都不着闲,这我回来了,你以后也可以歇歇了。”
  父亲半晌才喃喃地说:“什么也别说了,认命吧。”说完,便去做晚饭。
  高志远忙说:“爸爸,你歇歇,我来做吧。”
  “你走了一百多里路,也够你受的,你歇歇,我做吧,就熬点儿菜粥,不费事。”说着,便去了外屋。高志远也跟了出去,父亲往锅里添上水,他忙在灶里点着火。等锅里水热了,父亲放上半勺子米,叹口气说:“吃粮不宽裕,就得掺着糠菜对付。”说完,便去了外面。
  他家的院子靠东面留个人走的过道,西面是菜园,有二十多个畦子,种着白菜、菠菜、茄子、黄瓜、辣椒等各种蔬菜。父亲割回来些菠菜,摘了,洗了,切了,放进锅里。过一会儿,粥熬好了,父亲说:“吃饭吧。”
  把菜粥盛在碗里,绿绿的,只见菜不见米,是真正的菜粥。父亲又端上了一碗糠炒面,说:“菜粥不解饿,和点儿糠炒面吃。”
  所谓糠炒面,是用谷子,不去皮,原谷原糠,煳了炒了,碾成面,叫糠炒面。它的颜色倒很好看,也是金黄色,只是味道就是难以下咽的糠皮味了。
  高志远喝了一口菜粥,一股菜水子味,和上些糠炒面,再一吃一股子糠皮味,实在难以下咽。可他想:父亲长年累月的就这样吃,怎么吃来呢?不觉一股心酸涌上心头,父亲已六十多岁了,这罪怎样受来呢?他偷眼看了看父亲,父亲倒像吃得很香,他不觉心里更难受了。他牙硬着强吃了一碗饭,他想:以后就是这样的生活了,再苦也得受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6 08:27:42
  爷俩默默地吃了饭,正要上炕歇歇时,他的好朋友韩文义推门走进屋来。
  韩文义见了高志远,乐呵呵地说:“我听说你回来了,高考考得怎样?”
  高志远只得说:“还没考呢。”
  韩文义瞪着惊诧地眼睛问:“那你怎么回来了?”
  高志远只得把把得病不能用脑的情况说给他,最后说:“现在一用脑子思考,就像木头疙瘩,还头晕脑胀,眼前的一切东西还晃动起来。你说我这样,还怎样考试啊?”
  韩文义叹了口气,无限惋惜地说:“那可太可惜了,你学习那么好,要考一准能考上好大学。”
  高志远笑着说:“不能考大学,回来种地不也很好吗?我们俩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韩文义看着高志远道:“是那么回事吗?你不是种地的料,你是上大学,以后当科学家的料。回来种地,那不大材小用了吗?”
  “什么大材小用,不过就是多读几年书。”
  “我看过《麻衣神相》,我相过你的面,你就不是下庄稼地的料,真不能考大学,那也算你命中的劫难,该你命中有这一劫。”
  韩文义是个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博识强记,多才多艺的能人。他虽然只读完小学,是因为家里只有他母亲,为了养家糊口,他只有十五岁就回家劳动挣工分了。虽文化程度不高,可非常喜欢读书,在农村凡是能借到的书,他都读遍了。既有名著《西游记》、《水浒》…… ,也有《三侠五义》、《烈火金钢》……,还有《奇门遁甲》、《麻衣神相》……他家有本小《新华字典》,不会的字,他就上字典上去查,所以他现在识字程度与高中生不相上下。
  高志远便笑着说:“行了,你别卖弄你那套玄虚哲学了。”
  韩文义不服气,义正严词地说道:“唐僧不是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吗?孙悟空那么有能耐不还有个紧箍咒吗?如来佛祖修行时不是只一天一餐穿树皮睡牛粪才修成正果吗?谁命中没有点儿劫难。佛说‘人生是苦’,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可是又说‘无常故苦’,就是说一切都是无常的,都会变化的。譬如身体健康并不永久,会慢慢衰老病死;有钱的也不能永远保有,有时候也会变穷;有权有势的也会失去变成平民百姓……”他又看着高志远说道,“你现在成了平民百姓,以后还会发达荣升的。你要不信,就把我这话先撂到这,等以后应验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卖弄玄虚了。”
  高志远听韩文义说有根有据,不禁暗暗佩服他的聪明才智。他由于读的书少,还不知道孟子说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可他的经验之谈,不正是说的孟子的话吗?再者他说的“无常”,不正是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的最好诠释吗?他如果能多读几年书,那说理就更会有理有据无人能辩了!他没能读书太可惜了,他如果能读书,一定会成大器的!这样一想,他倒有点儿自惭形秽,警告自己:你还有什么抱怨的,要说屈才,像韩文义这样的天资聪慧的天才,才真正屈了。
  韩文义说完,看高志远半晌不说话,就又说:“别苦恼了,出腿才看两脚泥,这才哪到哪,要看长远些,不要为眼前的烦恼而苦恼自己,犯不着!跟我学学,大家不都叫我‘穷欢乐’吗?穷欢乐就穷欢乐,有吃有喝,有什么苦恼的。”
  高志远听了韩文义的一席话,心里畅亮了很多!是啊,人生之路长着哪,何必为一时一事而苦恼不解呢!“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没准回来下庄稼地还可能是好事呢!他不由由衷地对韩文义说道:“谢谢你这么耐心地开导我!”
  韩文义哈哈地笑起来:“我开导你?我有这点儿长进,不都是受你的影响,看书得来的吗?真要能开导你,那我可太高兴了!”
  高志远高兴地说:“听了你的话,我心畅亮多了。”
  韩文义笑着神秘地向高志远说:“你说我一心想让你考上大学,因为你是干大事的料。这听你没考,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可是,又一想,你不去读大学了,我就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了,我心里还很高兴。你说我这是不是自私啊?”
  高志远说:“自私什么!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也知足了。”
  他俩说着话,高志远的父亲走进屋来,韩文义便说:“天不早了,你也够累得了,快歇歇吧,我走了。”
  高志远说:“再说会儿话吧,我不累。”
  “一天一百多里路,还说不累,骗谁去!快好好歇歇吧!”说完,站起身走了出去。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6 11:15:00
  高志远忙把他送出门外,等他走了,他才猛然觉得夜里的小山村是那样的静谧,一切都静悄悄的,不时地传来一两声狗吠声,反而更增添了夜的幽静。繁星布满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挤不开似的,在诡秘地眨着眼睛,这是他在县城读书时很少见到的景象。他为小山村的静谧安祥陶醉了,生活在这样美妙的小山村里,不也是一种享受吗?他狠狠地吸了两口清凉的空气,像吸了甘露一样清新。他不禁暗暗想:以后我就要永远与你为伴了!
  他享受了一会儿美好的夜色,才走回屋。父亲说:“韩文义可真牵挂你,这些日子就问我,你什么时间考完试回来,这看你回来就马上跑来了。”
  高志远也感慨地说:“是啊,给我说了不少安慰的话,怕我想不开。有他这样的朋友,我也知足了。”
  父亲说:“你也累了,睡觉吧,好好歇歇。你明天别去干活,在家休息两天。”
  高志远忙说:“没事,明天能干活去。”
  父亲叹了口气:“以后你干活的日子有的是,不在乎这一两天,你也太累了,休息两天吧。”
  晚上,高志远躺在热乎乎的火炕上,有说不出来的舒服。高兴地想:聪明而智慧的老祖宗发明这火炕真好,又解乏,又治腰腿痛。
  父亲躺在炕头,很少说话的他,怕他着急,说道:“咱们老家在山东,我年青时逃荒过来的。咱们老家山东,地少人多,吃不上穿不上。那时,听说关外土地有的是,肥得流油,没人种,就逃到这边来了。这边也确实人少地多,咱家刚到这村子,所有的地都是老崔家的,就是崔怀文他爸爸的,我到这给他家当长工。可他爸爸抽‘大烟(鸦片)’扎大烟针,吃喝嫖赌,无景不干,后来就把家业败置光了。咱家就置买他几十亩地,先是自己种,后来种不过来,就雇人帮着种。正好赶上解放,咱家就划成富农,而老崔家已穷得光光的,成了贫农。”说到这儿,他停了停,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你说咱家几辈子受穷,怎么刚刚富起来,就解放了,成了富农了;而明明是地主的老崔家,到解放怎么就败置成贫农了呢?人这一辈子该怎么着,都是有定数的。你学习很好,本应升大学,可怎么就在这节骨眼上生病了呢?这都是该然,你也不用着急,人不能与命争!认命吧!下庄稼地就是苦点儿累点儿,不过,也省得费脑子。”
  高志远忙说:“爸爸,你放心吧,我能想得开。我年青,有的是力气,苦累我能受得了。你这些年为了我读书,没明没夜地干,省吃俭用,把钱都供我读书了。这我回来干活,你也能歇歇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6 14:49:10
  父亲没再说什么,没过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父亲太累了,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辛辛苦苦干一天,是又累又乏啊。高志远本来也又累又乏,想睡个好觉,可是,他却睡不着,宗宗件件往事像潮水似的一齐涌进脑海……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何必辛辛苦苦读十多年书呢!他想起读高小(五、六年级)时吃的苦:高小是在公社中心小学读的,离家十六里路,要翻一座大山,只能在学校住宿。学校每半个月放两天假,放学生回家拿咸菜、干粮、炒面……。他是村里去公社读书的学生中个儿最矮体格最弱的,上学去得背上咸菜、炒面、书……大一包小一包地背满了肩,他只十三、四岁,每次走到学校都累得腰痛腿酸,筋疲力尽。高小毕业,他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城中学。进入中学,他如鱼儿入海鸟儿归林一样,遨游在广阔浩瀚的知识海洋里。他那时数理化的成绩最好,别人说钻研难题是个苦差使,他却最喜欢钻研难题。左思右想,穷思冥想,费尽脑汁的想,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有无限的乐趣。记得有道几何题,全班同学都做不出来,去问付老师,付老师看了看题,笑着说:“我也不会做,我们一起研究研究吧。”说研究吧,连老师都不会做的题,哪还有学生研究的。可是,高志远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越不会的题越想钻研出来。所以,别的同学早已把那题扔在一边去了,他却深深记在脑子里,一有时间就想那道题。到后来想到什么程度,吃饭时看着圆圆的饭碗却是平行四边形(那是一道平行四边形证明题),睡觉时看着窗格也成了平行四边形……一想一个多星期,一天晚上睡觉,他仍看着窗格成平行四边形,左画一道辅助线,右画一道辅助线,忽然,他眼前一亮:按着画出的一道辅助线去证明,证明出来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能证明出来吗?再证明证明,确实能证明出来。难道这么难的一道题,就这么简单地想出来了?他再细想,确实证明出来了。他高兴得真想爬起来去问问付老师,看他证明得对不对?可黑更半夜的,怎能去问呢?他只好强压抑心中的喜悦,睡觉了。第二天早自习,他便去问付老师,把自己证明的方法说给了老师。付老师看着他笑了,说:“我知道你能证明出来嘛!”原来付老师会这道题,只是为了鼓励同学们的钻研精神,才特意留了个悬念。可其他同学没一个钻研的,只有他钻研出来了。上数学课时,付老师说:“我们都不会做的那道题,高志远同学做出来了。现在让他给大家讲讲是怎样证明的。”同学都热烈地鼓起掌来,他不好意思地走上讲台,给大家证明了那道题。证明完了,付老师说:“大家该知道高志远同学学习为什么那样好了吧?那就是有敢钻研的不服输精神,有了这种精神,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又想到高中即将毕业时,教物理的李老师乐呵呵地跟他说:“你还记得咱俩打的赌吗?你说物理非得考一百分,我说你考不了一百分,我寻思怎么也能找出点儿错来。可是,有一次物理月考,你确实都答对了,一点儿错也挑不出来,应该得一百分。但是,我寻思给你一百分,你要是骄傲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我就寻思,怎么也得找出点儿差错来,给你减个一分二分的,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出来。想从卷面上减点儿分吧,可你的卷面非常清楚干净,字也很工整,减分连我自己也说不过去。可找不出来又不甘心,我就把那次考试卷子放在桌上没发,有时间我就看看你的卷子,往出找毛病。一天,突然发现你答题的答字写成草字头了,这是错字,我大喜过望,给你减一分。按理说,理科还挑什么错别字,明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可我还是给你挑了。后来你每次考试都是答得非常好,无可挑剔;而且,我发现你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得一百分也不会骄傲的,以后得一百分的卷子,我就不再挑毛病了,就给你一百分。我俩打赌是我输了,不过,我输得个高兴!”……
  他又想到和蔼可亲可敬的班主任崔老师,生活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他从小失去了母亲,因而,他在成长过程中缺失了母爱。父亲又是个不善言谈的人,虽非常爱他,但是在无声之中。而崔老师像母亲一样关心着每一个学生,让他从小就缺失的母爱得以补偿。记得有一次他得了重感冒,因为家里困难,只买了些感冒药吃。他吃了药在宿舍躺着,崔老师去了,一摸他的头说:“这么烫,得去医院,就吃点儿药怎么行呢?”二话没说,就把他送到了医院,输了三天液,才好了。他去结账,会计说:“你们老师已结账了。”他听了,感激的热泪盈眶。后来,他还钱给崔老师时,崔老师笑着说:“没多少钱,我付了也不算什么。我知道你家庭困难,我比你强多了,你要认我这个班主任,就别和我争了。”到底没要他的钱。崔老师不但生活上像母亲一样呵护他,而且学习上对他严格要求并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他经常鼓励他:“你一定要努力,争取考上清华北大,就凭你的聪明勤奋,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的。”崔老师那时也万万没想到,正当他信心满满扬帆远航之时,却因病而折戟沉沙!……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6 22:02:08
  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听到父亲叫他起床时,睁眼一看,天已亮了。
  父亲说:“我起早套犁杖,我走了。饭在锅里,你起来吃了饭,就不要下地了,在家休息两天吧。”说完,便走了。
  高志远急忙起床,下地一迈腿,险些跌倒:他的两条腿像两截木棍绑在一起,不听使唤,不会回弯,他忙扶住墙。看来是不能下地干活去了,但这念头刚一闪过,又想到我回来干什么来了?不就是劳动锻炼来了吗?腿痛点儿就打退堂鼓了?不,咬牙也要坚持!
  他去了外屋,掀开锅盖,一看:只见锅里是黄澄澄的小米粥,透出诱人的香味。父亲为什么做没掺一点儿菜的纯小米粥呢?昨天晚上他还说吃粮不宽裕了?他猛地想到:父亲看他太累了,特意犒劳他的,因为,父亲起早套犁杖是不吃早饭的。他看着那金灿灿的米粥,眼睛模糊了:父亲年岁那么大,起早贪黑地干活,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吃的饭,单单做给他吃,他能吃得下吗?他想留给父亲吃,便用盆盛出来,把昨晚吃剩下的菜粥放进锅里热上。可是又一想,虽把好粥留给父亲了,可父亲会生气的,父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他想了想,便把菜粥盛两勺子放在盛出的米粥里,搅了搅也变成了菜粥了。这样晚上吃,父亲可能发现不了,他如果发现里面米多了,就说我早晨米粥没吃净,放进菜粥里了。他为自己这一做法而高兴,高兴地吃了早饭,刷了碗筷,这时,外面响起了生产队长程凤山喊出工的吆喝声,他便出了门。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7 08:27:27
  他的腿虽一迈步很痛,他就咬着牙,强撑着,慢点走,尽量不让人看出来。一边走一边想着乡亲们问他考没考上大学该怎样回答……可是,当他遇到出来干活的社员时,并没有人问他考学的事,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想,他考不考大学,社员们并不像他想像得那么关心,这倒让他放心了不少,免去了回答的尴尬。
  他到了井台,井台是出工干活的聚集地。因为井台是全村的中心,又是最高处,队长在这一喊,全村都能听得见。来的人还不多,过了一会,韩文义来了,来了就亲切地拉住了他的手说:“你刚回来,也不休息两天,就干活?”
  高志远道:“休息什么?也不太累。”
  “你昨天走一百多里路还不累?”
  “没事。”他又问韩文义,“咱们干什么活去?”
  “拔大莠子,活倒不累。”
  他俩正说着,队长程凤山走来,看到高志远,高声问道:“我说秀才,高考完了?考得怎样啊?”
  从村中拐弯的亲戚论,高志远应该叫他姐夫,所以,他对他说话总是连讽带刺。
  他也从实说道:“还没考呢。”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病了,不能考了,就回来了。”
  “什么病还不能考试?”
  他只得又把生病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不能用脑子了,就回来劳动来了,这不用脑子,不是很好吗?”
  程队长非常惋惜地说:“那可太可惜了,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他说着,看看井台上的人不少了,就向大伙说,“去西坡拔大莠子去。”说完,领着大伙走了。
  高志远这一天活很平静,并没有人追问他考大学的事,就像这事与他们毫不相干似的,也确实与人家没什么相干,只是他自己太在乎了。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很平静,波澜不惊。他每天按时出工,拔大莠子的活儿一点也不累。所谓拔大莠子,就是拔谷地里的莠子。这莠子小时长得和谷苗一模一样,再好的庄稼把式也分不出来,非等到抽出了穗,谷子的穗是圆圆的一码一码的,码码分明;而莠子的码子不分明,软软的像一条狗尾巴,一看,很容易就分清楚,所以,大莠子都得等出穗时才能拔净。拔莠子时,谷子都大腿深了,不用猫腰,只需走着,仔细辨认即可。活不累,正如潘大叔说的社员都是“出工不出力,都是混工分”。上午干两气半活,一气活儿也就一个小时,两气半就两个半小时,下午也如此。而每干一气儿活,就休息一气儿,休息一气儿也足足有一个多小时。那就是说一天干四、五个小时活,休息四个小时。拔大莠子,不但不觉得累,而且还很惬意。每天既不像读书那样用动脑子,写啊,算啊,记啊,钻研啊……活又不累,每天就是顺着垄走,辨认着大莠子拔下来,头顶蓝天,脚踏黑土地,呼吸着清清新新的空气,倒也很轻松。而且每天还有好朋友韩文义和他做伴,韩文义总是紧跟着他,垄挨垄地在一起,干着活说着话,让他顾不上想烦心事,他总是逗他开心。他有说不完的故事,道不尽的荤段子……
  高志远回来最难熬的是他家吃粮不够吃,只能吃糠咽菜。他从回来,一天三餐似乎都有定数:早晨晚上是菜粥、糠炒面,中午是莜面菜饼子或糠干粮。所谓菜粥,是真正的菜粥,一葫芦水,放大半勺子米,再放一盆菜。菜或是菠菜,或是白菜,或是从田野里剜来的苣荬菜、车轱辘菜、灰灰菜……熬出来是只见青青的菜,不见米。糠炒面是当地特有的饭食,好炒面是用莜麦煳了炒了,碾出来是金黄色,透着诱人的香味。而糠炒面是用谷子,不去皮,原谷原糠,煳了炒了,碾成面,叫糠炒面。它的颜色倒很好看,也是金黄色,只是味道就是难以下咽的糠皮味了。他家是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口粮,一年是三百六十斤,是粗粮,每天一斤粗粮,合细粮也就七、八两。一个在农村劳动的人,一顿饭也得七、八两啊,怎能够三顿吃的呢!更何况他放假回家,还要帮着吃父亲一个人的口粮,就更紧上加紧了。不过,父亲说,这要比前两年(即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好多了,这时吃糠咽菜好歹能吃饱了,那时是糠菜都吃不饱。所以,父亲还很知足,常说:“混饱肚子就不错了。”别人家的生活要比他家好些,因为,人口多的,有孩子背着的,吃粮就好些。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7 15:14:22
  一天收工回家,他正准备熬菜粥,父亲使犁杖趟地,要晚些回来。忽然,他听到大门被推开了,问道:“高志远在家吗?”
  他一惊,是谁呢?赶忙开门一看,简直惊呆了:是他的同学年旺和任友林。是他们吗?他都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可是离县城一百二十里啊,他们竟走着来了?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跑上去,就把他俩紧紧地抱住,心里一酸,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任友林看着他,笑着说:“我们来看你来了,不高兴?怎么还哭了?”
  高志远紧抹把眼泪,笑着说:“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老远,你们会来看我?”
  年旺笑着说:“这可真远,再有个十里八里的,我都走不动了。”
  任友林笑着说:“说你像干巴蚂蚱似的走不动,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不是逞能呢吗?怎么认怂了?”
  “我没怂啊,这不走到了吗?”他又笑着对高志远说,“‘二号’能走回来,‘一号’也照样能走到这。”
  他说的“一号”“二号”是指个儿,年旺是又瘦又小,是全班个儿最矮的,排队站排第一个,坐位是“一号”;而高志远比他稍高儿点,是“二号”。他俩是全班个儿最矮的,体质也是最弱的。任友林是他们的班长,身高体壮,像他们的大哥哥。他也确实像个大哥哥,同学们谁有困难,他都会全力帮助;同学们有了纠纷,他会从中排解……同学们都非常尊重他。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里,高志远说:“你们走这么老远,可够累的,你们坐炕上歇歇,我给你们做饭。”说着,给他们每人斟了一杯水,让他们歇着。
  任友林说:“高考完了,同学们都要来看你,我考虑离你家这么远,我就说:‘不如派代表来,把全班同学的意思转达给你就行了,来多少人管啥。”崔老师同意了我的意见,说你家路远,派身体壮实的两个同学,他带着来。崔老师打算带我和盖玉智来,可年旺说什么也不干,非得来,最后只得我俩来。临走,崔老师有事了,说学校有个重要的会必须参加,来不了了,就我们俩来了。不过,崔老师给你写了封信,把他的意思都写在上面了。”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高志远。
  高志远忙打开信来看,只见写道:
  志远:
  你的病好了吗?你知道全班同学多惦记你啊!高考你没能来,我们就知道你的病一定还没好,如果好了,对于那么坚强的你,一定会来参加高考的。高考结束了,但是,你今年没能参加高考,可以明年参加,这是我和全班同学的愿望和要求,也要求你在家好好治病,争取早治好病,下学期来学校复读。我已经和学校说好了,班级也给你找好了,就等你治好病下学期来上课来了。
  我本打算去你那里,可临时有会走不开,只得让任友林和年旺去了。他俩代表我和全班同学的嘱托,相信你也一定会满足大家的愿望的。
  离开学还有将近两个月,你一定要心情开朗,好好治病,争取早日康复!下学期开学,我在这里等你!

  你的班主任
  崔永林
  高志远看着崔老师那发自肺腑的话,眼睛又不由得湿润了。他和崔老师的感情似乎比父亲的感情还深厚,他有什么想法可以不向父亲说,却总是愿意向崔老师说。他把他的理想,困惑,苦恼……都统统地说给崔老师,崔老师总是耐心而细心地听着,听完,像对朋友一样发表自己的看法,给他以建议。从来不说居高临下的教导,而是平等的友好的劝解,每每和崔老师谈话,他心里都充满了温暖和感激。他还在默默的想,他从小就失去了母爱,这样的师爱是不是就是母爱啊!他的同学更像兄弟姐妹,不,比兄弟姐妹还亲……这一百二十里的路,他们竟都想来看他,怎么能让他不感激呢!……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7 22:00:34
  任友林看他又哭了,便说:“我和年旺带着崔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重托,来传达给你,让你假期好好治病,下学期必须回学校复读。你能答应吗?”
  高志远还有什么说的呢?他也希望升大学啊,复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的病能好吗?回来十多天了,他有时也拿起书看看,看能不能动脑?可是,一看书仍头晕脑胀,眼前的景象还是晃动起来,就不敢看了。谁知过一两个月能好吗?不过,崔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期望他能辜负吗?便说:“我争取假期治好病,下学期回学校复读。也谢谢崔老师和同学们这样关心我。”
  年旺笑着说道:“这怎么还来了客气了?刚回来几天,就生分了?”
  高志远这才想起问问他们考大学的情况,便说:“今年高考题难吧?你们答得怎样?”
  任友林说:“今年数学题难,别的科还行。同学们答得还可以,年旺答得很好,升重点大学没问题。我答的一般,能升上本科就不错了。”
  年旺立即说:“我答得也不好,数学有道难题,我一看就蒙了,一点头绪没有。我就把那题扔了,等都做完了,又回来看看那道题,还是一点线索没有。我当时还在想,你要参加高考,你可能做出那道题来了。……”
  任友林也插嘴道:“考完出来,付老师还说呢,你要参加,那道题可能会做出来。”
  高志远忙说:“那么难的题,你们都没做出来,我也做不出来。”
  年旺高兴地说:“你忘了,我们都做不出来的题,只有你做出来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8 08:08:23
  高志远和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做着饭。他给他们做的小米干饭,这算是他们家最好的饭了,他从回来和父亲也没吃一顿小米干饭呢,这同学来了,怎么也得做好的饭食招待同学吧!他又去园子摘了一个茄子和两个辣椒,洗净,切成丝,做个青椒炒茄子。
  任友林看他熟练地做饭炒菜,羡慕地说道:“你还会炒菜做饭呢?”
  高志远道:“也不会做,只是能做熟了。一会儿,你们吃吃就知道了,不好吃。”
  年旺道:“好吃不好吃,你还能做熟了呢,我都不会做。”
  高志远想到:年旺的父母在县城开个商店,做些小买卖,他们哥俩,他是老儿子,深得父母的宠爱,当然不会让他做饭了。而且在学校读书时,他没少去他家吃饭。他母亲待人非常忠厚,每次去他家,都怕他吃不饱,又是夹菜又是添饭,哪次去他家都吃得撑得慌。……
  他们正说着话,高志远的父亲也卸犁杖回来了,高志远忙向父亲介绍这是他的同学,特意从县城走来看他来了。父亲听了,忙说:“从县城到这一百二十里路,可把你们累坏了吧?”
  他俩忙说:“不累。”
  高志远的父亲又说:“这么老远,你们还惦记着来的看他,你们同学的情谊可真深啊。”
  高志远见父亲回来了,便放桌子,盛饭端菜。高志远的父亲说:“你们大老远地来了,也没好吃喝招待你们,担待点儿吧。”
  任友林和年旺忙说:“我们到这里像到家了一样,叔那样说就客气了。”
  他们吃着饭,任友林和年旺还直夸高志远做的饭菜好吃,高志远忙说:“将就着能吃就行了,好吃可提不上。”
  吃完饭,高志远知道他俩已够累的了,就铺炕睡觉。农村都是大炕,五个人睡也不挤,年旺挨着高志远,笑着和他说:“真没想到在你家,和你挨着睡觉。”
  任友林戏谑道:“你俩就是脱生错了,应该脱生个双胞胎,黑天白天都在一起就对了。”
  年旺也笑着说:“怎么?你嫉妒啊?下辈子我俩就脱生双胞胎。”
  任友林道:“那明天我回去,你就在这陪志远得了呗?”
  年旺说:“不还得回去填报志愿什么的吗?要不,我就在这陪志远,你心思我不敢啊?”
  任友林说:“敢,敢。为了志远,要你脑袋你都敢割下来。”
  还在说着话,忽听年旺发出均匀的鼾声,任友林笑道:“这年旺是累了,可能从来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你听睡着了。”
  高志远道:“你也够累的,睡吧,休息休息吧。”
  他们不再说话,睡觉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8 15:27:40
  第二天,吃完早饭,任友林要走,说他高考完还没回家呢(他也住乡下),他也想家了。年旺却不想走,一是觉得和好朋友只待了一晚上,没待够,这分开,说不上什么时间再见面呢;另一个原因也是昨天走得太累了,今天再走怕走不动了。高志远一心不让他们走,这么远来了,怎么也得歇一天,便没走。
  他俩留下来,三个人又可以说一天一宿的话,当然是高兴的事;可是,有一件事却让高志远着急:他家只有小米、莜面,昨晚做了小米饭,今天早晨做了莜面煮鱼子,中午做什么饭啊?还是小米干饭,可他们这么老远来看他,尽吃小米、莜面怎说得过去啊?可不吃又怎么办呢?他知道不管吃什么,即便是糠炒面菜粥他们也不会挑理的,可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生活得那苦。怎么办呢?向生产队借几斤白面,可能借得出来吗?听说生产队的制度很严,粮食不是随便往出借的。那又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忽然想到韩文义家,他家就他和母亲两人,他母亲心地善良,为人厚道,会过日子,可能会有白面,去他家借,如果有,一定借得出来。……
  吃完早饭,他找个借口说:“我去和生产队说一声,今天不去干活了,在家我们说说话。你俩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来。”他便去了韩文义家。
  韩文义干活还没走,看他来了,很奇怪,问他做什么来了?他便把同学来看他,想借点白面的事说了。
  韩文义的母亲听了,忙说:“有白面,我给你拿去。”可刚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你借白面给他们做什么吃?”
  高志远说:“想给他们烙饼吃。”
  韩文义的母亲问道:“你会烙吗?”
  高志远笑了,说:“我那同学和我哥兄弟似的,烙好烙坏都不挑拣。”
  韩文义的母亲笑了,说:“好好的白面,烙坏了不可惜了吗?这样吧,我剁点儿馅,在这给他们包饺子,中午煮熟了,你来端就行。”
  高志远万万没想到大娘给他们包饺子,虽然,他和韩文义是大娘看着长大的,他和韩文义像亲兄弟一样,来这里也没少在大娘家吃了饭,还是感激得眼睛湿润了,说:“那可太麻烦大娘了。”
  “说什么呢!还跟我客气!我问你,你家吃粮怎么样?”
  韩大娘的问话,让高志远一愣:她问吃粮什么意思?
  这时,韩文义忙在一旁说:“这些日子,我妈就让我给你们送点小米去,说你家就叔一个人的口粮,你再回来帮着吃,一准不够。我怕送去,你不留,就没敢送。这回好了,你来了……”他又向他妈说,“你就交给他,让他拿回去吧。”
  韩文义的母亲说:“我这些日子就让小义子给你送去,他说你太要强,怕不要。你要真没拿大娘当外人,今天你就拿上。”说着,他去外屋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有二十多斤小米,递给高志远。
  高志远忙推辞道:“大娘,这我不能拿。不是不拿,你家吃粮也不宽裕,这二十多斤,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
  韩文义在一旁说:“我说什么来,怕他不要吧。”
  韩文义的母亲说:“我家吃粮怎么也比你家强多了。我家就小义子干活,我在家待着,两个人的口粮,够吃了。听小义子说,你家除了菜粥就是糠炒面,你说你在学校读书刚回来,哪受得了啊?你要把你大娘真当大娘,就什么也别说,把粮食拿回去。不然,大娘可真生气了!”
  高志远看不拿,大娘会真生气,只得拿上。韩文义的母亲对他说:“别忘了中午来端饺子来。”
  他感激不尽地答应道:“嗯。”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8 21:59:50
  高志远回到家,便和任友林、年旺聊了起来,他们谈到同学的轶闻趣事:谈起好说梦话的庄智礼夜里一嗓子“水开了!打水吧!”把整栋宿舍睡得香甜的的同学都给嚷醒了;管舍务的老师熄灯后查宿舍,纪明回来晚了,老师问他的名字,他说:“纪明。”老师说:“不记你的名字。”,把全屋的同学都逗笑了;郭金和同学打赌去饭馆吃三十张馅饼,撑得拉稀跑肚好几天不能上课……不管谈同学的趣事,也谈老师的轶闻趣事:谈他们的班主任崔老师管顾工作和照顾学生,早出晚归地不顾家,他妻子找到学校要和他打离婚的事;谈教他们数学的付老师的妻子是南方人,晒在外面的毛巾被风刮掉了,刮到牛粪垛(用来烧火做饭的)上,就说什么也不要了,说脏了;谈秦主任讲课的趣味幽默,总会逗得同学哄堂大笑……他们说啊,笑啊,像有说不尽的话,道不完的情……忽然门被推开,韩文义端着一大盆饺子出现在他们面前,高志远才猛然醒悟:中午了,该吃饭了。
  高志远忙不好意思地说:“管顾说了,连到中午都忘了,我没去端去,还让你送来。”
  韩文义道:“我送来还不一样吗?还热着呢,你们快趁热吃吧。”说完,他放下盆便走了。
  这时,他父亲也回来了,他们便放桌子吃饭。
  任友林疑惑地问:“怎么还有人送饺子来?”
  高志远忙解释道:“送饺子来的是我从小的好朋友,他母亲听说你们从县城走来看我来了,嗔我不叫她来做饭了,说我做的不好吃。中午非得要包饺子,这不送来了。”
  任友林说:“我们也不是外人,来这有啥吃啥,何必麻烦人家。”
  高志远说:“韩文义的母亲就像我亲母亲一样,怕我做不好。”
  他们吃了饭,又聊了一下午半宿,聊困了,才睡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后,说什么也不站了,他只得把他们送出村外。他们让他站下,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他站下了,可是看他们走又跟上了,送了一程又一程,一送出二、三里路,才依依不舍地看他俩走了。待他们走了,他的眼泪突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唉,多好的同学啊!这么远的路还来看他,这分别后,还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们呢?朝夕相处了六年的胜似亲兄弟的同学,怎让他不深深眷恋呢?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9 08:48:07
  他们走了以后,他便找出书来读,从回来以后再也没摸书本,他是想读读,看脑子能不能用了?他找出一本小说,读了几段,脑子虽然还觉得有点晕,但能读下去,不觉暗喜:脑子是有好转,看来大夫说得对,劳动锻炼确实能治他的病。他便又找来数学课本,找到一道题,试着做做。但是一思考,又头晕脑胀起来,眼前的景物又晃动起来。他赶忙放下课本,不再做题。他又不觉得暗自好笑:是自己太性急了,刚见好转,就想一口吃个胖子,哪有那好事啊!这能读小说就不错了。他不禁想,今后可以读小说了,从病了后,就算一点儿书没读,对于一个整天不离书的人离开了书,无疑像鱼儿离了水一样,他这些日子总觉得浑浑噩噩地像死人一样。这又可以读书了,虽只是能读小说,也无疑像鱼儿又得了水鸟儿飞向天空一样,他的心那也无比敞亮起来。他多想脑子能很快好起来,下学期好回学校复读啊!
  第二天出工,他便想带上书,因为,干活每天上午休息两个多小时,下午休息两个多小时,正好可以读小说。他便找出盛书的箱子,他有满满一纸箱子小说。这些小说都是他上学时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钱买的,他们学校每星期日都改善一顿生活:吃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子。他为了省钱,就早晨多买一碗小米干饭,留到中午吃。夏天还好说,冬天小米干饭放在中午就冻得结冰了,他就用热开水泡泡吃。这看来很寒酸,可那时并不是他自己一人那样,而是家庭困难的同学都那样吃,所以,他们不但不觉得寒酸,还觉得很有乐趣。那一顿饭就能省下四、五角钱,两个星期就能买一本书,而且是不错的书,那时不错的书才一元多钱。他知道父亲供他读书不容易,就是这样口纳肚攒地买了一纸箱子他最喜爱的书。
  他在书箱里翻着,忽然《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跳入他的眼帘,立即像磁石吸引铁粉似的紧紧吸住了他的目光;就像冥冥之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意让他看似的,他便把它拿了出来。他又忽然想到韩文义,他也嗜书如命,他看他读书了,他一定也想读,不如也给他找一本,这样休息时,他俩就可以找个肃静的地方一起读书了。对,这主意好,他便又找了一本高尔基的《童年》,打算给韩文义读。
  听到程队长喊出工的声音,他便到了井台,韩文义已来了。看他背着个书包,不觉有些奇怪,说:“你背书包做什么?”
  他笑着说:“你猜?”
  韩文义想了想,突然高兴地叫道:“里面不是书吧?”
  “是啊,我们干活休息时间可以读书啊。”
  “你脑子好了吗?能读书了吗?”
  “我试了,用脑思考还不行,读读小说能行。”
  “那太好了!”韩文义一蹦老高,高兴地说,“我看你带的什么书?”说着,从他书包里把两本书都掏出来,看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奇怪地问他:“你怎么还看炼钢炼铁的书?准备当铁匠啊?”
  他笑着给他解释:“那不是炼钢炼铁的书,那是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可有意思了,等我读完了,你也读读。”
  韩文义又拿着《童年》问:“这本书好看吗?”
  高志远说:“好看,这是苏联大文豪高尔基的三部曲的第一部,你读了,就知道他写得多好了。”
  韩文义仍疑惑地说:“苏联的书,外国的书,我能读懂了吗?”
  “读懂了,和读我们国家的书一样。”
  韩文义兴奋得像喝醉了酒似的,一把抱住高志远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9 14:57:13
  他们的活还是拔草,是拔晚田地里的草。休息时,他和韩文义便找一树阴下,读起书来。他在学校就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班级教室里也张贴着保尔•柯察金说的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已把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他那时就欣赏保尔为人类解放事业而英勇奋斗的英雄主义精神,可这次读,却深深被他既不为艰难困苦的环境所屈服,也不为渺茫无望的前程而气馁,他是真正的压不垮打不败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奋斗到底的勇士。
  当他读到保尔身体彻底垮了,失去了重新归队的希望的时候,他责问自己“光是吃、喝、呼吸吗?当一名力不从心的旁观者,看着战友们向前冲杀吗?……就这样成为战斗队伍的累赘吗?”他觉得活着不能为革命奋斗,还不如死。“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光滑的勃朗宁手枪,手指习惯地抓住了枪柄。他慢慢掏出手。‘谁想到你会有今天?’枪口轻蔑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把手放到膝上,恶狠狠地骂了起来:“这算什么英雄,纯粹是冒牌货,老弟!任何一个笨蛋,随便什么时候,都会对自己开一枪。这样摆脱困境,是最怯懦、最省事的办法。生活不下去——就一死了之。对懦夫来说,也不需要更好的出路。你试过去战胜这种生活吗?你尽一切努力冲破这铁环了吗?你忘了在诺沃格勒—沃伦斯基附近,是怎样一天发起十七次冲锋,终于排除万难,攻克了那座城市吗?把枪藏起来吧,永远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就是到了生活已经无法忍受的时候,也要善于生活下去,要竭尽全力,使生命变得有益于人民。”当他读到这里时,禁不住责问自己:“你试过去战胜这种生活吗?你尽一切努力冲破这铁环了吗?”他为保尔坚强不屈的意志流下了热泪。
  当他读到保尔身体瘫痪,双目失明,走投无路时,他便用还能活动的大脑和双手,拿起了笔,进行了文学创作。当别人问他看不见怎样写时,他笑了笑,说:“明天他们给我送一块有格的板子来,是用硬纸板刻出来的。没有这东西我没法写。写写就会串行。我琢磨了好长时间,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在硬纸板上刻出一条条空格,写的时候,铅笔就不会出格了。看不见所写的东西,写起来当然挺困难,但并不是不可能。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怎么也写不好,现在我慢慢写,每个字母都仔细写,结果相当不错。”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啊?顽强不息,坚忍不拔,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怕世上最好的词和他的精神比也只能逊色了!读到这里,他不由自惭形秽起来!和保尔比,他这点儿困难和挫折还算困难挫折吗?他好胳膊好腿,年青力壮,有充裕的时间,有安静的环境,为什么不也像他一样搞搞文学创作呢?他为这一大胆的想法而震惊和兴奋!震惊的是他一个区区的高中生怎么会有这大胆的想法;兴奋的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时,却突然柳暗花明又看到一村!他又想到,保尔所以写作,并写出惊世之作,是因为他有那艰苦卓绝非凡的经历,而他只是个穷学生,能写出什么呢?又忽然想到,他不是回农村了吗?毛泽东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那么,他和社员们一起战天斗地,不也是壮丽的史诗吗?他要能把它写出来,不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吗?这又让他想到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三里湾》……周立波的《暴风骤雨》、《山乡巨变》……更让他想到识不多少字不会写的字还得用画图来写《高玉宝》的高玉宝……这一系列的人物,让他坚定了走文学的这条路的信心!他像在无边的茫茫黑夜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像迷路于汪洋大海的小船看见了救命的灯塔,心中又点燃起希望之火!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也不是一条平坦之路,一定也是一条荆棘遍地困难重重的坎坷之路,可人生之路,哪有平坦的呢?
  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让他有了方向——走一条文学之路,虽这还是一条渺茫之路,是一条看去不切实际的幻想之路,可是,人只要有了方向,有了目标,也就会有了动力,有了干劲!
  接着,他便找出《水浒》来读。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水浒》是人物描写得最成功语言最形象的一部书,他便细细地咀嚼起来。以前看《水浒》是看热闹,这次是看“门道”。如 再看武松打虎,不只是个故事,而是为那场面描写的精彩语言而折服——“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看看,只这一百多字,就把老虎的凶猛和武松的机智刻画得淋漓尽致,怎能不让人叹服施耐庵的笔力功夫呢!再看那宋江杀阎婆惜的无奈,林冲怒杀陆谦的悲壮……都让人跟着悲跟着怒跟着拍手称快!
  韩文义也读完了《童年》,直叫好,非要把高尔基的三部曲读完,他便又把《在人间》给他拿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19 21:34:21
  一天休息时,高志远和韩文义又找个树阴下读书,这时,嘴从不闲着的魏金花提高嗓音向韩文义说道:“小义子,明天不能叫你小义子了,得叫你‘小尾巴’了,你成了‘秀才’的小尾巴了。”
  这时,没有木工活也下地来劳动的潘木匠立即接茬道:“他那是屎壳郎爬到书本上——假充圣人呢!”
  本来就喜欢胡侃神聊的韩文义,听到如此奚落,哪还受得了,便立即向着潘木匠回道:“你屎壳郎玩斧子——还假充匠人呢!你屎壳郎掉腊八粥里——算个枣还是算个豆啊!你屎克郎插羽毛--冒冲什么大尾巴鸟啊!”
  他一叠连声的回击,引来了大伙的笑声。大家都知道他俩说起荤段子来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半斤八两。相当初,初出茅庐的韩文义不是经多见广的潘木匠的对手,经常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丑态百出。后来,韩文义听说四队的赶大车的老板子葛小秃,因赶大车常年外出,走南闯北,常住旅店,晚上闲来没事,便和住店的老板子们互侃荤段子,从而学得“满腹经纶”,据说他侃三天三宿不带重样的,从此也就出了名,成了打破全县无敌手的牛皮匠。好事的韩文义便偷偷地跑到四队,拜葛小秃为师,潜心学艺。功夫不负苦心人,他也真得学得“诗文满腹”,出口成章。从此,再和潘木匠论战,就是潘木匠呐呐无语,只得认输了。
  大伙好长时间没听他俩的荤段子了,听不到他俩的荤段子,就像生活里缺少的花椒大料等作料一样,缺滋少味。听他俩又要开始论战,都兴致勃勃地七嘴八舌地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比试比试!”“谁怂包谁好汉,拉出来比比试试看!”
  大伙不鼓动,韩文义已心痒难耐了,再经大伙一撺掇,更是豪情万丈,大声地向潘木匠叫板:“好啊,你敢不敢来?”
  久经疆场的潘木匠当然更不示弱,便回道:“我骟了一辈子大牛大马,还骟不了你一个小猪崽子!不过,我没时间哄孩子玩,要玩得立个规距,你要输了怎么办?“
  韩文义立即说:“我要是输了,你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潘木匠道:“叫你当孙子呢?”
  “我要输了,让我当孙子我也干。可你要输了呢?”
  大伙起劲地叫道:“也让他给你当孙子!”
  韩文义道:“我可不想折寿。”他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你要输了,就把你‘跑下坡道(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的事,给大伙坦白坦白!”
  大伙忙拍手叫道:“好,好,输了就坦白坦白你 ‘跑下坡道’的糗事。”
  潘木匠不屑地说:“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韩文义便高声说道:“人家拿枪你拿锯,人家吃鱼你捡刺儿;人家有钱你没份儿,人家拉屎你闻味儿!”
  潘木匠立即回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人比黄瓜瘦,没有三两肉;皮比城墙厚,子弹打不透。
  韩文义又立即接道:“我看你是苍蝇戴手套,蚊子戴口罩,耗子戴脚镣,潘木匠戴上保险套。”
  大家哄然大笑起来,一起说:“看看潘木匠戴没戴着保险套!”
  潘木匠没理大伙的调侃,回道:“你胎毛没腿乳毛没干,你是门上栓,墙上砖,夜里的J8,电线杆。”
  大家早听他俩说过,这是“四大硬”,便说:“小义子是够硬的,吃了‘赛金花”的奶,还不认账呢!”
  韩文义听潘木匠说了“四大硬”,便说:“那你就是四大软了:姑娘的腰,棉花包,水晶柿子,猪尿泡”
  ……
  他俩你一套我一套,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大家跟着起哄,叫好!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0 08:31:34
  韩文义看四句的荤段子说不穷潘木匠,便来八句的:“我教给教给你什么是男人八怕:一怕情人怀孕,二怕老婆拼命,三怕小姐有病,四怕群众反映,五怕情人被泡,六怕麻将放炮,七怕赃款被盗,八怕伟哥失效。”说完,没等潘木匠接嘴,就又接着说,“再教给教给你女人的八怕:姑娘时期没人要,恋爱失贞被甩掉,初夜无红老公闹,丈夫夜夜小三泡,野汉不带避孕套,老公阳萎没情调,正在偷情老公到,生个儿子像傻冒。”
  大家也叫道:“接也得说八句的,四句就算输!”
  潘木匠说道:“你只知道四大黑,我今天也教给教给你八大黑:锅底灰,大煤堆,老头胡子,泼墨汁。 包文正,黑驴shèng,屎壳郎,钻炕洞。”
  韩文义也立即接道:“那我也教给教给你八大硬:门上栓,墙上砖,石匠的錾子,电线杆;子弹头,炮弹皮,光棍的JB,冻秋梨。”
  潘木匠又接道:“那我就教给教给你八大白:头场雪,瓦上霜,大姑娘屁股,白菜邦……”他说了四句,却接不下去了。
  大家起哄道:“这才四句,得八句。”
  潘木匠又急着说:“大白纸,天上的云,白面馒头……”往下编不出来了,着急地瞪着眼想,却想不出词来。
  韩文义紧接着说道:“我再送你八大嫩吧:大姑娘手,垂杨柳,小孩儿鸡鸡,黄瓜妞;鲜花蕊,头茬韭,新娶的媳妇,水中藕,。
  潘木匠接不上来,这也正中大伙下怀:大伙巴不得潘木匠早点儿输,好说说他“跑下坡道”的事。便纷纷说:“输了,输了,君子一言。驷马一鞭,没什么说的,说说你的光荣历史吧!”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0 15:15:00
  潘木匠倒也大度,笑着对大伙说:“你们不就是要学学乖吗?那我就给你们传授传授,不过,谁要学得先磕头拜师。”
  大伙说:“行了,小义子要输了连孙子都给你当,你输了,就说说你的光荣历史,还不便宜你!”
  韩文义又说道:“说话不算数,嘴不是横是竖;说话不当真,以后没人听;说话不顶事,不如放臭屁!”
  大伙听了,都说:“你说不说?你那嘴是横的还是竖的?”
  潘木匠笑着说:“你们不就是想取取经吗?那就听好了。”接着,他便神采飞扬地说着:“干那事都是两厢情愿的事,‘母狗不掉腚,公狗不敢上’,等两个人一搞上,再分开就难了。不是说‘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没有家花长’吗?……”
  李光棍插嘴道:“你就知道野花香,你就不怕被她男人抓住?”
  “常在江边站,哪有不湿鞋的,再严密也不行,我也走过麦城。这事后来传到他男人耳朵里,那家伙不管说是乡干部,心眼子就是多。他知道了也装不知道,装成没事人似的。一天下午,他和他媳妇说,他回乡政府搞什么调查,得待几天才能回来。他媳妇当了真,就告诉了我。……”
  李光棍笑道:“这娘们色心也够大的,汉子刚走,就勾搭你去了。”
  “这也不能怨她,她男人三天两头不在家,闲饥难忍嘛!不是说妇女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站着咬牙,坐着啃土’吗?她四十多岁,正是似狼如虎的年龄,能受得住吗?……”
  他说得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韩文义看着“赛金花”戏谑道:“花嫂正是四十来岁吧?正是站着咬牙,坐着啃土的时候!”
  魏金花一把揪住韩文义的耳朵,说道:“我非得让你咬个牙给大伙看看!”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揪耳朵,催道:“咬牙,咬牙,给大伙看看!”
  韩文义被她揪得“嗷嗷——”直叫,可魏金花不但不放手,还越揪越紧。韩文义猛地一甩头,挣脱了魏金花揪耳朵的手,站起来撒腿就跑,跑得老远才说:“我算服了你了!你是顶风旗,顺水鱼,四十岁的娘们,大叫驴。”
  众人见他人怂嘴不怂,叫道:“你竟耍嘴是什么能耐,有能耐和四十岁的娘们斗斗啊!”
  韩文义仍说道:“男不和女斗,猫不和狗斗,星星跟着月亮走,天狗还能吃日头!”
  众人笑道:“这小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嘴就不会认怂!”
  李光棍道:“还说我捣乱,你们也竟捣乱了,快听潘木匠往下说吧。”
  潘木匠又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我放心大胆地去了。……”
  李光棍又笑着插嘴道:“这回干柴遇到烈火,准闹个人仰马翻!”
  潘木匠道:“你听听,还老光棍呢,什么都经历过了,你就是嘴里不说罢了。蔫蔫罗卜——辣在心!你们有媳妇的,可得小心点儿这老光棍!”
  李光棍道:“我是守身如玉,哪像你有了家花还不够,还偷野花呢。”
  别人说:“你可别捣乱了,快让他往下说吧。”
  潘木匠又继续道:“要不说这家伙也够精的呢,他也不怎么把时间掐得那么准,正当我们那个……的时候……”
  李光棍又说道:“那个是哪个,你和她粉眼,还是啃骚啊?”
  别人着急地抢白他:“就是人仰马翻的时候,行了吧?你可别捣乱了。”
  潘木匠继续说道:“我忽然听着像是门响,干那事再放心,也是做贼心虚啊!我说:‘有人。’她还不信,说:‘有什么人,黑更半夜的。’她话音还没落,就听外屋门‘咣当’一声,像是给踹开了。我一下子就想到,她男人回来了。她也够机灵的,‘忽’地坐起来,一把把窗户推开,说:‘还不快跑!’我这才回过神来,忙一个箭步跳到了窗外。这时,就听她男人进了屋,用手电筒照着,叫着:‘人呢,哪去了?’他看到窗户开了,不由分说,也从窗户跳出来。我跳出来,还没跑,因为我还光着腚呢,我想怎么也得把衣服拿出来啊!看他跳出窗户,我才撒腿跑,不过,我还是绕着房子跑,还是想把衣服拿出来。我跑了三圈,那娘们真是胆大心细,知道我绕着房子跑是想拿上衣服,就把我的衣服团起来从门口塞到我手里,说:‘快跑!’我拿到衣服心就有底了,撒腿就跑出了院子。她男人小个不高,瘦骨零丁的,哪是我的对手,我一溜烟就把他甩了。……”
  李光棍道:“你们也够有胆的!”
  潘木匠得意地说:“要不咋说‘四大胆是:抢皇粮,劫法场,养汉老婆,跳高墙’呢!你心思走‘下坡道’的都是怂包啊,那都是英雄!”
  韩文义忙附和道:“对对,养汉老婆也是‘四大胆’之一。”
  潘木匠更得意地说:“一般人还跑不了‘下坡道’呢,你有那贼心还没那贼胆呢。”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0 18:09:45
  看到潘木匠这样厚脸皮,大伙也跟着起哄道:“你这样干,你媳妇让你吗?”
  他像更来了兴致,扬了扬眉毛说:“我那媳妇,那是没比的贤惠,她要是和我闹,我可能还得思量思量呢!我说了你们都可能不相信,她不但不和我闹,还袒护着我呢!这个事后来传到我老爸老妈耳朵里了,我老妈夜里听到外屋有响动,知道我出去了,就去我们那屋查房。你们说怎么样?我媳妇等我一走,就把衣服卷起来,塞进被子里,用被子假装把‘头’一蒙,就像我躺在那睡觉一样。老妈看我还在那睡觉呢,就放心地回去了。”
  大伙纷纷说:“你真遇上个好老婆。”“你还真有跑‘下坡道’的命!”“这真是啥人啥命!”……
  高志远思量着他说的故事,想到乡亲们的憨直纯朴——连自己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的丑事也当乐景似的宣传。他更惊叹乡亲们语言的精彩,民间俚语乡里土话,成串成串地说出来,既诙谐幽默,又恰如其分,不由你不佩服。这真如课本上说的,群众的语言是最精彩的语言。他又给自己规定了一条任务:不但很好学习书本里的语言,更要很好学习群众的活的语言。从今天就开始写日记,把每天值得记的人和事记下来。
  他正想着,又听程队长说道:“不听你的荤段子了,你这荤段子不教人好,尽教人干坏事。我说,让咱们的秀才读读书上的故事吧,那书上的故事才都是劝人方呢!”
  韩文义听了,一拍手说道:“书上的事都是教人心好行善仗义行侠的,大伙听了一定开耳朵。”因为,他有时自己懒得读,就商量高志远读出声来他听,程队长的提议,正随了他的心,他还有不极力赞称的。
  李光棍也说道:“武松林冲的故事可比跑‘下坡道’的故事强,快读读让大伙开开耳朵吧。”
  大家也一致叫高志远读,高志远也不好拂大伙的意,就找了一段热闹的段落读起来。不知是他们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样声情并茂的朗读,还是处于对他的尊重,异口同声地叫好。读了一段又一段,一直到程队长说干活了,才算罢休。
  晚上,高志远和父亲吃完饭,他便找出一个本子来,开始写当天的日记。他在饭桌上点上自制的无烟煤油灯,所谓无烟煤油灯,是乡亲们发明的一种既省油又无烟的煤油灯。它是用一个空罐头瓶,在上面的盖上割一条二寸长的口子,再用薄铁片卷一个二寸宽四、五寸长的扁筒,里面放上纱布当捻子,再把这扁筒插进罐头盖那割开的口子里,里外各露二三寸,无烟煤油灯就做成了。这样的无烟煤油灯点着,火苗是白的,不像普通的煤油灯是红的;而这样的无烟煤油灯点一晚上,也没多少烟;可原来那普通的煤油灯要点一晚上,第二天,人鼻子眼窝都是黑的,吐的痰也是黑的。所以,这无烟煤油灯的法一兴起,便家家都制作了无烟煤油灯。高志远在灯下兴致勃勃地写着,他似乎并不需要思考,白天那充满乐趣的人和事,争着抢着跳进他的脑海……
  父亲看着他说:“你写什么?天不早了,还不睡觉,明天还干活呢。”
  他说道:“这就写完了,就睡。”
  他说着,仍不停地写,一直写完才睡觉。
  从此以后,天天晚上必须写完当天的日记,也就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1 08:10:56
  三、割麦子

  高志远这段日子过得很充实,每天干活只要一休息,他就和韩文义找个树阴各捧一本书,兴致勃勃地读起来;晚上,坐在无烟灯下,写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其乐无穷。他觉得既然能读书和写日记,也应该能动脑子了,便找来数学或物理课本来做上面的题,可是,一用脑思考,又头晕脑胀起来,眼前的景物也晃动起来。他就奇怪了能读小说写日记,却不能用脑思考做题,细一想,读小说写日记,是随心所欲,并不需要太用脑子思考。有时,他来了犟劲,做题越头晕脑胀越做,可是做着做着,脑子竟一片木然,什么也想不出来了。他不禁害怕起来,再强制做下去,后果怕不堪设想,也只得作罢!可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崔老师的话“下学期开学,我在这里等你!”的话还响在耳边,看来是不能回学校了,他的大学梦也只能是猫咬尿泡——空欢喜了。他不禁诘问:苍天啊,苍天,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呢?为什么要把我上大学的路堵得死死的呢?可诘问归诘问,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不能回学校复读了,他只得给崔老师写了封信,说明了他现在病的情况,他衷心感谢老师和同学对他的关心,并说让老师和同学们放心,他的病虽然不能让他复读,但他会很好地做个社员,不辜负老师和同学们对他的期望。
  从此以后,他便打消了升大学的梦想,勇敢地面对现实,决心走一条文学之路,学一学奥斯特洛夫斯基、高尔基、高玉宝……他想:这可能也正如人们说的——“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为你开了另一扇窗”,是逼着他不得不走文学之路。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1 15:45:44
  时令已过处暑,小麦已黄了,开始割麦子了。割麦子可不比拔大莠子,拔大莠子悠闲轻快,而割麦子则又苦又累。不是说“男人最怕割麦子,女人最怕做月子”嘛!麦子只有膝盖高,麻雀脑袋大的一个小穗,人割麦子,得弯个对头弯——即头和脚快挨到一起了。割一会儿,腰弯得就像断了似的痛,站起来直直,弯下去更痛。
  好在高志远和韩文义两人“一趟子”,所谓“一趟子”就是七条垄,随割随捆起来。那时割地都两人“一趟子”,韩文义知道高志远刚回来割地,受不了这又苦又累的差使,就主动和他合作,是想自己多割些,让他少割些,让他轻快些。可高志远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怎好意思少割呢?也用尽全力追韩文义,可终究追不上韩文义。只见韩文义两腿一弯,一手握镰刀一手挽麦子,像女人那灵巧的手在穿针引线绣花一样,看不出一点儿累来,倒像是玩儿一样,飞快地割着。韩文义还耐心地教他:“你没听说吗?割地腿要弯,下打镰,手要快,眼要尖。所谓下打镰,是指手抓的庄稼要在割地的镰刀上面,这样才能割快;如果手抓的庄稼要在割地的镰刀下面,那就既抓不多也割不快。你两腿要弯着,不能直着,直着累腰。”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做示范,并又不时关心地说,“你不用急,我们俩大小伙子,好歹割割,他们也落不下。”
  高志远按韩文义教的,用下打镰,果然抓的麦子多些,而且顺手些。再把腿弯着,果然,腰不用猫得那么厉害,觉得腰痛差些。看来,割地也有学问啊,隔行如隔山,要割好地还真得向农民好好学习!他按韩文义教的法儿割,可是割一会儿,就忘了,两腿就又习惯性地直起来,就再弯起腿割……即便弯着腿儿割,割一会儿,腰也仍像断了似的,就只得站起来直直腰。而韩文义却很少直腰,他的腰像是弯着并不痛似的,腰弯着,腿弓着,两手忙碌着,灵活快捷地割着。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2 11:05:04
  腰痛,腿痛,胳膊痛……身体上的痛高志远还能忍受,最忍受不了是饿!早晨菜粥糠炒面,干拔大莠子那样的轻快活还可以,而干割麦子这样累的活儿,干一会儿,就饿得浑身出虚汗,两腿直打颤,往起一站,头晕目眩,似乎要张倒似的。
  韩文义也看出他身体的虚弱来了,心疼地说:“你怎么出那么多汗,水洗似的,是身体太虚了吧?我去你们家,看你们爷俩天天吃那菜粥糠炒面,干这么累的活,哪受得了啊!你少割点吧,别累坏了;我多割点儿没事。”
  高志远很感激韩文义对他的理解和照顾,可又一想,自己也是大小伙子了,怎么能认怂呢?好福享不了,好罪没有受不了的,不就是个饿吗?只要倒不下,就能坚持。所以,虽然韩文义一再劝他少割点儿,他却像和自己赌气似的故意虐待自己,腰越痛就越弯着,汗出得越多就越不直腰……
  可是,他再精明也躲不过韩文义的眼睛,韩文义早看出来他是在和自己拼命,就一把夺过他的镰刀,生气地说:“你这是跟谁支气呢?你造害的是自己的身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慢慢身体炼出来再干也不晚!”又看了看他,“你歇一会儿吧。”说完,也不给他镰刀,拿着走了。
  高志远知道韩文义又去帮黎巧芝割去了。割麦子男人尚且累得要死要活,更何况黎巧芝一个姑娘家,而且又身体瘦削,单细力薄,怎受得了?他也看出来了,韩文义对黎巧芝有意思,从割麦子以来,他总是一有时间就去帮她。
  高志远没了镰刀,没法割,只得头枕着麦个子顺着垄仰面躺下,把腿和腰尽量地伸展开来,歇一歇。他一歇着,肚子里倒“咕咕——”地叫起来,割时管顾忙了,倒没觉得饿,这歇着反而饿了。真如人们说的:“闲饥难忍”啊!他望望天空,忽然发现天是那样的蓝,像水洗过一样,清澈深邃,几朵白云,一动不动,像洁白的棉花似的……真是秋高气爽啊!看着这美景,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躺了一会儿,还不见韩文义回来,便想到:我也不能这样老实待着,我也应该去帮帮她们,便起来向黎巧芝割的趟子走去。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2 15:50:39
  黎巧芝和刘月芬割一趟子,她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朋友,干活总是形影不离。刘月芬身体很胖,弯着腰割麦子,显得很吃力的样子。黎巧芝瘦瘦的,弯着腰倒显得很轻巧。韩文义倒是身轻如燕,灵活自如地割着。高志远看他的镰刀在麦个子旁放着,便拿起来也帮着割。
  韩文义看他也来帮着割,就说:“让你歇一会儿你就歇一会儿,有我帮她们就落不下了,你看和领人的趟子一齐了。”
  黎巧芝感激地说:“你俩都歇歇吧,我们可多亏你俩帮着了,怎么谢你们啊!”
  韩文义高兴地说:“谢什么,能者多劳嘛!”
  黎巧芝说:“以后我们请请你们吧!”
  韩文义看着不说话的刘月芬说道:“你能代表你俩吗?你那妹妹可不吱声啊。”
  黎巧芝说:“我月芬妹妹就不好说话,这理你也挑啊!”
  韩文义故意说道:“那你们说话可得算数,不能竟用嘴哄人!”
  黎巧芝立即说:“好,明天中午,我让我妈在家准备饭,你俩要不去,可别说我们没请。”
  韩文义高兴地说:“哪有不去的理,一准去。”
  刘月芬也腼腆地说道:“明天巧芝姐请,后天我请。”
  高志远看她俩认真的样子,笑着说:“你俩还当真了?他逗你们玩呢!”
  黎巧芝认真地说:“明天中午,我真让我妈准备,你们不去可不行。”
  韩文义高兴地说:“有你俩这真心真意,我们比真去吃还高兴!两个妹妹的心意我们领了,吃就免了吧。”
  黎巧芝撅着嘴说:“哪有说话不算数的,说去必须得去。”
  韩文义忙把球踢给了高志远:“问问秀才吧,他去我就一准去。”
  高志远忙说:“是你让人家请的,你就得去;我没让人家请,我不去。”
  韩文义趁势说:“你看看秀才请不动吧!这不去可怪不着我了。”他又看着大家说,“我们也休息一会儿吧,”他又看着黎巧芝和刘月芬,说,“我给你们磨磨镰刀,算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说着,便到黎巧芝跟前,拿了她的镰刀,坐在麦个子上磨起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3 09:29:25
  刘月芬也把镰刀送到韩文义跟前,和刘月芬坐在一个麦个子上。高志远也拎了一个麦个子,放在韩文义身边坐下。
  天已快正午了,太阳当空,火辣辣地照着。韩文义和高志远上身只穿个半袖衫,裸露着的半截胳膊被晒得黧黑,像涂了一层暗红色的釉。黎巧芝和刘月芬都穿着薄纱长袖衫,一是怕把胳膊晒黑了,二是怕露着半截胳膊不雅观。高志远看韩文义用一块长条磨石熟练地磨着镰刀,不时地用手指盖挡挡,看磨没磨快(就是锋利)。
  高志远说:“用手指盖能挡出快不快来?”
  韩文义道:“不快用手指盖一挡是滑的,而快了就能挡住。”
  高志远不觉想到:看来庄稼活到处是学问,真得处处学,时时学。他抬起头来,看到刘月芬和黎巧芝对对双双地坐在麦个子上,忽然发现她俩是多鲜明的一对啊:一胖一瘦,一重一轻,一实一虚。刘月芬身体富态,圆盘大脸,满面红润,像艳丽的牡丹一样娇美。而黎巧芝则身材苗条,容长脸儿,白里透红,像出水芙蓉一样水灵清秀。他想到真是环肥燕瘦,胖有胖的美,瘦有瘦的美,形态不一,美却是都一样令人窒息!他默默地想着……
  忽听韩文义叫他:“哎,哎,把你的镰刀给我,我给你磨磨。”
  他忙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说:“我自己磨,你也歇歇。”
  韩文义说:“你会磨吗?你再磨哑叭了。”磨刀磨哑叭了,就是磨得更不锋利了。
  高志远说:“你教教我怎样磨,不就会了。什么活也得学啊。”
  “也对,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韩文义便把磨石递给高志远,手把手地教他,“要看准刀刃,磨石不能太陡了,太陡了,就磨刃了;也不能太坡了,太坡了,磨不着刃,竟磨腮,也磨不快。”一边说着,一边做着示范。
  高志远跟着学着,试着,渐渐找到了方法,高兴地说:“我会了。”
  韩文义说:“要不说你这么聪明的人,干庄稼活可惜了呢!你应该去搞科学研究。”
  高志远说:“行了,你可别讽刺我了,还让我活不活!”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3 15:05:23
  磨完镰刀,高志远和韩文义又回自己趟子去割麦子。他俩一边割着,一边说着话。
  韩文义笑着问高志远:“动心了吧?”
  高志远红了脸:“动什么心?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胡说吗?你可是眼睛都看直了!”
  高志远还故意抵赖:“我看谁直了?”
  “看刘月芬呗。”韩文义又看着高志远道,“也不管你看她眼睛都直了,那可是咱村出名的村花!你没听年青小伙子动不动就说‘上楼,上楼’,那就是去她家。哎呀,全村年青小伙子没有不追她的,一有时间就往她家跑,名义上是帮她家干点儿活,实际是追她去了。小年青的还给她编了个歌呢,说
  ‘要问长得美不美?看了馋得你叭哒嘴。
  要问长得俊不俊?看了让你做美梦。
  要问长得漂亮不漂亮?看了让你茶不思饭不想。’
  ……”
  高志远不等他说下去,便插嘴道:“这又是你编的吧?”
  韩文义摇着头说:“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没那闲心。”
  高志远看着他,笑着说:“你的心都在黎巧芝身上了吧?”
  韩文义也实不相瞒:“是啊,你说得对,我的心是全让她占了,见不着她,就想得慌,那人想人的滋味可难受了!我就是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我?”
  高志远说道:“你那么明白,倒上来糊涂了,她心里没有你,能一口一个‘文义哥’叫得那样甜吗?再说了,刚才你说不去吃饭,她都急了,能说她心里没有你吗?”
  “有我就好。”他停了停,叹口气说,“就是她那个老爹,可是个势利眼,看上不看下。像我这样的穷小子,他根本看不上。她就是能看上我,怕她父亲那关也过不去。”
  高志远听了,忙说:“这可不是你的风范,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哪去了?”
  “这是两码事。你回来常了就知道了,那是个见了当官的和三孙子似的,见了穷百姓,腰挺得比头还高!不说他了,还是说说你吧。我看你这回有戏……”
  高志远忙问:“有什么戏?”
  “你和刘月芬有戏啊。”
  “我刚回来几天,就和她有戏了?”
  “那还在几天啊?你俩是一见钟情……”
  “听听,越说越玄了,还一见钟情?我怎么没觉得呢?”
  “你那是故意装傻。你哥干别的不行,要说这档事,是一眼一个准。就从你俩那互相看的眼神,按文明的说法,那叫眉目传情;按粗话说那叫对上眼了。我说兄弟,你要真有那意思,就要追,我看还真能成。”
  高志远忙说:“你越说越没谱了。”
  韩文义故作深沉地说:“我这可不是凭白无故说的,是有根据的。你听我给你说,你要文化有文化,要才学有才学,又一表人才,哪个姑娘相不中啊!这是其一。其二,是从刘月芬看你那眼神,她心里就有你。她从来可没说请谁吃饭,刚才还要请咱们吃饭。请咱们是假,请你是真。我这几天就看出来了,她心中有你。还有更重要的第三条,是她妈。她妈那可是最难缠的有名的‘弯弯绕’,一般人谁也算计不过她。不过,她要把你和咱村那些小青年比一比,你哪样不比他们强。那群小青年不过是牛眼上的苍蝇——瞎哄哄,而你才是最好的人选。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所以,你是最有戏的。”他又神秘地说,“你给我说心里话,你对她有没有那意思?要有,你不敢说,我给你说去。”
  高志远笑着:“快算了吧,你要有那心思,还是快想法追追黎巧芝吧。”
  “我给你们传情送信也耽误不了我追她,咱哥俩一起加油,谁也不能怂了,一定争取把她俩追到手。到时候咱们一起办喜事,那多好啊!”他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
  高志远看他那美样,说道:“行了,行了,你可别做梦娶媳妇——竟想美事了。”
  ……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3 21:38:52
  他俩一边说着一边割着,倒没觉得累就割到地头了,他俩便帮黎巧芝和刘月芬去割。可到她们的趟子一看,胡国栋正帮她们割呢。只听胡国栋向刘月芬关心地说:“看你累得小褂都溻透了,歇歇吧,我来割。”
  高志远暗想:这真像韩文义说的,村里小伙子都在追刘月芬呢?
  没容多想,他和韩文义便也帮她俩割起来,帮她俩割到头,又帮还没割到头的去割,等都割到头了,领工的胡国栋说:“收工吧。”大家便一起往回走。
  高志远想,农村这风气很好,割地不论割得快的还是慢的,先割到头的总是帮还没割到头的,你帮我,我帮你,等都割到头了,才一起回家。互相帮助,互相团结,其乐融融。他正想着,韩文义拍拍他肩膀,说:“中午,你去我家一趟,我妈说找你有点事。”
  高志远很奇怪,问:“大娘找我有什么事?”
  “她也没说,就说务必让你去一趟。我想准是让你写什么东西,他迷信霍霍的,又是想让你写什么神仙的牌位什么的呗。”
  高志远说:“那你给她写不就行了。”
  韩文义笑了:“她信我?我那两下子她还不放心呢,找你这秀才写,她才放心。”
  高志远便跟着韩文义去了他家。他家是很简陋的三间土房,外屋是厨房,西屋是仓库,东屋是客厅兼卧室。屋虽很狭窄,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母亲五十多岁,身体却很硬朗。见高志远来了,就热情地招呼他:"快进屋,坐炕上歇会儿。"一边让一边细眯着眼睛打量着高志远,"看看,这孩子累得,瘦得个可怜。老天爷也不睁眼,怎么就让咱们这方人遭这罪呢!我听小义子说了,你们家天天喝菜糊糊粥吃糠炒面,你说天天干那么重的活,哪受得了啊。我们家比你们家强多了,我不去干活,我们娘俩吃粮背着,还不至于整天喝菜糊糊。今天中午,我包的莜面皮蒸饺子,白菜馅,也不是什么好吃的。我让小义子叫你来,怕你听说吃饭不来,就没告诉小义子什么事,就说我找你有点儿事。大娘把你叫来了,你就别客气了。你和小义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区别,看着你遭罪,我心也不好受。“她一边说着,一边放桌子……
  高志远忙说:“我在这吃,得回去告诉我父亲一声,不然,他等着我。”说着,转身要走。
  韩文义的母亲忙一把拉住他说:“你就别去了,我让小义子告诉你爸爸一声去。”
  韩文义也忙应道:“我去,你不用去。”说着,人已跑了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告诉了,咱们吃吧。”
  不容推辞,高志远只得坐下,吃那月牙似的淡白色的透着浓浓香味的蒸饺子,感激之情溢满心胸。他看着待他比亲兄弟还亲的文义哥,看着那慈祥善良的大娘,想着他们家也并不富裕还给他包那品香美味的饺子……这是何等淳朴厚道的情谊啊!农村虽然是贫瘠的,生活虽然是艰难的,但乡亲们却的热情的善良的,正像在凛冽的寒冬,身边有一盆旺旺的火,不也是很温暖的吗?
  他们吃着饭,高志远碗里的饺子还没等吃完,他母亲就赶忙又夹一个放进高志远的碗里,嘴里还说着:"到这里可得吃饱了,不许饿着。"
  小碗大的蒸饺子,高志远吃了四个,吃得饱饱的了,可大娘还非得让他再吃一个。高志远说:"大娘,我真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大娘仍说:"再吃一个,就一个。"
  "我真吃不下了,都撑得慌了。再吃,下午割麦子就连腰也猫不下了。"
  韩文义看他实在不吃,就说:"吃饱不吃就不吃吧。妈,你蒸的饺子多,包上几个,让他带回去不就行了吗。"
  大娘还真包上几个,临走让高志远带上,他说什么也不带。韩文义看他不带,就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叔(指我父亲)的,你吃了,也得让他老人家尝尝吧。”说着,强塞到他手里,不允许他再往出推。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4 08:19:14
  路上,高志远心里却像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这是他回来后吃到的最好的一顿饭,还是在好朋友家吃的。他家那点口粮,早已寅吃卯粮了,他再一回来,无疑又是雪上加霜,锅都要揭不开了,还怎么做好吃的?他不禁羡慕起韩文义来,他有一位慈祥能干的母亲,能让他在这艰苦非常的日子里,过上很滋润的生活。韩文义从小失去了父亲,也就因此,他不得不早早辍学回家帮母亲干活,到他十三、四岁时,就能顶个大人在生产队挣工分了。他非常孝顺,当他能挣工分时,就不让母亲去生产队干活,他挣工分养活娘俩,全村人都夸他是个孝子……
  到了家里,高志远想让父亲尝尝饺子的香味,想到他说不上多长时间没见过这样的美味了呢!他走进院,看到父亲去了房后,他走进屋,摸摸包里的饺子还热着,他想父亲回来吃正好。可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父亲回来。他便想到父亲一定是去房后厕所大便去了,不然不会这么长时间。现在人们吃糠吃得肠子越来越粗,大便越来越干,干到便不出来的地步,每大便一次,像受一次刑罚。他回来两个多月,肠子也像瘦猪肠子那么粗,拉出来的屎和瘦猪拉出来的粪没什么区别,又干又硬,一截一截的;而且,每次屎上都沾着鲜红的血迹,那是把直肠或肛门给撑破了。他又等了一会,仍不见父亲回来,他害怕起来:听说吃糠便不出来,有用棍子剜的,还有因用力过度,晕倒厕所的。他再也坐不住了,就站起来到房后去看。厕所是用木板搭得一个简易的棚子,从板缝中能看到,父亲还在厕所里蹲着,那就是没事,他才放心地又回到屋里。
  一等半个多小时,父亲才回来。他看着父亲那痛苦的样子,便说:“明天给你另做点儿好的吃吧,不然,你那么大年纪,怕撑不住啊!”
  父亲叹了口气,说道:“还做好的?就这样还要断顿呢!撑不几天了。你晚上去趟队长家,问问你那口粮怎么样了?你不是把粮食关系交粮管所了吗?也该有动静了。如果还没动静,你就给他说说,看能不能先借给点儿。”
  高志远忙说:“晚上收了工我就去看看。”这时,他才想起蒸饺子,便说:“我去韩文义家吃的蒸饺子,可香了,你尝尝吧,还热着呢。”
  父亲淡淡地说:“我不吃,吃饱了。”
  高志远说:“那就留着晚上,给你热热吃。”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4 15:09:50
  晚上收工后,高志远就直接去了队长家。程队长也收工刚进屋,见高志远来了,非常热情地招呼他:“秀才怎么得闲了?快坐。”说着,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秀才是有事吧?没事你是从来不来的。”
  高志远便说道:“我是想来问问,我粮食关系回来时就交公社粮管所了,我的口粮也该给了吧?”
  程队长说:“没听大队说啊。”
  高志远又说:“要不我也不来问,是我家粮食快没了,就要断顿了。你说就我父亲一个人的口粮,我回来两个多月了,再帮他吃,给搁几吃……”
  程队长忙截住他的话说:“我知道,你家就你父亲一个人的口粮,还是干活的人,肯定不够吃。你再帮着吃,那就更吃不下来了。别说你家,凡是劳动力多的,吃粮都不够;只有孩子多的,有老人的,背着,将就能吃下来。我明天去大队给你问问,看有个说法没有?”
  高志远一听,他的粮食关系还一点动静没有,等有动静,吃粮早没了。便只得说:“姐夫,我家吃粮也就将就一两天了,真要断顿了,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儿,等我的粮食下来,再扣,行吗?”
  程队长立时为难起来,皱着眉头,说:“不是不借,是春起开社员大会就定下来了,口粮一律不借。吃粮不管你家,吃粮吃不下来的有的是,要借给你,听到风,就会都来借,你说怎么办?借给你不借给他,行吗?所以,不是不借,是真不能借。”
  高志远听队长把口封得紧紧的,不觉心凉了半截:这要是借不到粮食,断了顿,可怎么办?生产队不借,个人更借不出来,因为,各家口粮都不宽裕,能将就吃下来,就算好的了。就是有人想借给他,也没法张那嘴啊!
  他看没什么办法,只得说:“那我走了。”便失望地走出了门。
  他正低头走着,忽听程队长大声叫道:“你等等。”他到了他跟前说,“我想起来了,头些日子生产队外出搞副业(那时不准个人出外打工,生产队可以组织人集体出去打工,为生产队挣钱),给他们加工些莜麦炒面,要说那还是好莜麦炒面呢,就是莜麦地里长的走马芹没拔净,莜麦里有走马芹籽,吃着有股子邪味。他们说没法吃,吃不下去,就拿回来还在保管库里放着呢!那反正是不能吃的东西,再搁些日子,就得扔了。我明天和保管说一声,你拿去,看看能不能吃?要能吃就吃,不能吃也别强吃,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高志远先听队长的话,以为完全没有希望了,心也彻底凉了。可没想到,队长也是在挖空心思帮他想办法啊!是啊,队长也有队长的难处,如果借给他粮食,开了这个口子,还闸得住吗?他先还怪他假大公无私假公正,不觉得愧疚起来。队长是管着全村二、三百口人的吃喝,那么容易吗?怎么能以一己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他忙感激地说:“谢谢姐夫,可让你费心了。”
  “说什么呢!你家困难,我知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吧。”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4 21:50:44
  他千恩万谢了程队长,走了出来,回到家中。恰巧,看见韩文义从他家出来,忙说:“文义哥来了,怎么走了?坐一会儿吧。”
  韩文义笑着说:“我来,这不你不是不在家吗。你回来了,那我就再呆一会儿。”说着,便和他一起进了屋。
  高志远的父亲看他俩进屋,就高兴地向高志远说:“这不,你韩大娘打发你文义哥给送些小米来,你看看,有二、三十斤。”说着,拎着一个米袋子让他看。
  高志远也吃惊地说:“怎么送这么多来?你们家吃粮也不宽裕,这得你们一个月的口粮!”
  高志远的父亲也说:“我说现在谁家吃粮也不够吃,让他拿回去,他说什么也不肯。你说这么多粮食,我们怎好意思留下啊。”
  韩文义忙说:“我们家我妈不干活,吃得少,吃粮能够吃。我妈早就说给你们送点儿粮食来,中午志远在那吃饭,我说让他拿上,我妈说:‘志远那么耿直,他拿?’,就没让他拿,让我送来。你们别嫌少,将就着吃吧。”
  高志远的父亲忙感激地说:“哎呀,这多少啊,二、三十斤!你们娘俩口拿肚攒的,得攒多少日子啊!可谢谢你们了!”
  高志远也说:“这管我吃,还往这送,这恩情我怎么报答啊!”
  韩文义认真地说道:“你们可不能再这样说了,你们吃糠咽菜也太苦了,我们怎么也比你家强,帮点儿也是应该的。”他又拉着高志远的手转移了话题,“我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了,保尔可真是英雄!为了革命事业,奋斗了一生,最后瘫痪在床,双目失明,还写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真是一块好钢!只可惜他和冬妮娅那么相爱,却没能走到一起。”
  高志远想从阶级立场,人生观等去给韩文义解释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破裂的原因,可一想那些大道理,韩文义还不能接受,就说:“怎么说呢,那个时代他俩的志向不同,所以不得不分手。”他又看着韩文义深有感触地说,“美好的事物,不一定能有个美好的结局,爱情也一样。”
  韩文义听了高志远的话,思忖了一下说:“是啊,牛郎织女爱情多美好,最后不也是让王母娘娘画了一道银河而分列东西了吗?许仙和白娘子是多恩爱的一对,最后不也让法海给拆散了吗?你说得对,美好的爱情不一定有美好的结局。”
  高志远听韩文义说这么多,一定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便笑着说:“行了,你别发这么多感慨了,你们的爱情没那么复杂,也不会那么曲折,一定是个圆满的结局。”
  “你不用安慰我,不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努力了,争取了,结局如何都不会有什么遗憾。”他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说完,便走出了屋。
  高志远把他送出来,说道:“明天来啊。”
  “嗯,快回去吧。”便走了。
  高志远回屋,见父亲已熬好的菜粥,他便把从韩文义家拿来的蒸饺子热上两个。
  他父亲说:“晚上别热了,留着明天早晨热了吃,你割地省着饿。”
  他坚决地说:“热两个,你吃,少吃点儿糠,你都大便不出来了。”
  “没事,吃糠还有不便秘的。”
  他没听父亲的,到底热上两个,强迫父亲吃了。还有两个,打算明天中午热了,让父亲吃。他下决心这回不听父亲的,一定让他多吃些好的。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5 10:50:58
  第二天中午收工,高志远去了老保管家。老保管姓黎,叫黎富善,是个干瘦的老头,小个不高,声音却非常哄亮,他在井台一喊,全村人都能听到。尊敬他的人都叫他老保管,和他调侃的人,都称他黎大喇叭。论亲戚,高志远应叫他表叔。他向老保管说明来意,老保管从墙上拿上一大串子叮叮当当作响的钥匙,说道:“队长和我说了,那炒面放些日子了,说是味太大,吃不下去。你拿去吃吃试试吧。”
  高志远和他到了保管库,老保管给了他一个布袋子口袋,高志远一掂量,足足有三、四十斤重,真不少啊,这可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口粮啊。他高兴地拿回家,父亲见他拎那么多粮食回来,惊奇地都不敢相信,说:“这么多啊!”
  高志远说:“说是好莜麦炒面,就是有走马芹籽味。我和些,吃吃试试。
  父亲说:“你用开水和,那味会跑跑。”
  高志远拿来两个碗,每个放进些炒面,倒上暖瓶里的开水,一股辣辣的怪味直刺嗓子。心想,怪不得人家不吃,这味是够难闻的。和好了,他给父亲一碗,他一碗。
  你如果是南方人一定奇怪,怎么还把炒面直接用开水和了吃呢?那不是生面吗?否也。北方人的炒面,是把莜麦先放锅里煳了,也就是把生莜麦煳成熟的,再放锅里炒了,经过这两道工序,生莜麦已变成熟的了。那么再碾成面,就可以直接和着吃了。
  高志远皱着鼻子吃了一口,像吞了一口烟面子直呛嗓子,除了辣味还有一股比辣味更呛嗓子的一股怪味,真比苣荬菜杨树叶子还难咽。他看了看父亲,只见父亲皱着眉头,咂叭咂叭嘴,竟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会儿,就把半碗炒面吃光了。吃完对高志远说:“你不能一直品尝滋味,闭着眼猛吃,味就差多了。”原来父亲是在做示范,告诉他怎样吃。父亲又说,“吃吧,这是好粮食,就是有点味,怎么也比糠菜强多了,吃不坏人。”
  高志远也闭着眼吃起来,果然,邪味倒差多了。
  能吃,能咽下去!高志远看着那半袋子炒面,像乞丐捡到金元宝一样高兴。心中暗暗盘算,既然是好粮食,能吃,就多让父亲吃些。
  有了生产队给的三、四十斤炒面和韩文义家给的二、三十斤小米,他俩再掺些糠菜,两个月的吃粮没问题。高志远高兴地想,到那时,他的粮食关系怎么也有个说法了,他的粮食如果给了,就可能吃到发新口粮的时候了。没想到,本以为走到绝路就要断顿了,却绝处逢生,真如人们说的“天无绝人之路”啊!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5 21:58:44
  而且,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意外的惊喜。那是一天下午,割了一会地,韩文义又去帮黎巧芝割去了,高志远坐在麦个子上磨镰刀。忽然看见刘月芬向他走来,他不觉一惊:她来做什么?又一想,她可能不是来这里,而是去别处,路过这里。他又看了看,她径直向他走来,没有一点犹豫。他不觉心跳加速起来:莫非真如人们说的农村女孩子谈对象从不拐弯抹角,就直奔主题,她是向他表白来了?虽说他对她有好感,每次见到她都怦然心动,每天去帮她割地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她越走越近,她径直走到他跟前,站住。高志远的心也跳到嗓子眼,像一个犯人在呆呆地等着宣判似的,傻傻的,愣愣的……忽然见她背在身后的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径直递给他,说道:“这是我妈中午蒸的豆包,我给你拿几个来。我知道你家吃粮不够吃,你吃不饱,干这么累的活怎能受得了?你把它装书包里,回去热热吃。”说完转身走了,可走几步,又回头说,“放好,别让人看见。”她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又飞起一层红润,红得如娇艳的桃花,是那样的鲜艳。
  高志远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也太意外了,让他又惊喜又感动。惊喜的是她对他的关心,她看上去腼腼腆腆,不言不语,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可听她的话和送他的豆包,可看她心里是装着他的,想着他的,惦记着他的,他不由得有点儿受宠若惊。感动的是她怎么知道他吃不饱呢?细想,一定是韩文义无意当中和黎巧芝说了,黎巧芝又给她说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就记在心里了。她心里说不上多牵挂着他呢,不然的话,她妈蒸豆包她怎么一下子就想到给他送豆包呢?他又想到,她送豆包,她妈知道吗?一定不知道,一个姑娘给一个小伙子送豆包,怎能让母亲知道呢?那她怎么拿出来的?她说不上编造了什么样的谎言来骗他妈的呢?想到这里,不觉好笑起来: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他高兴地想到:莫非爱情真得来了?就这么简单而突然?她确实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纯朴、漂亮……他一个顺垄沟找豆包吃的庄稼汉真能娶了她,也是求之不得了。可是,他又忽然想到她的母亲,据说那可是有名的“弯弯绕”,她能同意吗?他虽觉得自己的条件还不错,有文化,能干,长得也一表人才……可是,万一要是因为成分而不同意呢?成分可是大忌,成分不好的,在农村是受压制抬不起头来的,谁愿意把一个姑娘嫁给一个成分不好的而跟着受罪呢?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像堵上一把草似的难受起来。成分,成分,万恶的成分,真要压得他永远也喘不过气来吗?……他刚刚兴奋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郁闷起来,郁闷烦恼又紧紧攫住了他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他尽量的克制自己,想和刘月芬保持着距离,可是,每次一见到她,仍是克制不了内心的激动,总想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说说话。而刘月芬似乎对他越来越亲近,隔三差五地就偷偷地给他送什么小米面发面啊,莜面代王啊,荞面饼啊……让他都有些胆惧,他悄悄向她说:“以后别送了,让人看见,会说闲话的。”她反而很坦然地说:“就送几个干粮,有什么说的!好嚼舌根子的就让他嚼去。”她比他胆还大。
  父亲知道刘月芬送的干粮,感慨地说:“那是个好姑娘,勤劳能干,心眼好,还孝顺,真要能到咱家,那敢情好了。”他没说下去,说下去的话是怕成不了啊!
  高志远家吃粮暂时解决了,又有刘月芬不时地送干粮饼子,随时改善改善生活,再不像以前那样吃那么多糠和菜了,生活也稍稍好起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6 08:26:13
  四、教夜校

  晚上,韩文义去夜校记工分。夜校是农村扫盲识字班,设在村小学校里。白天学生上课,晚上社员扫盲。小学校的小张老师白天教学生,晚上教扫盲的社员。他去夜校一是记工分,每天社员白天干活,晚上都要到夜校会计那里记上工分。更重要的是惦记着看黎巧芝一眼。他也不知怎么了,白天黑夜的总心想着黎巧芝,她那单薄的身材,漂亮的脸蛋,细腻白嫩的皮肤……总是在他眼前晃。看她一眼,心里就踏实了;可一看不着,心里就想得慌……
  韩文义到了夜校,屋里人还不多。老会计记工分的桌子上,点一盏煤油罩子灯,如豆般的火苗,只照周围腚大般的一块亮。老会计五十多岁,瘦长脸,满脸的苍桑,看去比五十岁还老。周围围着一圈人,在争着抢着记工分。韩文义细看了看灯亮周围的不甚分明的脸,没有黎巧芝,看来她还没来。他便不忙记工分,又走出屋来,朝黎巧芝家的方向望去。夜色朦胧,天上没有月亮,闪烁的星星缀在深邃的夜空,发出似有似无的朦胧的光,村里静悄悄的,安祥而静谧。忽听到有说话声,是来记工分的,他忙又走回屋里。
  青年队长胡国栋走进屋来,他看到了韩文义,便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正要找你去呢,没想到你在这,省得我跑趟腿。小学校的张老师去公社开会去了,明天才能回来,今晚你给夜校代一晚上课。”
  韩文义一听,立即说:“不,不,我可干不了,那群大妇女,我可对付不了。”
  胡国栋大声地说:“叫人这一说,那群大妇女还吃人了呢!你就教她们字,谁学不会就不放她走。”
  韩文义仍说:“你教她字,她就是不学;你检查她,她也不会,你拿她有什么办法?啃脑袋梆梆硬,啃屁股楞臭!我可尝试过她们的厉害,是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我可不给她们上阵。张老师去开会,你就放他们一天假呗!”
  胡国栋严肃地说:“你说得好听,要能放假我还不放他们假啊!你没听说,上级就要来检查扫盲任务来了,哪个生产队完不成,要集中到公社上办学习班去呢!”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7 08:40:16
  韩文义仍说:“那我也不跟她们生气。”
  胡国栋笑着说:“你是怕她们又奶你啊!”他说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胡国栋说“怕她们又奶你”,是有段故事。那是前些日子,在地里薅草,歇着的时候,大家坐在地头上神聊。人称“赛金花”的魏金花,是个四十岁的大妇女,满肚子的荤段 子,只要她在,就只听她一个人的。她绷着脸说:“老公晚上喝多了,早晨对老婆说:‘昨晚做了一个好梦……’媳妇问:‘啥好梦?’他说:‘我梦见家里到处都是奶头,激动啊!’老婆生气地说:‘昨晚你把我十个脚趾头嘬得生疼,我拽都拽不出来。’”
  小伙子们看着见酒癫刘清云,有的打趣道:“刘哥,你昨晚吃奶子香不香?”有的又说:“他喝醉了,不知道,这得问刘嫂脚趾头还痛不痛?”
  老实巴交的刘清云,遇到这突如其来的戏耍,一时面红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在一旁的韩文义看不过眼,便清了清嗓子大声说:“说是农村唱大戏,人们都去看戏,人山人海。一个男的不小心撞了一个女的一下,女的立即大怒,骂道:‘你瞎了,没长眼睛吗?’男的刚要还口,忽然住了嘴说道:‘行了,我不和你吵,我吵不过你,你横竖都是嘴!’”
  他说得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反映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魏金花一听遭到韩文义的奚落,嘻笑着说:“哪个老娘们坏了裤裆,把你给掉出来了!你个小毛崽子,我看不给你点厉害的,你是不知道婆婆是妈!”,说着,她向身边的几个妇女挤了挤眼,说,“今天我非得奶奶你!”
  韩文义站起来要跑,早被几个妇女扯住。他仍嘴硬地说:
  “一江春水已流干,
  两座山峰成平川;
  昔日美景今不见,
  只剩两粒葡萄干。”
  他说得大家哄地大笑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这小子是煮熟的鸭子--嘴硬。”“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几个妇女像抓猪似的把手蹬脚刨的韩文义抓住,拖到魏金花跟前。魏金花解开衣襟,露出奶子。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几个妇女死拖活拽地把韩文义的嘴按到魏金花的奶头上。魏金花大声地说:“你把我的奶都吃了,看你的嘴还有没有收管吧!”这才放了他。
  胡国栋说的就是这件事。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7 15:05:31
  韩文义被胡国栋一激,来了精神,立即说道:“好啊,那这差事我就接了,也报报这一箭之仇,让那群老娘们也知道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
  胡国栋见他接了,就把扫盲印发的一千字一页纸交给他,指着上面画着的字说:“今天就学这五个字。学会就放学。”
  这时,韩文义见黎巧芝走了进来,忙迎上去,小声地说:“怎么才来?”
  黎巧芝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我来早晚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关心你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会计跟前记工分的已不多了,黎巧芝到会计跟前,递上工分本,记好工分,拿上便走了出去。
  韩文义立即跟了出去,在黎巧芝身后说:“天晚了,我送送你。”
  黎巧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大晚上的,你送我做什么?”
  韩文义委屈地:“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心呢?”
  黎巧芝向他笑笑:“你说你什么心?”
  韩文义拍着胸脯说:“这里面装着的全是你。”
  黎巧芝撇一撇嘴:“你就指着用嘴哄人,你油嘴滑舌的,谁不知道!”
  韩文义着急地说:“我要用嘴哄你,我不得好死!”
  黎巧芝听他起了毒誓,忙说:“给你说着玩的,你就当真了。”她抬头一看,已到家门口,就说,“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韩文义说:“你进屋,我就回去。”他看着她走进了屋,才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掂量着黎巧芝说的话,虽说他“油嘴滑舌”的,可当他起誓的时候,她又急着说和他“说着玩的”,看来,她心中是有他的,只是不承认罢了。一个闺女孩儿,就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直接就表现出来,那多让人笑话啊,像嫁不出去似的。这样一想,觉得她矜持得对,而且觉得她很可爱。他这样想着,高兴得不由得哼起小调来:
  “一更啊里呀啊月牙没出来呀啊
  貂禅美女呀啊走下楼来呀
  双膝跪在地土尘埃呀啊
  烧烧香那个拜拜月呀啊
  为的我们那个恩哪恩哪哎了我说恩和爱呀啊
  ……”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7 22:34:38
  他高兴地哼着,不觉到了夜校,推门进屋。屋里顶棚下吊着四盏煤油罩子灯,屋里弥漫着氲氤朦胧的光,虽不甚明亮,将就着能看清字。屋里挤满了人,有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和大妇女,也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都挤在小学生的狭窄的座位上,歪着身子斜伸着腿,显得很别扭的样子。
  胡国栋在点名,点到名字的人或像学生一样说声“到”,或也有随便答道:“来了。”除了请假的,基本都来了。因为,无故旷课要扣2分工。社员辛辛苦苦干一天活才挣十分八分工,这是夏天,冬天一天只挣六分工,这二分工可是冬天的半天工啊!往屋里一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吃苦不受累,谁愿意不来白白地让扣二分工呢?
  胡国栋刚点完名,纪静雯就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皮肤白净,苹果似的圆脸,看去很精明。
  胡国栋向她严厉地说:“点完名了,你迟到了,要扣工分。”
  纪静雯听了一怔,随即说:“这不还没上课吗?我就来了,怎么还扣工分?”
  “这是早就规定好了的制度,以点名为准,点完名来就算迟到,谁都得遵守。”
  纪静雯也不服气地反驳道:“制度也是人订的,你们也不能那样教条啊!”
  “教条?订了制度就得严格执行,不然,你今天晚来了不算迟到,明天他更晚来了也不算迟到,还约束谁去!”
  纪静雯也来了气,叫道:“你不就扣工分吗?扣吧!反正工分也扣了,我还上什么课!”说着,忿忿地转过身去,一摔门,走了。
  胡国栋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爱上不上,等检查你扫不除文盲,把你治到公社上办学习班你就老实了。”
  她走了,屋里静下来。胡国栋说:“上课吧。”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8 08:04:37
  韩文义开始给大家上课,他找出胡国栋画出的那五个字——“算 义 竟 确 酒”,写在黑板上,接着便给他们讲每一个字的意思:“算'是算账的算,还有小学生课本有'算术'就是这个算,你以后回家看到学生的课本,就认得这个'算'字了……”
  这时,魏金花故意亮着大嗓门问:“一根萝卜两头蒜的蒜是不是它?”她说得满屋人哄然大笑起来。因为,她说的“一根萝卜两头蒜”是淫秽的话,社员们经常拿来埋汰人。
  韩文义也将计就计说:“你就知道一根萝卜两头蒜,那我就告诉你,两头蒜的蒜,是二小二小,头上长草……”他一边说,一边把“蒜”字写在黑板上,“那大家把这个两头蒜的蒜也记下来,就记住‘二小二小,头上长草’,好记,记住这歌就忘不了了。”接着又给大家讲下面的几个字的意思,当讲到“酒”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刘清云说道:“刘酒癫准记住这个'酒'字了,以后喝酒,就知道这酒是怎样写的了。”
  他给大家讲完,又领着大家读了几遍,就说:“就五个字,夹泡尿的功夫也记住了。大家下下功夫,好好记,大家都记住了,我检查完,就下课。”说完,让大家去读去写去记。
  屋里便立即像马蜂一样“嗡嗡”起来,有小声读的,有不会读问身边人的,有写的,也有唠闲嗑的。他发现魏金花和程玉荣两人凑在一起,头靠着头,正唠得津津有味。他想制止他俩说笑,可又一想,还是算了。因为,魏金花是个无事找事的泼辣货,说她不但起不了作用,还可能引来一身臊。而程玉荣来夜校,那纯粹是消愁解闷来的。去年夏天,她丈夫外出出了车祸去世了,三十来岁,年轻轻的,突然去世,她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了。整天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除了哭还是哭,忧虑来忧虑去便忧虑成疾。去医院找大夫,吃药打针,一副一副的吃中药,一点效不见。医生见状,也感叹着说:"心病还得心病医,她是受精神打击太大,还得想办法解除她的精神压力,才能好。"道理好说,也都明白,可怎样帮她解除精神压力呢?三十来岁的人了,再找个合适的嫁了,可一时没有合适的,二是她丈夫刚去世,她也没那心思。后来有人给她哥程凤山出主意,说:“她原来就喜欢听书看戏,不如找本热闹的书,找个人给她读,她要能听进去,还可能会缓解她的精神压力。”程凤山听了,虽觉得这也不一定真能奏效,可也想不出别的好法来,就想试一试。可这得找个有时间的闲人给她读书,年老的有时间的闲人可不识字,识字的年轻人又都很忙,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韩文义。他家就娘俩,家里活不多,有时间;他又识文断字,读个闲书不在话下。他找到了韩文义,说明了情况,怕她拒绝,就恳求道:“要说,这是个苦差使,给一个病人读书听,可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就行行好,看你老哥的面子,帮帮忙吧。”给一个病人整天去读书去,他一听,头就大了。可听程凤山真心诚意的恳求,他的心又软了。从村里瓜扯瓜蔓扯蔓的亲戚上论,他还得管程凤荣叫姐,能眼看着她病了不帮吗?他只得答应下来,不过他说:“这可得说好了,我有时间就去给我姐读,没时间可不去。”程凤山感激不尽说:“是是是,你有时间去读就行。你这份情谊,你程哥会好好报答你的。”就这样,他找了一本《杨家将》,有时间就去给她读。还别说,她先还听不进去,一来二去,时间长了,就听进去了。等听进去,忧虑就少了,病也就减轻了不少。到了冬天,农活就很少了,闲时间就更多了,而程凤荣也听上了瘾,有时就一天半宿的让韩文义给他读,饭也不让他回去吃,她特意炒两盘好菜,好好款待“说书先生”。冬去春回,她的病好多了,像好人一样了。但是,病好了后,谁也不敢惹她,怕她精神再一受刺激犯了病。所以,她来夜校,就是消愁解闷的,韩文义更不敢说她,只得任由他俩说去。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9 09:04:52
  可她俩越说越热闹,不觉笑出声来,惹得周围的人也看着她们跟着"嗤嗤"地笑,他怕她俩搅乱了课堂,灵机一动,便走到她俩跟前,说:"金花嫂这五个字早学会了吧?我考考你。"说着,便拿出字来要考她。
  魏金花知道他是来找茬的,就说:"小毛崽子,别给你根鸡毛,你就当令箭了,我学会没学会,跟你有什么关系?用不着你考。"
  程凤荣碍着韩文义整天给她读书的情分,就说:"兄弟,你就代一晚上课,糊弄糊弄就行了,别那么较真了。"
  韩文义一想也对,扫除不扫除文盲与他何干,他犯不着为这不相干的事得罪人。也就顺水推舟地说:"那好,谁说学会了,我就检查谁。"
  有的说:"那会了,检查完让走了吧?"
  他犹豫了一下,怕检查完一个走一个乱了套,就说:"等检查完一起走。"
  年轻人便纷纷让他检查,五个字基本都读得很准,让不许看黑板,在本子上写,有写得很熟的,有写得不熟的,不过还可以。正地检查呢,忽然听得像有人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大家也都听到了,寻声看去,是刘清云正趴在桌子上,做南柯梦呢!大家都笑起来,七嘴八舌的说:"他是'书迷',他自己说的,一见书就迷糊。""看样子,早打过头更去了。"……
  他走到他跟前,摇摇他的肩膀,打趣他:"哎,天亮了,该醒醒了。"
  刘清云迷迷糊糊被摇醒,睁开睡意腥松的眼睛,迷迷登登的喃喃着:"什么……什么……"
  大家都笑着说:"亮天了,该起床了。"
  他这才睁开眼,看了看大家,也笑了。
  韩文义说:"你一准是都会了,要不也不会安安稳稳睡大觉啊!我考考你……"说着,点着黑板上的字让他认。让人没想到的,第一个字,他没犹豫地就读出了:"算。"
  大家便打趣道:"你这一晚上,管顾算账了吧?要不这个字怎么记这么清呢?"
  让他读"义"时,他不会了,想了一会儿,说:"叉。"惹得大家哄然大笑起来。他仍有理地说:"那不是个叉吗,就是我们打场用的杈子。"他的话,引得人们更厉害地笑了起来。有的说:"那叉子上还有一个点呢,是你吃饭的叉子叉住肉了吧?"大家打趣,他也不在意,也跟着憨憨地笑。接下来"竟""确",他不认得,也不敢再说了,怕大家打趣他,等第五个字"酒",还没等韩文义点到,他就侃快地说:"酒。"说得大家又笑起来,又说他:"你真是个酒癫,就见了酒亲。这个字你准忘不了了。"
  刚说到这,只听程凤荣说:"我的钥匙怎么不见了呢?我得回去找找,别丢了。"说着,便风风火火的站起来,走了出去。她这一走,有几个大妇女不知是怕检查不会留下,还是真有事,这个说忘了锁门了,那个说猪忘了圈了……都纷纷地起身走了。
  韩文义一看走得走,说的说,屋子已乱了套,就说:"今天就学到这,下课。"大家"轰"地都站起来走了。
  韩文义看了看立时空了的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关了灯,锁上门,回家去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29 15:39:47
  割地已半个多月,小麦、黍子已割完,开始割谷子。割谷子相对比割麦子要轻松些,因为,谷子经过间苗植株较稀,又长得较高,割时能走动;而麦子植株又厚又矮,腰弯得快着地了,而且走不动,得一直弯着,所以割麦子是割地最累的活。
  经过半个多月的锻炼,高志远已适应了割地的活了,再者,他也掌握了割地的要领,那就是腿要弯,下打镰,手要快,眼要尖。
  原来他怎样用尽力气追韩文义也追不上,韩文义轻松地就能把他落下;而现在,倒是韩文义反过来追他了。韩文义说:“你真是心灵手巧,什么活一学就会,而且干得又快又麻利。你比我割得还快,我看要是全村来个割地大比赛,你一定是冠军。”
  有一次,他们在路边一块地割谷子,村里的胡兽医骑毛驴路过,一边走一边和高志远说着话,不觉不知到了地头。胡兽医吃惊地说:“你割地真快,我骑毛驴都没落下你。”从此,一传十,十传百,而且越传越走样,说高志远割地快得骑毛驴都赶不上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4-30 22:33:27
  为什么贴出的内容显示不出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1 08:56:57
  一天下午收工,程队长忽然把高志远叫到办公室,问他:“你真不上大学了?”
  高志远笑着说:“我病了,不能用脑子了,还怎么上大学?”
  程队长忽然变得很严肃地对他说:“你要真不上大学,我可就说了。”他又看了高志远一眼,“现在,我有一个很大的‘憋子’(就是困难挫折)需要你帮忙,而且,这个‘憋子’只有你能帮忙。”他看着高志远,卖了一个关子。
  高志远疑惑地问:“什么事啊?”
  他说:“咱村的夜校是全县的扫盲先进单位,是县里的典型。昨天大队把我找去,说自治区要来咱们村开现场会,在来之前,公社和县里都要先来人检查,检查的方式是按咱村的户口,青壮年随便叫,叫到谁考谁,看到底扫没扫除文盲。真要这样检查,一准露馅。虽然咱村夜校成立好几年了,可真正扫除的文盲没几个,夜校只不过是走走形式充充样子而已,给人看的。说没学字,那是瞎话;可学那两个字,照着扫除文盲差远了。扫除文盲的标准,得学一千多字,有几个能认那么多字的。……”
  高志远很奇怪地问道:“既然没扫除文盲,那怎么成了县里的扫盲先进典型了呢?”
  “五八年大跃进,扫盲也来个大跃进,那一年全县的青壮年都扫除了文盲,成为自治区的扫盲先进县,获得了总理亲笔提词的奖旗了呢!我去县开会,亲眼看到那锦旗来呢!在那形势下,谁敢落全县的后腿啊,反正那年头‘吹牛皮’也不上税,谁都是见了骆驼不说牛,什么大吹什么。我也就说咱村的青壮年都扫除文盲了。……”
  高志远知道他工作好大喜功,社员们颇有微词。社员们的微词还不在扫盲上,扫盲怎样吹都与社员的生活无关,社员不满的是他年年都虚报粮食产量,来显示他的工作成绩。而产量高国家统购的粮食就多,国家统购的粮食一多,社员分的口粮就少。本来生活就很艰苦的社员,让他的好大喜功,就更雪上加霜了。社员们虽有微词,但碍于他姐夫是大队书记的面子,也是敢怒不敢言。看来,这扫盲工作他一定没少吹了,他眼前似乎出现他大手一摆,大嗓门一嚷的姿态,他会说夜校搞得如何如何好,青壮年识多少多少字,取得多大多大成绩。现在,上级真来真格的了,他着急了,找高志远帮他擦屁股来了。
  “这回真要挨个检查,一准露馅。露了馅,没法向上级交待啊!我想,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你是咱村里的秀才,再没有比你文化高的了,你要是教夜校一准能教好。咱村原来教夜校的是教小学的张老师,他白天教学生,晚上教社员,那也就是应付应付形式。这回真要来检查,我想只有你能救我这一驾,你要教还可能应付了上级的检查,不然,那丢人就丢大了。你怎么也得帮帮我!”
  高志远想,教夜校就是天天晚上给社员上上课,他有文化,回来教教大家识字是应该的。他又想到,他家没吃粮,他想尽办法帮他家解决,他现在遇到困难了,能袖手旁观吗?于是,他便答应了:“行,我试试吧。不过,你可别报太大的希望,我尽力而为。”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1 14:56:18
  “好。”程队长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有你这秀才出马,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原来我还怕你这高人不稀干呢,这我可得先替社员谢谢你。按照惯例,原来教夜校每晚记2分工,你也一样,每晚上记2分。”
  高志远想了想,说道:“我答应你教夜校了,你也得答应我,我不要工分。”
  “那不行,这也不是白给你的,是原来的惯例,按劳取酬,又不是多吃多占。”
  高志远与他分辨道:“你听我说,社员们去学习,不是不记工吗?我和他们一样,只不过就是我教,他们学,分工不同,但应该一样对待。”
  程队长看他态度非常坚定,便说:“那好吧。今晚,我让胡国栋把人都找齐,开个会,你就算走马上任了。”
  说完把他送出来,还直道谢,说他觉悟高,书没白读了。
  晚上,高志远吃了饭便去了夜校。夜校就在小学校教室,屋里已来了一些人。胡国栋拿着点名册,点着名,喊到没来人的名字,便叫一个青年人马上去找。胡国栋个儿不高,五短身材,健壮结实。一群小青年围着他,前呼后拥,他吆五喝六的,像威风八面的将军。
  屋顶吊着四盏罩子灯,发着淡白的光,他看了看桌面,基本还能看清字。
  韩文义到他跟前,说:“记完工分了,咱们走吧。”
  高志远笑笑:“你先走吧,我一会儿走。”
  韩文义奇怪地:“有事啊?”
  高志远把韩文义叫到外面,悄悄对他说:“程队长找我了,说咱村是县里扫盲先进村,上级要来检查,他怕出问题,让我教夜校……”
  韩文义没等他说下去,就打断他的话,大声说:“那程队长就是个牛皮匠,见了骆驼不说驴,竟捡大的吹。还扫除了文盲,有几个会识字的?要我说,你别趟这混水,那些大妇女那么好教呢?一个个都是老油条,抻着不长长,压着不扁扁,愁死妈气死爹的手,你可别和她们生气。”
  高志远说:“我都答应了。”
  韩文义一惊:“你答应了?那你可是自己找罪受!”他又看着高志远说,“你不是看上教夜校那二分工了吧?”
  “听你说的,我和程队长说了,我不要那二分工。”
  “不要?你凭什么不要,那是凭能力挣的,又不是巧的。”
  “社员不也天天去上课也不挣工分吗?我去就要工分,也不合理啊!”
  “你是教,他们是学;你是劳动,他们是收获,这能一样吗?”
  高志远笑着:“我不就多念两天书,教教社员识字也是应该的,何必斤斤计较呢?”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2 09:46:33
  他俩正说着,只见黎巧芝走来,韩文义向高志远做个鬼脸,说:“先不和你说了,以后我们再说。”一边说着,一边紧追上黎巧芝。
  他小声问黎巧芝:“你哥哥不是来了吗?他记上工分不就行了,你还来做什么?”
  黎巧芝故意说:“我的腿我乐意来就来。”
  韩文义讨好地说:“想我了吧?”
  “去你的,别自作多情了。”
  他俩说着,走进了屋,屋里已来了不少人,他也就不便再和她说话了。忽听胡国栋高声说道:“大家都肃静了,都肃静了,开会了,开会了。”他看大家不说话了,才说,“今晚要开个扫盲大会,下面请程队长讲话。”
  程队长咳了咳嗓子,高声说道:“今天把大家都找来,是有个重要的事通知给大家……”他便把上级要来检查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又提高声音说,“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因为我们夜校的张老师白天教小学,晚上再教夜校,忙不过来,那从今天起,我们夜校的老师就由我们村的秀才高志远来担任,高志远是我们村最高的文化人,就是全公社也很少找出来,有这样高的文化人教大家,是大家的福气。”
  胡国栋伸长胳膊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既然有这样好的老师教大家了,那大家就得好好学习,争取真正的扫除文盲。我宣布几条纪律:每天吃完饭,听着张队长一喊上课了,必须马上来上课。每天晚上学习一个小时,不允许迟到早退,更不允许旷课,有事必须向黎队长请假。每晚上都要点名,迟到早退的扣一分,旷课的扣二分……”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下边不知谁说道:“我们干一天活才挣几分,一晚上就扣二分,可够狠的。”
  程队长说道:“狠啥,没有规距不成方圆,就这样定。黎队长记住了,每天晚上有扣工分的,第二天一定告诉会计就给他扣了。我们有了好老师,再有严格的纪律保证,才能胜利完成任务。”他看了看高志远,“下面请咱们的高老师讲话,大家欢迎了。”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2 15:11:33
  高志远看到大家对他的欢迎,看到大家对他期待的眼神,倒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起来,他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吗?他不知道如何向大家表态,只是说:“我也没什么能力,就是多念几年书,多识点儿字。生产队信任我,我一定尽全力教大家。”说完,向大家行了个礼,说了声 “谢谢。”就结束了讲话。
  胡国栋又向大家说:“今天会就到这里,明天每人必须准备好一个本子和笔,听着喊就要来上课来。我从喊到上课二十分钟,来晚了就算迟到,迟到、早退、旷课一准扣工分。散会。”
  高志远回到家,既兴奋又激动。虽只仅仅是教一个夜校,他却觉得自己没白读了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虽这“地”并不大,但也总比烂在肚子里要强。夜里,躺在炕上,他想到教夜校可能遇到的困难,无怪乎是社员劳动了一天,懒得学。虽然上级觉得扫盲是个紧迫的急需解决的任务,而对于社员来说,识字不识字,都是种地,识字不识字都没用。是啊,社员想得也对啊,他不是识字了吗?有什么用?不也照样和社员一样干活吗?社员们虽不可能这样对他说,但他们心里会这样想的。这样一想,他教夜校不反而起了反作用了吗?……可是,已经答应了队长,怎么也得教了啊!实践出真知,一边教一边摸索着干吧。……想着想着,睡意袭来,可能是活儿太累,觉儿也多,他便进入了梦乡。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3 08:10:54
  第二天早晨出工,他刚出门,韩文义就走了过来。他走到高志远身边,一改昨晚的强烈反对态度,对他说:“你教夜校也对,真把咱们村的文盲都扫除了,都成了文化人,那多好啊!”
  高志远笑着说:“我哪有那能力,别人教不好,我就教好了?”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原来小张老师就是应付形式,社员爱学不学,你教就不一样了。”
  “我怎么不一样?”
  “你做什么事都那么认真,我还不知道!就说你回来割地吧,别人没有一季子学不会割地,你这才几天啊,都成了割地的能手了!社员们现在一提到你割地,可都伸大拇指称赞啊!都说你是割地王,骑毛驴都赶不上呢!凡事一个理,你教夜校,也一定能教好,不能教坏。你文化又高,大伙都信服你,保证能教好!”他又神秘地说,“你教夜校,我也天天去。”
  高志远笑了:“你又不是文盲,天天去做什么?”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就愿意和你在一起嘛!”他搂住高志远的脖子,趴他耳根说,“你要是女的,我非得和你结婚。”说完,他兀自哈哈大笑起来。
  高志远推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就是嘛,我们就是铁嘛,听我给我俩新编的四大铁:‘一起掏过鸟,一起偷过杏,一起上过学,一起光过腚。’”他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起来。
  高志远也笑了:“你可到家了,连‘光腚’都编进去了,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你没听那‘四大黑’‘四大白’里面都有屁股肚皮鸡巴什么的,得有这个,没这个没人听。”
  他俩正说得热闹,魏金花走了过来,看他俩那亲近样,戏谑道:“抱脖子搂腰的,比搞对象的还亲呢!”
  韩文义立即松开手,说道:“你吃醋了,那让给你了。”说着,一把把高志远推向魏金花。高志远一点儿防备没有,被韩文义猛地一推,脚站不住,可巧与魏金花撞个满怀。他本下意识地伸出两手去挡,却不成想抱住了魏金花。周围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韩文义得意地笑道:“这回甭吃醋了,你们也搂搂抱抱了。”
  魏金花笑骂道:“你一肚子坏水,没一点儿好脏!你等着,我要不再奶奶你,我就姓你那个韩!”
  韩文义忙说:“你和秀才都搂搂抱抱了,你该姓高,怎么能姓韩呢?除非咱俩再搂搂抱抱。”说着,伸着两手,装出要抱的姿式。
  魏金花便追了过去:“你个小崽羔子,我抱大多少了,还在乎你!你要是裤裆里带把的,你就别跑,让我抱抱你。”
  韩文义早已跑得没影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3 15:00:42
  大家说笑着,打趣着,井台上人已来不少了,胡国栋便说:“去大长垄割谷子去,走吧。”便领着人们走了。
  要说开始割麦子时,韩文义和高志远是强弱联合,那么现在割谷子可说是强强联手了。他俩割了一气儿,就把别人远远落下。他俩便趁机去帮助黎巧芝和刘月芬割一会儿,这时各人都在忙着割,没有理会他们,人不知鬼不觉地帮助了她们。有时帮她们赶上来,也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因为,从割地开始,休息再也不是大伙坐在地头聊天侃大岔了。以前的锄地薅草,是大伙能在一起,到地头都到地头,说休息就都休息。而割地,有快有慢,而且遇到长垄一上午也割不到头,所以,休息时,有前有后,只能各在各趟子休息。这给韩文义和高志远创造了条件,可以常和黎巧芝、刘月芬拉拉话。
  休息时,黎巧芝和刘月芬坐在一起,韩文义和高志远坐在一起。现在,不像原来韩文义给大伙磨镰刀,而是让高志远抢过来了,由他给大伙磨镰刀。理由是他比韩文义年青,做弟弟的就应该多干点儿。韩文义知道高志远认准的事,谁也阻止不了,也就乐而相让。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4 11:29:06
  这天,嘴从闲不住的韩文义自然把话题引到教夜校上,他向高志远说:“兄弟,你别把那教夜校想得多简单,寻思教他们几个字就行了。我头几天,小张老师去公社开会没回来,我给他们代一天课,没差差把我气死!不学的不学,说闲话的说闲话,你说谁不听。那带头不学的就是魏金花,她又能说会道,你八个嘴也说不过她。她什么‘老了,记不住了。’‘干活累一天,哪有闲心学习了。’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擒贼先擒王,你只有先把她拿下,别人就好治了。……”
  黎巧芝笑着插嘴道:“你就是瞎逞能,你既然有那能力,那你就教教试试呗?”
  韩文义反驳道:“我早就败下阵来了,我是不行,这不过给我这好兄弟提个醒。”
  高志远笑着道:“我也是没办法应承下来,也怕教不好。”他又认真地问韩文义,“晚上坐那一个小时,学点字多好啊,她们为什么不学呢?”
  韩文义道:“要说不学是冤枉她们了,她们也想学。就说那纪静雯吧,她是一心想学会字呢!……”
  高志远好奇地问:“为什么?”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韩文义得意洋洋地说,“她是从山东被骗来的……”
  高志远越发好奇了,不相信地:“什么年代了,还骗得了婚。再说骗婚也是南方骗北方的姑娘,咱们这穷地方怎么还骗来了山东姑娘了呢?”
  “这你就不信了吧?这还真像一出戏呢,你听我给你说。”韩文义津津乐道地说,“崔怀武原来有个媳妇,名叫王凤琴,两个人感情可好了,恩恩爱爱的……”
  黎巧芝听他说“恩恩爱爱”的,不禁“噗吃——”一声笑了。刘月芬也低下头抿嘴笑了。
  韩文义不解的:“就是恩恩爱爱的嘛!听说两人从来没吵过架,没红过脸,这还不是恩恩爱爱的。”
  黎巧芝笑着说道:“恩恩爱爱,恩恩爱爱!快接着往下说吧。”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5 08:04:26
  “让你一打岔,我都不知道说到哪了。”想了想,才说,“两人感情很好,可他大哥崔怀文却说王凤琴有外遇,让崔怀武留点儿心。崔怀武没当回事,他大哥可上了心。一天,社员们正开会,只见崔怀文拉着林云峰闯进屋,一进屋就大声地喊着:“抓住了!抓住了!”
  “大家很奇怪,有的开玩笑说:‘抓住什么了?抓住人了?’
  “还真说对了,只听他气喘吁吁地说:‘他……他……和王凤琴……’
  “有人大声说道:‘还真是大伯子给兄弟媳妇抓人了。’
  “这时,只见崔怀武也拽着他媳妇王凤琴来了,没听崔怀武说什么,只听王凤琴破口大骂:‘谁不知道你们老崔家是一窝子牲畜,大伯子连兄弟媳妇也不放过,得不了逞,就怀恨在心,想尽法儿糟蹋人!我来开会,在路上不知怎么回事,就硬被拽来,说我和人有关系了,你们说说,有这段理吗?
  “崔怀武不说话,崔怀文大声说:‘你和林云峰在大墙后……’
  “王凤琴不等他说下去,就高声说道:‘是你把我拉到大墙后的,我一喊,你没脸了,拉上人家正在路上走的林云峰,就说我俩怎么来怎么去了。你还有脸说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你们这家子牲畜,我是没法待了。我走,给你们倒地方,你们再找个任你们糟蹋的!’说完,嚎啕大哭着,疯似跑了。……”
  黎巧芝打断他的话说:“什么事一到你嘴里就玄了!”
  韩文义急着辩解道:“你寻思我是胡编呢?你那时还在学校读书呢,当然不知道。你回家问问,是不是这么回事?就知道我是不是胡编了。”
  高志远说:“你没胡编,快接着说吧。”
  韩文义接着说道:“王凤琴第二天拾掇拾掇回娘家了,说什么也也不跟崔怀武过了。崔怀武去了好几次,哭哭啼啼地好话说了九千六,王凤琴就是非得离婚,说生不起他们家那牲畜的气,结果到底离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5-06 08:08:33
  高志远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地看一眼刘月芬。刘月芬低着头静静地听着,那红润得艳若桃花的脸,娇艳欲滴。衣领口露出没晒着的脖颈,白净细腻,令高志远浮想联翩。有时,突然和刘月芬看他的眼光相遇,四目相对,刘月芬立即惊惶地低下了头,高志远心中却升起一股满足感。
  韩文义还在侃侃而谈:“媳妇离婚了,崔怀武想媳妇想得受不了……”黎巧芝听了这句话,又禁不隹笑出了声来。
  韩文义看着黎巧芝问:“你又笑什么?”
  黎巧芝笑着:“我爱笑什么笑什么,你管得着吗?”
  韩文义也笑着说:“笑我说‘想媳妇想得受不了了’,这是实情,人想人那滋味可真难受。”
  黎巧芝立即说:“你尝试过呗?”
  韩文义定定地看着黎巧芝说:“当然尝试过。”说着,兀自笑出声来。
  黎巧芝也立即飞红了脸,低下了头,说道:“你快说你的吧。”
  韩文义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又高兴地说起来:“就是嘛,人想人比什么都厉害,那崔怀武活也干不下去,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整天像个‘大烟鬼’似的……”
  黎巧芝又打断他的话,笑道:“他不吃饭不睡觉,你知道?”
  韩文义立即道:“那是他妈出来说的,他妈说再不给崔怀武娶个媳妇,他就要疯了。还埋怨崔怀文没事找事,把好端端一个家搅散了。又说:‘你把他媳妇搅散了,你就得再给他娶一个!’兄弟遭,老妈也逼,崔怀文没办法,去找了他一个远房的表哥。他那表哥是人贩子,一听就说:‘没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兄弟娶上媳妇。不过得花俩个钱。’崔怀文到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只得说:‘钱多少没问题,只要给我兄弟娶上媳妇就行。’就这样,他表哥领着崔怀武去了山东。听说那也是个穷山村,缺吃少穿的。崔怀武的表哥把咱们这里夸得多好多好,说精米白面敞开吃,猪都是整口整口的杀,油都是放瓷缸里盛着……说得天花乱坠。纪静雯的母亲信了他的话,也相中了崔怀武,觉得他是个老实过日子的孩子,纪静雯和崔怀武对面相,也都没什么意见,一说即成,就跟着来了,过来就结了婚。”说到这里,他停住,说,“我说得口干舌燥的,你们也不说给说书先生倒杯水喝。”
  黎巧芝忙把水瓶递给他,他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有疼有热的。”
  黎巧芝一听,一把把水瓶夺了,娇嗔道:“就得让你渴着,谁让你嘴没个把门的。”
  韩文义忙作揖求饶:“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僧面佛面全不看,还得看我接你割地的份上,也不能让我干渴着啊!”
  刘月芬趁黎巧芝不备,一把夺了水瓶,给了韩文义。
  韩文义立即笑着说:“还是月芬妹妹心疼哥哥,月芬妹妹一定会找个知疼知热的女婿。”说完,看着高志远坏笑。
  刘月芬立即飞红了脸。黎巧芝也趁愿说:“那样的人就不值得可怜!你可怜他一转匝落个啥?”
  刘月芬只是抿着嘴笑,也不说什么。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09 08:32:48
  韩文义看着刘月芬说:“月芬妹妹,以后找个对象吵起架来,也是甜甜地笑不还嘴吗?那可美坏对象了。”说着,又看着高志远说,“你说是吧?志远兄弟。”
  高志远知道他话有所指,便忙转移话题,说道:“你可别扯闲篇了,还是说正篇吧,后来事怎么样了?”
  韩文义笑道:“后来,纪静雯到这里一看,哪像说的那么好啊!还吃精米白面呢?竟吃糠咽菜了;还猪油用瓷缸盛呢?一年连油腥都见不着;还整口整口地杀猪呢?一家一年也难得杀一口猪;有杀猪的人家,还是卖购猪的,生产队给些秕子,把猪喂肥些,杀了还得卖给国家。纪静雯一看这样的苦日子,一后悔一个死,一来时整天哭得死来活去的。可她离家远,好几千里路,她一个字不识,想回去也回不去啊!”
  黎巧芝说:“那纪静雯也够可怜的。”
  韩文义道:“就是嘛,为闺女在家就挺苦的,连一天书都没读,一个字不识。就说咱们这地方苦吧,可哪有像她那么大一天书没读的?”
  高志远也若有所思地说:“我原来就想,咱们这里的姑娘起名字都什么花啊云啊芬啊的,她怎么起了那么这文雅的名字呢?原来是山东人。”
  韩文义这才说道: “你说像她这样的能不想学字扫除文盲吗?扫除文盲,不用说别的给家写封信,也解解相思之苦啊!”
  高志远也问道:“是啊,按理说她是应该好好识字,扫除文盲啊,可为什么没扫除呢?”
  “要扫除文盲得识一千多字,那么容易啊!像这三、四十岁的大妇女,家里一大摊子,上有老下有小,忙外头忙家里,辛辛苦苦干一天活,哪还有心学习。到夜校就是应付形式,不得不去,不去给扣二分工呢,还不如去到那坐一会儿,就算歇歇,还得了二分工。”他又看着高志远说,“再说像程队长的妹妹程凤荣,她丈夫死了,她都精神失常了,是程队长非得让我给她读闲书,让她转移注意力,这还真管用了。可是,听书也有瘾了,一有时间就得找我给她读去。你说这要是扫除了文盲,自己能读书,哪多好啊!”他深深地叹口气,“咱们那夜校就是个样子,中看不中用。”
  高志远听了韩文义的一席话,心里倒觉得敞亮起来。因为,他从韩文义的话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不是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吗?既然很多人都有学习的欲望,都对学习感兴趣,只要引导得法,不就会变成学习的动力吗?他的信心凭添了不少,也似乎觉得有了自信!
  韩文义又看高志远呆呆地想心事,就说:“傻兄弟,别给你个棒槌就当真(针)了,教夜校,能教好更好,教不好也没什么。”
  高志远也说:“不是教好教不好的事,既然接这个任务了,就得尽量完成啊。”
  韩文义道:“你就是这脾气,干什么都较真,所以,你才活得这么累!你像我,无事人似的,活得多快乐!”
  黎巧芝笑着说:“要不人家叫你‘穷欢乐’呢!”
  韩文义自嘲地:
  “穷欢乐,穷欢乐
  不愁吃,不愁喝,
  无忧无虑无烦恼,
  好似神仙多快活!
  ……
  他们正说得热闹中间,听领人的喊“干活了。”,韩文义和高志远便回到自己的趟子,又开始割起来。
  中午收工回家的路上,高志远笑着向韩文义说:“我以后教夜校,你就是我的好参谋!”
  韩文义笑着说:“我给你当参谋可不敢,给你当助手还差不多!”
  高志远诚恳地说:“你在村里待的时间长,比我了解村里的人,我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得向你请教。”
  韩文义奇怪地看着高志远:“你还来了客气了!咱俩谁跟谁啊!”
  高志远仍真诚地说:“你上午那一席话,可让我茅塞顿开,我有你这么个好参谋……”
  韩文义打断他的话说:“好助手。”
  高志远也笑着改成:“好助手,我心里就有底了。”
  韩文义也笑着说:“要不开始我就说,程队长不管当队长,心眼子就是多,会用人,他找你就算找对人了,你保证能把夜校教好!”
  高志远说:“教好教不好,还都说不上呢,尽力而为吧。”
  韩文义来了兴致,说:“要不,咱俩打个赌吧,我赌你能教好了。如果教好了那就是我赢了,你说你输点儿什么吧?”
  高志远也说:“要是教不好呢,那可就是我赢了,你输点什么呢?”
  韩文义想了想,趴在高志远的耳朵上小声说:“要是我赢了,我就先和黎巧芝结婚;要是你赢了,你就先和刘月芬结婚。”说完,哈哈笑起来。
  高志远也笑着说:“你是做梦娶媳妇——竟想美事呢!”
  韩文义也不服地说:“你没听说梦想成真吗?有梦想,只要努力,就会成为现实。”
  他俩说笑着,已进了村子,便分了手。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09 15:15:59
  下午割谷子休息时,韩文义便立即帮助黎巧芝去割,高志远坐在趟子上磨镰刀,是想磨磨镰刀再去帮着割。这也算是个借口,因为,他知道刘月芬隔三差五都是利用这个时间来给他送干粮,他就着磨镰刀的由头想等等刘月芬。
  他一边磨镰刀,一边不时地往趟子后看看,看有没有刘月芬的身影。因为他和韩文义割得最快,所以,他们的趟子始终在最前面,而别人的趟子则前后不一地被抛在后面。他坐在趟子里,两面是密密的谷子,很隐蔽。也正因为如此,刘月芬才敢给他送干粮而不会被人发现。一会儿,果然刘月芬来了,他高兴得心跳加快起来。刘月芬径直走到他跟前,从身后拿出装干粮的包儿,熟练地放进高志远的书包里。
  高志远怕她转身走掉,便说:“以后别送了,让你妈发现了,会训你的。”
  刘月芬笑笑,说道:“我说我割地慢,很多人都来帮我,给人家点儿干粮,她不知道我是给你的。”
  刘月芬以前送干粮很少说话,送完干粮,转身就走了。这次这么近距离地和高志远说话,高志远闻到了她的喘气的气息,心动神驰起来。高志远也禁不住看着她,她如银铃般地说着,洁白的牙齿闪动着,就在他的面前,从来没这么近过,不由得浑身燥热起来。
  听她说完,他便看着她说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露馅的,还是别送了。”
  她仍喃喃地说:“能送就送,不能送再说。”说着,随手拿出他书包里的《红岩》来,看着他说,“你明天也给我拿本书来,我看看。”
  高志远高兴地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
  刘月芬甜甜地笑着:“你看着拿吧。”她的喃喃细语饱含对他的信任,她那迷人的眼神充满对他的依赖,他的心彻底的醉了。
  刘月芬看了他一眼,说:“我走了。”
  他也忙说:“我也帮你割一会儿去。”便站起身来。
  刘月芬向他婉尔一笑:“我先走,你一会儿再去。”说完,转身走了。
  高志远只得等她走没影了,才起身向她们的趟子走去。
  韩文义去帮黎巧芝她们割地时,忽然发现刘月芬走了。他很高兴,巴不得她走开,他好有机会和黎巧芝说说话儿。他笑着向黎巧芝道:“又给志远送干粮去了。”
  黎巧芝撇了他一嘴:“你吃醋了?”
  刘月芬给高志远送干粮这事,刘月芬早已告诉了黎巧芝,高志远也早告诉了韩文义,所以,这在他们四人中,是不是密秘的密秘。
  韩文义故意叹气说:“吃醋也是白吃醋啊,也没有给咱送干粮啊!”
  黎巧芝白了他一眼:“你有吃有喝的,送什么干粮。志远哥家听说吃糠咽菜都快断顿了,我爸爸说把生产队给搞副业碾的不能吃的有走马芹籽的炒面给他家,都吃了。你要是那样,我天天给你送干粮。”
  韩文义故作感激地说:“我家虽然有吃有喝,可也没你家好啊!听说你家白面馒头、饺子常吃,一年杀口大肥猪,油水不断!我们只有过年才吃顿饺子、馒头。饺子没法拿,你家再吃馒头时,你给我偷两个来,我也改善改善生活。”
  “你这还嫌不够啊!村里风言风语的已说咱俩的闲话了,我还怕传到我爸爸耳朵里,真要让他听到了,还不得炸了锅!”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那么怕你爸,婚姻自主,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
  黎巧芝着急地说:“我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管什么法律不法律呢!他就信儿女婚姻得父母做主。”
  韩文义认真地说;“那你爸要是不同意,咱俩就没戏来呗?”
  黎巧芝呢喃着说:“我也不知道。”
  韩文义着急地说:“自己的婚姻大事,不能都听父母的,他们的老传统老观念……”
  刚说到这,只见刘月芬回来了,韩文义只得打住。刘月芬走进趟子,拿起镰刀便割了起来。一会儿,高志远也来了,也帮着割了起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0 08:09:21
  割了一会儿,韩文义说:“追上领人趟子了,休息休息吧。”四个人便停下来,坐下休息。还是老惯例,高志远磨镰刀,韩文义耍嘴皮子。他先拿起水瓶仰着脖子灌了一气儿,才说:“先润润嗓子,省着一会儿不给水喝。”
  黎巧芝知道是说她,便说:“你不说正经的,就得干着你。”
  韩文义故意咳了咳嗓子,假装一本正经地说:“这回说个正经的,是真人真事,这事就发生在四队。是前年,刘大能耐的二女儿和吴石匠的儿子锤子两人搞对象,刘大能耐不同意,嫌吴石匠家穷,可女儿就是要和锤子搞,刘大能耐一来气,把女儿锁了起来,不让她见锤子。他这女儿也够犟的,见把她锁起来,索性就不吃不喝,来了个绝食。一气三天,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她妈着急了,对老头子说:‘你不能再锁闺女了,这样锁下去可要出人命了。闺女那是豁上了,你不让他嫁锤子,她就和你玩命!反正她愿意,以后享福受罪是她的事,埋怨不着父母,我们何必逼她呢?’老头子说:‘生让你惯的!’老婆子说:‘你平时比我还宠着她,这气着你了,还推到我身上。’……”
  他刚说到这,黎巧芝就笑着打断他的话:“你们听听,他是不是顺嘴一编!人家老头子老婆子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你在跟前了吗?”
  她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韩文义忙辩驳:“没吃过活羊肉,还没看过活羊走,我没在跟前,还没听到?”
  高志远笑着说:“要说呢,文义哥不可能在跟前,但是只要说得对景儿,就不算胡编。那老头子把女儿锁起来,三天不吃不喝,当妈的一定着急,和老头子急,也是有的。这些话,也是切合实际的。”
  韩文义听高志远给他争理了,更来了精神,说道:“看看,还是文化人理解得透彻,我说得对景嘛。”
  黎巧芝撇撇嘴,说:“有高人给你争理了,你接着往下编。”
  韩文义故意撅起了嘴,说道:“听听,还说我编!那我不编了,你们谁爱编谁编吧。”
  高志远看着韩文义,笑着说:“我们谁有你的嘴巧啊!有你给我们说说笑笑的,我们可快乐了!还得感谢你呢!”他又看了一眼黎巧芝,一语双关地说,“巧芝妹妹,你说是不是?”
  韩文义也就坎骑驴,说道:“就是嘛,我不逗你们开心笑一笑,割地又苦又累的,还不把你们憋闷死啊!你们都得感谢我呢!让你们一打岔,不知道说到哪了……”
  高志远说:“说到老头子说老婆子说了。”
  韩文义也笑了,马上接嘴说:“这回该年青的说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他又接着说,“老头子寻思老婆子说的话也对,出了人命,鼻子就大过头了,就干脆不管了。他二女儿被放了,她立即找到了锤子,两人一商量,老头子虽然把她放出来了,以后还说不上来来哪出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两人便私逃了。两家人这就到处找,亲戚朋友家,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到底没找着。这不快两年了,头两天说回来了,抱着个大胖儿子回来的。”
  黎巧芝忙问:“真的假的?真回来了吗?”
  韩文义道:“不信,四队来人你问问。”
  高志远知道韩文义这段子是说给黎巧芝听的,韩文义是怕他俩的事遭到黎巧芝父亲的反对而成不了,是在有意给黎巧芝打气!高志远为韩文义的良苦用心而感叹,也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们休息一会儿,又开始各回各趟子割起来。
  劳动是充实而快乐的,高志远再也不像回来时那么苦恼了,生活本来就是丰富多彩的,都是自己苦恼自己。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1 08:35:26
  五、编课本

  下午收工后,高志远回到家便开始做晚饭,父亲使犁杖秋翻地,收工比较晚。现在他家的吃粮不再那样紧张了,因为,有生产队给那些有走马芹籽的莜麦炒面和韩文义送来的小米接济,他的粮食关系也转到了生产队,从九月份补给了他口粮,所以,暂时度过了难关。晚饭虽然是菜粥,但放的菜少些粮食多些了,吃着有香味了。他也很感谢生产队给那些炒面,虽有走马芹籽不好吃,但却是好粮食的,没有糠。他基本都让父亲吃了,他还吃糠炒面。父亲从吃那样的炒面后,大便不再那么费力了,让他也放了不少心。
  高志远熬上菜粥,便拿出晚上要上课的胡国栋给他的印有1000字的扫盲识字表来看,寻思着怎样上课。这是一张按着汉字使用频率编排的汉字表,使用频率最高的排在前面,如“的 一 是 了 我”而使用频率低的排在后面。他问过队长,社员为什么没有扫盲识字课本,队长说:“可能是全国需要扫除的青壮年文盲太多,国家印不出那么多课本来,也可能是国家没有标准的扫盲课本,所以,各地都是自己想办法,有的地方自编课本自己印刷,没有能力编的,就按扫盲标准1000字来学。”他看着那1000个汉字,不禁皱起了眉头:这都是单个字,字与字之间既没有联系,也没有系统,学习起来,不用说劳动了一天的社员,就是精神最旺盛记忆力最强的学生,怕也非常困难。俗话说“字不离词,词不离句”,应该把字和词和句联系起来记,才会记住。他不禁想到韩文义白天给他说的纪静雯、程凤荣记不住的事,这样学,她们怎能记住呢?可是,那该如何学呢?不用这1000字,自编课本?可是自编课本,又如何编呢?那不是一想就能编出来的;再说,就自己的水平能编出来吗?……他不禁疑惑起来。即使是编课本,那也是以后的事,还得先按着原来的方式上。他便找出来今天该学的五个字,思考起来。想着如何讲,如何让社员容易记住,如何让社员乐意学……这也算是备课吧?他自嘲地想,不觉哑然失笑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1 11:03:11
  父亲卸了犁杖回来,他和父亲刚吃完饭,就听胡国栋在村里喊:“上课了!””上课了!”
  父亲说:“你去上课吧,我收拾碗。”父亲已知道他教夜校的事了,他便去了夜校。
  高志远到了夜校,人还不多,韩文义说来果然来了。
  高志远笑着说:“你来做什么?”
  韩文义也笑着说:“给你当助手啊!”
  高志远说:“你快回家歇歇去吧?”
  韩文义笑着:“我想听听秀才讲课呢!”
  “就一个教识字,有什么好听的。”
  这时,胡国栋也走过来对高志远说:“社员们听说你教夜校,可高兴了!这回可有希望扫除文盲了。”
  也来记工分的潘木匠听了,高兴地说:“怎么?志远教夜校了?”
  胡国栋说:“这么大事,你不知道?”
  潘木匠说:“我也不上课,上哪知道去。”他又看着高志远说,“志远教夜校那可太好了,只可惜是大材小用了!”
  胡国栋不高兴地说:“革命工作不分大小,都是为人民服务。”
  潘木匠不屑地说:“那做檩子的和做椽子能一样吗?你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痛,事不着急,棒不打腿,事没放在你身上你不知道。”
  韩文义在一旁伸出大拇指,说:“潘木匠大叔,说话就是在理。”
  胡国栋本想阿谀高志远几句,没想到被潘木匠窝了回去,心里很是不痛快。想反驳几句,知道潘木匠是不好惹的主,只得作罢。看看墙上的钟,便说道:“二十分钟了,点名。”说着,便拿起点名册点起名字来。
  可能这是高志远第一晚上上课,社员们觉得新鲜,都来得很齐。有几个没来的,都请了假。点完名,胡国栋说:“上课吧。”
  高志远便向大家说:“我们今天学习这五个字。”说着,便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上“春 集 丈 木 研”接着便指着“春”说:“这个字读chūn,是春天的春。好,大家跟我读几遍——”他便领着大家读起来,大家读的声音一点儿也不齐,有高声的有低声的,有长声的还有短声的,还有看着笑不读的。高志远想,这就是成年人的特点,哪会像小学生那样齐整啊!
  他领大家读了几遍后,说:“我们先写这个字,写会这个字,再学下一个字。这个字好写,有个谜语叫‘三人同日来,喜见百花开。’,那么三人同日——”他一边说着“三人同日”,一边写,说完写完是个“春”字。“所以,你只要记住三人同日来,春字就会写了。等写会了,我要找人到黑板上写。下面就开始写吧。”
  大家开始写起来,有默默写的,有嘟囔着写的。魏金花并不在乎课堂,一边出声地读着,一边写着:“三人同日来,三人同日来……哎,这法好,记住三人同日来,‘春’就会写了。三人同日来,三人同日来……”她读着写着,觉得很有意思,不觉说道,“那要四人同日来,就是‘夏’了……”她说得跟前的人都笑了起来。
  韩文义也立即接音说道:“那要五人同日来,就是秋了。”
  众人都笑起来,又有的说:“那要六人同日来,就是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志远听了大家的说笑,不禁想:连社员们都知道字要联系起来学,学“春”字,应该联系起来学“夏、秋、冬”,才好学好记。看来,是不能按着那一千字学了,是得改改了。他又看了看今天学的第二个字——“集”,这和“春”一点关联没有,这样单个记忆,该多困难啊!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1 17:16:14
  写了一会儿,都说会写了,高志远便叫上几个社员去黑板上写,都没费事地写上了。魏金花也不管叫到没叫到自己,就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笑着向大家说:“三人同日来,这还不好写。”一边说一边写上。
  高志远想到韩文义说过,上课顶数魏金花捣乱,要上好课,必须“擒贼先擒王”,必须先治住魏金花,杀一儆百,就好上课了。没想到也没擒王,“王”倒主动地认真学起来。
  高志远心中暗暗高兴,等魏金花写完,他看她写的“春”字很工整很美观,便向大家说道:“看看大家在黑板上写的这个‘春’字,谁写得最好?”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当然是‘赛金花’写得最好了!要不怎么叫‘赛金花’呢,写字也像花儿一样。”
  高志远也高兴地说:“魏嫂这个字写得是好,比我写得都好。不管大家都夸你心灵手巧,看来写字我还要拜你为师呢!”
  从来嘴不饶人的魏金花被高志远一夸,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哎哟,这样说,我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韩文义立即说道:“这有个耗子窟窿,你钻吧?”
  魏金花听韩文义一说,立即又声音抬高了八度,说道:“哪都有你一嘴,你可怕把你当哑叭卖了!”
  接着又学第二个,第三个……依次学完了五个字,效果还不错,读都没问题,绝大多数人都会写了。
  下了课高志远和韩文义往回走时,韩文义说:“不服人不行!你说前些日子我也上了一晚上课,那哪叫上课啊,那叫落荒而逃,你这上课是胜利而归。就说那魏金花,我上课她就但和我捣乱,你说你上课,也没说她,也没训她,她怎么和小绵羊似的乖乖听你的呢?你有瘆人毛,还是有迷人散,人见人爱的!”
  高志远笑道:“行了,你别忽悠我来了。我倒有一正经事,要听听你的意见。”
  韩文义忙说:“你说。”
  “我觉得按照这样的方式学习,不太好。你说这一个一个的单字,互相一点联系没有,既不好学也不好记,应该字与词联系起来,而且要有系统,就比这样容易学。”
  韩文义疑惑地问:“那怎样学?又没个课本。”
  高志远说:“我就是有这么个想法,也没想好怎样学……”
  韩文义来了兴致,高兴地说:“秀才,要不你就编一套课本呗,那保证好学。”
  高志远道:“课本那么好编的呢?你寻思想编就能编出来啊?”
  韩文义高兴地说:“保尔也不比你文化高,不还写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再说了,高玉宝没识多少字,还写出《高玉宝》来了呢!你这么高的文化水平,编个扫盲识字课本,还不是小菜一碟。”
  高志远也开玩笑道:“你出口成章,什么事都一套一套的,那就咱俩编呗?”
  韩文义哈哈大笑,说道:“我是扯闲篇行,正经事就骒马头子——上不去阵了,还是你编吧。”
  高志远说:“我编,编出来你得帮我参谋参谋,这总行了吧?”
  “那行,我就是你的助手嘛!”
  两人说着话,到了韩文义家,韩文义说:“明天见。”便回去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1 22:23:29
  高志远到了家,父亲已躺炕上睡了,他还有任务:那就是写日记,这已成了雷打不动的规定,天天再晚再累,他都要坚持把一天的事记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炕稍放上炕桌,点着“无烟灯”,他坐在靠父亲躺着的一边——是想挡住灯亮,怕搅醒父亲——开始写起来。今天的事儿太多了,韩文义说的纪静雯的故事,四队刘大能耐的女儿的故事,夜校上课的事……宗宗件件,像绵绵不绝的丝,涌上脑海,流到笔端……
  他正写着,忽然听父亲说:“都什么时候了,快半夜了,快睡吧,明天还得割地呢!”
  他这才发现时间确实够晚的了,就说:“这就睡。”说着“这就睡”,他还是坚持写完了才睡。
  第二天,高志远吃完早饭,准备出工时,想到刘月芬借书的事,便去箱子里翻,思量着给她找本什么书呢?她又没提出来,反而满含信任地说:“你看着拿吧。”该给她拿什么呢?四大名著?《三国演义》、《红楼梦》,她不一定看得下去;《水浒》,打打杀杀的,也不一定是女孩子的选项;《西游记》,神神鬼鬼的,她也不一定喜欢………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本《青春之歌》,这是女作家杨沫写的,主人公林道静又是个女性知识分子,她成长的曲折的革命里程可能会对她有所启迪,便装进书包里。
  上午出工,到了地里,高志远和韩文义占好趟子,便割了起来。高志远一边割着,脑子里却满是怎样编课本的事:什么是社员学文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当前,可能就是工分本了,他们每天都要到会计那里记工分,可是,他们只会看看工分的阿拉伯数字对不对,连“摘要”一栏里的做什么活都不认识,如果教他们各种农活的名字怎样写,他们学会了,再看工分本,不就明明白白了吗?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他们从中尝到了成功的喜悦,就会变成前进的动力。对,就先学各种农活名,如:割地、锄草、薅草、耘地、打场……什么有用就学什么,学了就能用,用了尝到甜头就更爱学,相互促进,良性循环,就能不断提高。
  他为这一想法而高兴,他便一边割着地一边和韩文义说了。
  韩文义高兴地说:“这一想法好,学了就能用上,知道学文化是有用,就更爱学了。”他又笑着说:“别说这有正经用处,我那时就是为了耍贫嘴能赢了潘木匠,我常常贪黑跑四、五里路去四队请教葛师傅,学会几个段子,半夜再跑回来,第二天,还得干活,你说那是啥精神?就是为了能说荤段子,就有那么大的劲头。社员要是知道学文化是有用,像我似的,也非想学会的话,那学文化不就容易了。”
  高志远说:“摸着石头过河,一边实践一边摸索吧。”
  休息时,他把《青春之歌》拿出来,给了刘月芬,说:“你不是要看书吗?我给你拿来一本,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韩文义一把手抢了过去,看了看,说:“《青春之歌》,这名字好听!”他又看着高志远,问,“写的什么事?”
  高志远说道:“是写了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林道静如何走上革命道路,并成为无产阶级战士的曲折过程。故事很感人,林道静的生活道路很坎坷,很有看头。”
  韩文义把书藏到身后,说:“那我就先看看了。”
  高志远说:“你看完《我的大学》了吗?”
  韩文义说:“看这本了,把《我的大学》给月芬妹妹看。”
  高志远说:“你开什么玩笑,那外国书,她不一定喜欢看。”
  韩文义坏笑着看着高志远,说:“哟哟哟,她喜欢什么书你还知道呢!”
  刘月芬被他说得羞红了脸。
  高志远说:“好好,你看,我再给她找一本。”
  韩文义高兴地:“你寻思我真要看啊?我是看看你们的反映,果然,心有灵犀啊!书给你吧,再不给,一会儿急哭了。”说着,把书给了刘月芬。
  刘月芬嘟囔道:“我才不急呢,你要看你就看。”
  韩文义一语双关道:“我再想看,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高志远说:“你这张嘴啊——”
  黎巧芝乘机说道:“他就是捞鱼鹳打前失——全凭嘴支着呢!”
  韩文义仍说:“嘴不嘴的,我这可说得都是实情。”
  中午收工回家的路上,韩文义还故作严肃地审问高志远:“那是不是一本搞对象的书?”
  高志远有些无奈地说:“怎么说呢,你说是搞对象的书就是搞对象的书,你说什么书里没有搞对象的事?”
  韩文义又说:“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高志远不解:“什么意思?”
  “还问我什么意思,连我这大老粗都知道‘书信传情’,你能不懂?”
  高志远笑了:“我可真没想那么多,是她昨天向我借了,今天就给她拿来了。”
  “她,她,她是谁,说得怪亲切的,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高志远像突然醒悟似地说:“你怪不得把书抢过去,你自以为里面有信呢,你可够坏的。这回你看了吧,没信吧?你寻思谁都和你似的呢!”
  “行,你清白!清白连人家的香饽饽都吃了。”
  高志远故作生气地:“说说就没正经的了,不和你说了。”
  “你不和我说,就心中唱曲去吧。”
  ……
  他俩说笑着,走进村才分了手。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2 08:36:32
  下午,高志远又改变了想法,先不学农活的名称,因为,昨晚上课,他发现有的社员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扫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是笑话吗?那这第一堂课就学自己的名字,可是,那已经会写自己名字的学什么呢?让他们学自己一家人的名字,一家人的名字也会写的,写全村人的名字……如果能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学会了,那该学多少字啊!对,今晚就这样上课。
  晚上上课时,他向大家说:“我们以前按照1000常用汉字学习,那都是单字,不好学不好记,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教大家词,而且是常用的词,像我们记工分手册上的各种农活的名字了,我们种的各种庄稼的名称啊,每块土地的名称啊,写信的常用语啊,等等。这些词,学了就能用上,对大家有帮助,而且比那单字还好学好记。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有的喊“行”的,有的不吱声。魏金花说:“就是吗,一个字和一个字,八杆子都打不着,怎么记啊!字和词联系起来才好记。”
  程队长也来了,他也说道:“秀才是铁耙耙地——道道多,大家听你的。”
  高志远便说:“今天第一堂课,我们就学写自己的名字。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并且,学会后,写在自己的学习本上。当然,有很多人早已会写了,那今晚也有你的任务,你的任务就是学着写你一家人的名字,一家人的名字也会写了,就写全村人的名字 ,写得越多越好,下课时,看有没有人把全村人的名字写上的。”
  程队长大声说:“这可是个难题,我不敢说别人,就我这队长也写不上全村人的名字。我今晚争取都学会了。”
  高志远又说道:“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我教你,也可以找会写的教给你。今晚大家互教互学,能者为师,最后比一比,看谁写得多。”
  大家开始了学习,仨一堆俩一伙,互相学着,互相教着,高志远在各桌巡视着。因为昨晚他知道纪静雯还不会写“静”,就到了她跟前,教给她“静”字怎样写。
  纪静雯一边写着一边嘟囊着:“起个简单字的名字多好,单起这么难写字的名字。”
  高志远笑着说:“你可不能小看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可是有文化的人起的。”
  纪静雯不解地看着他,说:“有什么讲究?”
  高志远道:“你听这里人的名字,男的不是‘山、河、海……’就是‘福、富、贵……’什么的,女的不是‘花、芝、云……’,就是‘芬、芳、荣……’什么的。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像你的名字这么文雅的。你这个‘雯’字的解释是成花纹的云彩,用在名字里,是说很有文采。再加一个‘静’字,就是有文采而不张扬,这名字多好啊!”
  纪静雯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么个窝囊人,连这名字都瞎了。”
  高志远鼓励她:“你为什么要瞎了这名字呢?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当个有文采有修养的人啊!”
  她怀疑地说:“我连字都学不会,还文采呢!”
  高志远立即说:“这就看你有没有决心学了,有决心学就能学会。”因为,他已听韩文义给他讲了她的故事,心想这正是鼓励她的机会。“不是有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棒还能磨成针呢,你想想,你下决心学,一天学五个怎么也学会了吧?那么十天就是五十个,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个,六个月就是一千来字。真要学会一千字,看书、读报、写信就都会了。”
  纪静雯小声地:“我也想学,可总学不会。”
  高志远说:“从今天起,我教的识字的任务,你只要都能完成,我保你学到来年春天,能看书、读报、写信。”
  可能是说“写信”触动了她的心事,她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下决心说道:“我就试试。”
  高志远看她写了几遍“静”字,问她会写了吗?她说会了。高志远便说:“那我就再教给你老公的名字,你争取今天晚上学会你们两人的名字,就是六个字。”说着,又教她写“崔怀武”三个字,让她照着写,高志远又走到魏金花位前。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2 15:01:18
  魏金花和程凤荣在一位,韩文义在教她俩。程凤荣见高志远走来,便说:“一副肠子八下挂,这脑袋跟浆糊似的,什么也记不住。”
  高志远看看她的本子,上面弯弯扭扭写着一排“程”,一排“凤”,一排“荣”,虽歪七扭八,但还算正确。他便说:“怎么说记不住呢,这不写得很好吗?来,别照着写,背着写,我看你写上了吗?”说着,把她的本子翻过一页,让她写。
  “比葫芦画瓢还行,这背着写,怕写不下来。”
  高志远鼓励她道:“你想想‘程’怎么写来?”
  程凤荣皱着眉头在想,韩文义提示她:“就你说方方整整像柴禾垛的那个字。”
  程凤荣一下子想起来了,便一笔一笔的别别扭扭地写上了“程”。韩文义高兴地说:“这不写对了吗?再写‘凤’字,就你说像葫芦头那个。”
  程凤荣想了想,写出了“凤”字。韩文义又鼓励她:“还剩一个‘荣’字了,就你说竟是十字那个字。”
  不知是写上了两个字增加了她的自信,还是这个字好写,她倒没费事地就写上了“荣”字。
  高志远高兴地表扬她:“你怎么还说学不会呢?这不三个字都会认会写了吗?你这刚一开始学,是觉得很困难,可等学得字多了,就顺利了。听说你很喜欢听书,现在是文义哥给你读,你要是学会了字,自己读那多好啊!不是有那么句话,爹有娘有还不如自己有呢,你找人读,还不方便,还搭着人情,你自己读,什么时候想读了就什么时候读,那多方便啊!”
  程凤荣不相信地:“我能学会,自己能读书?”
  坐在一旁的他哥哥程队长插嘴道:“世上无难事,就看你学不学了。我不也是文盲吗?不就是通过夜校学会文化的吗?以前咱们的夜校是应付形式,愿意学的学点儿,不愿意学的就不学,今后不行了,上级要来检查来了,每个人都必须扫除文盲。再说了,我们现在有这么高水平的老师教,只要用心,一定能扫除文盲。我都下了决心了,这回也好好当回学生,以前虽说是扫除了文盲,可是,要真要拿扫盲标准来考我,我也不合格。我决心把那1000字会认会写,真正做个有文化的人。”
  高志远又说:“你这回就背着写,今晚就写这三个字,一直写熟练为止。”
  高志远想:对一个字都不识的人来说,一晚上能认会写会三个字,也是了不起的成绩。学文化只能因人而宜,不能贪多求快,虽少一点儿,但记扎实了,有了信心,才会更好更快地学习。这时,他又听韩文义对魏金花说:“你们一家人的名字都学会了,你这么聪明,就再学队里一个人的名字吧?”
  魏金花说:“学谁的?”
  韩文义笑着:“我辛辛苦苦教你,当你老师,你怎么也得会写老师的名字吧?”说着,便把他的名字写上。
  魏金花先还说:“谁学你那小孩伢子的名字,学个大人的名字吧。”等看韩文义写出来,她指着“义”字笑道,“这不就是你教夜校那天,酒癫说的那个‘叉’吗?你以后别叫韩文义,就叫韩文叉得了。”说着,也照着写起来一,一边写着,一边说着:“这名字就这‘韩’字难揍,你把姓也改个好写的,姓王,叫王文叉,就好写了,叫着也顺口。”
  韩文义笑道:“我那‘韩’字再难揍,也比你那‘魏’字好揍,你也干脆改姓王,咱俩就是一家子了。”
  高志远说道:“魏嫂全家人的姓名都会写了,今晚可学了不少字。”
  韩文义说:“要不怎么叫金花呢!没有真本事敢称金道银的。他们家四个人的名字都会写,有几个字是原来就会的,那也学会五、六个字了。再学会我的名字,‘文’字已会了,还有‘韩’和‘义’两个字,就学会七、八个了,是块金不换吧?”
  高志远说:“魏嫂一晚上学七、八个字,学得够多的,可能是今晚的冠军了。”
  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学写自己名字的人,都会写了,连程凤荣、纪静雯都写得很熟练。
  高志远便向大家说:“谁能把全村人的名字都会写了,举手。”
  没人敢举手,大家都说:“程队长,你试试吧。”
  程队长也不推让,站起来说道:“我们来不就是学的吗?要都会还不学了呢!来吧,老师考考我,我试试。”说着,便走上了讲台。
  高志远便笑着说:“你写‘黎富善’。”
  程队长笑着道:“我知道你准考这个‘黎’字,这个‘黎’字真难写,害得我写了一晚上。”他一边说一边写,先把右上角写成‘刀’字,又赶忙在上面添上一撇,“你说搁个‘刀’字不得了,还多搁一撇,故意难为人呢!姓这么繁的个字干啥?”
  有的人立即说:“就是。明天姓‘黎’的都改成姓‘李’就行,好叫还好写。”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一堂课结束了,程队长拍着高志远的肩膀说:“飞机上挂暖瓶——水平(瓶)就是高啊!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你这高水平的老师教,扫盲一准是没问题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2 18:36:57
  回家的路上,韩文义向高志远高兴地说:“我说什么来,你教夜校保证能扫除文盲,这回打赌我一准赢了。你说那夜校哪有那样的学习氛围,会的不会的,年龄大的年龄小的,都像小学生一样学习。那程凤荣,我劝她多少回,我说你闲着也是闲着,学学字,不求别的,只求自己能看书,不就省着找人读了吗?她就说学不会,说什么也不学。你说你一教,她就学了,你说这不是你有瘆人毛吗?你看今晚学会写她的名字了。不是说万事开头难吗?只要有了这好的开头,以后就会越学越爱学了。”
  高志远也说:“今晚也多亏你了,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是你教魏金花和程凤荣,让她俩学了不少字。”
  韩文义笑道:“我不开始就答应你了吗?一定要做好你的助手嘛!”
  高志远诚挚地说:“谢谢你。”
  韩文义高声笑起来:“你还谢谢我?要说全村的社员都应该好好谢谢你!”
  高志远说:“谢什么,能为大家做点儿事,我也觉得很幸福。”
  每天晚上下课,韩文义都和高志远一起回家,一边走着一边说着话,都觉得很快乐。
  第二天晚上上课,没想到给了高志远一个更大的惊喜……
  头天晚上,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高志远打算今天晚上,争取都学会写全家人的名字。他听着胡国栋喊“上课了!”就早早到了夜校,没想到,一向来得很晚的程凤荣倒到了夜校,而且没唠家常,坐在位上在写字。
  高志远便到了她跟前,一看,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她在写昨晚学的她的名字,没想到她本子上除了她的名字外,还有她儿子的名字——黄建国,和她女儿的名字——黄彩云。他高兴地问:“你连全家人的名字都会写了?谁教给你的?”
  程凤荣说:“我儿子教给我的。我寻思白天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学学字,还有事干。你不说我能学会读书吗?我就试试,真要学会了,那不比什么都强。”
  高志远点着程凤荣写的字,算着:“一、二、……七,一共七个字。你这一天就学会七个字,十天七十个字,一个月就二百多字,五个月就一千多字,那就是到了正月,你就能自己看书读报了。”
  程凤荣仍将信将疑地说:“真那么快就能自己读书了?”
  高志远说:“你这样学,我保证你正月就能读书。”
  程凤荣也很有信心地说:“我一定好好学,争取自己能读书。”
  上课时,高志远特意表扬了程凤荣,他说:“今天,我要特意表扬一个值得大家学习的榜样,那就是程凤荣。昨晚上,她刻苦学习,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今天,她来得很早,我看了看她的本子,她把儿子,女儿的名字都写会了。我问她:‘怎么学的?’她说儿子教的,她白天在家学的,学会写了。那她一天就学了七个字,按照这样的学法,这一冬天保证能扫除文盲。那么,我们大家都向她这样努力,扫除文盲还不是很容易吗?……”
  还没等他说完,魏金花就故意伸出胳膊高声喊道:“向程凤荣学习!”她的话,引得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程凤荣捶了她一拳头,笑着说:“行了,你可别寒碜我来了。”
  程队长也说道:“寒碜什么?你要这样学,几个月就能扫除文盲,真是大家的榜样!”
  韩文义也高兴地说:“那我就彻底解放了!”
  高志远又布置了今天的任务:“今天的学习任务就是每人都必须会写全家人的名字,先把全家人的名字写熟练了,可以写亲戚朋友的名字,写全村人的名字。下课前我要检查。”
  大家又开始写起来,不会写的问跟前会写的,互帮互学起来。
  要下课时,高志远检查了几个人,都写得很好。他便说:“这两天,大家的学习成绩很大,最起码的学会了写全家人的名字,还有很多人,会写全村绝大部分人的名字。我们这样努力,扫除文盲一定不成问题。今天就学到这,下课。”
  两晚上写名字的课很成功,高志远也很高兴。接下来,该学什么了呢?他想,全村人的名字不可能都会写,也没必要都会写,但是全村人的姓应该都会写。这一是字比校少,二是今后用到的时候能会写。可是各家的姓怎样教呢?他忽然想到了《百家姓》,那不就是把各个单个的姓编成歌,不就好学了吗?我何必不也把全村人的姓也编成歌,让社员学呢?对,就这样。
  第二天出工割地时,他带上了纸笔,休息时,他找出了纸笔,对韩文义说:“你从咱村一头数,把每家的所有人的姓都给我说出来。”
  韩文义奇怪地:“你要做什么?”
  “夜校让每个社员都写出全村所有人的名字,没必要,但是,可以会写全村人的所有姓氏,是应该的,这以后有用。我还说不全,你给我挨家挨户地说说,我记上。”
  韩文义便从村南头老崔家说起:“崔怀武媳妇纪静雯,纪;挨着他们家是大队张书记家,张,他媳妇程凤英,程……”他挨家说下去,高志远挨家记上姓,最后数了数全村一共有二十四个姓,分别是:崔,纪,张,程,黎,周,何,韩,刘,姜,潘,唐,高,李,王,黄,杨,吴,徐,马,胡,朱,洪,柳。
  高志远写完后,说:“我想像《百家姓》一样,把咱们村的各家的姓也编成顺口溜,这样教大家,就好记了。”
  韩文义高兴地拍着手说:“这点子好,要不单个单个姓怎么记啊!”说完,他看高志远在勾划圈点,往一起凑,先写上“崔纪刘王,程黎周张,何韩潘姜,……”
  韩文义在一旁,突然高兴地叫道:“你看,这里有‘盛粥喝汤’!”
  黎巧芝笑道:“你饿了吧?还盛粥喝汤呢,还不如盛饺子喝烧酒呢。”
  韩文义点着高志远写有姓氏的“程、周、何、唐”说:“你看这不是‘迟周何唐’吗?”
  高志远看他指点着说着,也不由笑出声来,说:“你别说,你这样编就更好记了,就是俗气点儿。”
  韩文义笑道:“俗气就俗气吧,好记就行,不就是认字吗?”
  高志远说:“那就都按它的谐音编编,看还有好记的没有?”
  他俩又在里面找,又找出了“李柳胡杨”,韩文义说:“对,就是绿柳胡杨。”接着,又找出了“朱洪黎黄”,韩文义说:“朱本来是红的,梨是黄的。”
  黎巧芝听了,不高兴地说道:“那你的‘韩’呢?就是韩脏了。”
  韩文义笑道:“韩脏就韩脏,可是没有脏那个姓啊,哎,可以组成‘韩姜’”他又看着姓氏,一拍脑门道,“‘崔马韩姜’就是催马到汉江了。”
  高志远也笑道:“巧芝妹妹可成了一字师了!”
  他俩一会儿就编出了全村姓氏的顺口溜:“李柳胡杨,朱洪黎黄,吴徐潘王,纪高刘张,崔马韩姜,程周何唐。”
  晚上上课,高志远说:“我们从今晚上起,开始学全村各家的姓氏,不会写全村每人的名字,起码得会写全村各家的姓啊。我和韩文义把全村所有的姓氏编成了顺口溜,是为了让大家好记好写。下面我写到黑板上,我们每晚学五个。”说着,他便把“李柳胡杨,朱洪黎黄,吴徐潘王,纪高刘张,崔马韩姜,程周何唐。”都写在黑板上。
  他刚写完,韩文义就站起来说道:“我告诉大家记这姓氏的诀窍,‘李柳胡杨’就是绿柳胡杨;‘朱洪黎黄’,就是朱是红的梨是黄的,‘吴徐潘王’就是无需要潘王,‘纪高刘张’就是不用潘王了,得记住刘张;后两名更好记,‘崔马韩姜,迟周何唐’,就是催马到了汉江,盛上粥来就喝汤,有意思吧?”
  他说完,引来大家的笑声。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你别说,这样一编排还真好记!””就是盛粥喝汤不好听!””好听不好听的,好记就行!”大家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黑板念着,有不认得的就跟着有会认的念,没等高志远领大家读,大家已一遍一遍地念起来。等大家读熟了,高志远便让大家开始写前五个姓,大家念着写着,有念“李柳胡杨,朱洪黎黄”的,也有故意念“绿柳胡杨,朱红梨黄”的,不过,都非常认真地写着。一个小时,有的把八个字都会写了,慢一点儿的,也写会了前五个。高志远找几个人到黑板上写,都能写上,便下课了。
  全村的姓氏就够学五天的了,那么这五天,高志远正好可以编下一课的顺口溜。他觉得这编顺口溜的方法很好,容易记,尤其是容易复习。因为,学过的字必须要很好的巩固复习,不好好复习巩固,就顶算没学。所以,他打算一个字学完后,每天都要复习,一直复习一个星期,这样就能记住了。如全村的姓氏,学完最后五个,还要复习前面六天的,也就是自己的姓名,全家的姓名,还有前二十个姓,所以,以后每天的任务就不是五个字,除五个新字外,还得复习前三十个字,这就是个很重的任务了。如果不把学的内容编成容易记住的顺口溜的话,复习起来就困难了。
  高志远每天除了干活,教夜校,晚上写日记,还多了个任务就是编课本,虽然很忙很累,但他觉得很充实很快乐。
  他把农活名编成的顺口溜是:
  扶犁杖,打磙子,
  点籽施肥在春季。
  薅草间苗和锄地,
  耘地趟地在夏季。
  割地拉地秋翻地,
  打场扬场在秋季。
  听说读写学识字,
  扫除文盲在冬季。
  把粮食作物名称编成的顺口溜是:
  小麦燕麦糜子,
  玉米高粱黍子,
  黄豆黑豆豌豆,
  莜麦荞麦谷子。
  ……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3 08:56:40
  六、写信

  俗话说三春不如一秋忙,因为,过了白露后,天就要降霜了,庄稼只要被霜一搭,叶子便像开水锅煮了一样,就熟了,籽粒也松动了,如果遇上大风天,籽粒就会刮掉一地。社员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即将到手的粮食了,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让大风刮掉呢?所以,只要过了白露,社员们甚至忘了 “出工不出力,都是磨洋工”的教条,而是自觉自愿,起早贪黑,全力以赴地割地。
  当庄稼割完了,籽粒霜搭不着风刮不着了,社员们也就放心了。这时的农活主要是拉地,也就是把割下来的在田地里的庄稼用车拉回来,与割地比,拉地就是逍遥自在的活了。
  高志远和韩文义赶着一辆牛车,老牛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着,他俩在车上坐着,道路不平,车“咣当咣当”地晃荡着,他俩也像坐在摇篮车上轻轻地摇动着,一会儿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他俩赶车到地里,韩文义装车,高志远扔庄稼个子。所谓装车,就是把庄稼个子有条理的有次序的讲究技术地摆放在车上,当满满地一车庄稼装完时,讲究的是多和结实。所谓多,就是同样的一车庄稼,有人能装一百个庄稼个子,有的只能装八十个,这样,装一百的拉四车,装八十的就得拉五车,装一百的就比装八十的省一趟。所谓结实,因为满满的一车庄稼个子,只用车中间的两根煞绳(是用来捆紧庄稼个子的大拇指粗的皮绳)用绞椎(是插进庄稼个子里的一根锥形木棍)和绞棒(是用来拧煞绳的一根木棍)绞紧,实际车上两边的庄稼个子都没绞到,但却要结结实实的像一体一样,这不得需要技术吗?
  就说绞车吧,那也是农民智慧的结晶,前车辕口拴两根皮绳,从装好车的中间扔到后面,如何把这一车庄稼捆紧,聪明的农民发明了绞椎绞棒。就是把绞椎插进庄稼个子里,把煞绳缠在绞椎上,留个套扣,插进绞棒去,用绞棒一圈一圈地绞。这是用杠杆原理,既能绞紧车,又省力的好方法。高志远回到农村干活过程中,觉得处处皆学问,他不由地从心里赞叹:看去普通而又平凡的农民,实际是真正伟大而充满了智慧的!
  装谷子黍子等庄稼还好装,而麦子和莜麦是最难装车的。麦子和莜麦的秸秆是滑的,像抹了油一样,装不好就会下蛋(就是庄稼个子掉下来)。拉莜麦拉麦子时,路上经常看见下蛋的车,下蛋就得重装,既费工又糟蹋粮食。
  韩文义装车不但装得多而结实,很少下蛋,而且非常美观。是齐齐整整的四边形,而且是下边小上边大的倒过来的梯形。当高志远和他赶车走过时,谁见了都伸大拇指,说:“真技术!”
  当然,他一边装车一边告诉高志远,如何放角上的个子,如何一层一层地压牢靠,而且多次鼓励高志远上车装。开始高志远老怕装不结实,再下了蛋,就丢人了。他鼓励高志远:“谁生来就会,都是学的。谁学装车没下过蛋,就是老把式也不敢保证一次不下蛋!”在他的鼓励下,高志远就慢慢学着装车,也渐渐找上门道去,也学会装车了。
  拉地不但是个技术活,还是个力气活。在车上装的和回到场院(就是打谷场)在垛上垛的,需要技术,而扔庄稼个子的,是需要力气的。扔个子的用的是两根齿的火杈,往庄稼个子上一插,举起来,扔到车上。扔到车上,还好扔,因为装车最高也就三、四米,而回场院垛垛,一个谷垛或麦垛、莜麦垛,圆圆的,高高的,可达到五、六层楼高,像一座座黄金塔。要把一个二、三十斤重的庄稼个子,扔十几米高,那需要多大力气啊!所以,等一垛高了时,韩文义总是争着扔个子,而不让高志远扔,高志远也只有感激的份儿。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3 15:07:43
  一天,他俩赶车坐着往地里走,韩文义忽然问高志远:“你这几天心里什么感觉?”
  高志远说:“很好啊!比割地时轻快多了!”
  “我不是说轻快累,是说你心里……”韩文义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高志远疑惑地说:“心里?心里怎么了?”
  韩文义着急地说:“你不觉心里少点儿什么?”
  高志远这才听明白,他是指不割地了,不和黎巧芝和刘月芬在一起,心里像少点什么似的。但仍逗他说:“没觉出来。”
  韩文义故作生气地说:“你就装吧?我就不信你心中没有刘月芬?人家对你一往情深,天天给你送干粮饼子,就没维出你的良心来?”
  高志远只得笑着承认,说:“我心里也空落落的,真像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我早就给你说过,人想人那滋味可难受了,说不清,道不明,真像怀揣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高志远打趣他:“那你那么想她,不会找找她?”
  “我单独去找她,要是让她爸爸知道了,敢打折我的腿,那老虎的屁股,我可不敢碰!”
  高志远道:“那你就得想着。”
  韩文义说:“我想给她写封信……”
  “那就写呗。”
  韩文义为难地说:“可不知道怎样写,我从来没写过这方面的信。我怕写砸了,还不如不写……”他又神秘地看着高志远说,“我想求你替我写封信……”
  不等他说下去,高志远就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样的信,还有替写的,你真是笑话!”
  韩文义忙说:“你写出来,我抄了给她,她就以为是我写的。”
  高志远仍笑着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写什么,你想给她说什么话呢?”
  韩文义笑着诡秘地说:“你没给刘月芬写信?”
  高志远坚定地说:“没写过。”
  韩文义不相信地说:“我不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写了就是写了,没写就是没写。”
  韩文义看高志远那坚定的神态,知道没骗他,就说:“你念那么多书,白念了!要我早给她写信了!你说平常见面,人多嘴杂的,能说上几句话了。而写信,可以好好叙叙衷情啊!”
  高志远说:“那你那么明白,就给她写啊。”
  “我不是没写过吗,老怕写砸了,所以,才求你帮忙。”
  高志远为难的:“我不是不帮忙,是这忙没法帮。你想想,你对巧芝要说的话,我怎么写啊。”
  韩文义笑着说:“你就别想着是替我写信,你就想着是你给月芬写的信,你想对她说什么,就写什么,我把名字一改一抄,就是我给巧芝写的信。”
  高志远笑起来:“那一样吗?”
  “那怎么不一样,你怎么想月芬来,我就怎么想巧芝来,你想对月芬说什么,我就想对巧芝说什么,咱们的心情是一样的。你就写吧,写完了,你给月芬,我给巧芝,这不是一举两得吗?”韩文义说完,自己倒哈哈大笑起来。
  高志远说:“我没想给她写信。”
  韩文义说:“你不是想她吗?那就写呗,我也沾沾光。”
  高志远仍说:“这信不好写。”
  “不好写也得写。你帮我写两封,我学学,就自己写了。”他看着高志远仍有为难的样子,就激他道,“你可别忘了,你回来干活,我教你多少活儿了,你就教教我这么一个活,就拿腔作势的了!”
  “不是拿腔作势,是……”
  韩文义故作正经地说:“你什么也别说了,你帮我写也得写,不帮我写也得写,今天晚上回家写出来,明天上午交到我手上,不得迟误!”说完,又笑着说,“你就当给月芬写信,你要不好意思给她,我给她送去。”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4 08:38:22
  晚上,高志远下了课,回来写完日记,开始替韩文义写信,可是,怎么想着也下不了笔,觉得实在没法写。这是写情书,如果就是打官腔,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太肉麻了吧,又怕巧芝接受不了。他虽知道他俩关系很好,可是到什么程度,还是摸不准。如果就是只有好感,说太亲昵的话,怕惹巧芝生了气,那就适得其反了。深了不是,浅了也不是,真不好写。韩文义说就让他当给刘月芬写信,可他要真给刘月芬写信的话,那也只是含蓄地说一说,因为他俩虽都互有好感,可从没有敞开心扉地谈过一次话,还互不知底。可是如果替韩文义写信也只含蓄地说说,看韩文义的意思,怕说不过去。他的意思就是想明白无误地传达给黎巧芝。可第一封信就那样直抒胸臆,一般女孩能接受吗?……他思索着,下不了笔。他耳边又响起了韩文义的话:“今天晚上回家写出来,明天上午交到我手上,不得迟误!”如果不写,他不会说没法写,而是说他不帮他这个忙。真是为难!
  想来想去,还是得硬着头皮写,猜测着韩文义的心理,运用着他的语气,写道:

  亲爱的巧芝:
  早就想给你写信了,可是,我文化浅,怕写不好你笑话,就没敢给你写。但是,从割完地,很少见到你,心里很想你,所以,就硬着头皮给你写信。
  我觉得写信很好,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们平时见面,人多眼杂,也说不上什么话。我这人有很多毛病,你可以写信指给我,我一定改。
  我的心,你也知道,只有你!我愿为你做一切事,只要你高兴!
  冒昧地给你写信,你不会生气吧?你如果看了信不生气,一定给我回信,哪怕三言两语也好。
  翘首企盼着你的回信。

  韩文义
  x月x日
  高志远写完信,要收拾睡觉,一伸腿,却麻得不敢动了。一想,坐得时间太长了,一张小小的饭桌当写字的桌子,他盘腿坐在炕桌前,盘腿时间太长了,腿还能不麻的。这几天他就想,得做张写字的桌子和凳子了,天天晚上坐在凳子上写日记,腿能伸着,能舒服些。他已经找了几块木板,等有时间,就自己简单钉做张简易的能写字的桌子就行。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5 08:58:13
  第二天,韩文义和高志远坐着牛车往地里去,韩文义着急地问:“写信了吗?”
  高志远故意逗他:“没写。”
  “怎么没写?”
  “我想了一晚上,也觉得没法写,所以没写。”
  韩文义信以为真,说道:“你说你这书不白念了吗?那么高的学问,连封信也不会写……”
  高志远不等他说下去,从兜里把信掏出来,递给他:“你下达的任务,我敢不完成吗!”
  韩文义一脸的惊喜:“我就知道你会对朋友两肋插刀嘛!我不会看错人的!”他说着,便展开信来看。
  高志远在一旁说:“你自己再改改吧,我觉得说深了也不行,说浅了也不行,真难写。想了半宿,就只能那样了,你能用就用,不能用,你就自己再写。”
  韩文义看完,想着说:“像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了,又像没说透……”
  高志远说:“哪里没说透?”
  韩文义思索着说:“说‘心里很想你’,这说得对,可怎样想又没说出来……”
  高志远好奇地:“你怎样想来?”
  韩文义也不避讳,一边思索着一边说:“就是她老在我眼前晃,她的说话声,她的笑声……老在耳边响,睡觉做梦,说她不理我了,一甩手走了,我就喊她,一下子就喊醒了。我给你说,我是真让她把我的魂勾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
  高志远说:“那你就添上去。”
  韩文义看着高志远:“添上去行吗?那样写好吗?”
  高志远说:“我也不知道。开始我也想写得肉麻些,又想这是第一封信,还不知对方什么反映,就没敢写。”
  韩文义也立即说:“你说得对,我这第一封信,还不知道人家给我回不回信呢,写那么多,再热脸贴上冷屁股,就自讨没趣了。还是先悠着点儿对。”他又看着高志远,笑道,“还是你比我想得周到,就按你写的,先给她,试试她什么意思再说。”
  高志远也说:“就是嘛,等你们通常了信,有什么话还说不了。”
  “好,那我今天就想法给她。”他忽然又想起来问道,“你给刘月芬写信了吗?”
  “没写。”
  “真没写吗?”
  “真没写,我不骗你。”
  韩文义不解地追问:“你怎么不写呢?”
  高志远笑笑,淡然地说:“我和你不一样,你俩从小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了,相互爱慕,写写信,谈谈情说说爱是正常的。我和刘月芬刚熟识了几天,还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呢,给人家写信不也太唐突了点儿。”
  韩文义执拗地说:“那还管时间长短,你没听说一见钟情吗?你俩虽刚熟识,却是一见钟情。”
  高志远笑了:“你可别胡说了,什么一见钟情啊,你名词还不少呢!”
  “你哥哥我是做什么的,正经事做不来,歪门邪道,样样精通。你没发现刘月芬一见到你,那两眼水汪汪的在放电吗?一和你说话,脸立即就红了,赶忙低下了头,这叫心里想着你念着你,时时想看着你见着你,等见着你看着你,又不敢看你见你,这才是心里头满满都是你。”
  高志远不是没想到给刘月芬写信,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因为,写信就标志着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要深入发展下去。可是,他和刘月芬的关系到底如何,能否发展,他都心里没底。倒不是他不喜欢刘月芬,也得说她时时牵动着他的心,也像韩文义说的,她的红润的脸庞,细腻的肌肤,腼腆的笑……时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也想,要是能和她在一起,也是幸福的。可是,他刚刚摔了一跤,高考的失败,像被蛇咬一口,十年怕井绳,他也害怕这事如果像高考一样,不也是猫咬尿泡——空欢喜吗?便说道:“你不是说过,她母亲最难缠吗?她能不考虑成分问题?”
  “只要你俩搞成了,刘月芬死心塌地跟着你,什么习惯势力,什么她妈都不管用!”
  高志远仍忧心地说:“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不试,哪知道成不成啊?你考虑得太多了,都是念书念的,还不如我这大老粗呢!咱们可说好了,谁也不准打退堂鼓,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俩说着,已到了地里,便开始装车。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6 08:22:27
  中午卸车时,韩文义说:“我妈让你中午去我家吃饭去,说烙馅饼。”
  高志远不好意思地说:“还竟去你家吃去,吃得我都不好意思去了。我家吃粮也将就够了,就不去了。”
  “还和我客气起来了,你不去,不怕我妈生气?”
  高志远想到大娘对他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他要真不去,她真会生气的。就只得说:“我去,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
  他俩顺村中走,路过高志远家,高志远到家告诉父亲去韩大娘家吃饭,便和韩文义一起去了韩文义家。
  一进门,高志远忽然发现韩文义家来了个姑娘,十七、八岁,细条身材,白净的脸儿,很俊俏,像个稚气的学生。
  韩文义介绍说:“我表妹,我舅舅家的,叫刘梦洁。”他又笑着向他表妹介绍道 “这是我的好朋友,高志远。”
  韩文义的母亲见高志远来了,便说:“快屋里坐。我给你们烙的韭菜馅馅饼,韭菜两头香,头茬和末茬韭菜吃着格外香,还不辣,大娘给你做的,你尝尝。”说着,便放桌子,端咸菜,又说,“我给你们烙的馅饼,就没做菜。”又端上一盘子馅饼来,说,“你和文义先吃吧。“
  高志远说:“大娘,一起吃吧?”
  韩文义的母亲说:“你俩先吃吧,干一上午活也饿了。我这还烙着呢,一会儿我和梦洁一起吃。”
  高志远和韩文义只得先吃。馅饼是荞麦面的,皮很薄,里面的韭菜馅似乎还露着,吃一口,香软爽口。每次来吃饭,他都非常惊羡大娘的手艺:她总是把各种普普通通的莜面、荞面做出让你胃口大开馋涎欲滴的美食来。不必说她做的蒸饺馅饼,就说那最常吃的做法也最简单的“苦粒”——就是锅里放少许水,烧开后,把莜面撒上面,煮一会儿,等水完全浸到面里,再用筷子轻轻地一搅拌,再焖一会儿,就做成了,别人做不是湿了成团,就是干了成面,而大娘做得盛在碗里是浑然一体,筷子一动,全是散粒。吃上一口,绵软而不粘嘴,松散而不干硬,似乎比饺子馅饼还好吃。
  高志远匆匆吃着饭,因为,是他来不能让他们娘俩和难得来的亲人一起吃饭,觉得很过意不去。他不时地瞟了一眼外屋,见韩文义的母亲在烙饼,韩文义的表妹在灶坑帮着烧火,她穿的白底粉红碎花的小褂,朴素而淡雅,正和她清纯而稚气相媲美。她一边烧火,一边看书,高志远看到她看的正是他借给韩文义的《我的大学》,不觉心里想:这也是个爱读书的学生。他赶忙吃完饭,说:“我走了,让大娘她们快吃饭吧。”说完下了地。
  韩文义的母亲说:“志远,吃饱了吗?”
  “吃饱了。”
  韩文义的母亲又说:“坐一会儿吧?”
  “不了。”说着,便走出了屋。
  韩文义把他送出来,说:“你怎么了?吃饭那么快,吃饱了吗?”
  高志远说:“吃饱了,我到这还吃不饱?”
  韩文义随即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几张馅饼,递给高志远,说:“拿上这几个馅饼,给我叔吃的。”
  高志远忙推辞道:“可不用拿了。”
  “不是给你的,是让我叔尝尝的。”硬塞他手里,便回屋去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7 22:32:12
  韩文义送走高志远,回到屋里。母亲和梦洁坐在炕桌前吃饭,梦洁把她刚看的《我的大学》敞着扣在身边的炕上。
  韩文义问梦洁:“你看那书有意思吗?”
  梦洁一边吃着饭,一边说:“我初中读过高尔基的《海燕》,写得很好!老师介绍过高尔基的三部曲,其中有《我的大学》,我刚看了一段,写得很好。”她又问,“哥,你是从那弄的这本书?”
  韩文义高兴地说:“就是从刚在这吃饭的那个我的好朋友高志远那借的,他的书可多了。他是刚高中毕业,成绩可好了,全县出名,因为病了,没能升大学,要不,就是清华北大的高材生了。可惜了,这回来干活来了。”
  梦洁听着他的话,脸上不易觉察的掠过一丝阴影,还是被韩文义看到了,他知道是因为她也初中毕业,舅舅不让她再读高中了,说:“女孩子识个庄稼字就行了。”她只得很不情愿地回来干活了。可能听到高志远的事,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韩文义立即说:“干活也一样,人家高志远回来,现在干什么活都是一把好手。就说割地,刚一割还追不上我呢,现在我追不上他了。有一回在三节地割谷子,那地是顺道的,胡兽医骑着毛驴回来,高志远一边割着地一边和胡兽医说着话,等胡兽医走到地头,竟发现没落下割地的高志远,就说:‘你割地真快,我骑毛驴都没落下你。’这事往开一传,就传成他割地骑毛驴都追不上了!”他停了停,看梦洁专注地在听,就又说,“头些日子生产队让他教夜校,哎呀,我给夜校代过一天课,那群大妇女可真难治,一点儿也不学,就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六只眼的唠闲嗑,你说还说不了她。从高志远教夜校以来,那群大妇女都不闹了,都乖乖地像小学生一样学字了。他这教有一个多月了,那些大妇女都认二、三百字了。人要是有能耐,干啥都错不了。”
  韩文义的母亲插嘴道:“行了,你快让梦洁吃饭吧。你一说起志远,话就没头了。”
  韩文义不服的说:“妈,你说我这是不是都是实的?”
  “我没说不实。志远是好孩子,要哪套有哪套。要说那成分,他爸爸原是给崔大烟鬼当长工的,因为勤劳能干,崔大烟鬼吸大烟扎大烟针,无景不干,一下子把家败置光了。志远他爸爸置买了崔大烟鬼几十亩地,自己种。后来,自己种不过来,雇了个人帮着种。正赶上解放了,他家划个富农,而崔大烟鬼家落个贫农。你说,这人上哪说去。就这事关系到孩子什么事了,上哪说理去!”
  韩文义笑着说:“妈,你还说我呢,你这一说起志远来,不也没完没了吗?”
  韩文义的母亲感叹道:“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
  他们娘俩数说着高志远的好处,刘梦洁静静地听着,吃完饭。刘梦洁跳下地,说:“大姑,你歇歇吧,我收拾碗。”
  韩文义也说:“我帮你收拾。”说着,往厨房端碗、盘子……抹桌子,搬桌子……,刘梦洁刷碗刷锅,抹锅台……一会儿,便收拾完了。
  刘梦洁进屋,又拿起书来,向韩文义说:“哥,我拿回去看看,看完给你送回来。”
  “我没看完呢,你拿去,我看什么?”
  刘梦洁笑着说:“你不说你那好朋友那书多了吗?你再去借一本看呗。”
  韩文义自豪地说:“就是嘛,他书可多了,四大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反正多了。你拿去看吧,我再去借。不过,你可别弄坏了,那是借的。”
  刘梦洁笑着:“我怎么也比你爱惜书。”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8 09:00:21
  书被刘梦洁拿走了,下午,韩文义向高志远说:“你借我的《我的大学》让我表妹拿去看了,她说看完就送回来。你还得给我拿本书来。”
  高志远说:“下午收工,你自己跟我去挑吧,你乐意看哪本就拿哪本。”
  晚上卸了车,韩文义便跟着高志远去了他家,把他满满一大纸箱子书翻了个遍,找出了一本《林海雪原》,高兴地拿回了家。
  高志远晚上去夜校时,发现刘月芬和黎巧芝两人手牵手的来了。她俩很少来夜校,因为她俩都是初中毕业生,不需要扫盲。
  她俩走进屋,径直走到高志远面前。刘月芬拿出高志远借给她的《青春之歌》,递给高志远,说:“我看完了,还给你。”
  高志远随意问:“书怎样?看下去了吗?”
  “很有意思。”
  “林道静的生活道路很坎坷,遇到很多挫折……”高志远本想给她提纲挈领地引导引导,可看刘月芬的眼睛四顾巡睃着,透露着惶恐的神情。他明白她是怕人说闲话,便说,“不过她很坚强,终于锻炼成了无产阶级战士。”便结束了谈话。
  刘月芬回身要走时,又怯怯地说:“你明天再给我拿一本来,我来拿。”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时,东瞧瞧西看看,可能是在找黎巧芝,却不见她的踪影。这时,高志远也下意识地找刚才还在身边的韩文义,也不见了。他明白了,一定是韩文义叫走黎巧芝,给她信去了。
  果然,高志远猜测得没错,韩文义看黎巧芝来了夜校,便急忙到她跟前,用胳膊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就走出了教室。走不多远,回头看,黎巧芝也跟出来了。他便等她到了跟前,心急地说:“好几天没见到你,想死我了。”他听她并没回话,就又说,“你想我来吗?”
  黎巧芝喃喃地说:“想……”
  韩文义忙从兜里掏出信来,递给黎巧芝,小声地说:“信。回去看。”
  黎巧芝接过来,忙揣进兜里。这时,见刘月芬已走出来,正在四顾地找她。她便说:“在这呢。”
  刘月芬快步走过来,韩文义只得怏怏地回了教室。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9 17:45:37
  到上课的点儿了,高志远便点名,开始上课。他把厨房用具名编成的顺口溜写在黑板上:
  锅碗瓢盆,刀叉勺铲,
  盆盆罐罐,杯盘碟盏,
  笤帚炊帚,擀杖面板,
  厨房用具,样样齐全。
  今晚学习厨房用具名称最后五个字:“厨房,具,齐全”,他布置社员写这五个字,写会后,复习厨房用具顺口溜里面所有的字,下课前要检查。现在,又有一项新的规定:检查不会写的,下课后要留下来,至到写会才能走。这不是高志远规定的,是社员们自己规定的,说为了学会字,就得严格点儿。
  大家开始写字,屋里又响起一片“嘁嘁喳喳”的声音,听去像有些乱,但细听,都是在嘟囔着顺口溜写字的声音。高志远一边课间巡视,一边对个别人进行辅导,听着这如细雨滋润禾苗,如蚕咀嚼桑叶的“嘁喳”声,感到很欣慰。他看着大家写着“锅碗瓢盆刀叉勺铲”,脑海里浮现出厨房里的各种用具……他突发奇想,能否让大家把这些字写成小纸块,贴在家里厨房使用的工具上,这样,每当一进厨房,这些字不就历历在目,不就一边干着活,一边复习着字了吗?这既不费什么功夫,也很简单,他们这些字都会写了,不过就是写在纸块贴在工具上,都能做到。他为这一突发奇想而高兴。
  检查完字,要下课时,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厨房用具名称,大家都会写了。不过,这些字很难写,还不常用,以后就得经常复习,不然过些日子会忘的。所以,我想了一个简单易行的办法,既能让大家记住这些字,还不费什么力气……”
  魏金花已等不及了,插嘴说:“什么好法,你快说吧。”
  “大家回家,把这些厨房用具名都写在小纸块上,把它贴在厨房里的用具上,这样,你一进厨房,就能看到这些字,就能复习一遍,就不会忘了。”
  魏金花立即说:“这法儿好,又捷便又省事,还能记住这些字。”
  胡国栋也说:“真是窍门遍地跑,看你找不找,这法儿好,大家都得照着做。”
  程队长也说:“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大家纷纷说:“行。”“为了自己学字,还挺简单的,行。”
  程队长严肃地说:“那好,大家都同意,回家就都把写好的纸块贴在厨房用具上,给大家三天的时间,第四天我们检查,没贴的……”
  魏金花打趣道:“没贴的,让队长去给贴去。”
  程队长也笑着说:“美的你!没贴的扣工分。”
  魏金花道:“你就知道扣工分!”
  有的社员接口说:“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嘛!”
  程队长也打趣道:“就是嘛,一动命根,就让干嘛就干嘛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19 17:46:04
  下课后,韩文义和高志远一边往家走,韩文义说:“你真是天师过河不用船——自有法渡(度),你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好办法呢?是读书读的,还是天生的,我都有些嫉妒了。”
  高志远说:“我还怕社员们不愿意贴呢,好好的用具贴上纸块嫌寒碜。”
  韩文义道:“那在把上帖块纸有什么寒碜的,干着活还学了字,一举两得的好事,谁不愿意?”
  高志远忽然想到了信,问道:“你把信给她了?”
  韩文义高兴地说“给了。”又有些担心地说,“不知道什么时间给我回信。”
  高志远安慰他:“你的信她接了,就一定会给你回信的,等着吧。”
  韩文义笑着说:“我按你写的原样抄的,只是最后加了四句:
  信走如鸟飞,
  不知何日归;
  鱼儿盼大海,
  我盼信早回。”
  高志远说:“真有你的,成了诗人了。添得好,很有趣味!”
  他俩说着,已到了韩文义的家,韩文义便回去了。
  高志远回到家,照样先写完当天的日记。写完后,却没睡觉,想到刘月芬晚上还书,让他明天再给她拿本去,这正好是写信好机会。他可以把信夹在书里,人不知鬼不觉地就传给她。可要不要给她写信,他犹豫起来。一想她给他送干粮那清澈如水的渴望的眼神,想到她欲罢还休欲拒还迎的神情,分明说明她是爱他的,是等着他回应的。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胆小如鼠,前怕狼后怕虎呢?虽有农村传统的壁垒,有她母亲的阻隔,可是,正如韩文义所说,如果他们真心相爱,生死不渝,谁又能阻挡得住呢?想到这里,他便找出纸来,开始给刘月芬写信。当她写上“亲爱的月芬”时,又停住了,下面的话该怎样说呢?这是第一封信,能就把心里想的都一古脑儿写给她吗?怕不太好吧?第一封信,怎么也得先客套地说说,随着心情的交流,再不断地深入诉说自己的感情吧。那又该怎样说呢?忽然想到她给他送书时,他想给她说说书的内容和主题,可人多眼杂,没能说,这信里不正好说说吗?对,这样还有写的,有话说,还显得自然,即使信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隐私。对,就这样写。他便按这思路写起来。
  亲爱的月芬:
  今晚你给我还《青春之歌》,本想和你好好说说这本书,却因夜校人多,不便说,没能说。今天给你写信,想和你谈谈这本书的内容和它的价值。
  主人公林道静出身于官僚地主阶级家庭,生母因是佃农惨遭迫害至死,自己也受到了异母的百般凌辱和虐待,为了反抗不幸的命运,她毅然离开罪恶的家庭,走上社会寻找生活的出路。可是,却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她自杀未遂,教书被逐,寻找职业四处碰壁……面对重重的挫折打击,林道静并没有放弃,尽管前行的路充满坎坷,尽管她知道这条路艰辛异常,她咬紧牙关,克服重重困难,最终成为一名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林道静最值得我们学习的是她的坚强,百折不挠的精神。我们生活中也有困难,挫折,痛苦,我们就应该向林道静一样,勇敢地克服困难,不断前进!
  以上是我读《青春之歌》的一点体会,与你交流,希望你也把你的想法告诉我,让我们互相学 同提高。
  就说这些吧,盼望你的回信。
  写完后,他又看了两遍,觉得还算满意。其一,字数不多不少,就算适中。因为字数太多,显得冗长,令人生厌;而字太少,又显得对人不尊重。其二,从内容上看,像是没谈爱情,但却是一片真情流露,心灵相撞,能不碰出爱情的火花吗?
  第二天晚上,刘月芬果然如约去了夜校,而且是一个人去的,没有约她的好伙伴黎巧芝,这明显是不想让外人知道。
  高志远便装作坦然地把书递给她,说:“我给你拿本《红岩》,很感人的一部书,你看看吧。”
  刘月芬拿了书,说声:“谢谢。”便转身走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20 08:05:15
  七、评先进

  一天中午收工,高志远回家路过潘木匠铺,看到门还开着,他便拐了进去。因为,他把做桌子凳子的材料已准备齐全,就剩做了。他打算向潘木匠大叔借把锯用用。
  潘木匠正在收拾地上的木头,看样子也要收工。见高志远来了,便问:“你怎么闲在到这来了?”
  高志远道:“我路过,看你还没关门,就来了。不知你有没有闲锯,我借把用用。”
  潘木匠问:“你用锯做什么?”
  高志远笑着说:“我想钉个简易的桌子凳子。”
  潘木匠看着高志远说:“你会做吗?”
  “我就是把材料锯好了,用钉子一钉,就行。”
  “用钉子钉到一起,能结实吗?”
  “就是用来看看书写写字,没事的。”
  潘木匠笑了:“桌子凳子没有卯榫怎能结实,这样吧,你把材料给我送来,我给你做上。”
  高志远忙说:“大叔,可不用麻烦你,我自己钉个简单的就行。我就是在学校坐凳子看书写字惯了,回来坐在炕上,腿受不了。”
  “还跟我客气来了,你忘了你小时候,屁股后跟着追着我给你做小枪的时候了!”
  高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小时候,他们把潘木匠铺当成神圣的殿堂,看着潘木匠大叔把一块块粗糙的木头,做出的一件件玲珑剔透的雕花桌椅,漆红描花的箱柜……觉得潘木匠大叔太神奇了,他的一双大手像变戏法一样,什么宝贝都能变得出。当然,这还不是他们那群小伙伴最关心的,最关心的是央求潘木匠大叔高了兴给他们做把大刀了,小手枪了,那可是比得了金元宝还高兴。潘木匠大叔要是上来高兴,把大刀的把和刀背漆成黑色,刃漆成白色,回家再在把上拴上红缨,大刀一甩,那威风劲不比解放军英雄差。而高志远最喜欢的还是潘木匠大叔做的小手枪,枪管枪把锉得圆滑细腻像真的一样,尤其是扳机,一扳还能活动,他就不知道潘木匠大叔怎么能在枪托里安上一个活动的扳机。他为了得到一把小手枪,没少给潘木匠大叔溜须拍马,缠得潘木匠大叔没办法,到底给他做了把小手枪,而且还给它涂上的黑管紫把,更像真的一样。潘木匠大叔的话,又让他回到儿时,便笑着说:“那时,没少缠磨了你。”
  潘木匠道:“那时也是数你乖,最讨人喜欢。你把木料拿来,我少抽两袋烟的工夫,就给你做上了。”说着,又看着高志远说,“你不来我还忘了,你来了,我倒想起来了。大叔还有事求你呢……”
  高志远忙说:“大叔,你说,什么事?”
  潘木匠笑着说:“我听说这些日子夜校学习得可红火了,说一个字不识的程凤荣都学习要看闲书了。你知道你大叔,也是好听个书看个戏的,这些年也习练得认得几个字,看书是连蒙带侃囫囵半片的只弄个大概意思。我也想跟着夜校去学习学习,你说我还能学会了吗?”
  高志远高兴地说:“大叔,就你这精神,学字不比年轻的差,你学一冬天,保证能看闲书。”
  潘木匠高兴地说:“真的?那我也上夜校去,不会影响你们吧?”
  “怎么能会影响呢,你去还能起带动作用呢!现在有些四十多岁的人,有的说年龄大了,脑子不行了,记不住了。你要是去学习,不正给他们起带头作用了吗?”
  潘木匠高兴地:“那我今晚上就去,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到那学学字多好。”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21 08:20:03
  晚上,潘木匠果然去了夜校,他看程队长也在夜校,就笑着说:“队长,我也来学习学习,行不行啊?”
  程队长听了,高兴地说:“你来学习,我们可是拍双手欢迎!要是咱队老年人也参加夜校扫除文盲,那咱队可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化村了。”
  韩文义在一旁也调侃道:“你也屎壳螂捧书本——假充圣人来了。”
  潘木匠也立即说:“别屎壳郎打哈欠 ——闭上你那张臭嘴吧。”
  魏金花在一旁也接音道:“你俩是屎壳郎配放屁虫—— 一对臭货。”
  韩文义立即说:“咱们仨是屎壳郎配放屁虫和苍蝇——没一个好东西。”
  潘木匠也说道:“对,对,对,咱们是屎壳郎掉进粪坑里——臭对了臭了。”说完,又笑着说,“大家别和我们学,要学和咱们的秀才学,学知识学文化,我这不也是屎壳郎念佛——学好来了吗?”
  他诙谐幽默的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程队长也笑着打趣说:“潘木匠大叔改邪归正上课来了,给年轻人做榜样来了,我看谁还敢再在潘木匠大叔面前说自己年龄大了,记不住了?”
  潘木匠也说道:“你还别说,我还真不服你们年轻的,我也想和你们比试比试。”
  程队长说:“那太欢迎了!”
  潘木匠说来上课,还真来上课了,而且像上课的社员一样,拿着本子,天天晚上也像小学生一样认真的读啊写啊。这倒让高志远很高兴,因为他来了,那些年龄大的老喊记不住的,再也不敢喊了,他成了无形的榜样。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22 08:41:27
  生产队拉完地,开始打场了。首先打的是荞麦,因为荞麦割下来就成堆放着,不捆,拉到场院也放在场院中心,也不像其它的庄稼上垛。所以,必须得先打荞麦,才能腾出地方来打其它的庄稼。再是荞麦好打,只要用杈子拨拉荞麦秸,粒就掉下来了。
  一天,在堆得像小山似的荞麦堆周围,站一圈人,每人都用杈子拨拉荞麦秸,把粒拨拉净了,把秸秆挑到身后去,就算完事。这天,韩文义、高志远、黎巧芝和刘月芬都在打荞麦,虽然他们终于又在一起干活了,但是再也不能像割地时挨在一起,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如果挨在一起,那闲话就会满天飞,那是谁也受不了的。当然,他们也不会离得很远,而是互相能看得见,虽不能说话,却能眉目传情。
  嘴从闲不住的韩文义,一边拨拉着荞麦,一边说:“我给大家说个谜语,看谁能猜着?
  脸儿黑得透亮,
  肉儿白得像霜,
  刀枪剑戟不怕,
  就怕带眼铁床。”
  魏金花听了,便说:“什么话到你嘴里准变味,还‘脸儿白得透亮,肉儿白得像霜’,那除非是你,你脸就黑得透亮,要是割开露出‘满肚油’,那一定是白得像霜。”
  有的又接着说:“就是说的是他自己,他就刀枪剑戟都不怕,就怕带眼的奶头子奶他!”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高志远想着:他那诙谐的话虽不太文雅,却也合辙押韵,很有趣味。什么东西黑得透亮,里面又白得如霜,不怕刀枪剑戟,却怕带眼的铁床……忽然,他想到了,便高兴地说:“大伙别歪曲了他的意思,他说得还很恰当的。”
  大伙听高志远这样说,便猜测起来。有的说:“黑得透亮的除非是黑毛驴,喂胖了,油光锃亮,可肉也不是白的啊!”有的说:“白肉除非是肥猪那层肥肉,是白的。”有的说:“对,就是肥猪,皮是黑的,肥肉是白的。”有的又说:“可它不不怕刀枪剑戟啊,一刀就捅死了。”有的说:“都是他一编哄人的!他那嘴也没个把门,整天一编乱造。”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23 08:27:38
  这时,魏金花听着挨着她打荞麦的纪静雯嘴里嘟嘟囔囔地像是说:“杈子……”
  魏金花说:“那怎么也成不了杈子。”低头细看,只见纪静雯打荞麦的杈子把上,贴着一块纸片,上面写着“杈子”。突然醒悟:原来纪静雯是在看着杈把上的“杈子”在记这两个字呢!
  她不禁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声叫道:“你们快看看咱们的纪静雯吧,学字学得着了魔了!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杈子’‘杈子’,我以为他猜那谜语是杈子呢,原来她把‘杈子’写成纸片贴在杈把上了,在记这两个字呢!”她一边说着,一把拿过纪静雯的杈子,把杈把高高举起来,让大家看。
  胡国栋也说:“纪静雯这些日子学习是着迷了。我们去她家检查,看厨房里的用具都贴没贴上纸签,没想到,她不但把厨房里所有的用具都贴上了纸签,还把屋里凡是能贴的都贴上了纸签,什么墙了,门了,窗了,就连被垛都夹上纸签了。她这种学习精神,还真值得大伙学习。要大伙都像她似的这么用心,还有扫不除文盲的。”
  高志远也被纪静雯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所感动,他也忽然想到,各家里能贴纸签的东西都贴上了,那么公共场合的东西如果也都能贴上,那不也帮助大家识字吗?可随即又想,什么事情都有个度,适可而止,不能搞形式,如果只有形式,而内容跟不上来,那会起反作用的。
  这时,又听韩文义说:“谁猜着了?有奖。”
  高志远笑道:“这个谜语别看说得很俗气,想想还很贴切。”
  有人忙问:“那是什么?”
  高志远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大家往近前一想,也忽然醒悟,叫道:“是荞麦啊!”
  接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你别说,荞麦是黑得透亮,里面的荞面却白得像霜,编得还很像的。”有的又说:“那怎么还不怕刀枪剑戟,就怕带眼的铁床呢?”有的立即解说道:“秋天用镰刀割,现在用杈子打,它不都完好无损吗?带眼的铁床是饸饹床子啊,荞麦压出饸饹来,不就被人吃了,不就完了吗?”有的说:“怎么想来,编得在真像!”……
  魏金花说道:“小义子,可惜了你的文采了,就是没用到正地方。”
  韩文义道:“我逗大家开心快乐,还不是正地方?”
  魏金花若有所思地说道:“今天中午,你去我家一趟,我让你办件正经事。”
  韩文义道:“那可说好了,你可得管饭。”
  “行,你一个小孩伢子,我还管不起你。”
  ……大家说着笑着干着活,并不觉得累,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7-24 08:23:20
  下午,当大家又来上工时,不禁都惊呆了:只经一中午,像变戏法似的,场院里到处都贴满了纸签。一进门,贴着“场院”的纸片,两面墙上贴着“场院墙”的纸片。场院里各个庄稼垛上插上了 “谷垛”、“莜麦垛”、“小麦垛”……的纸签,是用硬纸壳做的,用细铁丝缠在木棍上,插进庄稼垛里,既结实又醒目。就连小队的工具:搂场筢、扫帚、刮板……也都无一例外,甚至过碌碡框上也贴上了“碌碡”的纸片……
  高志远来到看到这些,既惊喜又感动。心想,他听了纪静雯杈子上贴了纸签后,曾想过这事,可怕群众说是形式主义,而没敢说。没想到,社员们倒自动地搞了起来。这样更好,群众有这样的热情,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功呢?
  大伙七嘴八舌地问着“场头(就是看管场院的更夫,社员们中午吃饭和夜间,都由他负责)”李光棍,这是谁干的?
  李光棍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有的说:“你看场院,到处都贴了纸条,你不知道?”
  李光棍仍笑着:“中午,我没看有人来啊。可能是有人会变戏法儿吧?”
  大家猜测起来,忽然有人说:“上午,魏金花叫韩文义中午去她家一趟,说有正经事让他办,一定是他俩干的。”
  大家一想有道理,在人群中找他俩,韩文义在人群中笑模笑样地看着大伙,魏金花还没来。大家便问是不是他干的?
  韩文义说:“这么好的事,我怎么想得出来,是咱们的‘金花’想出来的。她中午把我叫了去,这些纸片都写好了,纸壳纸签也做好了,浆糊也做好了,就让我负责往各地方贴了。所以,大家要表扬就表扬‘金花’,我只是跑跑腿。”
  大家也纷纷说:“你贴一中午,这功劳也有你一份。”
  程队长也说:“你小子为夜校也没少做了贡献,你虽然不是扫盲对象,却天天去夜校帮忙,帮这个教那个,大伙都看在眼里,忘不了你的好处。”
  大伙正说着,只见魏金花走来了,程队长小声向大家说:“一会儿我喊一二,大家就一起喊‘欢迎金花,欢迎金花’。”
  魏金花向大家走来,发现大家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觉得奇怪。当走近大伙时,忽听大伙齐声高喊:“欢迎金花!欢迎金花!欢迎金花!……”
  魏金花一时愣住了,但随即便明白过来,笑着说道:“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胡国栋说:“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你甘当无名英雄,默默无闻为大家做好事,大家感谢你还不是应该的。”
  魏金花红着脸说:“这算什么啊,不过就耽误一会儿功夫。”
  程队长说:“你这个点子想得好啊!生产队应该想到这一点,我却没想到,我得向你学习!”
  ……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09 08:29:51
  大家说笑了一会儿,便开始了劳动,还是打荞麦。
  高志远想了很多,他想到教夜校两个来月,社员们许许多多的事令都他感动。魏金花是妇女队长,她很有号召力,据说她过去是带头不学习,而现在是带头学习。她很有人缘,很有鼓动力,在她的带动下,很多大妇女都积极主动地学习。不用说学习已着了魔的纪静雯,非常用功的程凤荣,就连“书迷”刘清云最近也“迷瞪(就是打盹)”少了,学习多了。夜校按照每天五个字的任务,都能顺利完成。有的社员甚至向他提出每天多学两个字,可这不是急的事,每天虽然只五个字,每个学过的字都要复习一个星期,所以每天连新学的字再加上复习的就是三十五个字,这量已够大的了。只要能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学习下去,一冬天完成扫盲任务是不成问题的。从今天的情景看,大家的学习热情越来越高,积极性也越来越大,这让他从心里往外感到欣慰。……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应该趁热打铁,很好地把大家的这份学习热情保持下去,那应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忽然想到评一次先进,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评一次这两个来月的学习积极分子,会让大家的学习热情更高。对,这是个好方法。可怎么评呢?交给大家,让大家自己提自己评,应该相信群众依靠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过得有一条,提出谁来,得摆摆他的条件,最后,看谁的条件最充分,就是谁。这样就不至于流于形式,而评出真正学习的积极分子。……
  下午收工时,高志远把这一想法说给程队长。程队长听了,高兴地说:“好啊,这是好事!生产队百分之百的支持!你说需要生产队做什么吧?”
  高志远说:“评出先进来,得发张奖状和奖品……”
  不等高志远说完,程队长就说:“那没问题,你说需要多少钱,我让会计支给你。”
  高志远说:“也用不了多少钱,奖状用不几个钱,奖品,因为是学习积极分子,就买支笔和笔记本就行,也用不了多少钱。就得定定看评几个人?”
  程队长说:“不用订指标,多有多评,少有少评,只要大家评出来的够格,就奖励。”
  高志远说:“那什么时间评呢?”
  程队长说:“事不宜迟,今晚就评呗。”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09 18:18:55
  晚上,高志远点完名后,便向大家说:"今天,我们不上课,要开个会。开什么会呢?下面让程队长和大家说说。大家欢迎了。"大家鼓起掌来。
  程队长咳了咳嗓子,说道:"从高老师教夜校以来已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大家都亲身经历了,我们夜校是真得学字了,我们已取得了很大成绩。这一阶段,可说大家都非常用功,和过去比,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么,我们也应该做一下总结了,也就是总结总结这一阶段,谁学习的进步最大,谁最值得大家学习。也就是说,我们今晚上,要开个评先进学榜样的大会。评比的方法是,大家都想一想,这阶段谁学习得最积极,取得的成绩最好,就评谁。谁想好了都可以提,但是,你提出来后要把他的条件摆出来,别人可以补充,也可以提不同意见,最后再大家举手表决。大家说这样评行不行?"
  大家都说行。程队长就说:"那谁先想好了,就可以提。"
  胡国栋马上说:"我提一个,魏金花,她不但自己刻苦学习,还带动大家学习。远的不说,就说今天中午,牺牲了休息时间,又是写纸块又是弄纸壳的,把场院里能贴纸签的都贴上了。她也四十多岁了,一大摊子家务事,还这么热心为大家服务,是不是应该评她啊?"
  大家纷纷说道:"要说评她,是当之无愧!""她年龄也四十多岁了,可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年龄大记不住了的话,而且学字学得非常扎实,敢和年轻的比。"
  魏金花说道:"要评先进,我可不够格,要我说咱们夜样学习最积极的当数纪静雯,她是第一个够格的。"
  程队长说:"先说你,说完你,再说其他人。"
  韩文义说道:"魏金花当先进,我同意。头些日子,我和她打赌,大家都记得吧?她说学过的字都会写,我说要学过的字你都会写,我就姓你那个魏;如果有不会写的,你就姓我的韩。结果我真得提哪个字,她都能写上,我一看要输了,忽然看到她本子皮上她写的名字,'魏'字右边的'鬼'字是上下分家的,我如获至宝,就让她写'魏',她果然写'鬼'字时,先写一撇,再写个"田"字,完了再写下边。我说她写错了,她不承认,说自己的名字还能写错?我俩找老师评理,老师说:'你那样写是错了,虽不细看,看不出来,但笔顺确实不对。不过,这个字要说错,也怨我,因为,我们第一堂课教写姓名的时候,我应该发现你这个错字,给你纠正过来。可是我也没发现,所以,先错在老师。'其实,我那也是鸡蛋里挑骨头,不挑骨头,我就输了。那学过的字让我写,我也不敢保证一个不错。魏金花就是朵金花,应该评先进,她不是先进,谁还敢是先进啊!"
  有人立即打趣韩文义道:"这你自己承认输了,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得算数,你应该改姓魏了,以后就叫你魏文义了。"
  有的也接音说道:"叫喂蚊子(魏文义的谐音)好听,以后就叫你喂蚊子吧。"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程队长说:"魏金花当先进是名副其实,不但自己刻苦学习,还带动大家学习,我也同意。"他又看了看大家,问:"还有不同意见吗?"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没有了。"
  程队长便说:"那我们举手表决,同意魏金花的请举起手来。"
  "哗--"地,满屋子人都举起了手,全票通过。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09 22:06:09
  程队长说:“魏金花不是提纪静雯吗?那你说说她的条件吧?”
  魏金花便说道:“不用我说,大家都看到了,她白天要到生产队干活,家里还有孩子,还养着猪鸡,可她晚上从来也没耽误,而且是上课学习最刻苦的一个。大家还记得她的‘识字我会写’吧?……”
  有不知道的忙问:“什么‘识字我会写’,我怎么没听说过。”
  魏金花笑着说:“那让她老公崔怀武说说是怎么回事?”
  崔怀武不好意思说。
  魏金花又说:“还不好意思说,那是什么丢人的事?那是光荣的事!你不说,我说,头些日子,崔怀武有事要回家一趟,和纪静雯要钥匙,她竟听成“识字”,就说:‘识字我会写。’,崔怀武说:‘我要钥匙,你真学魔症了。’这纪静雯才明白是老公给她要钥匙。崔怀武,是不是有这事?不是我瞎编吧?”
  崔怀武说:“她都学魔症了,你们可别选她,再选上她,说不上更魔症到什么程度呢!”
  胡国栋也说:“纪静雯是学习是有点儿着迷了,今天打荞麦,别人都闲聊,她还嘟囔‘杈子’怎样写呢!不过,话说回来,她原来一个字都不识,现在可是比谁都学得好。要干成一件事,没有点着迷精神是不行的。”
  魏金花又说:“你们还没去她家看看呢!夜校号召每家把厨房里的用具都贴上纸签,可她家不但厨房用具,凡是屋里能贴的都贴上纸签了。什么门上、窗户上、墙上、连被垛都夹上纸条了,连灶坑都贴上了,旮旮旯旯都贴满了。你们说,她这种学习精神不值得大家学习吗?”
  大家便纷纷喊:“纪静雯算一个!”
  程队长说:“那好,同意的请举手!”
  “哗——”的一声,都举起了手。
  程队长说:“那纪静雯当选,全体通过了。”
  韩文义说道:“我提一个行不行?”
  程队长说:“行。你虽不是夜校的学员,但你天天参加,对夜校熟悉,你提吧。”
  韩文义说:“我提程凤荣。为什么提她呢?因为,原来我竟给她读书听,她原来就是蚂螂不叫蚂螂——就听听(蜻蜓),现在那书上的字认不少,囫囵半片地还能往下顺了。再这样学几个月,自己就能读书了。她现在不但晚上学,白天只要有时间也学,夜校教那些字不但都能学会,还余外学了不少字呢。她这样认真学习,我看也能算是个先进,所以我提她。”
  大家又议论起来,有的说:“她病病殃殃的,记忆力不算很好,可夜校学的字她都能记住,而且还都会写,是很有毅力。”有的说:“就是,我们没病没灾的,还赶不上她呢。”……
  程队长也说:“大家说得对,她精神受到打击以来,从没有一天开心过。是最近学文化,让她从痛苦中走了出来,人也精神了,心情也开朗了,我替我妹妹感谢夜校给她带来的变化。她学习也非常用功,下决心要自己学会读书呢!大家提她,我也同意,她学习方面也算是个榜样。”
  大家一致同意,也举手通过了。接着又提出了刘清云,虽有人提出异议,说他是“书迷”,但大多数人都说他是扫盲里年龄最大的,“迷瞪”是他有病,并不是不乐意学习。他有“迷瞪”病,还能坚持学会每天的字,也算很用功了。最后大家也都同意他为先进。接着又提出了唐桂兰,她学习虽没有先提出的那几位那么刻苦,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通过了。接下来,就再没有人提了,看来学习积极的都提出来了。程队长便说:“如果没有提的了,那我们今天的学习先进者就是:魏金花、纪静雯、程凤荣、刘清云、唐桂兰。大家鼓掌通过。”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0 08:11:00
  先进者很顺利地选出来了,程队长又说道:“咱们夜校学习标兵选出来了,我还想提两个人,他们不是扫盲对象,不在我们评选的范围,但他们为夜校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所以,也应该给予奖励,就算是特别奖吧。我提出来,看大家有什么意见?”他停了停,才接着说下去,“一个是韩文义。他不是扫盲对象,但大家也看到了,他每天必到,而且是当了小老师,帮助不会的学员学文化。按理说,扫盲也没他什么事,在家歇歇多好,可他默默无闻地为大家做贡献,这精神值得大家学习。那么肉也不能埋饭碗里吃了,该奖励的就应该奖励……”
  他没说完,魏金花就说:“队长这一提议好,小义子别看嘴儿没个正经的,实际却不言不语地为大家做贡献。他天天晚上帮着高老师辅导学不会的社员,不嫌累不嫌烦,很有耐心,应该给予奖励。”
  程凤荣也说:“他白天一有时间就去辅导我,我学这些字,有他很大的功劳。”
  大家也说,别看他表面没个正形,可做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都一致同意给他奖励。
  高志远也在心中默默地想: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谁做得好,都不会埋没的。他对大家也充满的感激。
  程队长又说:“那韩文义这个也算通过了。还有一个人,也不在咱们扫盲对象内,按理说他不用再扫盲了,就可以享享清福了。可是,他偏不,也要和年轻人一样学习……”
  不等他说完,大家都纷纷说:“说的是潘木匠大叔吧?”
  程队长高兴地说道:“对了,就是潘木匠大叔。他五、六十岁了,还和我们年轻人一样学文化,这种不服老的精神,给我们做了榜样。我看从潘木匠大叔来学习后,再也没有人说自己年龄大了,记不住了。如果我们队的老年人也像潘木匠大叔一样学文化,那我们队可就真正成了文化村了。所以,我提议也给潘木匠大叔以特别奖。大家说同意不同意?”
  崔怀武说:“你那是什么给潘木匠大叔奖励,你那分明是打我们脸呢!”
  有的又接着说:“打就打吧,谁让我们不好好学来呢!”
  又有的说:“有潘木匠大叔比着,我们不好好学也得好好学了。同意潘木匠大叔当标兵,比着我们一起进步。”
  潘木匠高声说:“别选我,我不是扫盲的学员,这是评先进学员大会,我不多吃多占。我学两个字,也是为了自己,还是多选几个学员吧。”
  程队长说:“行了,大叔,你就别谦虚了,你不服老的学习精神是值得大家学习的,选你也是应该的。”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0 10:37:09
  大家也一致同意,评先进会胜利结束。可就要散会时,魏金花忽然说:“我还有个提议,耽误大家几分钟,听听我这提议行不行?我觉得水流千里归大海,我们夜校能取得今天这样的好成绩,最大的功劳是高老师。是他教得好,大家才有学习的积极性,那么,我们以前也上夜校,怎么就没学着什么东西呢?这高老师才教两个月,就取得这么大的成绩,不是老师的功劳吗?”
  胡国栋立即说:“这个提议好!俗话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没有高老师教,我们就不会取得这样的成绩。同意这个提议,给高老师特别奖。”
  韩文义也说:“你们就看着高老师天天想尽办法教大家学习,你们没看到他背后下了多少功夫呢!就说给大家编课本,那可不是个轻易就能干的活!高老师是白天想黑天想,得把那些字编到一起儿,还得合辙押韵,那可是个费脑子的活!可他没叫一声苦没叫一声累,这才叫默默无闻地为大家做无私的奉献呢!”
  纪静雯也说:“原来我也想学会字,也下功夫学来,可就是学不会。你说先学那字,一个字和一个字一点联系没有,数黑瞎子掰玉米——掰一个丢一个,越学越没了信心。现在,你说学了新的,还复习着旧的,越学越多,这不都是老师教得好啊!要说我们能学会字,这功劳那功劳,最大的功劳应该归高老师。我们谁都不应该得奖励,高老师也应该得奖励。”
  大家还要争着说,高志远忙说:“谢谢大家对我的肯定。可是,话说回来,我再怎么教,如果大家不是那样用功的学,也学不会啊!毛主席说‘外因是条件,内因才是根据’,夜校能取得成绩,完全是大家刻苦学习取得的。所以,这功劳还是应该归大家。今晚上的会是从学员中评先进树榜样,我是老师,好好教大家是应该,不应该评我,评我,我也不能接受。”
  程队长笑着说:“这事啊,我看就得看大家的意见了,你为大家勤勤恳恳地工作,大家从心里感激你,所以才评你。我看这事也别争了,征求大家的意见吧,大家同意不同意给高老师奖励?”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同意!”
  程队长说:“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吧,那我们特别奖就是三个人。”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0 14:23:50
  会议结束了,高志远本想评评先进学员,趁热打铁,把夜校的学习热情再提高一步,可万万没想到“引火烧身”,烧到自己头上来。回家的路上,韩文义倒是很高兴地向高志远说:“我长这么大,这是大年五更吃饺子——头一回当先进,做梦似的,我怎么还当了先进了呢?这得沾你的光了。你不教夜校,我也当不了先进……”
  高志远忙说:“你这可说错了,不是你沾我的光,而是自从我当上了夜校老师,拖累你帮我做了不少活。就说晚上上课,你要不帮我,我一个人都辅导不过来。你每天在家看看书歇歇多好,非得帮我去受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你是为了谁啊?你是为了大家,我学你帮大家做点儿事,是应该的。”他想了想又说,“你别说,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谁做得好谁做得孬,一眼就分得清。就说那魏金花吧,平时咋咋呼呼的,说我没个正形,我俩搁蒜臼子捣捣,是一个滋味,她也没个正形。可是到了节骨眼上,说的话都句句在理。”
  高志远也笑着说:“你这句话算说对了,你俩啊,别看好说好闹的,心地都很善良真诚,做事都很认真勤快,大家都很服你俩。”
  韩文义又高兴地说:“兄弟,还有件好事告诉你呢,黎巧芝给我回信了。”
  “什么时间?”
  “今天不打荞麦吗,休息时,我看她回家了,我就紧追上她,问她看我信了吗?有什么感觉?她什么话也没说,只说,你在这等着,就回家了。不大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把一封信悄悄塞到我手里,又回去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信来,递给高志远,说,“你看看吧。”
  高志远忙挡回去,说:“她给你的信,我怎么能看呢?”
  “你怎么不能看?我有什么事还瞒你?”
  “这不是瞒不瞒的问题,这是对人尊重不尊重的问题,要是巧芝知道把她写给你的信给我看了,还不得恼你一辈子!她给你写的信,谁也不能给看!”
  “那有什么啊,她也说想我,看来她心里也有我,我打算再给她回信。”他看了看高志远,“你再帮我写封回信吧。“
  高志远立即说:“这信可不能回回找我替你写,没有老找人替写情书的理。她都给你回信了,说想你了,你有什么心里话要向她说,就可以写了。你又不是不会写,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是一套一套的,这信还能难倒你!”
  “那我写,你给我看看总可以吧?”
  “情书情书,就是两人之间感情的传递,不应让别人掺合。”
  “我和你是别人吗?你没听人说吗,咱俩好的是一个人。”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他俩说着话,到了韩文义家,就分手了。
  高志远却陷入了沉思:韩文义给黎巧芝的信,有回信了,他给刘月芬的信怎样了呢?他给她夹在书里,她不会看不到吧?会不会被别人发现?她为什么不给他回信呢?可又一想,她一是在家写信可能不方便,再是写了又如何给他呢?他也没有韩文义的胆量,时不时地就跟在黎巧芝的后面,她即便是写了信,也发不出来啊?……他又想能找个什么机会,让他与她单独接触,问问她信的事呢?他又想念割地的那些日子,那时为什么就不敢给她写信呢?如果那时写,不随时都可以收到她的信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晚上到了家,他照常写日记。现在写日记,不用再坐在炕上盘着腿了,而是可以坐在地上的凳子上,像学生一样读书写字了。这得感谢潘木匠大叔,他把木料送到潘木匠铺,没用几天,潘木匠大叔就说桌子凳做好了,让他搬回来。他到那一看,简直惊呆了:他本来想钉在一起就行了,没想到潘木匠大叔是卯是卯榫是榫,严实合缝,而且打磨得光滑细腻,漂亮极了。他感动得都不知向潘木匠大叔说什么好了。
  潘木匠大叔去笑呵呵地说:“你为大家学文化下那么大辛苦,我给你好好做做桌子凳子,也是应该的。”
  从使用上这桌子凳子后,他又有回到学校的感觉,晚上学习多长时间,腿再也不痛不麻了,他从心里感谢潘木匠大叔。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1 08:15:43
  第二天,程队长对他说,会计已把奖品买回来了,晚上要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进行发奖。
  高志远说:“不用开全体社员大会吧?就是奖励先进学员,就在夜校发奖就行。”
  程队长严肃地说:“不行,扫盲是生产队的政治任务,我们已取得很大成绩,一定要大造声势,乘胜前进,争取更大的成绩!”
  高志远听着他冠冕堂皇的一大套官话,心里不觉暗自好笑:人们都说他好大喜功,喜欢自吹自擂,果然如此。
  程队长又接着说:“晚上开会的议程,让胡国栋主持,你做先进学员的事迹介绍,你最熟悉了,介绍清楚了,特别奖,我介绍,再安排两个先进代表和社员代表发言。”
  高志远听他说得这么郑重,就说:“我看不用特意安排先进代表和社员代表发言,因为,刻意安排,就得提前告诉他们准备,他们要是随便说,还有说的,要是让他们特意准备,一拘束,反而说不好了。”
  程队长采用了高志远的建议,就说:“那就自由发言,随便说。”
  晚上刚吃完饭,就听胡国栋在全村南北地喊起来:“晚上开全体社员大会,每个社员都必须参加,马上到夜校开会去!”
  高志远已提前到了夜校,用小学校的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上 “奖励学习先进者大会”几个大字,边边角角上,简单地勾勒出彩带大花的图案。虽很简单,但却显得很喜庆,很红火。
  社员们很长时间没开会了,不知有什么事,所以来得很齐。本来就不宽绰的教室,被挤得满满的。大家看着黑板上的字,互相交头接耳的说着,人人的脸上都漾满了喜悦。
  胡国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就大声地说:“我们现在开会了。会议的内容在黑板上写着呢,是奖励在夜校学习先进的学员,他们是谁呢?怎么先进的?下面就由高老师给大家介绍,大家欢迎了。”
  社员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高志远走上讲台,向大家介绍起来。这些先进学员,对他来说是了如指掌,成竹在胸,他如数家珍和大家像唠家常一样,娓娓道来。既没有做报告的官样文章,也没有冠冕堂皇的辞藻,都是土话实话,让社员们既惊奇又觉得亲切。社员们都专注地听着,没有一个说闲话的声音。
  黎巧芝和刘月芬也来了,就坐在前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高志远不时地看刘月芬一眼,刘月芬那渴望的正紧紧盯着他眼神让他心里一颤,那是他期盼的眼神,那是传递心声的眼神,那是不用说话,也能令人明白的眼神。
  高志远详细地介绍的几位先进学员的先进事迹,说得都是实事,没一点儿虚夸,说得大家都心服口服。
  他介绍完后,程队长站起来说:“先进学员由高老师介绍了,我下面还要介绍三位特别奖的获得者。一名是韩文义,他不是扫盲的对象,可他天天来夜校,帮助不识字的学员讲啊,记啊,成了咱们夜校的二老师,对扫盲工作帮助很大,所以,被评为特别奖。他的先进事迹也告诉我们有文化的年青人,要向他学习。你有文化了,不要忘记还有没有文化的人,你也要尽你所能帮助他们,这是一个青年人的义务和责任。如我们有的小年青的,父母在扫盲,你就应该在家里尽量帮助他们,让他们多认字,争取尽早扫除文盲。如果你父母已扫除文盲了,也欢迎你到夜校来,当小先生,帮助不识字的扫除文盲。韩文义作为一个年青人,做到了这一点,所以,给予他特别奖是应该的。还有一个人,也不是扫盲对象,他已五十多岁了,早超过了扫盲年龄,可他天天坚持到夜校学习,像小学生一样写啊记啊,也有决心和大家一样扫除文盲,他就是潘木匠大叔。大家说说,他这么大岁数了,就应该享享清福了,可他人老心不老,老当益壮,还和年轻人一样比着学文化,不应该受到奖励吗?我们队的老年人,如果都像他似的,那我们队不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文化村了吗?还有一位,是最该受到奖励的,那就是教夜校的高老师。这不用我说,大家都清楚,高老师为我们夜校下了多少功夫,付出多少辛苦啊!不说他每天晚上都精心备课,想尽办法让学员们学得有兴趣学得快记得牢,也不说他为教好夜校费尽了多少心思,就但说他编课本,得付出多少心血啊!那得考虑好该学哪些字,而且还得有系统,还得编成顺口溜,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正因为他下这样的辛苦,才使我们夜校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所以,他是最应该得到奖励的。我们今天除了奖励五名先进学员外,还有三名特别奖。下面就让我们鼓掌通过!”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胡国栋又接着说:“那下面,就由程队长给获奖的模范颁奖。我喊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台来领奖来。”接着,他便喊道,“魏金花。”
  魏金花站起来,高兴地说:“我领奖,那可是赚着了!你们想,学文化是为了自己识字,是为了自己方便,好好学是应该的,还给奖励,这不是赚着了吗?要说这个奖奖给高老师是最应该的,他是为大家服务,无私奉献,我得奖,心里都愧得慌!”
  有的开玩笑说:“那你别领了,把你那份奖给高老师吧。”
  她也笑着说:“我也这样想呢。”
  她笑着上台领了奖。接着叫到纪静雯的名字,纪静雯却不好意思上台,跟前的人推着她,说:“领奖是好事,怎么还腼腆起来了。”
  大家也使劲地鼓起掌来。纪静雯只得硬着头皮,上台领了奖。
  接着又叫到程凤荣的名字。程凤荣站起来,一边往台上走,一边说:“我没想到我还能学会识字,这都是高老师教得好,我要谢谢高老师。”她领了奖,又向大伙说,“我绝不虚拿这个奖,我有决心一定扫除文盲,争取能读书看报。”
  大家听她那发自肺腑的真诚的话语,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接下来叫到刘清云,唐桂兰,韩文义,都依次领了奖。当叫到潘玉贵时,潘木匠乐呵呵地说:“我到夜校学着字解着闷还受着奖,这好事上哪找去!我希望我们老年人都来夜校学习学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高兴地领了奖。
  最后叫到高志远,大家更热烈地鼓起掌来,高志远领了奖,掌声还经久不息,从掌声中证明了大家对高志远的尊重和敬佩!
  颁奖大会圆满结束,这是给夜校过去工作的一次总结,也是新的更大飞跃的开始,夜校将会借着这股强劲的东风,更好地开展下去。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1 15:19:39
  八、密秘

  打场的活儿最脏最累要数扬场,扬场是把用碌碡压好的堆起来的又大又高的一堆连糠带粒的粮食扬得粮食成的(籽粒饱满的),秕的(籽粒不饱满的)和糠分得清清楚楚,是一件很费力的活儿。
  高志远既喜欢扬场,也厌恶扬场。所以喜欢,是因为扬场是一项很讲究技术的活儿。会扬场的把式,将一锨连糠带粒的粮食扬起来,会非常均匀地散开,经风一刮,成的落在顶风头,秕的落在下风头,糠被刮跑。不会扬的,粮食被扬到空中,或散不开,或散得不均匀,成的秕的和糠就分不开。所以,在扬场的“马道”——扬场的空间,最上边是粮食,最下边是糠,中间有四、五米宽的地带留作扬场的场所,叫“马道”。——里,扬场的把式在“马道”的上边和下边,在上边的是为了把粮食分清;在下边的是为了把糠分清;不会扬场的在中间,因为,不会扬的即便分不清籽粒和糠,也不至于把糠扬进籽粒里和把籽粒扬到糠里。高志远开始扬场只能在“马道”的中间扬,他看到会扬场的,轻松自如的一扬锨,像绽开一道彩虹,籽粒会齐刷刷地从肩膀头上落下,糠皮会刮跑,羡慕得不得了,他也下决心一定要练好扬场,也像把式那样,锨往起一扬,就把籽粒和糠皮分得清清楚楚。
  韩文义就是扬场的好把式,不但扬得好,而且不怕累,在扬籽粒时,一锨接一锨,像天女散花似的,一阵子就把成的秕的分个清清楚楚。
  高志远也厌恶扬场,因为扬场太脏了。扬场的“马道”里,一般都是四、五个人并排向前扬,锨锨连糠带粒还有尘土的粮食扬到空中,形成了一道烟雾阵,不,不是烟雾阵,是糠土阵,连糠带土,暴土狼烟,人进入“马道”,睁不开眼,抬不起头,喘不上气儿……所以,扬场时,人人都得全副武装,带上“风镜”,再用一块大方巾把头和脖子包严扎紧,即便如此,无孔不入的尘土和糠皮也会钻进脖子里,再加上扬场又是个累活,扬一会儿就会浑身是汗,所以,扬完场,浑身都会沾满糠和土。当然,也有并不武装,像是故意充英雄,不怕糠土,任由它们肆虐地钻进脖子里,衣服里,而并不当回事似的。那么,扬完场,浑身沾满了糠和土,也只等到晚上要睡觉时,汗消了,身上干了,脱下衣服,把衣服里的糠土扫扫,把身上的糠土擦擦,便躺炕上睡觉了。和城里的人比一比,城里人身上绝不会沾满糠土,却要天天洗澡,说不洗澡不舒服,睡不着觉,那农民呢?这就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好福有享不了的,好罪没有受不了的。高志远也一样,扬完场浑身的糠土,晚上睡觉前简单的扫扫擦擦,因为干一天活,又累又乏,躺到炕上,一觉就睡到大天亮。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1 18:25:11
  韩文义扬了一天场,晚上夜校下了课,回到家,虽然很累,很想睡觉,可是,想给黎巧芝写信已想了好几天了,总是动不了笔。他决定晚上无论如何要把信写出来。他便把炕桌放炕上,点上“无烟灯”,开始给黎巧芝写信。可是,想了半晌,不知道从哪说起,又不知道说什么,像是有满肚子话要说,可一写却写不出来……
  他母亲从来没见儿子写过字,看他像小学生做作业似的规规距距地写字,有点儿奇怪,便问道:“写什么呢?”
  韩文义被母亲猛地一问,一愣,随即说:“写个材料。”
  母亲更奇怪,又问:“你写什么材料?”
  韩文义看母亲追问得紧,灵机一动,把得奖的奖状和大红金字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给母亲看,说:“我得奖了,让写个材料。”
  “得奖了?”母亲高兴的看着儿子,“得什么奖?”
  “我天天晚上去夜校帮志远上课,得了特别奖。”
  “这可不错,俗话说跟什么人学什么人,你以前跟那潘木匠没学个正经的,整天耍贫嘴,什么也不当,就是快乐快乐嘴!从志远回来,你跟他可学好了,还得了奖!志远那孩子,又仁义,又有文化,是个好孩子!只是回来下庄稼地真可惜了!他说他家吃粮没什么问题了,那是他刚强,还一定是吃糠咽菜,隔三差五的,你把他叫来吃一顿,咱家怎么也比他家强。他尽读书了,从小就没受过苦和累,这回来冷丁干活,又吃不饱,哪受得了。唉,那孩子也够可怜的,命也不好……”母亲絮叨了一会儿,看儿子只顾写字,并不理会自己,便自己去睡了。
  韩文义这才静下心来,开始写:“亲爱的巧芝:……”写上开头,可又没词了,写什么呢?不管志远说不好写,是不好写,没想到写一封信,还这么费事?干脆就随意写吧……接着便写道:“没给你写信,像有一肚子的话要给你说,可开始写了,却不知说什么?这些日子,不像割地时,能经常和你说说话,现在,我们即便见到面,人多嘴杂的,也说不上话,便想写信,和你说说话。……”他刻意写写不出来,随意写,倒觉得容易了,便想到哪写到哪,“千言万语,就是想说:我想你!我不知是怎么了,是自己没出息,还是你把我的心占满了,我时时刻刻都想你。想你说话时那俏皮劲儿,想你笑时那爽朗样儿,想你走路像猫似的轻巧……总之,我满脑子里都是你,满心里都是你!你说你也想我,我真高兴,也这样想吗?来信告诉我,我盼着你快点儿给我回信。”他写完了,放下了笔,可又像没写完,像还有话要说,可又不知要说什么,只得作罢。他把信纸按志远教给他的折叠方式,对折,再对折……折成一长条儿,再斜折,斜折……折成一个正方形,这样折信,既好揣在兜里,又揉搓不了,在兜里揣着,多长时间也没关系,随时有机会就能给对方。他把折叠好的信,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便高兴地睡觉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2 08:29:15
  可是,如何把信给黎巧芝却成了难题,因为,近几天他们不在一起干活,男人打场,女人挖园田。
  打场要起五更摊场(就是把庄稼个子解开,均匀地铺在场上。),摊完场后,留下一人遛场——所谓遛场,是一个人站在场院中间,拽着拴在马笼头上的绳子,一圈圈地转圈,来压庄稼。一般是两匹马拉一盘碌碡,要八匹马拉四盘碌碡,一起来压庄稼。一个人要遛四盘碌碡,把四根遛绳拉到一起,挂在肩膀上,手中挥动一根长鞭,赶着八匹马撒着欢似地奔跑’那是何等壮观,何等气势!遛场的人既需要胆量,也需要技术!需要根据铺场的大小,调整好遛绳的长短,一圈圈地赶着能把所有铺在场上的庄稼压均匀。有时,碌碡出现故障,得及时让马停下来,所以,这是个胆大心细的活。
  韩文义是经常遛场的,可这天他想趁吃早饭的时间把信给黎巧芝就没遛,但是,等他们摊完场回家吃早饭时,干活的已出工了,他没能见着黎巧芝。
  吃完饭,听到喊“翻场来”,他便去了场院,和吃完早饭来的人,一起翻起场来。翻场就是把碌碡压平的庄稼,再均匀地用杈子挑疏松,把压好的翻到下面,没压着翻到上面,好再压。翻好以后,便再开始用碌碡压起来。这时,翻场的人就可以休息一会儿,等压好了,再翻。
  休息的时候,韩文义和高志远找穰草堆躺了下来。穰草是经碌碡压过的变得非常柔软的秸秆,躺在上面如躺在弹簧床上,柔软而舒适。
  韩文义从兜里掏出信来,悄悄对高志远说:“我给巧芝写了信了,你看看吧?”
  高志远忙推回他的手,说:“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这是情书,是你俩私人感情的传递,不能让别人干预。”
  韩文义笑着:“我也说过,你不是不是别人嘛!”
  高志远严肃地说:“那也不行,你这样让巧芝知道了,她会不高兴的,你一定要尊重她的感情。”
  韩文义只得揣起来,又说:“不管你说这样的信不好写,真难写,像满肚子话,又没法说。我只写了怎样想她,又问她也这样想我吗?”他想了想,又若有所思地说,“志远,你说人为什么要分男人和女人?”
  高志远听他问得蹊跷,先是一愣,觉得这是个既简单又非常难以解答的问题,想了想说:“为了传宗接代呗。别说人了,就连牛马羊鸡鸭鹅,不也分公母嘛。”
  “那你说庄稼呢,不分公母,不也能传宗接代吗?”
  高志远笑了,说:“庄稼也有分公母的,虽然有的不分公母,可它的花却都有雄蕊雌蕊,也需要雄蕊和雌蕊授粉后才能结果实。”
  韩文义仍追问:“人吧男的女的还得搞对象,庄稼可不用搞对象吧?”
  “庄稼那授粉过程,不也是搞对象吗?”
  “那人搞对象,男女都互相想,庄稼不用想吧?”
  高志远笑了,说:“你没听过‘异性相吸’的道理吗?怎么不想呢?”
  韩文义也笑了说:“那你是说雄蕊也想雌蕊呗?”
  “想。雄蕊也想雌蕊,雌蕊也想雄蕊。你想巧芝,巧芝也想你。”
  “那你说谁想谁更厉害?”
  高志远笑了:“巧芝想你更厉害!”
  “你别逗我来了,她没我想得厉害。”
  “那是相互的,你想她厉害,她想你也厉害。你没听说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吗?作用力越大,反作用力也越大,这是一样的道理。”
  韩文义将信将疑:“你尽拿大道理来唬我。”
  “我唬你作什么?你爱信不信!”
  “信,信,你句句在理,我能不信。希望你这理是真的,让巧芝也这样想我。”
  “你就别担心了,不是有句话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吗?你们的事一定能成!”
  韩文义立即反问:“那你们的事呢?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高志远笑了:“但希望吧。”
  韩文义又问:“那你给月芬写信了吗?”
  “写了。”
  “怎么给她的?”
  “他借书,我夹书里给她的。”
  “她给你回信了吗?”
  “还没有。”
  韩文义羡慕地说:“她等还书就给你回信了。你们真好,借书还书就可以来回传信了,不像我们,来回传信还这么难。”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2 14:27:24
  这时,听喊“翻场了”,他们便起来,去翻场。翻完,又开始用碌碡压起来。韩文义和高志远又到穰草堆里躺着休息。
  高志远说:“我编了一个‘扬场歌’,打算夜校里学,你听听,帮我修改修改。”说完,他便念了起来,
  “扬场讲技术,
  精益要求精。
  抢锨像把伞,
  扣锨如彩虹。
  无论抢和扣,
  都得散均匀。
  糠皮刮得远,
  成秕分得清。
  不怕脏和累,
  练就基本功。
  别小看农活,
  处处皆学问。
  就这些,你提提意见吧。”
  韩文义听了,高兴地说:“你念得太快,我没记住,你再慢点儿念一遍。”
  高志远又慢慢地念了一遍,他念完,韩文义立即说:“听,我给你念一遍……”说着,便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你编得太好了,在夜校里教,社员既学了字,又学的技术。‘抢锨像把伞,扣锨如彩虹。无论抢和扣,都得散均匀。’这正是扬场的要领,真能掌握了,就会扬场了。还有那句——‘不怕脏和累,练就基本功。’说得太对了,扬场就是个又脏又累的活,怕脏怕累是永远也学不会扬场的。要不有的人下了一辈子庄稼地,却扬不了场,其原因就是怕脏怕累。所以啊——‘别小看农活,处处皆学问。’,最后来个总结,太精彩了!不光是秀才,肚子里是有东西,出口成章,佩服!佩服!”
  高志远道:“我是让你提意见的,不是让你夸我的,你看看哪不合适,提提,我好改。”
  “我只觉得好,没听出什么毛病来,提什么啊?”
  “是不是有点太死板了,我觉得没你编那段子好听。”
  “哎呀!这怎么能比呢!我那是编的荤段子,怎么编都行,不俗点儿,人们还不爱听;你这是编的课文,能那样编吗?要那样编,不让人笑话死!编课文,就得正儿八经的,这样编,就正好。你晚上教,社员保证爱学。”
  经韩文义这样一说,高志远心里也就有底了,决定就把它当课文教给社员们。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2 21:54:20
  又喊搂场了,他俩便起来去搂场。所谓搂场,就是秸秆上的粮食已都压得脱落下来了,便把秸秆起出去了。搂场需要用搂场筢,搂场筢是一种特殊的把齿倒安(向后安)朝下的筢子,人拿搂场筢一搂,就把秸秆搂到脚下,一筢挨一筢,搂成一卷秸秆,用杈子杈起,端到场边去。端出去的秸秆如能喂牲畜,生产队就留着当饲草,如果不能喂牲畜,就给社员分了烧火。
  高志远开始不敢搂,因为搂深了,就会把没打净的秸秆搂起来,如果搂浅了,就会把打净的秸秆落下,经过韩文义的指点,也学会了搂场。在韩文义的指导下,他已渐渐学会了各种庄稼活。
  起净了秸秆,就把粮食粒子堆起来,已是中午,该收工了,下午来再扬场。
  高志远往家走,只见老五保孔羊倌走进他家的院子,他很奇怪,他去他家做什么呢?
  老五保孔羊倌已七十来岁,小个不高,身体佝偻着,步履蹒跚,手拿着一块木牌,还不停地哆嗦着。
  高志远赶忙走上前去,热情地说:“大伯,你做什么?”
  他回头见是高志远,说道:“是高志远啊,这不……”他说着把手中的木牌举到高志远眼前,高志远见木牌上写着“值班担水”,又说道,“我担不动水了,就得麻烦大家了。生产队规定有青壮年的人家一家一天地轮流,原来没你家,胡国栋告诉我你也回来种地了,也轮流担水,今天该轮到你家了,我来告诉一声。”
  高志远忙说:“那行,我这就担水给你送去。”
  老五保孔羊倌便说:“那我就回去了。”
  高志远说:“大伯,你都到家了,进屋坐坐吧?”
  “不了,我走的慢,回去给你开门,你好去倒水。”说着,又挪挪达达地走出了院子。
  高志远进屋担上水桶,便去了井上。他一边打水一边想:真是山高水深,这十多丈深的井,不用说一个年迈苍苍的老人,就是年轻的打上一桶水来,都累得直喘粗气。他打满两桶水,担起来给老五保孔羊倌送去。等他到了老五保孔羊倌家,老五保孔羊倌也刚到家开了门。
  老五保孔羊倌家是在村子东头,靠着东山根挖的一间窑洞,从上面看就是山坡,根本看不出来窑洞,只是多个烟囱。窑洞的前面是门和一个二尺见方的小窗户,一进屋,黑古隆冬的什么也看不清,必须适应一会儿,才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屋里的东西。窑洞一丈多长,五、六尺宽,靠后面有一铺炕,炕的一边连着一个锅台,锅台边有一个盛一担水的小缸。
  老五保孔羊倌掀开缸盖,说:“就倒这里吧。”
  高志远把水倒进缸里。便说:“我走了。大伯。”
  “这屋你也没法做,走吧。”老五保孔羊倌有些尴尬地说,又跟了出来,关心地问,“你怎么不读书了?”
  “我因病不能读书了,就回来干活了。”
  “孩子,想开些,干啥都是一辈子,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无的别强求,人也得认命。”老五保孔羊倌抬着他那像核桃纹似的满是皱纹的脸,开导着高志远。高志远不觉感动起来,看着眼前这张饱经苍桑的脸,不知他是不洗脸,还是没洗净,那沟豁纵横的脸上,似乎连眉眼都分不清了。可他还关心着他的事,怎能让他不感动呢?
  他眼里不觉溢满了泪水,他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说道:“谢谢大伯关心我,我记住了。”
  “你大伯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年轻人,心高气盛,听说你学习又那么好,没能升大学,想不开,说几句,你不生气就行。”
  “我怎么能生气呢,大伯是关心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便走了出来,因为,他怕再待下去,眼泪会流出来。
  路上,他也在想:老五保孔羊倌放了一辈子羊,过去给地主放羊,解放后,又给生产队放羊,按他的话说,他除了放羊,什么也不会做。一辈子也没娶妻生子,光棍一生。等腿脚走不动了,放不了羊了,只得生产队保起来。生产队每年供应他口粮,他自己将就着做着吃。村里的井太深,他担不回去水,便由全村的青壮年轮流给他担水。他这一辈子也得说饱受艰辛,时乖运蹇,老老了蜷缩在那见不到光的阴暗的所谓小屋里,也够可怜的。“命里有的终须有,命里无的别强求”,是他一辈子悟到的真谛,临老他把他的金玉良言又真诚地告诉给高志远,这该是一种什么精神啊!高志远又不禁想到:辛辛苦苦又累又脏的农民,他们脚踩着牛粪,手结满老茧,让人不忍目睹,可他们却都有着一颗比金子还珍贵的心!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3 18:26:32
  韩文义中午收工后也急匆匆地往家走,他想看看挖园田的收没收工,如果没收工,好见到黎巧芝,把信给她。可是,等他到了村里,见挖园田的早收工了,只得怏怏不快地回了家。
  中午吃饭他也在想,只有下午出工时,去黎巧芝家去等。果然,等胡国栋喊“出工了!出工了!”,一般都是他喊个十分二十分钟的,社员们才上工,所以,他想黎巧芝还在家没走,便赶紧出来,去了黎巧芝家的院外。他顺着大门向院里看去,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动静,黎巧芝还没出来。他不敢老在门口等她,怕过往的人看见,便来回地踱步。忽然,他发现院墙上一个窟窿,那是打墙时留下的。这里的院墙都是板打的土墙,一板一板往高叠时,板下面得垫两根木棍才能担住,等这板墙打好起板时,再把木棍拔出,从而墙上留很多细小的窟窿。韩文义发现这个窟窿,不禁一阵高兴:因为他想可以把信放进墙窟窿里,他又随手从地上捡一块小石头,把窟窿堵上,这样,从外面就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不就可以随时传信了吗?
  他正为这一新发现而高兴时,黎巧芝从院里走了出来,看他在墙跟前摆弄什么,便问他:“你做什么呢?”
  黎巧芝的问话把韩文义吓了一跳,看黎巧芝出来了,一把拉住她,高兴地说:“我发现个密秘,来我告诉你。”说着,把她拉到墙窟窿前,说,“我给你写信了,就老给不了你。这回好了,我告诉你,以后我再写信就塞进这墙窟窿里,用这块石头一堵。你出来看这个窟窿用石头堵着,那里面就是有我的信。你拿开石头,就能把信拿出来。等你写好信也是这样,我一看这窟窿用石头堵着,就知道有你的信。没信时,就把石头放墙头上。石头在墙头上放着,就是没信。这法儿好不好?”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兴奋地等着黎巧芝的反映。
  黎巧芝先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被他的兴奋弄得一头雾水,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后,不觉好笑地说:“你真聪明!这怪点子你怎么想出来的?”
  “你不知我为了把信给你,费了多少心思,怎么也遇不见你。这回好了,我们可以随时传信了。”
  黎巧芝怕有人看见,便说:“快出工吧,别让人看见。”
  韩文信忙把信塞进黎巧芝的手里,说:“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给我写信,就放那墙窟窿里,我看墙头上的石头没有,就知道你给我写信了,我就会拿出来。记住啊!”说完,才高兴地匆匆走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3 22:05:52
  下午,韩文义格外高兴,扬场休息时,高志远和他又坐在穰草里,问他:“你今天下午这么高兴,有什么高兴事?”
  韩文义小声地悄悄对他说:“我把信给黎巧芝了……”并且把他发现的密秘传信的好方法,给高志远细说了一遍,说完,问,“你哥哥我聪明吧?”
  高志远笑着说:“人都说你鬼点子多,你鬼点子真不少!”
  “这不也是逼出来的吗?什么事就怕逼,一逼,多难的事也能解决。”
  高志远笑道:“你的话还很有哲理的呢。”
  韩文义自诩道:“你哥哥也不是怂包嘛!”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扬场,至到太阳偏西,他们把一大堆黍子扬完了。最上面一长堆黄澄澄的像金子般的粮食是成的,中间一小长堆显得有些是瘪的是秕子,最下面是黍糠。这时,就得找来老保管,开始下场(就是把粮食扛到粮仓里去)了。
  老保管这时也是最高兴的时候,因为,这是他大展才华,可以亮一亮他那大嗓门了。他一手拎着斗一手拿上长条尺(刮斗口用的),兴致勃勃走来。他小个不高,身体很清瘦,但显得非常精神,给人以老当益壮的感觉。他抓起一把金黄的黍粒,眯着眼看了看,高兴地说:“很成。”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也高兴地抖动着。
  这时,年轻的便一人拿起一条口袋,有劲的拿五斗的口袋,劲儿小的拿四斗的口袋。五斗的口袋装满粮食就是近二百斤,四斗口袋装满粮食近一百五、六十斤。这时,似乎像擂台赛,能扛五斗的绝不扛四斗,都比一比看谁扛得多,看谁有劲,看谁是棒汉!
  老保管站在粮食堆的一头,两个人拿撮子往斗里装粮食,等斗里粮食满了,老保管用长条尺子沿斗沿刮平,用力端起来,高喊:“一个斗——”倒进扛袋子的人张开的口袋里。随着一斗一斗的增加,老保管也“两个斗——三个斗——四个斗……”地不断增加。他的嗓门高得全村人都能听得见,村里人一听他的喊声,就知道又下场了。
  有时一场粮食要三、四十石,就是三、四百斗,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斗一斗的端起来,也着实够累的。有时有人要换换他,让他歇歇,他从来不肯,高声说道:“没事,这点力气我还有!”而且喊斗的声音似乎又高了八度!别人也由衷地赞叹他:“老爷子,真好样的!”
  一人扛一百五、六甚至二百来斤的口袋,从场院到仓库有二、三百米,虽然很累,也很高兴!这是丰收的喜悦,是成功的快乐!
  韩文义当然是扛五斗的口袋,从场院扛到仓库,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轻松自如。高志远也要扛五斗的口袋,韩文义一把给他扯掉,换个四斗的口袋,严肃地对他说:“你刚学着扛口袋,你还不会扛,还不会使那股劲,等你扛常了,会使那股劲了,再扛五斗的也不迟。”他只得扛四斗的。也不管韩文义说,他确实还不会扛,把口袋扛在肩上,口袋老往胳膊上掉,他看韩文义就不,口袋在肩上,稳稳当当,像长在肩上似的,他是不会使那股劲,是得练。看来,庄稼活真是处处是学问,得时时练,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庄稼人。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4 06:57:32
  晚上,夜校下了课,高志远回家写完日记,躺在炕上的时候,又想起韩文义说的密秘传信的方法,觉得他是真聪明,做什么事都有个钻劲,他和黎巧芝以后就可以随时相互写信了,而且人不知鬼不觉地就传到对方手里。可是他呢?给刘月芬写了封信,至今也不见回信,不知她是否看到信没有?她即便给他写信,也得看完书给他还书的时候,才能把信传给他,这最少也得一两个月,这还是刘月芬已写了的情况下,如果没写,那他就是眼巴巴地白盼了!他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儿可怜,他还不如韩文义,韩文义敢爱敢恨,敢说敢做,而他满是学生的穷酸气,要面子,要自尊,前怕狼后怕虎,患得患失,这样下去怕是一事无成!他也想改变自己,像韩文义那样简单直白,可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不是说改就能改得了的。这正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啊!只能顺其自然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刘月芬去了夜校,并把书还给了他。他问:“你看完了吗?”
  刘月芬小声地说:“没看完,有些问题看不懂,麻烦你给我解答一下,我再接着看。”说完,转身就走了。
  当刘月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他才转过神来,仔细一想:她不是还书的,而是为了传信的。一本书看完总得一两个月,因为白天还得干活,就晚上看一会儿,她拿书还不到半个月,也就看个开头,就是为了传信,才特意还书的。他想到这里,是又欣喜又激动!看来她也非常想他,不然不会这么急着给他写信的。他把书装进书包里,但又不放心,一旦有人要看看他这本书,不就看到信了吗?他便乘人不注意,悄悄翻开书,果然里面有信,悄悄拿起来,装进兜里,才放了心。
  下了课回到家里,父亲已经睡了,他点着灯,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志远哥:
  不敢给你写信,怕写不好,让你笑话。可是,还是忍不住,给你写了信。
  你是咱们村里文化最高的,看了你对《青春之歌》的解释,我提高了不少。这本《红岩》, 也像《青春之歌》一样,写了战争年代革命工作的不容易。我们现在过着平安的生活,应该很好的珍惜。希望能得到你的指导,使我更好地理解书的内容。
  盼着你的回信!
  刘月芬
  x月x日
  信很短,他反复看了几遍,似乎没看够,再仔细端详着那字,虽不秀丽,却很工整,他在想着她写信时,说不定是怎样下功夫,争取把字写好呢。他又看到“忍不住”几个字,想像着她想他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这正如韩文义说的,人想人的滋味是很难受的。她信中虽没透露对他的更多的感情,这不也正如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一样觉得有千言万语也难以说出来一样吗?“希望得到你的指导”,这不是向他发出的急切的呼唤吗?等着他的信,等着他向她敞开心扉吗?他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在躲躲闪闪了,应该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了。于是,他铺开信纸,又开始给她写信,因为她说明天还去拿书呢,实际是等着拿信呢。
  亲爱的月芬:
  看了你的信,感动不已!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给我回信了,谢谢!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刚一回来,各种农活还不太会做,是文义哥帮助我,才逐渐适应过来。看到你能熟练地做各种农活,很羡慕你!这绝不是奉承你,是我的心里话。你朴实、真诚、善良……都是值得我学习的。
  我只不过就是比你多读几年书,看的课外书比你多一些,我也希望能与你一起共同探讨书中的问题。
  《红岩》是一部非常有意义的书,它描写了众多革命英雄:成岗临危不惧,视死如归;许云峰英勇斗敌,舍己为人;江姐受尽酷刑,从不畏惧;刘思扬出身豪门却参与革命;成瑶在共产党的熏陶下,渐渐成长,懂得处理各种事;渣滓洞的难友们,相互帮助,智斗敌人……正是这些革命先烈的英勇奋斗不怕牺牲的精神,才换来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更因该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永远不忘那些伟大的战士,将他们铭记在心!
  我也希望我们能互相切磋,互相促进,共同提高!
  盼着你的回信!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5 15:16:29
  他写好信,夹进书里,便睡觉了。第二天晚上,刘月芬果然去夜校拿书去了,他把书给了刘月芬,刘月芬拿上书,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虽然两人没说一句话,但正是此地无声胜有声。
  刘月芬回到家,走进她睡觉的西屋,点上灯,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来看。当她看到“你朴实、真诚、善良……都是值得我学习的。”时,不觉耳热心跳起来,也不由地想到高志远的文质彬彬、谦虚谨慎、勤劳能干……来,她从没觉得有任何一个人像这样地钻进她的心中,时时萦回在她的脑海,他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是那样的亲切,令她心动……
  她正在遐想,忽听一声:“你看什么呢?”吓她一跳,她忙把信装进兜里,抬头一看是母亲,忙说:“没什么。”
  她母亲厉眼盯着她问:“没什么,你吓得揣起来作什么?”
  刘月芬忙支吾道:“我刚看书……抄了一段东西……”
  她母亲不相信地:“你甭瞒哄我,我看你这些日子就有些不对劲,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可给你说,我可是你妈,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什么都不用我管了!我可告诉你,我只要眼没闭一天就得管你一天!”
  刘月芬仍支吾道:“我有什么事能瞒你……”
  她母亲又追问:“你最近看的那么厚的一本子一本子的书,从哪弄来的?”
  “我借的。”
  “借谁的?”
  刘月芬只得说:“借高志远的。”
  她母亲听了,态度忽然缓和下来,说:“那都是些啥书?”
  “都是讲革命战争故事的书呗,说了,你也不懂。”
  “书我是不懂,可你别以为做什么我都不懂,别以为你妈那么好瞒哄!”
  “我什么事能瞒得过妈去了!妈你放心,我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
  “这就对了。”她母亲说完,走出屋去。
  刘月芬便打开书来看,不敢再看信,怕母亲再进来。但是,眼睛在书上看,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满脑子里都是高志远。她和高志远的事,她妈知道了,能同意吗?按理说高志远有文化,又仁义,又能干,要哪套有哪套,村里人没有不喜欢的。她发现她妈听她说借高志远的书,本来强硬的语气立即就缓和下来,是不是她也喜欢高志远?如果她也喜欢,是不是就能同意他俩的事呢?如果真能同意,那可太让她高兴了!……她假装看了一会儿书,见母亲没再来,就忍不住又把信拿了出来,这次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了,把信夹在书里,用书挡着,假装看书实际在看信。她快速地看完,当看到“盼着你的回信!”时,不觉有些茫然:母亲以后要监督她了,连读封信都读不消停,何况写了!她该怎样躲过母亲给高志远写信呢?……她又想到以前给高志远送干粮的事,那时她说是给帮她割地的人吃的,如果母亲有了怀疑,调查她,会一调查一个准的。不用说别人,就那胡国栋,早就对她有觊觎之心,她要一问胡国栋,就会全露馅的……她不禁后怕起来,如果母亲知道了她的一切,该怎么办呢?可又想到刚才母亲态度的变化,母亲还可能会同意他们的来往呢,心又稍稍放宽了些……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5 21:54:09
  黎巧芝也是晚上在给韩文义写信,她母亲问她:“你写什么呢?”
  黎巧芝笑着瞒哄她说:“我抄一个歌的歌词。”
  她母亲又问:“抄歌词作什么?”
  “歌词好听,记下来呗。”
  她母亲端详着女儿,笑着说:“我闺女长得也俊,连写字的姿式也好看,以后保证能找个好对象。”
  黎巧芝撒娇地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得不对吗?我这么漂亮的女儿,不是好小伙子能给吗?”
  黎巧芝撒娇地推着母亲说:“行了,你快别捣乱了,快回你屋歇着去吧。”说着,把母亲推出屋去,才专心地写起信来。她写道:
  亲爱的文义哥:
  我也是像你说的那样想你,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似的。我们在一起,我妈那里没问题,她会同意的,只是怕难过我爸爸那关。我现在还不敢告诉他们,我也不知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发现的这一通信的方法很好,这样我们就可常常通信了。
  见信后马上回信。
  想念你的巧芝
  x月x日
  第二天吃完早饭,听到喊:“出工了——”,黎巧芝便走了出来,到了院外,她四面看了看没人,便忙把信塞进墙窟窿里,用墙头上的小石头堵上,再察看一遍,一点儿痕迹也没有,放心走了。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6 08:29:53
  程队长在井台上分配活儿,女的都去场院削谷子(就是把谷穗从桔杆上割下来),男的有打场的,有捆谷草的。捆谷草活累,又累腰又费衣服,谁也不愿意干,韩文义却主动要求干,也忘不了拉上高志远,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为了和黎巧芝、刘月芬一起干活。
  黎巧芝和刘月芬挨着,韩文义负责捆她们的谷草。男的一人捆五个削谷子的谷草,高志远挨着韩文义捆。
  削谷子有快有慢,快的一天能削二、三百个谷个子,慢的只能削百八十个。为什么叫削而不叫割呢?因为把谷穗从秸秆上割下来用的是一把特制的刀具,长一尺多,稍微弯曲,一头安一个手能攥住的把儿,叫“削谷刀”。削谷子时,右手握刀,挑起谷秸,左手抓住谷秸,右手握着的刀往前一削,把谷穗削下来,把秸秆扔到后面,就算完事。
  削谷子最快的要属魏金花,她一天能削二、三百个,看她削谷子,像是看技艺表演,她面前摆着齐腰高的谷个子,她把捆谷子的要子割断,只见她的刀往谷个子里一挑,手起刀落,谷穗已齐刷刷地落地了,谷秸飞到了身后。根本没看到她抓谷秸,挑谷穗……只见她“嗖嗖——”地削落的谷穗。一会儿,她身前便堆满了金黄的谷穗,身后便堆满了谷草。女的谁也没她削得快,男的有不服气的,要和她比试,结果也不得不败下阵来,所以,她便被公认为“削谷子大王”。
  黎巧芝身单力薄,一天削一百个谷子就不错了。那韩文义看着还心疼,悄悄地向她说:“悠着点儿干,累就歇歇,别累着。”
  黎巧芝感激地看看他,趁别人不注意,悄悄向他说:“墙……”
  韩文义听了一个“墙”字,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心里充满了惊喜。他抓紧捆了一会儿谷草,便溜之乎也了。他小跑跑到黎巧芝家的院墙外,到那窟窿跟前,果见用小石头堵着。他拿开石头放在墙头上,一封信静悄悄地在里面放着,他高兴地取出来。离开了院墙,便急得看了起来。当看到“见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似的。”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好啊!”又急忙四面看看,见没有人,才自顾自地笑了。当看到“只是怕难过我爸爸那关”,心头也不由地掠过一道阴影,随即又自言自语道:“哪有一番风顺的,不经风雨,怎见得彩虹。”当他又回到场院的时候,兴奋得满面通红,激动地看着黎巧芝。黎巧芝看到他那表情,知道他已拿了信,不由抿嘴一笑,低下了头。
  韩文义的一举一动,高志远都看在眼里,他突然离开,又兴冲冲地回来,那满脸的兴奋样,他知道他去拿信了。他和韩文义比,要矜持得多,他只不时地朝刘月芬看一眼,但一看到她那红苹果似的圆脸,渗着细细的汗珠,红润娇艳,就不由地心里一动……想多看几眼,又不敢多看……
楼主静谷清泉 时间:2018-09-16 14:46:08
  白天削一天谷子,晚上必须打夜场,不然,谷穗占着场院,什么活也不能干。打夜场只许男人参加,每晚用多少人,从喊出工开始到人够为止。每人都想参加打夜场,因为打一晚上夜场不但能挣半天的工分,而且,还能吃一顿夜饭,在那吃粮紧缺的年代,那一顿夜饭的可是有无限的吸引力啊!
  韩文义早早地找上高志远,两人一起参加打夜场。你可能会奇怪,那时没有电灯,黑黑的夜里怎么打场啊?这是因为都是谷穗,里面只有谷梗和谷叶,比较好压。再者,夜场端出的穰草,以后白天还要打一遍,所以就是带出些谷粒也没什么问题。
  高志远头一次参加打夜场,觉得很新奇。把谷穗摊匀,用碌碡压一会儿,便往出搂穰草。夜黑蒙蒙的,在黑夜里干一会儿活,眼睛就适应了,并不像想像得那么黑,而是朦朦胧胧的,影影绰绰还能看得见,虽看不清。这时干活全凭手准,搂场搂惯了,便非常熟练地不深不浅的搂着,端穰草的也是凭习惯,用杈子杈起,不会带上粒子,端了出去。
  夜里干活,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倒很有趣。打谷子要“三遍穰草两遍掠”,三遍穰草就是用搂场筢搂三次,两遍掠,就是用扫帚掠两遍。为什么不叫扫而叫掠呢?因为所谓的“掠”,是用扫帚在谷粒上轻轻地扫,只扫出谷梗谷叶而扫不到谷粒,所以叫“掠”而不叫扫。打谷子有这五遍手续,就剩下谷粒和糠皮了,堆起场来,就等第二天扬场了。
  打完夜场一般都得到半夜,堆起场来,就吃夜饭了。这是最热闹的时刻,也是最开心的时刻,每人一来打场就从家带来一只大海碗,一人一碗粥,“唏留唏留”地喝起粥来。夜饭是在饲养室用给牲畜泡料的大锅做的,因为锅小熬粥不够吃,饲养室的大锅是全村最大的锅,能盛五、六挑子水,熬粥能够几十人吃的。一般是熬土豆粥,有时恰巧生产队有瘦得过不去冬的羊羔子杀了,那就熬肉粥了,那就会意想不到地改善生活了。熬粥的当然就是饲养员崔怀文和吴永康了,他俩是生产固定的饲养员。因为饲养员是个肥缺,在生产队,到了冬天一般社员都没活干,那就挣不着工分;而冬季正是用着饲养员的时候,所以,当了饲养员冬夏都有活,一年能挣一般社员两人的工分。而崔怀文和吴永康都是铁杆的贫农,吴永康忠厚老实,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正是饲养员的料;崔怀文虽干活藏奸耍滑,但他凭着成分好,非要干,别人也不好把他怎样。
  喝粥的时候,崔怀文就成了掌勺的了,他往锅台脸前一站,拿着给牲畜和料的大铁勺子,谁伸上碗来,就是一勺子。那粥都是一勺一个的稠粥,和干饭差不多。打场有二、三十人,有坐炕上的,有站地上的,有蹲锅台边的,挤得满满一屋子人。一人一大海碗,都“唏留唏留”地喝着,满屋都是“唏溜”声,听起来好不热闹。吃完第一碗的,马上去盛第二碗,这时,在灶坑吃的崔怀文就会朝起大铁勺来,再给你一勺,又是满满的一碗。按理说,生产队做夜饭管够,谁爱吃多少吃多少,不需要有专人盛;可崔怀文像有盛饭的瘾,从始至终的一直盛完。
  吃完饭,高志远和韩文义往家走,高志远不解地问韩文义:“吃夜饭也不限量,崔怀文为什么非得给每个人盛?弄得都像受他监督似的。”
  韩文义胸有成竹地说:“你刚回来,没和他打过交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一个坑蒙拐骗投机取巧见便宜就上的家伙!我没给你说过他帮他兄弟媳妇抓人的光荣历史吗?饲养员是多少人都眼红的活,别人猫好几个月的冬,一分挣不着,他当饲养员,活又不累,挣一冬天的工分,一个人顶两个人挣工分,这活谁不想干?可为什么就他能干上,就是谁也没他脑袋尖,便宜活他要没干上,也不让你干消停,别人都跟他生不起那个气,才让他干的。实际他有什么能耐,干活藏尖耍滑,一点儿力不下,全靠吴永康了。那吴永康是个好人,老实勤快,活都让他干了。你说吃夜饭他为什么掌勺,那就是看大伙吃饭他气肚眼胀,专盯着看你吃几碗。你明天就知道了,谁吃几碗,谁吃几碗,以前传的李光棍吃了六大碗,就是他传出来的,他还说是一碗一碗给他数着的,整整六大碗。你说,吃多少,是生产队管饭,碍他哪根筋疼,他不是闲(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他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好,见别人比他强,他觉都睡不着……”
  高志远见韩文义说到崔怀文竟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暗想,原来崔怀文是个唯利是图的势利小人!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俩说着,已到了韩文义家,韩文义说:“明天见。”便回家去了。高志远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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