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第五节  不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19 15:01:28 点击:2725 回复: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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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二章
  第五节  不安

  文秀青这段时间心头很烦。
  寒假时,老师们没闲着,都被集中起来政治学习。天阴冷阴冷的,整个冬天实际上就是三九四九这一二十天最冷。房间里没有火盆,跟室外温度一个样,在室外的人,因为是走动着,还不至于感到很冷。而在房间里坐着的人,因为坐着不动,感到特别冷,僵手僵脚的。文秀青看看其他老师,不少人顾不得姿态的优雅,都把手塞在袖子里,有的人还轻轻跺脚。
  学习内容就是要每个人向组织敞开心扉,把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向组织“坦白”出来,并且针对具体的事,进行思想解剖。解剖自己思想根源的人,把调子越拔越高,唯恐过不了关。会议是热火朝天的,与会的不少人身上却是冒冷汗,文秀青就是其中之一。学习会一结束,人们就纷纷起身离去,离开这个空旷发冷的房间,赶回家去。文秀青也赶快回到家里,家中有火盆可以取暖。果然,丈夫吉佑祥已在家中生好火盆,她赶紧坐到火盆前烤手。
  文秀青这几天在家里一直在纠结一件事,是解放前她的老师动员她参加三青团的事。她皱着眉头,在房间里不停地转来转去,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应对的办法。她平时就思维缜密,遇事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是不罢休的。这次转了半天,也没有转出一个头绪。她也没有向丈夫吉佑祥讨主意,因为她没有跟他说过此事,而且丈夫比自己还胆小怕事,跟他商量没啥好结果。心想干脆上古明琚家,听听她的意见。在她心目中,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学妹脑壳不如自己聪明,但遇事不慌张,有主见。她跟吉佑祥打了一个招呼,就匆匆赶往古明琚家。
  古明琚的家在甘行俭学校宿舍院子里,院子原是一个三进的大院落,东西两面出口连通了两条大街,现住了不少人家。古明琚的家靠里,要经过最大那个庭园,庭园里种着很多花木,四季有花,花圃的一角,还有十多株高大的芭蕉。冬日的庭园仍是草木葱郁,让人赏心悦目,第一次来时,文秀青就驻足观看了很久。这次文秀青来找古明琚,却没了那份雅兴。在寒天中,宽大的芭蕉叶子仍然是一派碧绿,青翠喜人,她却忧心忡忡经过庭园,没有看它们一眼。
  古明琚也是刚结束学习回到家,正准备做饭。见到她,古明琚很高兴,大家都忙着上班,下班后又忙着家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数九天气,很寒冷,只穿着短呢大衣的文秀青身子缩成了一团,原本身材挺拔的她,显得萎了一头。她一进门就说,我有事找你。一看她心神不定的样子,古明琚连忙给她倒一杯热开水,让她坐到火盆前,边烤火边慢慢说。
  家里只有古明琚一个人,甘行俭还没有回家,大的两个娃儿不在家,保姆带着小的娃儿出去了。房门没关,文秀青晓得古明琚家有保姆,往门外看了眼,院子中没人,起身把房门关上。却先不说自己的事,而是开口问起古明琚学校思想改造运动的情况,说完并不坐下,喝了一口热水,又在房间里踱步,等古明琚的回答。一看她在不停地踱步,坐在火盆前的古明琚一边烤火一边回答:
  “这不,原以为放寒假能休息一阵,现在集中起来政治学习,天天学文件,对照文件找思想上的问题。文教系统都是统一部署,你们师范学校也应该一样吧?”
  “我们学校由过去的几个学校合并而成,人员构成复杂,进度慢一点。”
  文秀青点点头,坐到火盆前,一边烤火一边搓手。说起她们学校思想改造运动的情况。
  她们师范学校运动搞得稍晚一点,势头却猛得多,一上来就揪出几个。其中有一个赵老师,解放前没有参加过三青团,但后来在三青团档案的一份名单中发现有她的名字。学校问过她,她一直就说不清楚是咋个回事,因为她一直不知情,自然说不清。(事情的原委几十年后才搞清楚。有一个知情的同学说,其实就是在读书时,她们的一个老师是国民党方面的人,为了邀功,把十几个学生的名字都登记上了,也没有告诉过她们本人。那个老师后来去了台湾,名册却留下了。)虽然说不清楚,但赵老师坚决否认这回事,有关方没有再追问这事,赵老师也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殊不知,事情没有过去。
  这次思想改造运动中有人揭发赵老师,说她对组织不老实,没有交待这事,就让她说清楚。她说,那个老师虽然逃跑了,但同学可以证明。查的人说,你们的性质都一样,她们也不能为你证明。要是你们就能相互间证明,不就都没参加了吗?赵老师傻眼了,在底下对文秀青说,不明白对方是啥逻辑?能证明大家没参加不就是好事嘛,难不成要证明大家都参加了才是好事?

  文秀青到戎州后,因为教学能力突出,工作成效显著,被聘到师范学校任教。解放后,文秀青才晓得三青团被新政府认定为反动组织。在“老实忠诚”运动中,由于害怕没敢向组织“坦白”,心头想反正自己也不是三青团的人。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开始后,赵老师的事一出来,才让她吓了一大跳。就是想到解放前自己在学校时,也遇到过这档事,那时她曾经告诉过古明琚。她来找古明琚,是心里这块石头没有落地。赵老师已是前车之鉴,她也怕在运动中说不清楚,让古明琚为她保密此事。
  “明琚,这件事你千万得为我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外人。”她说完赵老师遇到的麻烦事,搓着手,把此行的目的告诉对方。
  “你怕啥?本来你也没有参加,只不过是当初的老师向你提过这事。这就能算你加入了?”古明琚觉得她有点杞人忧天。
  “还是小心点为好,现在的事说不明白。就怕有人要跟你过不去,那是真说不清。赵老师是被蒙在鼓里,一点不知情。我自己是知情的,虽然我没有答应,但晓得这回事。要是查起来,恐怕比赵老师还麻烦,更加说不清楚。”
  文秀青离开火盆,一边说一边又在房间里走动,心头还是心神不定。文秀青表示她还是很担心这件事。古明琚觉得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一件本来就不存在的事,有啥子好担心的。在心里笑话她太胆小怕事,看着还在房间中转来转去的她,就对她说:
  “有啥子说不清楚的,你连表都没有填过一张,更没有参加过他们的活动。有啥好怕的!”
  “我们学校赵老师再三解释,说她既没有填过表,也不晓得这回事。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但上头的人不相信她说的是实话,揪着不放。”
  “你们学校的领导真是岂有此理!凭啥不相信别人说的是实话?凭啥又要咬着说别人参加过三青团?”古明琚很生气,声音随之高起来。
  文秀青一听,连忙往窗外看一眼,摇着手说:“小声点,小声点。隔墙有耳。要讲理不就好办了。掌握会议的人巴不得闹热点。”
  古明琚一听,晓得自己有点失态。其实自己单位上的领导也是这个样子。没搞运动前,见面时还能摆几句龙门阵。运动一来,就像不认识一样,板着一张脸,生怕沾惹上啥麻烦。于是,放低了声音说:
  “填没有填过表,一对笔迹不就清楚了。有啥好麻烦的?”
  “赵老师本人也提出了这点。查的人说了,就算你本人没有填表,至少也是你同意的,不然那张名单上咋个会有你嘛。”
  “真要这样,那还真是麻烦。你想名单上是白纸黑字,她自己是口说无凭呀!”古明琚也感到事情有点麻烦。运动中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真有不少。她想,过去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如今这秀才遇到秀才,有理照样说不清。忙问,“那你自己的事,没有啥子名单冒出来吧?”
  “我就是害怕有这种可能,提心吊胆的。赵老师的事情出来后,我就在纠结要不要主动汇报这事。主动说吧,本来没有的事,说了会不会留下啥子把柄?不主动说吧,说不定哪天冒一张名单出来。到那时,我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你说咋办好?”
  她停下踱步,搓着手,重新坐回到火盆前,望着古明琚说:明琚,你得帮我出个主意。我现在心头乱得很,想不出主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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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0 15:27:18
  第六节 隐瞒
  对政治上的事,古明琚历来不太关心,因为她一直记着二姐古明瑾对她说过的话:离党派远点。所以解放前没有参加过任何党派。但她对那些参加了党派的人,也没有认为是啥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自己的选择罢了。像辛寒枝、古明琪都是共产党的人,在国民党时代也是被压制的。新政权建立后,古明琪是光生了,得到重用,而辛寒枝照样不伸展,看来共产党对自己的人也是很严厉的。
  此时,坐在火盆前,古明琚看着对面的文秀青,心头在想:文秀青提到的事,她过去也没有把这些事当事,在她看来都谈不上参加,就算是参加了,也没有干过坏事,也不能算是啥罪行吧。但这次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让她改变了看法,晓得这事还不能算是小事,弄得不好,也许还真成了大事。回过神来,一看文秀青望着自己,在等自己的主意,她立即回答:
  “没有的事,当然是不说为好。你一开口说了,就会问这问那,问啥时候、啥地点、有啥人在场?还会问你以后参加过啥活动等等,总之没完没了。我们学习小组有一个伍老师,就是在那次“老实忠诚”运动中,提到过去跟一个啥子团体有接触,仅有一二次接触,并没有参加该团体。这次学习中就被反复追问。弄得她这一阵子神经兮兮的。”
  文秀青在心里想,万一自己的老师当初也搞了这样一份名单,恐怕也早抖出来了。既然没有人提起,说明不存在。自己要是主动说了这事,等于自己跟自己戴上紧箍咒,反而跟赵老师一样,哪里能说得清楚。她打定主意不说,想赌一把。反正这事除了古明琚没有别人晓得,自己不说就没人晓得。她在心头盘算着:自己主动说,那是百分之百的麻烦事。不说,可能出现的麻烦,概率是万分之一。百分之百对万分之一,当然应该选择后者。心头已经这样决定了,她还是想听听好朋友的意见。
  “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事也从来没有对领导说过。一看赵老师的遭遇,我又怕了。你想,要是有人问你既然是一个很简单的情况,为啥一开始不跟组织上说,为啥要打埋伏。这反倒说不清楚了,你说呢?”
  伍老师的遭遇,让古明琚见识到啥叫穷追猛打。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无穷尽地追问,追问中又会生发出其他事,又会被刨根问底,就这样不断进行。所以,言多必失。她对望着她的的文秀青说:
  “不说为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上次‘老实忠诚’运动时你都没说,这次就更不能说!不然又会追问你当初为啥不说,非得把你问来七荤八素,最后自己都搞不清楚咋个回事。”
  “真要不说,怕不好吧?”听到对方的支持,文秀青仍然有一点犹豫。
  “怕啥!又没有做亏心事,有啥好怕的。”古明琚说得很肯定。
  文秀青在房间里转了半天,又烤了一阵火,身上暖和过来了,在凳子上坐下喝水,脑壳里还反复转圈圈。她晓得古明琚的嘴紧,但怕真要有一天冒出一张名单啥的,组织上不先问自己,先去调查过去的一些朋友。比如问到古明琚,要是她不经意间说出来,自己就会陷入被动,甚至是比被动还麻烦的境地。她对古明琚说: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这事你得替我守口如瓶。你答应了,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对其他人说。真要有那一天,我就证明你没有参加过!”古明琚看出她在心里反复作盘算:不想跟自己抹黑,又怕被别人抹黑。跟自己学校那位伍老师差不多,已经被搞得有点神经质了,赶紧答应她。
  古明琚话是这样说,心里也明白文秀青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在她的学校,主持学习的人,也是要求她跟剥削家庭划清界线,摆脱剥削阶级世界观的束缚和影响。其实她心里也不以为然,自己16岁就开始教书,经济上没有依靠剥削家庭。但对于改造身上的旧思想,她是认同的。既然出身于剥削家庭,又是在旧社会受的教育,肯定是留下了旧社会的烙印,跟新社会的要求是自然有不一样之处。上头要求改,改就是了,只要不违背良心做事就行。她始终记着母亲易全福的教导: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两个人正说间,甘行俭下班回家。文秀青一看,说:
  “老甘回来了。时间不早,我也得回去了。耽误你做饭了,快忙吧。”
  说完,她跟两个人打过招呼,又匆匆走了。
  她一走,甘行俭就问:“娃儿些呢?咋一个都不在家?”
  “我回来也没看见两个大的,老三被保姆带出去了,大冷天的,还带出去逛。我还没顾上做饭,文秀青就来了。”
  古明琚一看丈夫回来了,估计娃儿些也快回来,一回来就得叫饿,忙到灶间做饭。甘行俭跟过去说,有啥需要帮忙的,我来。古明琚不让他插手,说厨房的事你帮不上忙,还是等亦平他们回来,你教他们练练字吧。
  “等他们回来再说。对了,文秀青好久没来了,是有事找你吧。”
  “哎,还不是是运动的事。”
  古明琚叹了一口气,把文秀青来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甘行俭觉得她的心态没有摆正,就说:
  “这运动是人人过关,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不晓得这新社会的水深水浅,自然是搞得人人紧张。有人说,紧张好,人一紧张就出汗,出出汗,洗个澡就好啦。像治感冒一样。上头说了,运动一是要改造思想,二是要清理组织。就是要在教师队伍中,搞忠诚老实交清历史运动,清理其中的反革命分子。”
  “要清理反革命分子,我当然支持。但我不理解的是,就算赵老师、文秀青她们真参加了三青团,就是反革命啦?原来我在的那个小学校,有老师就是为了保一个饭碗,同意参加国民党的组织,其实也没干啥坏事,要是这种人也算反革命,我都替她们感到冤……”古明琚一边择菜,一边说。
  “嘘,你这话,可不要拿到外头去说,会有麻烦的,人家会说你反对思想改造运动。参加运动嘛,首要的是要看清方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打断她的话。
  “哎,这就是在家里跟你说说而已。到外头说?我还不至于憨到那个程度。要是保姆在家,我也不说的。”古明琚继续择菜,只抬头看了甘行俭一眼,“我咋觉得你这说话有点像鲍仁甫了。”
  “鲍仁甫那样说,也是为我们好。对了,你答应替文秀青瞒,能瞒过去吗?不要把自己也牵扯进去喽。”
  “嘿,她要真有这事,我想替她瞒,也瞒不过去。她明明没有事,却担心有事。心里不踏实,才跑来找我的。我要不答应她,她会更疑神疑鬼的,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答应了,她就踏实了。”
  “对,也是这个道理。文老师是厚道人,能帮就帮她一把。”他点点头。
  “先不说了。你回房吧,要不然,你去院里找找保姆,让她带亦安回来,天太冷,不要冻着娃儿。我得赶紧做饭,一会娃儿些就要回来了。”
  甘行俭说,我出去找找,出门了。古明琚说完,就忙着洗菜、切菜,转身去灶间。

  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结束了。
  文秀青她们学校的赵老师和另外两个人被清除出教师队伍。她自己总算松了一口气,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她还把这作为一个好消息告诉古明琚。古明琚也很高兴,替文秀青高兴,也替自己高兴。自己没有事,同事伍老师也涉险过关,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还高兴的是,到年底第二个女儿亦宁出世了,没人再说请保姆也是剥削,她可以放心请保姆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0 15:29:33
  第三章  努力工作
  第一节  反对官僚
  抗战胜利后,江翼惠家里人让她到美国留学去,她为了鲍仁甫没有去。到了大陆解放前夕,那些害怕共产党,又有能力有路子的人都在往外跑,已经在美国的家人又催江翼惠去美国。江翼惠不愿意一个人去,劝鲍仁甫跟她一同去,她认为去美国可以进一步深造,对鲍仁甫的学业大有好处。她对鲍仁甫说:
  “仁甫,我们一起去美国。你可以到更好的大学继续深造。”
  “我不去。你是晓得的,我相信共产党。我曾经错过一次机会,我相信共产党会带来一个新社会。我愿意在这个新社会做点事情。战乱后的社会肯定需要恢复经济建设,我们学经济的,能派上用场。”
  “我也相信共产党能把国家搞好。那我也留下,我们都不走。”
  共产党能战胜国民党,让江翼惠对它充满希望。另外,鲍仁甫不愿意去美国,她不愿意让丈夫一个人留在国内。这样,两个人都留下来了。新中国的到来,让鲍仁甫和江翼惠都很兴奋,这也是他们盼望的新社会。
  在古明琪将鲍仁甫的情况,向有关部门汇报后,鲍仁甫很快就入党,实现了几年前的梦想。他的工作也很出色,很快被提升为商业局副局长。江翼惠也入了党,也被委以重任,担任粮食局的一个副科长。
  “三反”运动开始时,江翼惠所在的粮食系统是重点部门之一,但各单位主要是在搞“反贪污”和“反浪费”,很少有人去反“官僚主义”的,江翼惠却要去反官僚主义。
  新的社会给江翼惠带来新的思想,激发起她努力工作的热情。她是一个有独立见解的人,对工作中一些见不惯的事,她也总是要提出来,有时还加以批评。她所在的经营科,王科长是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新中国成立后,共产党在群众中的威信很高,王科长凭借着共产党在群众中的威信,摆老资格,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发号施令。他态度上骄傲粗暴,作风上武断专横,思想上主观片面,自视高人一等,以改造者自居,看不起别人,不尊重他人。他在工作中也不搞调查研究,不顾实际情况瞎指挥,搞得下属很被动。下属一旦出点差错或进度慢了,他动辄就拍桌子教训人。在他眼中下属就像子女一样,可以由他吼来吼去。江翼惠非常看不惯这位顶头上司,曾经跟他争执过几次,劝他也应该尊重下级同事。而王科长根本不把她这个副科长放在眼里,她认为王科长就是很典型的官僚主义。
  “三反”运动一来,在局里的会议上,她就给这位科长提了意见:现在已经不是打仗年代了,打仗时敌我分明,往前冲就行了。现在的工作不是像打仗那样风风火火就可干好的,好多事都需要时间才能干得好,需要到基层调查了解,需要收集材料,需要分析各种利弊,才能得出结论,对不对都还需要今后看。王科长倒好,老子天下第一,也不问个子丑寅卯,开口就训人。他这就是官僚主义作风。最后,她说:
  “我给王科长提意见是希望他加强学习,更好地领导我们工作。”
  当时,王科长的脸色就变了,脸红筋胀,不过,没有当场发作。会后则大发牢骚,老子在战场上拼命时,你在哪里?还敢说老子是官僚主义。不就是仗着你男人是个副局长吗?老子照样不放眼里。这话自然也传到江翼惠耳朵里,她对鲍仁甫说过她的苦闷。
  有好心的人跟鲍仁甫说,劝劝你家那位穆桂英,不要太锋芒毕露。对婆婆还得尊重点,别再提意见,不利于团结。鲍仁甫晓得江翼惠的那位顶头上司是从部队上转业到地方的,工作上还是习惯部队上那一套。回到家后,劝江翼惠不要轻易提意见,去跟有关方解释一下,最好给王科长道个歉。
  “翼惠,你们王科长是从部队上下来的,习惯命令式的说话,习惯扯着嗓门训人。那老兄见不得拖拖拉拉的人,所以爱发急。可以理解,也算不上是啥官僚主义,也就是工作上的方式方法的问题。你不要计较,他这都是为了工作嘛。”
  对鲍仁甫要她解释和道歉的要求,她断然拒绝。而且对鲍仁甫的态度也不满意,认为他不分是非,当和事佬,立即跟他辩论起来:
  “他为工作是不假,难道我们就不是为工作?我跟他也没啥个人恩怨,要不是为了工作。我懒得说他。”
  鲍仁甫深知江翼惠性格直率,说话不绕弯子,极容易得罪同事。尽管是出以公心,为了工作,也很容易被人误解。就劝道:
  “你也应该尊重王科长的习惯,适应他的工作方法。你想部队上都是下级服从上级,现在地方上的工作也沿用这种方式。他得服从他的上级,他自然也要求下级服从他,这也是应该的。”
  “我不是说工作中该不该服从王科长的问题,我也不是介意他的工作方法咋样。而是说他不懂业务,自身应该加强业务学习,应该尊重其他同志,不要高高在上。他总觉得自己是老革命,是自己打下的江山,在他的眼中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都是改造对象,只能干事,没有发言权。别人一说话,他就打断说,别啰嗦了,干就是了。依我看,他跟过去的官僚也没啥区别。”
  “翼惠,不能这样说。新社会与旧社会有本质区别,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和目的都是为老百姓的,即使个别工作上有些失误,那也是细枝末节。新社会的干部与旧社会的官是不一样的,第一,当干部的与不当干部的,只是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的。第二,干部虽然职务大小有区别,都是平等的,不像旧社会是大官欺负小官。”
  “你不用给我讲这些场面上的话,我懂。我是说王科长工作中有不对的地方,给他指出来,帮他改进有啥不对,这对部门也是有好处的。给他提点意见,也是为了工作,他要老这样,哪个还敢在他手下干事?搞得大家都是唯唯喏喏的,看着不对的事都没人敢说了。”
  “有意见当然可以提,但你要注意团结,要尊重你们科长,要服从他的领导。他也是一位老革命了,你要是说他有官僚主义,他下不了台。让大家晓得了也影响他的威信,他以后在工作中就不好开展工作了。”
  “老鲍,你说这些我晓得。但他一个当领导的,不能说总让我们尊重他,他也得尊重我们吧?我看他就是官僚主义,仗着自己是当领导的,一点都不尊重其他同志。给他提点意见有啥不行?”
  “翼惠,平常你要说哪个有点啥都不打紧。现在情况不同,是在搞政治运动,你要说哪个有点啥事情,搞得不好,就把别人害了。这些都还好说,要是让一些人借题发挥,就影响党在群众中的形象了。”
  “老鲍,你现在咋个就变得这样谨小慎微?给领导提点意见,本来就不是一件大事,照你这样一说,反倒成了大不了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局里的人给你提点意见,你也是这样看?”
  “唉,说事就说事。咋又扯到我身上。不说了,不说了。”
  面对江翼惠,鲍仁甫感到有一些无奈。在读书时,他在跟她的讨论中就占不到上风。他觉得有些事让一步,针尖和麦芒就擦肩而过,而她是一个不愿意让这一步的人。那就只有自己让步,他们之间的讨论,多是以他挂免战牌而结束。
  “三反”运动很快就过去了,江翼惠和王科长相安无事。江翼惠的才能得到上下的认可,不久王科长调到另一部门,江翼惠由副科长提拔为科长,全面负责科里的工作。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0 15:36:54
  第三节 建教学楼
  晚饭已经做好了,甘行俭还没有回家。过去要是没有先打招呼,一家人问题要凑齐了才吃饭。古明琚一看,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好一阵了,娃儿些都饿了,吵着要吃饭,就对保姆说,带娃儿些先吃吧,不用等了。自己一边改作业,一边等甘行俭。
  甘行俭回来时,娃儿些都先睡了。她一边给他盛饭,一边问:
  “你咋个回来晚了?有啥事耽搁吗?洗手先吃饭吧。饭是温的,菜刚才我熟了一遍。”
  白天的时候,行署文教科来人找甘行俭谈话,让他当总务主任。他不太愿意干,晓得这差事麻烦,不如教书省心。就说干不了,找了一些理由来推脱。上头的人说,你不是在师范时也干过,咋就先说干不了。他说那时的那个摊子小,也只是兼管一下。上头的人说,摊子大摊子小,干法都一样。你可以考虑,但不要推脱。来人是一个副科长,说了一阵后,强调这不是我个人意见,这是组织的决定。甘行俭咋个推也推不脱,只好先答应下来。现在一听古明琚问,就把这事说了,然后说:
  “下班后在办公室待了一阵。想想这件事。”
  他的语气透出高兴,甚至有几分自得。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刚结束,自己虽然不是党员,仍得到上级的信任。这是很不容易的。
  古明琚听后,没有觉得有啥可高兴,淡淡地说:
  “老甘啊,我觉得还是教书好,单纯点,不要当啥子官。上头的事太复杂,你秉性太直,恐怕应付不下来。你没有看见吗?我们熟悉的那些熟人,现在不都下来了吗?”
  她说那些熟人,就是指的他们的一些当校长的同学、师友,在各学校一系列的合并、调整中,差不多都由正职变成了副职,或者连副职也不担任了。
  “上级领导说国家建设正在全面铺开,教育事业也要大发展,正是用人之际。你虽然不是党员,但党信任你。一句话,上头让我放手干。明琚,上头都信任我,我咋好意思推辞嘛。”他一边吃饭,一边回答。
  “上头信任你,当然是好事。但也容易跟你带来麻烦。你还记得我原来办小学的事吧?刚开始人手少,还好办。后来规模大了,人多了,关系就复杂了。上头跟你硬塞人来,明明是不合适的人,你又不能拒绝。明明是教书的好手,上头说有政治倾向,要你辞退,你也抗拒不了。所以,我后来就干脆辞去校长一职,当个老师省心点。”
  “明琚,你多虑了。现在是新社会,跟旧社会完全是不一样的。共产党官的作风跟国民党官的作风,也完全是不一样的。”他用筷子轻轻敲着碗边。
  “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但总务主任这摊事,管的全是后勤的事,又多又繁,吃力不讨好。涉及的人也杂,都是一些容易得罪人的事。还涉及到经济问题,三反五反的时候,不就是有好些人在这钱上头栽跟斗了嘛。老甘啊,我看还是辞掉吧。”
  “现在辞掉是不行了。我已答应了,哪能再反悔嘛。再说,我也相信自己干得好。我想先干一期吧,到时再辞掉,各方面都好交待,哪个都没话好说。”他嘴上这样说,心头却想,她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古明琚想事已至此,再说其他话也没用。就说:“你慢慢吃。我改作业去了。”
  第二天,任命公布。
  甘行俭一当上总务主任,晚回家就成了家常便饭,没黑没夜的。古明琚对他当这个总务主任一直不了然,事情太繁琐,上下班没有一个准点。家里一点都照顾不上,大的两个娃儿都在上学,老三刚上幼儿园,小女儿就全交给保姆了。其他家务事,全靠她自己一个人拳打脚踢撑着,上班还不能受影响。经常累得喘气都喘不过来。
  看他忙得没黑没夜,放假之前,她对他说:“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你还是把总务主任的差事辞了。教书单纯点,家里事可以搭把手,至少娃儿些的学习,你可以管一管嘛。”
  “我也是真想辞掉。可事情也由不得我,旧的差事没辞掉,新的差事又找上门来了。前几天刚定下来,我晓得你不会同意,也不好跟你说。”
  “又有啥事?”
  “让我兼新教学楼修建的负责人。看来之前让我当总务主任就是为了好接手这差事。”
  新政府对旧有的学校规模进行调整,有合并的、有扩建的、有新建的。甘行俭所在的学校,跟其他两所中等学校合并,组成戎州最大的中学——川戎中学。上级新指派了校长,过去的校长有的被免掉,有的继续担任副校长等职。晋秋阳不再担任校长,改任教导主任,甘行俭因为出身贫寒,个人历史也清白,在思想改造运动中证明了这一点,被任命为总务主任兼新教学楼筹建的负责人。

  市里原有的学校,教室都是破破烂烂的,好多还委身在过去的文庙里、祠堂里。全市学校没有一幢像样的教学楼。
  办学要扩大规模,教室成了一个卡口。新的教学楼落成,在校生规模将达到一千人到一千五百人,尤其是扩大高中招生规模,为其他县初中生提供升学条件,这是当地前所未有的规模。
  上级决定拨款在川戎中学建两幢新式的教学楼。前面两位管事的人,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出了问题,被拿下。上级部门了解到甘行俭在江阳师范管过基建,经手的钱没出过问题。就先让他当总务主任,熟悉工作,然后再任命他为基建总负责人,就顺理成章了。
  古明琚晓得后,又有点担心,这样大的工程,经手的钱和物资都不是小数目,要是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说不清楚,大楼要是有质量问题,更是说不清楚。她立即劝他不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你忘了前头的两个人都犯事了,你又何必去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次,甘行俭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倒是对她说:“这差事我没有推辞,一口答应下来。就是因为是烂摊子,耽误了学生娃儿读书的事,不能再往后拖。”
  “看你能耐的,你以为除了张飞就不识枪?能人有的是,让别人去干好喽。”她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她想起前一阵二姐来信,还专门提到,让甘行俭教好书就行,不要出头干其他事。
  甘行俭把自己为啥要接这个差事的想法跟她说:你忘了我们当年读书时候,哪里有合格的教室,都是一些阴暗潮湿的破房子。过去不要说建新的教学大楼,就是修两间新教室,也找不到人出钱。当年你办那个小学时,也只能是修修补补,凑合了事。现在百废待兴,国家要花钱办的事也很多,能拿出钱来为学校建新楼,很不容易。能为以后的学生娃儿提供好的学习环境,这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能惠及好几代学生。做好这事不比教几个好学生出来差。我能做点实事,建好这两幢楼,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他这一说,古明琚晓得拦不住他,也不再劝阻。

  从1952年到1954年,三年的时间里,甘行俭就不分白天黑夜扑在教学楼的建设上。这时甘行俭家已经由原来住的宿舍大院,搬到川戎中学的宿舍院。宿舍院挨着学校,比原来的家离学校近多了,甘行俭回家的时间反而比少了,他的时间都用在了教学楼的修建上。
  三年后,在他的领导和操劳下,两栋崭新的教学楼建成。工程质量优良,资金控制得很好。事后审查,没有超出预算经费,没有任何经济问题。为此获得川南行署奖励。上级领导很幽默,说这也可算是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收获之一,哪个说知识分子只会教书,改造好了,建楼也没得问题嘛。
  甘行俭也很高兴,这是为学生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1 15:15:19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三章
  第四节 跟上时代

  古明琚的工作很稳定,也很顺心。
  一天,古明琚在回家的路上碰到尤如君,她跟对方简单地打个招呼,就想离开。自从思想改造运动结束后,她除了工作上的事外,私下已经没有龙门阵跟对方摆了。她觉得尤如君虽然比自己小十来岁,可本事却比自己大多了。运动结束后不久,她就被上头提拔为副校长,成了学校的领导之一。
  尤如君看出她想躲开自己,没有生气。反而是笑脸迎上来,对她说:
  “古老师,我听说了你家老甘当主任了。恭喜啊!”
  “有啥子喜啊,不就是一个管杂事的吗?”古明琚不冷不热地敷衍了一句。她不想跟她谈下去,因为她内心确实不愿意丈夫去干这个差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尤如君从她的话中听出了讽刺的味道。因为她就是一个初中生,也没有正经教过几天书,上头看中了她的政治表现,安排她当副校长,就是让她管后勤的事。说是管后勤,学校里就一个教师伙食团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兼职财务,一共三个人归她管。
  “古老师,你可别小看管后勤。都是革命工作,分工不同罢了。”
  “我没有小看,我只是说我们家老甘那点本事,只能管点杂事。”
  “古老师,你太谦逊了。我晓得甘主任能力强,是我学习的榜样。像我和甘主任这样的人,都是在运动中表现得好,上级才重视,才委以重任的!”尤如君加强了最后一句的语气。
  不提运动还好,一提运动,古明琚心头的气就想往外蹿。她想起尤如君在运动中杀自己的冷枪。但一看对方的态度,晓得她也是为了跟自己修复关系,事情已经过了,自己不应该小肚鸡肠老记着这事。就淡淡一笑说:
  “尤校长,你说得对。我们改天再摆龙门阵,今天得先回家做饭。”
  说完,就要走。尤如君拽着她手说:“古老师,我不是跟你摆龙门阵。我晓得运动中你误会我了,一直想跟你解释,没找到机会。今天,我得正式跟你解释一下。”
  尤如君凑着她耳朵说了一番道理。那时在批评会上说你请保姆是剥削行为,是我故意那样说的。目的是为了让你顺利过关。找保姆肯定不能算是剥削行为,很多人都找嘛。之所以这样说,就是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这种小事上,就没有人去纠缠你思想上的问题。那时,我不能跟你解释,现在运动过去了,说说就没关系了。我这也是一番苦心啊!
  古明琚一听,顿时就傻眼了,随即心头一阵发凉,心想才二十出头的人,城府这样深,真是不得了。对她的表明心迹也是半信半疑,是真为我好?不过,对方既然跟自己示好,自己再记恨就不对了。她真心地一笑:
  “那我就感谢你的帮忙。过去是我误会你了,尤校长,你不要介意。”
  “不用客气。我们是同事,应该的。以后我们还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
  话说到这里,尤如君觉得满意,已经把自己的心意说得很清楚了。古明琚感也到释然,既然对方这样说了,想必也真如此。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才分手离去。

  古明琚是从师范毕业的,又有十多年的教学经验。学校重视她,每年都让她接手教毕业班。在学校,她跟其他同事的关系也处得很好,跟尤如君的关系也很融洽。她自己也真实感到新社会的巨大变化,自己的精神面貌也有了很大的提升。感到教书这个职业是崇高的,受到社会的尊重。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虽然已经结束,每年的寒暑假仍继续组织教师们学习新的政治内容。新的思想也逐步影响到她,她内心也慢慢产生了追求进步的想法。
  一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间,尤如君找她谈话,很热情地对她说:
  “古老师,你书教得不错,学生们有反映,我也听到了。但自身也应该积极要求进步,你没有递交入党申请书吧?”
  对方的话,把她问愣了,加入党组织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她还记得早在她读书时,二姐就告诫过她,不要加入任何组织,多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所以,她跟甘行俭从不参加任何党派。解放后,共产党掌权,党员是光荣崇高的称号,离自己这个小教员实在很远,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入共产党,因为家庭出身的原因,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她认真地回答:
  “没有,当党员的要求是很高的,我怕自己不行。”
  “对呀!入党要求是很严的,但只要你严格要求自己。积极向组织靠拢,肯定能加入的。”
  “我年纪大了,已经不是小青年了,只想教好书就行了。”
  “绝不能这样要求自己。这不是年龄的事,你看徐特立老前辈,搞教育的,多大岁数了,还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生的追求。你看我虽然现在还不是党员,但我一直在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我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党员。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一定要跟上时代。”
  “我……我,再说,我家庭成分也不好。”她犹犹豫豫地说。
  古明琚在刚划定家庭成分时,没当回事,觉得反正每人都得有一个家庭成分,这几年下来,才晓得这不是一个小事,是一个很重要的事,还是跟随一辈子的事。心想,我要是努力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出身问题挡在门外,我又何必去白费劲。
  “党的大门,对每个想要加入的人都是敞开的。首先是你自己不要背出身不好这个包袱,要跟剥削家庭彻底划清界线。越是出身不好的人,越要严格要求。”
  古明琚觉得心头有点发虚,她不晓得对方的话是惯例地一说,还是真有所指。因为她从老家接母亲来时,就听到过类似的话,说她没有跟剥削家庭划清界线。之前,她曾经把这种困惑跟甘行俭说过,问该不该去接易全福。甘行俭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应该。孝顺、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是中国人最看重的一件事。共产党也不至于主张六亲不认吧,你要不方便,我去接老岳母。后来,真是甘行俭去把易全福接来的。今天,尤如君的话又让她心头一惊。
  不过,尤如君的话让古明琚想起原来在江阳师范时,辛寒枝就劝过她参加共产党的活动。但她拒绝了,觉得那是一个掉脑壳的事。解放后,辛寒枝没有再跟她提起这个话题,因为辛寒枝自己被关在组织门外了。倒是鲍仁甫、江翼惠夫妇劝过她和甘行俭参加共产党。甘行俭说,无党无派,自由自在,还是作党外人士好,照样可以为国家干事嘛。他还对古明琚说,我反正不参加。你参不参加,你自己拿主意。
  古明琚想到鲍仁甫、江翼惠也是解放后才加入共产党的,自己也是可以考虑的。她晓得的这些党员,包括古明琪在内,家庭出身也不是劳动人民。既然他们都行,说明自己也能行。事后细想尤如君的话,她有一点动心了。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现,应该跟上时代,于是悄悄写了一张申请。不过,她心中又感到没底,她不晓得写的内容对不对,格式上合适不合适。转念一想也不是着急的事情,等尤如君加入了,再请教她,就把申请锁进了办公桌。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2 13:48:5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三章
  第五节 端公家碗

  甘行俭的工作却不顺利。
  建好教学楼后,他立即提出不再干总务主任,想回到教学岗位。三年下来,他也确实遇到不少古明琚当初说的那些麻烦事,有好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最后还是坚持下来。再说内心仍然觉得教书才是自己的本分。教学楼建好,他觉得是提出辞职的好机会。
  他认为于公而言,差事完成得不错,行署表彰了他。这时提出辞呈,应该没有啥阻拦了。于私来说,这三年顾家的时候太少,娃儿些都推给古明琚一个人管,有失一个父亲的职责,辞职后自己可以多兼顾一下家庭。哪晓得,上面认为他在负责教学楼修建中干得不错,有意让他当教导主任。正赶上汉安中学校长一职缺人,教导主任也走了。立即把他调去当校长,他提出家里有困难不愿意去。上头允诺是临时的,等一学期后,接手的人来,就立即让他回来。
  一期后,接手的人没来,甘行俭没有走成。
  一年后,接手的人到岗,甘行俭被调回。
  这次是古明琚坚持要他调回的。娃儿些的生活、教育都需要作父亲的出力。她一个人实在是照顾不过来。之前,她已经让甘行俭到老家把易全福接到家来,帮着照料。易全福已经年过七十,一个人在老家,也没有子女可以依靠,易全福原来过继的儿子,名分上虽有,但也没有常住她家,到了土改划成分时,因为她是地主成分,也跟她划清了界线。人老了无依无靠,不是办法,作女儿的古明琚很不放心。古明琚心想,接母亲来,主要是照顾她的晚年生活。另一方面,家里多一个人,就等于多一双眼睛,可以帮帮自己。家里缝缝补补的事,主要是照管孩子们的事,几个孩子,上学的不上学都在家,仅靠保姆肯定不行。
  易全福来后,古明琚就松了一口气。
  古明琚原指望日子能安定下来,却事与愿违。
  甘行俭刚从汉安回来,还没有安排新的工作,立即被调往高城。高城是戎州地区下属的一个县,高城中学在民国时期就是地区内三所省立高中之一,解放后调整为一所完中。高城中学缺一个教导主任。那时完中很少,上头很重视。上级说高城中学只有一个副校长顶着,力量薄弱,要甘行俭尽快去上岗。
  面对这次调动,甘行俭感到很无奈。这几年下来,接踵而来的运动,过程和结果先不说,最终的目的都是要求人们思想上的统一和组织上的服从。让甘行俭感到,在工作调动上已经失去了个人选择余地,唯一的选择就是服从。过去工作有变动时,上头会主动问一句,个人有啥想法没有,家里有啥困难没有。个人也会把自己的一些难处摆出来。到现在,上头也不主动问了。自己也感到,这种话已经很难出口,要是说出来的话,就像犯了错误一样。但这次没有说是临时的,这一去,哪个晓得会是多少年,自己这一走,家里一切都丢给古明琚,太为难她。所以,犹豫再三,还是提出自己调走后,无法照顾家庭,请领导考虑另外的人选。
  上头的解决方案是可以举家迁去高城。承诺一切事都能安排好。
  当他把这一方案告诉古明琚时,遭到她的强烈反对,她很忧心地说:一大家子人,分开后,不要说相互间的照顾谈不上,几个娃儿哪个管?是留在戎州,还是跟着去高城?两个大的娃儿都在上学,若要走,就得转学,转学能否插上班?娃儿自己愿不愿意。小的要上幼儿园,高城有没有合适的等等,都是问题。
  在他眼中,这些都不是问题,到时再说嘛。在她心中,这些都是很大的问题,必须先落实好。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她质问他:
  “为啥非要去当那个主任?一个芝麻大点的官,就这样吸引你?”
  “看你说的,不是我要去当啥子主任。是上头的安排嘛。”
  “上次当总务主任,你推了,最后还是接了。去汉安顶缺校长,你也去了。上头就是看你好说话,这次才让你去高城,就是料到你不好意思推脱。所以又把这差事安到你脑壳上。”
  “是啊!我也是不好推脱。上头说了是对我的信任,相信我有能力干好。你让我说啥好?说自己干不好?还是说不要上头的信任?”
  “你啊,不要给你戴顶高帽子,就飘飘然了。金校长、晋校长他们水平难道就不如你?为啥就不让他们去?人家都是聪明人,不愿意去接那些烂摊子。”
  这几年,随着学校的调整合并,过去的一些校长都是从旧社会、旧学校过来的,加上不是共产党员,已经不符合新时代的要求,职务都有不同程度的调整。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结束后,晋秋阳就不再担任校长,改当教导主任。金式林是他们在江阳师范时的校长,离开江阳师范也辗转了几个学校,后来到戎州一所中学当校长。金式林比他们大七八岁,更是“旧知识分子”,现在连副校长也不让当了,调其他校当教师去了。
  古明琚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她从鲍仁甫那里听到一些不利于甘行俭的消息。而鲍仁甫是从古明琪那里听说的。表面上是校长推荐的他,实际上是校长想把他挤走,嫌他碍眼。鲍仁甫不在教育部门,但由于工作性质,出差机会多,能见到古明琪。古明琪两口子都在行署工作,她听到过一些传闻,麻校长认为甘行俭是晋校长的同学,肯定是一伙的,要挤走他。古明琚也从金、晋两位的情况,看出一些端倪,他们担任副校长时,总跟校长麻荣光有争执、有矛盾。她担心甘行俭太耿直,遇到这些事情,陷进去麻烦。
  “哎,我又何尝愿意去?上头既然派了,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情。不服从也不行啊,得跟上时代嘛!”他摆弄双手,也显得很无奈。
  这很像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他说过的话,现在是端公家的饭碗,已经没有选择权了。除非是不当教师,不当教师,又能干啥?又到哪里去找一个饭碗?
  她没有让步,很坚决地说:“你要是执意去高城,就把几个娃儿也带去,反正我不去。”
  她是想将他军。一个男人要照顾几个娃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过去他在家就是管管娃儿的学习,没有管过几个娃儿吃喝拉撒的事。她想这样一说,会逼他知难而退。
  易全福这次又站在甘行俭一边。她对古明琚说:“三女,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插手。我晓得,自古以来就是当差不由人。你不随他去,就算喽。但我得跟他去,帮帮忙。你想想看,不要说他一个男人弄不了,就是换你一个人来弄这几个娃儿也恼火嘛。”
  古明琚以为母亲只是说说而已,七十好几的人,还是小脚,自己还得别人照顾,哪里还能帮啥忙。只是说了一句:“妈,已经够乱的了,你就不要跟着添乱。”
  甘行俭还是去了。他跟上级部门提出,去行。但最多三年为期,中间有人接手时,就立刻调他回来。上级一口答应。甘行俭是带着娃儿们一齐去的,果真,易全福也跟着上了高城。
  古明琚万万没想到,甘行俭居然带着几个娃儿上路了,而且母亲也跟去了。这时,古明琚有点后悔,却也拦不住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3 13:44:51
  第一次在天涯上发小说,不甚了了。把小说第一部的章节和第二部的开头几节都作为单独的帖子发了。甚歉。所幸,这类小说读者不多,造成的不便也小。
  另外,遇到过不了的章节,就跳过去了。也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3 13:4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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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第五章  他乡
  第一节  去高城

  高城,据说是从唐代开始就这样称呼了。之所以以“高”名之,是因为其地山高岭险。县城依山傍水,南广河绕城而过。戎州离高城不远,往南走,五六十公里的路程。每天有一班长途客车来往。
  甘行俭带着一家老小上路。
  公路状况很差。路面是碎石和泥土筑成,车轮碾压和雨水冲刷后,路面布满大坑小洼,车行一路,颠簸一路。弯道多,一弯接一弯,在连续急转弯的地方,刚把人抛向左边,紧接着又把人抛向右边。坡路多,一坡接一坡,汽车在爬陡坡时还得斜着走,喘着粗气才挺到坡顶。道路窄,遇到错车时,也很费劲。长途客车也破旧,走得很慢,一路吱吱嘎嘎。路况不好、车况不好,车上不少的人晕车,哇哇吐。
  60公里的路走了一整天,中午还停下来稍事休息,旅客吃各自带的干粮。甘行俭看着几个娃儿脸色苍白,一点也吃不下东西,自己也没有了胃口。他感到那路的漫长,像没有尽头一般,恨不得能早点到。日暮时分,汽车总算摇晃到车站,到高城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个特别简陋的车站。路边一个四面敞着的棚子,中间一张木方桌,四条长板凳,就是车站了。

  甘行俭到高城中学后,工作上的事,跟之前说的大相径庭。教导主任一职另安排人了,让甘行俭当了一个教研组组长。他有一种受骗了的感觉,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他并不是特别介意那个主任位子,但觉得这是对他的戏弄。当初调动他时,有关人士怕他不来,说得信誓旦旦,弄得他还不好意思拒绝,再三说不在意是否当主任,而是家里确实有困难。没想到等他克服困难,来了之后,上头却变卦了。当文教局领导给他解释这是上头的决定时,他也明显表示了不高兴:
  “不用解释,让我当,是你们的决定,不让我当,也是你们的决定。我没啥好说的。既然来了,我就服从上头的安排。”
  当高城文教局领导把工作安排说了,并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在心头想,当啥我选择不了,不当啥我选择得了。所以很干脆地一口回绝:
  “我没有兴趣当啥子教研组组长。当一个老师就很好。不过,我有言在先,最多三年,就放我走。你们也早点物色人选。”
  他的回答很不客气,因为他没想掩饰内心的不满,当领导的居然出尔反尔,今后让人何以信任。这时的他还保留着过去的一些习惯性思维,觉得工作的调动,再咋个说,也得尊重个人的意愿。文教局领导一看他的态度,晓得是有情绪,也不好再勉强他,也同意适当时候放人。
  他在信中把这些告诉古明琚,她对他不当教导主任反而高兴。回信说这样其实更好一些,当了主任反而不好调动了。不就是当老师嘛,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初衷。既然去了,就干两年,也交待得过去,早点申请调回来。同时对家庭生活这块却充满了担忧。
  甘行俭到高城中学不久,立即就感到校长葛功锋对他的不友好。心头有点后悔了,不该重申干三年这点。
  当初他坚持到高城,甚至不顾古明琚的劝阻,把娃儿些也拖去,也有他内心的两方面考虑。
  在工作原因方面,当初上头调他去高城时,也跟他谈过话。一是工作需要,高城中学亟待加强教学力量,个人应服从组织安排。二是强调应该以工作为重,个人要克服困难完成任务。三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面对这三条要求,他觉得家中的困难说不出口,哪家没有老人娃儿呢?也就表态,既然组织信任,我就尽量干好。那是一个大家都在要求进步的年代,尤其是一些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了,为了表示自己没有落后于时代,积极向组织靠拢,积极向组织表示忠诚,比其他人还更加追求进步。
  在个人原因方面,金式林离开前跟甘行俭说过,麻荣光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但不用在工作上,而是用在搞关系上。而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气量小,容不下人,尤其是比他强的人。要是他认为你比他强,下一个要走的人恐怕就是你了。对金式林的话,他心头有点不以为然。心想你从校长位子上下来,是上头撤换的,怪不得姓麻的。他一心扑在教学楼的修建时,跟麻荣光的相处没有啥不愉快。等教学楼一建完,他就开始感到麻荣光对他的排斥。上头要让甘行俭当教导主任,征求麻荣光意见时,他坚决反对,并热情地把甘行俭推荐到汉安中学当校长。这时,甘行俭才相信金式林的话是对的,心说生姜还是老的辣。所以,这次让他去高城,他心头就想:也好。干脆一走了之,离麻荣光远点,过两年再申请调回另外的学校。
  甘家到了高城以后,古明琚担心的那些事都出来了。
  住房没有解决好。宿舍区是很大的院落,分别由地势高低不平的几个院子组成。院子相互间隔得远,中间还有操场,一部分由老师及家眷住,一部分是学生的宿舍。甘行俭一家人分到两间房,东边一间在地势低的一个院内,三个儿子跟他住在东边一间。西边一间在地势高的另一个院内,两个女儿和外婆易全福住。两间房隔着一个操场,有百来米远,来往很麻烦。做饭的厨房又在另一个地方,穿过天井,离东房也有十几米远。县城很多地方没通电,宿舍区也没有电,一到晚上甘行俭端着煤油灯两头跑,生活上很不方便。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解决住房问题。
  高城中学高中部的生源除了县城的学生外,还有县城之外及其他县的,这些学生都住校。相对于学生人数,宿舍空房较多。
  了解到这种情况,一周后,甘行俭找到总务主任,提出此事。哪晓得总务主任一脸尴尬,说这事他说了不算,得找葛校长。他又到葛功锋办公室,提出解决自家住房的事。葛功锋一见他,晓得他是为啥事而来,没有说话,把手朝椅子上一指,意思是请坐。他一看葛功锋不冷不热的样子,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葛校长,宿舍院子里的空房多得是,可以把我家的住房调到一起嘛。”
  “空房是有不少。但那是学生宿舍,不能让教师住。”坐在椅子上的葛功锋纹丝不动,脸无表情。
  甘行俭看出对方没有解决问题的意思,在他对面坐下来,准备跟他慢慢商量。在他看来,这就是很小的一件事,不至于让葛功锋为难的事,何以一口就回绝。
  “学生宿舍空着也是空着,为啥就不能让教师住?这是不是太机械了?是不是可以考虑我的建议?”
  “现在虽说是空着,要是学生来了咋办?”
  “学校都是按计划招生,一年一招。咋个会突然冒出学生来?就算到了明年多招一班,宿舍也是够住的嘛。”
  “不管咋个说,打酱油的钱就是不能打醋,这是制度!”葛功锋口气一变,态度也显得冷冰冰的。
  “这算是哪家的制度?制度是人定的,不合适可以改嘛!为啥硬要把我们一家人拆开来住在两处?”甘行俭心头很不高兴,虽强压着怒气,话里也明显透出不满。
  “制度就是制度!合不合适不是由你说了算。再说,教师以教书为重,其他事都应该往后放。”葛功锋的话显示出一种权威。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嘛……”甘行俭仍不死心,继续说。
  “好啦!这事以后再说。”
  葛功锋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表示到此为止。甘行俭很生气,又感到无奈,再跟这种人说下去,只能是自找气受。于是不想跟他再说下去,起身离开校长办公室。

  平时,在生活上甘行俭也没有功夫照料家里。他晚上下班回家,娃儿们睡觉死,叫不开门。老式门,门闩了,从外面开不了。把娃儿们吵醒后,睡不着了,也很麻烦。整得大人和娃儿都休息不好,早上起来后,就得急急忙忙赶到学校,顾不上管娃儿。易全福毕竟年事已高,帮着照料几个娃儿的生活,很累。房间里是土地面,潮湿,老人得了风湿,双脚浮肿,行走困难。还不让甘行俭告诉古明琚。娃儿们的上学、上幼儿园都遇到很多麻烦。
  刚到高城,甘行俭唯一的熟人就是乐永济。乐永济在川戎中学教化学,跟甘行俭是同事,两家人又是邻居,关系很好。乐永济也不被麻荣光看好,他跟甘行俭同时调到高城,不过是调到高城师范学校。师范学校给他一家安排的住房很宽敞,甘行俭去他家串门,也带着几个娃儿去。乐永济一看,说老甘,你这哪是办法哟,还得让明琚大姐把娃儿接走,至少把小的两个接走嘛。甘行俭一脸苦笑,为当初的逞能感到后悔。
  不到一年,古明琚就去高城把娃儿们接回来。因为老三甘亦安该上学了,她已经从两个大娃儿的来信中晓得,高城学校的教育质量太差和家中生活上的诸多不便。
  古明琚把娃儿们都接走,甘行俭很高兴。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年来,为了各种家务琐事,他弄得焦头烂额。当初是他们争吵时,他一赌气,就真把几个娃儿都带走。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管不好这个家。过去很多事都是她在管,他没有过问过。现在轮到自己管,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和耐心。
  甘家一家老小又回戎州去,甘行俭独自一人留在高城。古明琚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留,他就永远留在高城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4 17: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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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第五章
  第二节 搞宗派

  甘行俭到高城中学后,就感到校长葛功锋不好相处。
  葛功锋二十多岁。解放前夕,他在老家高中还没有毕业就参加西南服务团,随解放军大部队入川。参加土改工作时入了党,前两年调到高城中学当副校长。
  葛功锋到高城中学后,觉得很不舒服。因为原来的校长不看好他,认为他没有从事教育的经历,是一个门外汉。因为葛功锋喜欢摆出一个南下干部的架势,校长偏不吃他那一套,批评他工作作风不务实,耍花架子。校长是老党员,解放前的公开身份也是教师。这一点让葛功锋发现了契机,既然过去是教师,那就说明是一个旧知识分子。解放初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葛功锋作为一个工作人员,曾有半年时间参加了对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运动。时间虽然短暂,但他却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即旧知识分子是不受党组织信任的,因为他们大多出身于非劳动人民家庭,对新政府来说,这批人既是需要利用,又是必须加以控制的人。
  而且,葛功锋参加革命年头不长,却观察出其中的一些道道:军队干部比地方干部吃香,延安出来的干部比其他根据地的干部吃香,解放区的干部比白区的干部吃香。他觉得自己是从解放区来的干部,是正统。而校长是白区干部,白区干部的社会关系多半复杂,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含金量没有解放区干部高。另外,他跟文教局的黄副局长在西南服务团时,是一个班的。有了这两层关系,他对校长也是有恃无恐。不过,在表面他却没有公开跟校长对着干,他表面拥护校长领导,暗中却跟校长作梗。跟人摆龙门阵时,就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校长排斥他这个外乡人的意思。他在学校中跟五六个年轻教师走得近,拉小圈子。对他们说,校长不信任你们,认为你们从教年头短,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堪重用。对一些心存顾虑的老教师则说,校长认为你们这些党外人士思想落伍,要夹起尾巴做人。学校中的老师有的靠拢他,有的靠拢校长,弄得一些老师间也相互猜忌。他找到年轻教师闻启东,对闻启东说:
  “我是从外省来的,你也是从外地来的,我们都遭到校长的排斥。你看你已经来了两年,组织问题还没有解决。要是换了我是支部书记,你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校长搞宗派主义,学校成了他的天下,他只信任本地的教师,不相信我们这些外来户。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反对他搞宗派,把学校的工作搞好。”
  闻启东看着面前这位岁数跟自己差不多的副校长,心里在想,你的话里就充满宗派思想,咋还好意思谴责别人搞宗派呢?隐隐觉得这位副校长的作风不太正派,不愿意跟他搅在一起,除了正常的工作联系外,不跟他来往。这让葛功锋心头有点记恨。
  没多久,原来的校长终于被葛功锋挤走,他就成了代理校长。又过了一段时间,上头提拔他为校长,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校长。为了在学校树立自己的权威,他要求不管是教学还是后勤,所有的事都必须向他汇报,由他拍板。在学校的许多事情上,他坚持自己的主张。凡经他决定了的事,不允许更改,甚至不容别人提意见。
  甘行俭的住房问题,就是葛功锋定下来的。之前,总务主任告诉葛功锋,教师住房中没有合适的空房,可否将学生宿舍划出两间,加以解决。他说:
  “没有合适的,就分开住嘛。”
  总务主任面露难色:“听说甘先生家眷上有老,下有小。爱人又没有来,这分开住,照顾起来恐怕有困难吧。”
  “有困难怕啥!我们来都是干工作的,不是享福的!”
  这些事,都是甘行俭来之前的事,他并不知情。总务主任也不好对他明说。
  当甘行俭为住房安排找过葛功锋后,葛找各种理由搪塞,不给他调在一起,甚至连有条件时再解决这样的话都没有一句。甘行俭看出葛功锋有意为难自已,他当过总务主任,处理过许多老师住房问题。觉得葛功锋找的那些借口,都是站不住脚的,碍于自己刚来,也只好忍耐。他在心里说,老子不会再为这事求你。
  同时,甘行俭感到莫名其妙,自己和葛功锋素不相识,更没有在一起共过事,何以对自己侧目而视?后来还是任可骏一语道破天机:葛功锋这个人是武大郎开店。甘行俭才恍然大悟。
  其实,葛功锋不光是对甘行俭有意见,而是对旧社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都有意见。在他眼中,这些旧社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除了多识几个字,其他一无是处。他似乎忘了自己受的教育也是在旧社会的学校里。只不过是在参加西南服务团时,才接受了突击性的新思想培训。前几年对知识分子搞思想改造运动时,他觉得上头的分析和判断非常正确、非常英明,不仅如此,他还认为旧知识分子满脑壳封建思想、资产阶级思想,说白了就是改造对象而已。因此,他在运动中表现得很积极,似乎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产阶级思想,对一些从旧社会过来的教师抡起“棍子”,毫不手软,深得上头领导的欣赏。上头认为像他这种人去跟知识分子打交道,能管用。这也为他后来调到高城中学奠定了基础。
  甘行俭来后,葛功锋对他确实是有看法的。
  甘行俭没来前,葛功锋只认为任可骏眼中没有他这个校长。
  有一次开会。葛功锋提出一个教学计划,有人说应该让更多的教师参与讨论。葛功锋不同意。说:
  “这计划不用改。再说我已经征求过部分教师的意见,不用重复讨论。”
  “这不妥吧?还是让多数老师知晓,提提意见为好。”有老师说。
  “没啥不妥。党领导一切嘛。”葛功锋仍坚持自己的意见。
  此话一出,会场上的人都不好说啥了。有的相互望一眼,有的干脆埋头看地。任可骏一看葛功锋那种个人说了算的架势,很不以为然,话脱口而出:
  “当领导的应该发扬民主,多听听群众的意见。计划是人定的,既然刚提出来,还是可以讨论讨论嘛。不合适的地方也可以修改嘛。”
  原本沉寂的会场,这时响起了:对头,对头。是应该多讨论。虽然葛功锋用眼睛在会场上睃来睃去,仍然压不住这种响应的声音。
  散会后,任可骏就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教师说:“一个年轻娃娃懂啥子嘛。我开始教书时,他小学还没有毕业。书没读几本,到哪里混不行?偏要到学校来充正神。”
  那老师没有接他的话,这是得罪校长的事,也晓得他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要让葛功锋听见。
  此话一出,葛功锋当然听见了,看着任可骏离去的背影,脸皮一阵红一阵青,恼羞成怒,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此,他认定任可骏眼中没他这个校长,是他的对头。
  而甘行俭为住房找过他一次后,没再找过他。他原以为甘行俭还会继续找他、求他,这样可以把甘行俭拉到自己的小圈子头。殊不知,甘行俭根本不提此事了。他的权力一时无处施展,既意外,又有点失落。平日遇见,甘行俭似乎对他也客气,更没有像任可骏那样当面奚落过他。但并不向他靠拢,相反倒是跟任可骏走得近。这让他对甘行俭有了看法: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尤其是当甘行俭的一次谈话传到他耳朵里后,他的这种看法就更确定了。甘行俭在一次统战部召开的会上说,县委过左,在一些事上太冒进。提到学校工作时,没有直接批评他这个当校长的,而是说学校工作没有搞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造成的。矛头指向上面而没有指向他,反倒让他觉得甘行俭的心中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个校长放在眼里。
  葛功锋认为,甘行俭心中没他葛功锋这个校长。这让他更忌恨。这比任可骏眼中没他更可恶。
  另有一点,让他更窝火。甘行俭的薪水高,竟然比他高出一大截。在他看来,这些旧社会出来的知识分子,也没啥大本事,不就是多读几年书嘛,有啥了不起?自己比他们参加革命早,现在又是领导,凭啥拿的钱还不如这些属于改造对象的旧知识分子?他跑到文教局找黄副局长发牢骚,说他们凭啥要拿这样多的钱?
  黄副局长是他熟人,没有跟他讲大道理。倒是劝慰他:我这个当局长的薪水不也就四十来块钱嘛。再说,他们调来之前薪水就这样高,一百四,他们的薪水是上头定的,不是我们这一级定的。至于工作中的事嘛,你是校长,又是书记,最终由你说了算。其他事,你就大度点,包容点。你是领导,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要容得下人嘛。
  他一边听黄副局长的话,一边点脑壳。其实他心头并不认同黄副局长的话,不过“你是校长,又是书记,最终由你说了算。”这话却让他牢记在心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们不是眼中无我吗?除非你们不求到我,只要求到我名下,我就要让你们也不自在。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5 09: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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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第五章
  第三节 三人行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是任可骏爱说的一句话。
  任可骏个头虽不高,但身形敦厚,精气神实足。他嗓门大,声音洪亮。走路时,迈着八字步,挺胸抬头,眉扬着,两眼直视前方,一副气昂昂的样子。他平日一脸络腮胡子,衣着随便,不修边幅。从他身上很难看到,通常所说的为人师表者的那种斯文和稳重。倒是很容易让人想起赳赳武夫这个词,不晓得的人往往还以为他是行伍出身。
  他为人性格豪爽,说话行事直截了当。开口说话,中气十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听者会感到他的满腹经纶。与人谈论时,头昂着,比划着手势,话锋犀利,咄咄逼人。熟悉的人都晓得他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他也自诩为有辩才。
  在课堂上,他这种优势也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一上讲台,就在黑板上写出本节课的几个重点,开讲之后,他基本上不再看讲义。他声音洪亮,教室每个角落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讲述。他不仅熟悉教材内容,而且熟悉相关的事件和人物及各种掌故,不时在讲课中穿插运用,引得满堂笑声。几十年后,学生还记得他在讲到英国夺取荷兰的海上霸权时,豪爽地把手一挥:“于是,海上马车夫就被海狗取而代之”。他在讲课时,还喜欢从讲台上走到教室中,又从教室中走回讲台上。观察学生的反映,调动学生的情绪,让学生的注意力随着他的节奏走。
  高城是他老家,解放后回到高城中学教历史。他对学校的情况很熟悉。葛功锋刚来时,他对他还是很尊重的,心想年纪轻轻的,就被上头委以副校长之职,想必是有点本事。
  相处下来后,任可骏很失望。葛功锋的学识和能力都让他看不上眼。更让他看不上眼的是,葛功锋一点都不谦逊,不懂装懂,经常开黄腔。他在心头说:你懂得少点没关系,嘴巴闭紧点,少开黄腔,不懂就问,谦逊点不就行了嘛。有时,他很善意地提醒葛功锋:“葛校长,你那个说得不太对头,跟原意不是一回事。”偏偏葛功锋还不睬他那一套,照样我行我素。于是,任可骏更看不起葛功锋,有时甚至当面就说他不学无术。反过来葛功锋也看不起他,对跟自己走得近的人说:任可骏自以为了不起,眼睛长在额头上。不就是多读几年书嘛,有啥了不起的。在一些公共场合,利用话语权,不点名地批评他:有些老师,自以为有本事,看不起别的老师。殊不知,你那些旧知识,懂得越多,思想越落后。
  这话传到任可骏耳朵里,他对葛功锋更加不服气。在他眼中,这个副校长一天书都没教过,就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娃娃。一个念文件还念白字的人,凭啥来当校长?再说,你是当领导的人,要尊重不同学科、不同年龄的教师。不尊重教师,学校在你手上还能办好吗?
  任可骏比甘行俭小几岁,是大学同一届的校友。他们不在一个系,他是历史系的。在学校时,两个人虽认识,并不是很熟,因为两个人不同系。毕业后,又在不同的学校任教,如今还是第一次成为同事。这次相逢,任可骏有一种有朋至远方来的喜悦。甘行俭则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过去的校友,如今的同事,让他们两个人走得更近。
  还有一个年青教师闻启东跟他们走得近。
  闻启东,教高三物理的,还兼着学校的团委书记一职。他毕业于西南师范学院,两年前分配到高城中学。家眷在老家万州,自己单身在高城,宿舍和甘行俭的住房挨在一起。他年青,比那些高三学生就大四五岁,在年龄上跟学生没有太大的距离感。所以,平常跟学生打成一片,相处得很融洽。
  他身材瘦高,喜欢体育运动,篮球、排球都很擅长。学校组织教师队和学生队友谊赛时,他也是教师队的主力之一。他长相英俊,很多女生都喜欢他,只要他上场,那些当啦啦队的人多半是女生。她们都在球场边扯着嗓门喊:“闻老师,加油!闻老师,加油!”
  男生也喜欢他,他不拿老师的架子,常和男生摆龙门阵。下午课外活动时,他一经过男生打球的球场,如有男生一声吆喝:“闻老师,来一个。”只要他没有其他事,他一般也不推辞,把外衣一脱,撂在凳子上,一挽衬衣袖子,连皮鞋都不换,就直接上场。有时学生递过来一双汗津津的球鞋,劝他换鞋后上场,说这样不崴脚。他也不介意鞋子臭不臭,很爽快地换上,然后就融入到球场中,不晓得的人根本看不出场上哪个是学生,哪个是老师。
  他在大学学的专业虽然是物理,但对中国的古诗词很有兴趣,尤其喜欢唐诗。所以爱找甘行俭讨教,而甘行俭不止跟他讲章句,讲诗词本身,还跟他讲诗词背景,讲作者身世品行,讲作者交结的人,讲作者所处朝代变迁。他觉得收获在诗外,很佩服甘行俭,说甘先生虽不是学历史的,不比学历史专业的任先生差。当他有问题问甘行俭时,甘行俭往往是先让他想一想,然后再说自己的意见。尤其让他佩服的是对方的人品,甘行俭身形宽厚壮实,没有所谓的书生那种清秀俊朗,却举止稳重,待人谦和,温文尔雅。两个人摆起龙门阵也觉得投缘,慢慢跟甘行俭成了要好的朋友。
  他们两人的住房挨着,没事时,他喜欢到甘行俭家摆龙门阵,或借书看。他到甘行俭家借书,跟甘行俭摆谈起唐诗,问道:“甘先生,唐诗人中你最喜欢哪个?”
  “白居易。”
  “为啥?”
  “白香山富有平民情怀。”
  他若有所思,弯下腰在木箱里找书。甘行俭一看他在思索,又说:“白居易直接写老百姓的诗就不说了,就连《长恨歌》,别看是写帝王、妃子的,也透出他的平民思想。”
  甘行俭在家属离去后,自己住在宿舍里,宿舍狭窄简陋,一桌一椅一凳,却有两个很结实的木书架放书,放不下的书,就码放在两口木箱子中。闻启东一边找书,一边说:
  “我读高中时,语文老师说过白居易的诗浅显,意思是说他的诗诗味不够。”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不同看法是自然的,也是好事,凡事都忌讳清一色。在我看来,即便真的是浅显,那也是一种风格而已。他不为写诗而写诗,这从他的文学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中也能看出来。”
  “我记得老师说过,杜甫的诗也是很关注老百姓的。”
  “不错。他们各有特色,要说关注民生,杜诗客观描述多,白诗更多主观讽喻。杜甫一生潦倒,过穷日子,民间疾苦自在心怀。白居易虽在官场也有坎坷,当官当得大些,日子富足,还能对老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实属不易。老杜诗老到,后世对杜诗评价更高一些。不过,杜诗在当时影响不大。唐诗人中显名于后世的很多,包括杜甫在内。但生前就彰显者,只有李白和白居易两个,而白诗在当时的日本就有很大影响。李白诗天马行空,名头比白居易还大,但他没有白居易那种平民思想,更没有白居易那种对民生的关注。这就是我喜欢白居易诗的主要原因。”
  “甘先生,后人都元白并称,你觉得呢?”
  “这样说当然有它的道理。因为白居易和元稹两个人的文学主张、作品都有很多一致的地方。但我个人认为,白实高于元。白居易主张以诗补政,救济人心。白诗写实多,所以它不仅是诗,也是史,读白诗可以看到唐代历史。”
  由于甘行俭跟任可骏走得近这个原因,他跟任可骏也走得近起来。他把两个人作了一番比较,两个人为人都豪爽,任可骏的豪爽透出一种霸气,不太在意别人的感受,甘行俭的豪爽兼有一种宽厚,能照顾到别人心境。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7 12:46:04
  第四节跳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7 12:49:16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五章
  第五节 万言书

  白天,有空暇时,甘行俭喜欢在校园散步。
  校园在一个叫金岭的山坡上。学校的房屋都是很旧的了,但校园的自然环境却很优雅,绿树成荫。学校的道路两旁、房屋周围,都是高大的梧桐树。路旁、屋旁有成排的梧桐,还有操场后有成片的梧桐林。校园外的山岭四周也全是梧桐林。这种梧桐是原产于中国的“中国梧桐”,树干高大,旁枝少,端直向上。叶子比巴掌还大许多,树冠如巨伞,勃然向四周铺开。更富特色的是,主干平滑无节,通体青绿,从干到枝,从枝到叶,一片葱郁清雅,所以人们又称之为“青桐”。
  每到春天,校园就隐没在青桐的绿色中。青桐那笔直的主干傲然冲天挺立,宽大的叶子在春风中徐徐摆动,沙沙作响。有句赞为“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除了高大的青桐树,低矮的冬青、万年青布满校园,随着小径的地势变化,构成了起伏、蜿蜒的绿色篱墙。在林间散步,空气特别清新,视野柔和,融融的一派绿色。
  站在校园,前面可以俯视县城。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簇拥着街道,让街道变得狭窄,让街道在它们的挟持下没有一点规则地蔓延。街道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瓦脊的地方,那是到了河边,城市建筑在它们面前止步了。从一些建筑的空隙处,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面。连着江水一起看,眼前是一片一片黑黝黝的瓦脊,像一条条鳞甲斑驳的青龙陡然从江中腾起,奔山而来,聚集在山下。
  校园的另一面是城市的广场,可以从校园的另一个门,沿着下坡道下去,迎面而立的是一座纪念碑。甘行俭记得一次和任可骏一起散步时,曾问起碑的来历。任可骏是本地人,说这座纪念碑是三十年代修建的,纪念抗战阵亡将士的。这些牺牲的将士们成了民族和国家永远的英雄。而一些幸存者却并不幸运,他们因是反动军人在肃反运动中死去。离得不远处,是解放后修的革命军人的陵墓,傍着一湖一园。园内多种梅花,临湖而开,隆冬时节,梅花怒放,花瓣似雪,铺满一园一湖,香彻年尾年初。陪伴着那些逝去的英烈。
  看的时间长了,近处原本清晰可辨的青桐枝叶,反而模糊起来,混成一片。真有一点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感觉。看着眼前的景色,甘行俭在想:古人说“四十而不惑”,自己已年过四十,对许多事却照旧疑惑不解。起因是任可骏提出要写一份万言书。
  那日,甘行俭和任可骏在青桐林间散步时,一直昂首走路的任可骏,收回望着青桐树梢的目光,对甘行俭说:“老甘,我想写一份意见书。陈述我们对这几年教育工作的意见。你看咋样?”
  甘行俭扭头看了任可骏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林间小径走。因为对这个话题,他没有感到意外。实际上从他去年到高城中学后,跟任可骏接触很多,经常在一起摆龙门阵。他和任可骏都感到现在的运动多了,产生的矛盾自然也就多了。这些问题也反映到学校。学校工作方面存在的问题也不少,在教师中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已经妨碍了学校健康地发展。不仅如此,县委和有关部门在用人方面也存在着宗派主义问题,助长了学校领导的宗派主义思想。基层的矛盾加剧,共产党和群众的关系也紧张起来,尤其是共产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更为紧张。他们觉得有责任把这些问题指出来,开会时向有关方面反映,以期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彻底改变这种不好的状况。
  但写万言书这事,他却没有想过。因为胡风事件,就是前车之鉴。这才刚过去一年,一个文化界有代表性的人物,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一个小人物再投书议事,先不说有啥下场,能否有用,都是一个未知数。迟疑一阵后,他才说:
  “写当然可以写。不过,有用吗?我看上头现在听不进不同意见。”
  “有用没用,我说不好。但我作为一名老师,也不能看着他们瞎搞下去。平常开会,我们没少提意见,人家根本不当回事,有时连记录都懒爱跟你记录。我干脆系统地写成书面材料提出来,看他们理不理!”
  “胡风写的那个三十万言书,也就是对近几年文艺工作的一些不同意见罢了。对不对,可讨论。原本是一些学术上的问题,却被说成是反党的,定性为反革命集团,牵连了不少人。你想过没有,你再写这类不同意见的东西,是否会遭到同样下场?”
  “我这跟他不同。他说的事情大,涉及面广,牵扯人多,尤其是跟上层人物有关。再说,他们这拨三十年代的文化人,历史纠葛多,一直在争论,既有派系间的争斗,也有许多个人恩怨在里面。我就只反映学校的事、教育系统的事,希望改进工作。这能有啥错?再说,这也是我作为一个公民的权利。我也不怕!”任可骏又抬起脑壳,把目光投在那些笔直地向上伸展的青桐上。这些青桐已经有了好多年头了,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依然挺立、青翠。
  其实,这事任可骏已经想了一阵子,平日里开会,嘴上说说,没人当回事。不如写成书面材料交上去。他希望甘行俭和他一起干,他认为甘行俭和他是志同道合者,以他对甘行俭的了解,甘行俭是会同自己一起上书的。这样写出来的意见书,会更充实一些,更严谨一些,不至于产生误读,被别人抓住把柄。在这点上,任可骏是太过于自信了。后来批判他们的人和给他们定罪的人,都是从意见书上摘出只言片语,断章取义来定罪的。上头并不在意你写的是否严谨,是否真实,而只在意你是顺从还是不顺从。
  他们已经随小径走到青桐林边缘,能看到山下鳞次栉比的屋脊。甘行俭目光越过夕阳下泛光的瓦脊,越过瓦脊尽处的江水,落在后面那些突兀的大山。离得太远,已看不清山上种的是啥子树,但听说也是青桐树。此时,青山无语,默默遥望着他们。
  看了一阵眼前的景色,他们返身往回走。甘行俭在思考任可骏说的事,他明白任可骏虽然嘴上没有邀自己参与,但心头是希望得到自己的支持。所以才把这事对自己说,否则,一个人独自写了就成。看着周围那些挺直的青桐,看着身边挺起腰板,昂起脑壳的任可骏,他突然想起古人说的: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心想自己应该同任可骏共进共退,就说:
  “老任,既然你坚决要写,我就和你一起共进退!既然要写,不妨把视野更开阔些。苏联共产党已经在批评斯大林了,上头也在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有可能听一些不同意见了。”
  “那太好了!我先拟一个稿,你再改写。要得不?”任可骏一把抓住他的手晃起来。
  “要得。”
  “今晚我就动笔写!”
  “写完往哪里送?交到葛功锋手头就没啥意思了,他甚至不会往上转交。”
  “哼,他也配!我想往专署教育科送一份,同时跟省报寄一份,看能不能引起重视,最好能引起讨论。据我所知,很多问题是有普遍性的,并不是我们这一县一地才有。”
  “好!”
  两个人走出青桐林,回到学校。一路上,任可骏很兴奋。甘行俭却很平静。
  几天后,“万言书”写完了。
  在万言书中,他们反映了几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共产党的领导和群众的关系问题;二是要法治还是要人治的问题;三是尊重思想自由、学术自由的问题;四是宗派主义及用人的问题;五是官僚主义及家长作风的问题;六是运动太多及过左的问题;七是民主办校及群众监督的问题。
  在这七个方面中又列出具体的问题:如党和非党群众的关系;党和非党知识分子的关系;新社会应该树立新的风尚,要任人唯贤反对任人唯亲;要民主办校,要群众参与监督;反对搞一言堂;允许发表不同意见,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反对家长作风,听不得一点不同意见;反对一人说了算,领导个人不能代表党等等。
  一份寄给省报,一份递交专署文教科。
  然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传闻上头有人看了,认为反映的情况切合实际,并要求下头有关部门进行必要的整改。但后来又没有了下文。
  不过,甘行俭担心的事也没有出现。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28 11: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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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六章 反右
  第一节 整风动员

  丁酉年是鸡年。暮春,传出共产党开始整风的消息,欢迎党外人士提意见,帮助共产党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任可骏对甘行俭说,这次的整风又是唱的哪一出?是不是上头也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解决不行了,下决心要解决问题,改正作风?真要是这样,就太好了。不枉去年我们写的“万言书”。
  一个有新内涵的名词——“鸣放”,横空出世。
  这是根据“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内容及两句话中最末一个字组合而成。
  5月初,地区的报纸上刊出《中共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指示中欢迎党外人士帮助共产党整风,强调是自愿性质的,并坚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
  半个月后,地委统战部邀请各方面党外人士举行座谈会。地委副书记霍见在会上说,现在共产党的整风运动刚开始,我们发动党外人士给共产党提批评意见。在这次整风运动中,要集中批评共产党的缺点,历史上没有哪个党派用自己的报纸来批评自己的党,这是大家看到的。我们请大家提意见是诚心诚意的,希望大家继续畅所欲言,帮助共产党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
  5月下旬,高城成立整风领导小组。接着县委召开“贯彻大鸣大放帮助党提意见,开展整风运动宣传工作”会议。传达上头的文件精神,正式邀请民主党派、党外人士帮助共产党整风,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会上再次重申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统战部领导在发言中说,希望大家对党的各方面工作多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整风,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
  地方上的整风运动开展得晚,但自从报上登出《中共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后,《人民日报》等报纸都刊出北京、上海一些参与政府工作的知识分子提出的批评与建议。任可骏他们看到这些,相信这次整风运动是执政党诚心诚意推行的。他们不晓得在他们参加地委、县委组织的座谈会之前,毛泽东已经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在内部传达,文中把这次应邀提意见的人称为右派。一面又让报纸继续发表各种批评意见和言论,并指示不要做任何反驳。而这个时间仅仅只有半个月,这之后,从5月中旬到6月初,中共中央就反击右派斗争的策略发出许多指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让右派进一步暴露,党员暂不发言的方针。当后来的“右派”们恍然大悟时,把这种行径称之为“引蛇出洞”的阴谋,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
  地委和县委相继召开的整风座谈会,甘行俭和任可骏都受邀参加了,任可骏很兴奋,觉得可以再次提出建议。甘行俭要冷静一些,他收到古明琚的信,叫他千万不要提意见,并且说这是古明琪的意思。原来前两天,古明琚在大街上偶然碰见古明琪,无意中问了一句:明琪,咋又搞运动,上次运动刚结束没几天。古明琪说:三姐,运动得参加,这是上头统一的部署。但你不明白上头的事,不要提意见。她从古明琪的话中听出了告诫的味道。所以写信告诉甘行俭小心为好。
  中央文件下达后,各系统各单位都成立了整风领导小组,随即各单位的鸣放工作相继开展。当时的中学归省里管,上头很重视,高城文教系统也成立了整风领导小组,文教局的黄副局长也是成员之一。他也出席了学校召开的整风运动动员大会,胖胖的黄副局长满脸堆笑,在会上动员:“我晓得,平常就有一些老师对我们党的工作有意见。这次我们的党敞开胸怀,真诚地请大家,尤其是请党外人士给我们党提意见。大家尽管放心地鸣大胆地放,我们党的胸怀是很大的。历来与民主党派、党外人士都是风雨同舟,肝胆相照的。”
  葛功锋在黄副局长讲话后也发言,他情绪激昂,比划着手,对着老师们说:“黄局长说得对,我们党的胸怀是很大的。毛主席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对“言者无罪”的理解,说白了就是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抓辫子,不装档案。”
  瘦瘦的葛功锋摇晃着双手,好似在表明两手空空,既无棍子也无帽子。会场上的人的脸色多样,有兴奋的、轻松的,但多数都是不轻松的。甘行俭向左手闻启东那方望过去,闻启东的脸上就洋溢着一种青春的热情。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任可骏,任可骏一脸凝重,好像是在琢磨啥。葛功锋越是这样说,甘行俭似乎越看到他手的姿势,恰好就像是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拎着帽子。
  会议陷入冷场。会上除了葛功锋说话,其余的人,你看我,我望你,有些人小声言论着,却没有人打破冷场。
  接下来的几天,也没啥动静。白天照常上课,晚上集中学习,是谓整风阶段。但是,鸣放的人还是很少,大家都在观望,也都在关注着报纸上那些鸣放的内容。头一天那些著名的民主党派人物、著名的知识分子的发言,第二天的报纸上就刊登出来。大家都能看到。对共产党的批评意见,已经有了很多,而且有的非常尖锐。而各级主持运动的领导,还在鼓励大家继续放继续鸣,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言者无罪”。
  葛功锋已经得到黄副局长的提醒:任可骏和甘行俭去年就写了“万言书”,幸好上头还没有追究,一旦追究,我和你都难逃干系。这次鸣放,他们就是重点人物,不要阻拦他们,让他们畅所欲言,爱说啥说啥,把反动面目都暴露出来。葛功锋频频点脑壳,表示心领神会。
  一日,在校园内,甘行俭跟闻启东正在摆龙门阵。葛功锋从旁经过,主动迎上来,枯瘦的脸上堆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冲着甘行俭说:
  “甘老师,过去你跟任老师总认为我们阻拦你们提意见。这次好了,是上面欢迎民主党派和党外人士提意见。你尽管提,放心提。我们坚决执行毛主席的十六字方针,言者无罪,言者无罪嘛。”
  甘行俭只是轻轻一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问话。葛功锋说完,又一笑,继续往前走了。看着葛功锋远去的背影,闻启东问:
  “甘先生,言者无罪,出典何处?”
  “出自《诗经》。但不是《诗经》本身内容,是后人所作序中的一句话,表达他们的一种观点。原句是‘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说明我们的老祖宗二千多年前就有这种见解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言论自由’。”
  “既然言者无罪,我就想在下次的学习会上发言。谈一点自己的个人意见。作为一个正在积极要求入党的人,我觉得有责任帮助党整风。甘先生,你觉得咋样?”
  “多看看再说吧。虽说是言者无罪,不过历朝历代都很难做到的。就怕怀璧其罪啊!”
  闻启东露出惊愕的神情,他不太明白‘怀璧其罪’的具体涵义,但从对方沉重的口气中能感到有一种隐忧的味道。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30 13:26:06
  第六章第二节跳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31 13:34:59

  第二部第六章
  第三节  反击开始

  本节跳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5-31 17:06:05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六章
  第四节 一叶飘落

  霍见在办公室签署文件,那是下面报上来的一大堆材料,需要他处理的。他是地委整风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分管文艺、教育、新闻、卫生等系统的反右斗争。知识界是反右斗争的重灾区,整个地区已经陆续揪出了不少右派分子,但还没有揪出一个右派集团。一般单个的右派,县里就可以定下来,而揪出来的右派集团要报上来,他要亲自看一看,还得往省里报。
  定性一个反党集团,需要该集团有组织、有纲领、有言行。高城中学反党集团是地区内报上来的第一个。报送的材料厚厚一摞,他没有细看,注意到材料中强调了两条,一条指出这些人是有组织的,几年来一直有活动,经常伙在一起到郊外去喝酒,明着是喝酒摆龙门阵,暗中是搞串联进行反党活动。另一条强调了他们去年就写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万言书”,可见其反党是一贯的,并不是起于这次整风。他一边看一边点脑壳,心里在冷笑:就凭你们这几个旧知识分子,还想反党、反新政权。新政权是我们这些共产党人流热血、掉脑壳打下来,岂能让你们猖狂。向共产党进攻,那是螳臂挡车,只会被历史车轮压得粉碎。
  材料刚看了一个开头,霍见马上意识到:高城中学这个反党集团,是全区揪出来的第一个,会有很大的影响,既标志着全区的反右斗争取得了重大的阶段性成果,也将会对全区下一阶段的反右斗争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他没再细看,立即在签报上画了一个圈,让秘书将材料送交兼任领导小组组长的地委郎书记,由书记定夺。
  随后,霍见推开椅子,站起身,伸伸腰,他已连续加班工作了几天,很疲惫。他刚才在材料中看到了甘行俭的名字。他不认识甘行俭,他们没有见过面,但这个名字他晓得,前些年川戎中学的两栋教学楼落成,甘行俭受到行署表彰,后来也晓得是古明琪堂姐的丈夫。他揉揉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挺立的青桐正有一片叶子飘下。他想,秋天到了,树木就得落叶,至于是哪一片叶子先掉下来,并不重要。

  接下来,对任可骏和甘行俭开始了一个又一个的批判会。说他们组织反党集团的目的是推翻党的领导,反对走社会主义道路。说他们的性质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集团。说他们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反党,手段是搞阴谋,暗中搞串联。
  他们三个人没有一个表示服气。说没有反党,是响应党的号召,给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这些言论都是公开的,在大会小会上发的言。不是在私下说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搞阴谋。
  跟闻启东同在数理教研室的一个穆老师,上台就噼里啪啦说开了,说到最后又指着任可骏说:
  “你平常走路,仰头看天不看人,表面是目中无人,看不起别人。其实你摆出这个架势的目的是啥子?我们都很清楚。你的内心是看不起共产党,是目无共产党的领导!”
  任可骏低着脑壳,在心头冷笑了一下:跟老子不要脸,这种事都能成为罪名。一帮马屁精,愚昧不堪,一帮奴才,为虎作伥。
  周围的人立刻喊起震耳欲聋的口号,并厉声追问:“说,老实坦白交待!你心头是不是这样想的!”
  任可骏立即梗着脖子说:“我走路的姿势解放前就是这个样子,又不是解放后才这个样子。那时是国民党当政,要是这个样子走路就是政治立场的表现,我且不是早年就成了反对国民党的英雄!”
  会议主持人葛功锋脸色一变,心想你居然还敢如此嚣张,一拍桌子,又是一片打倒任可骏的口号声响起:
  “不许右派集团主帅任可骏狡辩!打垮他的嚣张气焰!”
  “反党集团头目任可骏必须彻底交待一切罪行!”
  “死硬派任可骏不老实,就坚决打倒他!”
  ……
  ……
  甘行俭的头发又黑又浓,头发从前额一直梳到后脑勺。在批判他的大字报中,历数他的罪状时,就指责他公然梳着领袖头。这时,那年轻教师的火力又倾泻到他头上。
  “甘行俭貌似老实,其实不然。留着这种发型,既是对领袖的大不敬,也是有野心的一种表现。万言书就是你炮制的,不仅是当军师,还妄想当领袖!你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甘行俭没有像任可骏那样辩说。他在心头说:真是荒唐到极点,连一个头发样式都成了罪名。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时局荒谬到这个地步,还有何辩词能替自己脱罪。他不后悔在运动中提了意见,古明琚曾劝他不要发表意见,他不同意。在他看来,国家好了,大家都好,国家不好,大家都遭殃。既是为国家好,有何不可说的,个人荣辱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主持会议的葛功锋一看他沉默不语,手指一敲桌子,会场上又响起了一阵一阵的口号声:
  “坚决打退右派分子甘行俭向党的猖狂进攻!”
  “大右派甘行俭不彻底交待罪行,就是死路一条!”
  “不许装死狗!狗头军师甘行俭不投降,就砸烂他的狗头!”
  ……
  ……
  声浪覆盖了窗外夏日的蝉鸣声。
  甘行俭没有抬头看,听声音,他已经晓得是哪个。是很熟悉的人,心想不晓得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穆老师正说得起劲,主持会议的葛功锋脸上是一付怡然自得的神态。坐镇会场的人是从地委宣传部来的,这时对葛功锋耳语了几句。葛功锋马上神色严峻起来,一挥手,拦住了穆老师的话头:对右派分子批判的重点,不是那些生活上的鸡毛蒜皮,而是政治上的要害问题,要害是啥子?要害就是他们一贯反党,这次又借鸣放之机,赞同、支持储安平的理论,叫嚣“党天下”说得好,反对共产党的领导。
  接着上台的几个发言人,按照葛功锋的要求,把调子又升高了:
  “甘行俭大肆吹捧储安平,说他是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这就是公开支持‘党天下’的反动谬论。”
  “甘行俭一贯反党,把攻击党员校长的矛头引向县委,说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任可骏把党比喻成宋高宗,把积极分子比喻成秦桧,把自己比喻成岳飞……”
  ……
  ……
  葛功锋亲自出马,话如利刃,刀刀见血:你们不在家里喝酒,不在城里喝酒,偏偏要组织起来到乡场上去喝酒,到野外去喝酒,你们心头要没鬼,干啥子要背着人?几个人凑到一起,你们的目的不是昭然若揭嘛,就是暗中搞小集团进行反党活动嘛!你们去年就写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万言书。这就是你们的反党纲领。
  说到这里,葛功锋停顿一下,然后比划着手,抬高了声音:同志们,大家想一想,一万多字啊!二十多张纸,要对党和新社会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写出这样多的反动文字啊!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1 14:22:44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五节 负隅顽抗

  初期,他们几个被定为右派分子的人,被隔离开来写“检讨”、“认罪书”,还没有完全失去人身自由。有时还能见着,还能交谈几句。
  甘行俭在鸣放之初是有所顾虑的,是不愿意参与鸣放的。一是去年送交的“万言书”没有下文,说明有关方面听不进去。二是今年的鸣放虽说是上头号召的,但究竟有多大诚意也难说。不过在那种气氛下,加之任可骏决意再次“鸣放”,他才抱定共进退的决心,避免任可骏太过激。事情的急遽变化,证明自己当初的隐忧并非多余。他晓得任可骏常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有机会就要展现出来。自己比任可骏他们年长,社会经历多一些,应该多多劝他们稳重些,不必冲在前面。而事情的发展也往往不是人能控制的,他在心头对自己说:既然说了,就不要怕,有啥后果都兜着。
  在给闻启东定的“罪名”中,除了是右派集团的干将外,还有一条是疯狂反对苏联。说他在学生中讲要学好英语,是反对学好俄语,反对学习俄语就是反对苏联。当时,苏联是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反对苏联自然就是反对社会主义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批判和上纲上线,闻启东心头没底,有点被搞蒙了,有点手足无措。检讨了好几次都没有过关,不是不深刻,是上头还不想让他过关。葛功锋对他说,你那也叫检讨吗?检讨首先要从你的家庭出身,从你的阶级地位,从你的政治立场中,找出你反党的思想根源,在这个基础上剖析你的反党动机。同时你的重点就是揭发任可骏、甘行俭私下跟你所说的一切反动言论,才能算将功折罪。葛功锋的话让闻启东感到惶恐不安,感到自己冒失地往前跨了一步,结果掉进无底深渊,既无力自拔,又抓不到救命的那根稻草。
  对他们的批判斗争,有时是把几个人同时批斗,有时是分别批斗。一次批斗后,甘行俭对闻启东说:
  “你还年青,该检讨就检讨吧。争取早点过关和从宽处理。那些加在你脑壳上的罪名,没有一条占得住脚,没有一条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听了甘行俭的安慰,他感到一些温暖,开始作一些“深刻”的检讨,往自己脑壳上扣一些大帽子。
  面对整风时还跟他有说有笑,现在反过头来揭发他、批判他的人,任可骏暴跳如雷。他对甘行俭说,这些人都是奴性十足的“奴才”,专门拍领导的马屁,靠“反映”混饭吃。提出要跟他们辩论。甘行俭对他说,要相信自己并没有说错,现在的孤独只是暂时的孤独。即使打成右派分子还是有前途的,还是有生活出路的,总得给一口饭吃吧。不过气候不对了,不要再说啥,也不要去分辩,没有用的。任可骏说,对。相信我们提意见的行为并没有错,提的意见也没有错。历史会作出判断的。说到后来,他反而又激昂起来,抬起脑壳,原本低沉的声音又变得洪亮起来:
  “我要捍卫自己的观点,我要跟他们辩论,我相信是非黑白自有公论。”
  “这种时候,哪来公论?你难道没看见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那些民主党派的头头们在写检讨吗?老任,先别说其他,只管把给你提的意见记下来就行了,以后好反驳。”
  任可骏没有听从甘行俭的劝告。他写出了名为检讨实为反驳的文章。
  他的文章刚一贴出来,就被几十篇大字报湮没。没有人跟他费口舌、讲道理。论者都是社论的口吻,一律是高屋建瓴,气势磅礴,警告他不要耍花招,警告他休想蒙混过关,警告他一切狡辩都是徒劳的,要他根据毛主席提出的六条政治标准,彻底交待认罪。
  这下,他才明白甘行俭说得对。被批判的人和批判的人权利是不一样的。不过,任可骏还是坚信:自己没错,是非自有公论。
  但他绝没有想到,这需要付出二十多年的等待。
  而甘行俭劝慰任可骏和闻启东的话,又成了他新的罪行,说他负隅顽抗,组织退却,伺机反扑。对此,他一律不加辩解,他相信历史真相会有大白于天下那一天。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4 10:32:21
  第五节(续)


  古明琚在反右运动中幸免于难。
  一是得益于二姐古明瑾很多年前对她的劝导:离党派远点。二是得益于堂妹古明琪在运动初始的告诫:不要提意见。三是得益于她的亲身体会,她牢记着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别人批判她的话“像你这种人,骨子里就流着剥削阶级的血,脑壳里天生就有剥削思想。” 在有些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天生的异己分子。既如此,咋还能去引火烧身嘛。
  学校一开始鸣放时,尤如君就动员她发言,她没有发言。不管有些人咋样劝她,她始终坚持一言不发。因为,既然在领导的眼里,你就是一个改造对象,还要不自量力去鸣放,肯定会被指为攻击共产党。所以在整个鸣放期间,她心头虽有想法,却绝不说任何话。
  她不为自己担心,却非常为甘行俭担心,担心他不听自己的劝告。她太了解他,虽然温文尔雅,待人随和,即便是在跟人谈论时,不同意对方观点,他也不会跟人争辩。但他内心那种对事物的执著,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上头让提意见,不提便罢,要提起来,恐怕都是一些拂逆上意的话。她整天都在担心他,祈求他能夹起尾巴做人,渡过此关。
  当得到甘行俭被打成右派的消息,她立即就吓得目瞪口呆。这是咋个回事?感到太意外,不可理解。不是说大鸣大放,让大家帮助党整风吗?为啥突然变成了反右运动?不是说提意见提错了也没关系吗?咋个可以说话不算话呢?
  不过,此时追问这些毫无意义了。她在心头埋怨甘行俭:当年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你还叫我“夹着尾巴做人”。如今咋个自己倒还翘起尾巴,去说三道四。莫非是仗着自己出身没问题,仗着个人历史上也没问题,就公然去提啥子意见。这下脱不了爪爪,咋办?

  暑假,全地区三十多所中学,一千多名教师集中到市里东城的一所学校,开始集中学习,集中进行反右运动。
  甘行俭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屋子很小,就放着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白天用桌子写材料、写检讨,晚上就蜷在上面睡。除了被弄出去参加大大小小的批斗会,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小房子内,整天都有人看守,不让探视。
  古明琚已经听说他们那些右派也被集中到了市里。她提出去看甘行俭,却不被允许。
  她晓得自己是不能去了,执意去,不仅看不到人,还有可能也被圈起来。到时几个娃儿咋办?哪个管?就让亦平和亦和去探视他,心想孩子目标小,也许能混进去。再说孩子见见父亲,也不为过吧。
  姐弟俩人来到东城那所学校,满校园都贴满了大字报、漫画、油印的快报,一层一层,像海洋一样。操场上、教室内、走廊里四下都张贴着巨大的标语:彻底打垮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姐弟俩都是六年级的学生,看了一下,文字大多能认识,内容却很多都看不懂。印象最深的是,有很多都提到父亲,父亲的名字上还被打上××。亦平越看越害怕,不明白究竟是咋个一回事,只晓得父亲现在成了坏人,是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的人。姐弟俩不敢继续看下去,赶紧去找关押父亲的房间。找到了,守卫的人却不让进去,也不让说话。看到守卫的人态度严厉,姐姐亦平是女孩子,老实,对弟弟亦和说,不让看我们就回去吧。亦和胆大,说不行,凭啥把我爸当坏人关起来,我的爸,他们凭啥不让看。他又拽着亦平绕到后面的窗户处,两个孩子扒在窗户上看到了父亲,父亲正埋着脑壳写东西。他们只见到一头浓密的黑发,亦和使劲喊了一声:
  “爸。”
  甘行俭听见了,抬起脑壳,冲姐弟俩一个微笑,没说话,挥手让他们回家。
  “爸,是不是不让你回家啊?”亦和大声问。
  “妈让我们来看你,她来不了。”亦平小声说。
  “回去吧。告诉你们妈妈,我很好。”
  甘行俭本想多说两句,转念一想,一两句话说不清,运动结束后如有见面的机会,到时再说吧。他不曾想到,没有机会了。
  这是姐弟俩最后见父亲的一面。
  他们还不想走,亦和还在问父亲的话,守卫的人过来把他们撵走。两个孩子蔫溜溜地回到家,把情况告诉古明琚。她没说啥。心头明白,连小孩都不让见,事情已经到了很恼火的阶段。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4 10: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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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五节 负隅顽抗(续)


  古明琚在反右运动中幸免于难。
  一是得益于二姐古明瑾很多年前对她的劝导:离党派远点。二是得益于堂妹古明琪在运动初始的告诫:不要提意见。三是得益于她的亲身体会,她牢记着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别人批判她的话“像你这种人,骨子里就流着剥削阶级的血,脑壳里天生就有剥削思想。” 在有些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天生的异己分子。既如此,咋还能去引火烧身嘛。
  学校一开始鸣放时,尤如君就动员她发言,她没有发言。不管有些人咋样劝她,她始终坚持一言不发。因为,既然在领导的眼里,你就是一个改造对象,还要不自量力去鸣放,肯定会被指为攻击共产党。所以在整个鸣放期间,她心头虽有想法,却绝不说任何话。
  她不为自己担心,却非常为甘行俭担心,担心他不听自己的劝告。她太了解他,虽然温文尔雅,待人随和,即便是在跟人谈论时,不同意对方观点,他也不会跟人争辩。但他内心那种对事物的执著,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上头让提意见,不提便罢,要提起来,恐怕都是一些拂逆上意的话。她整天都在担心他,祈求他能夹起尾巴做人,渡过此关。
  当得到甘行俭被打成右派的消息,她立即就吓得目瞪口呆。这是咋个回事?感到太意外,不可理解。不是说大鸣大放,让大家帮助党整风吗?为啥突然变成了反右运动?不是说提意见提错了也没关系吗?咋个可以说话不算话呢?
  不过,此时追问这些毫无意义了。她在心头埋怨甘行俭:当年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时,你还叫我“夹着尾巴做人”。如今咋个自己倒还翘起尾巴,去说三道四。莫非是仗着自己出身没问题,仗着个人历史上也没问题,就公然去提啥子意见。这下脱不了爪爪,咋办?

  暑假,全地区三十多所中学,一千多名教师集中到市里东城的一所学校,开始集中学习,集中进行反右运动。
  甘行俭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屋子很小,就放着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白天用桌子写材料、写检讨,晚上就蜷在上面睡。除了被弄出去参加大大小小的批斗会,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小房子内,整天都有人看守,不让探视。
  古明琚已经听说他们那些右派也被集中到了市里。她提出去看甘行俭,却不被允许。
  她晓得自己是不能去了,执意去,不仅看不到人,还有可能也被圈起来。到时几个娃儿咋办?哪个管?就让亦平和亦和去探视他,心想孩子目标小,也许能混进去。再说孩子见见父亲,也不为过吧。
  姐弟俩人来到东城那所学校,满校园都贴满了大字报、漫画、油印的快报,一层一层,像海洋一样。操场上、教室内、走廊里四下都张贴着巨大的标语:彻底打垮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姐弟俩都是六年级的学生,看了一下,文字大多能认识,内容却很多都看不懂。印象最深的是,有很多都提到父亲,父亲的名字上还被打上××。亦平越看越害怕,不明白究竟是咋个一回事,只晓得父亲现在成了坏人,是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的人。姐弟俩不敢继续看下去,赶紧去找关押父亲的房间。找到了,守卫的人却不让进去,也不让说话。看到守卫的人态度严厉,姐姐亦平是女孩子,老实,对弟弟亦和说,不让看我们就回去吧。亦和胆大,说不行,凭啥把我爸当坏人关起来,我的爸,他们凭啥不让看。他又拽着亦平绕到后面的窗户处,两个孩子扒在窗户上看到了父亲,父亲正埋着脑壳写东西。他们只见到一头浓密的黑发,亦和使劲喊了一声:
  “爸。”
  甘行俭听见了,抬起脑壳,冲姐弟俩一个微笑,没说话,挥手让他们回家。
  “爸,是不是不让你回家啊?”亦和大声问。
  “妈让我们来看你,她来不了。”亦平小声说。
  “回去吧。告诉你们妈妈,我很好。”
  甘行俭本想多说两句,转念一想,一两句话说不清,运动结束后如有见面的机会,到时再说吧。他不曾想到,没有机会了。
  这是姐弟俩最后见父亲的一面。
  他们还不想走,亦和还在问父亲的话,守卫的人过来把他们撵走。两个孩子蔫溜溜地回到家,把情况告诉古明琚。她没说啥。心头明白,连小孩都不让见,事情已经到了很恼火的阶段。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5 16:08:38
  昨日,第五节 负隅顽抗(续)发帖时,提示未成功,又发了一次。结果都有了,重了。抱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5 16: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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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六节 天下皆秋

  事情确实很恼火了。
  葛功锋带着人到古明琚家,逼她揭发交待甘行俭的“罪行”,她明确表示拒绝。后来一段时间,葛功锋不来了,却派人三番五次到古明琚家,哄骗、威胁她交待问题,但她就是不开口。
  她提出去看甘行俭,却不被允许。因为有关方面怕家属传递消息、走漏消息、串供等等。对此,她非常反感,犯人尚且可以探监,他现在还不是犯人,到了家门口,凭啥就不让探视。她不懂得,在那些人眼中,这些右派分子是比犯人还危险的人。心底的不满,促使她不管来的人咋个劝说,咋个动员,也坚决不写揭发甘行俭的材料。而且很干脆地说,自己一直在戎州工作,除了两年前去高城接娃儿时,见过他一面,没再见过。他们写“万言书”也好,鸣放时提意见也好,自己一点也不晓得。因此,没啥可检举揭发的。
  在她内心,她相信丈夫不会反对共产党,因为新政权成立,他没有失去任何财产,也没有丢掉饭碗。他有啥必要去反对共产党?至于他提意见,她相信是有的,难道提意见就有罪?不是你共产党号召大家提意见吗?不是说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吗?为啥一提意见之后,就突然变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敌我矛盾?政策咋个说变就变呢?她心头想不通,在心头反复质疑,却不敢流露出来半分,而且向组织表示,要在政治上跟他划清界线。
  全地区一共掀出六个右派集团,三个在学校。高城中学任可骏为首的集团是其中一个。
  8月下旬,全区五百多名中学教师集会批判任可骏、甘行俭右派集团。这次的重点是批判他们:反对党对工会的领导;反对用阶级观点教育学生;反对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污蔑人民代表选举不民主,是巫教。等等。
  8月底,大标题为《任可骏的丑恶面目昭然若揭》的文章,出现在报纸上。在提到这个集团的成员时,用的是甘××、闻××、陈××、王××。报纸上对甘行俭没有点名。
  为了分化这个右派集团,整风领导小组的人出面要甘行俭揭发任可骏。领导小组的人跟甘行俭谈话,说之所以在报纸上暂时未点他的名,是给他留个机会。要他像某某人那样,站出来揭发反党集团主帅任可骏,尤其是那些私下的谈话,争取宽大处理。许诺只要他揭发,可以从轻发落。甘行俭拒绝了。胡风事件中,舒芜把胡风给他的私人信件交出去,以求自保,这种行径一直让甘行俭痛心和不齿。情况汇报到整风领导小组副组长霍见那里,霍见说,这是拒绝了党挽救他的一个机会。既然如此顽劣不化,坚持反动立场,死不悔改,问题就升级,就到了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9月,大标题为《“狗头军师”甘行俭的罪行被揭露》的文章,出现在报纸上。说他早在两年前就跟任可骏组织反党小集团,说他是整个反党集团的主谋,说任可骏的所有言行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闻启东虽然未被公开点名,也没有被放过,又被揭发出新的“罪行”。穆老师贴出新的大字报,说闻启东有诋毁国家外交政策的言论。
  穆老师说一次下班后在办公室摆龙门阵,几个老师正谈论匈牙利出现内乱,苏联出兵干涉一事。闻启东说,不管啥子理由,苏联出兵到一个主权国家都是错误的。是严重的干涉别国内政的行为,是极其错误的行为,是应该受到谴责的行为。穆老师说不止他一人听到,还提到当时办公室里,有其他几个老师在场,均可作证。穆老师进一步分析,闻启东的目的不仅是单纯的反对苏联,而是反对我们国家的外交政策。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险恶用心,批评中国非但没有反对苏联,反而支持苏联这种行为。
  被分别关着的他们已经看不到那些声讨他们罪行的报纸了。甘行俭看着窗外的青桐,仍旧像往日那样矗立着,树干仍是碧绿的,风起处,却有叶子飘下了。他在心里念着:
  青桐一叶落,便知天下秋。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6 15:2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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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六节 天下皆秋(续)

  乔木中,梧桐落叶早,预示秋天的到来。
  川戎中学,掀出了以晋秋阳为首的右派反党集团,是地区内右派集团之一。晋秋阳在甘行俭调走后,又回到川戎中学。晋秋阳是当地民主党派民盟的负责人之一。民盟是反右运动中的重灾区,他的罪名也很大,说他是一条黑线直通章罗联盟,是章罗在本地的得力干将,他的反党集团是章罗在本地开的一家分店。在教育系统和民盟内部被交叉批斗,当年他邀请甘行俭到戎州教书时,曾经劝甘行俭加入民盟。甘行俭拒绝了,说对党派不感兴趣,不参加。说只对教书感兴趣,对教育感兴趣,教书我来。而甘行俭曾去担任过校长的汉安中学,也揪出一个右派反党集团,是三个右派集团中的另一个。
  古明琚在得知这些情况后,在心头叹了一口气,莫非这就是命运,甘行俭要是继续在这两个学校任教,以他的性格,恐怕也是在劫难逃。熟悉的人中有不少都成了右派,这其中就有文秀青的丈夫吉佑祥、鲍仁甫的妻子江翼惠、曾经的同事乐永济。吉佑祥原属于起义人员,留用在政府机构,反右中被指是“投机革命”,是“混入革命队伍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成了理所当然的右派。江翼惠则是被翻出过去运动中的言行,说她包庇重用坏人,反对统购统销政策,成了右派。乐永济因为跟晋秋阳是老乡,被说成是晋秋阳反党集团在高城师范的代理人,也成了右派。庄咏娴来信告诉她,同学中有几个成了右派,其中有俞大姐。
  学校组织她们去现场看大字报,一是受教育,二是取真经。古明琚在现场看到,几百张大字报铺天盖地,右派分子被揭发出来的“罪行”触目惊心。很多大字报上都用了“罄竹难书”、“死有余辜”等词汇,不仅对右派分子们的批判斗争如火如荼,一派风起云涌的景象。还有另一道“景观”,也让人震撼,人人自危的检讨书,贴得比比皆是,也在秋风中婆娑起舞。一个中学的三十多个教师中,就有二十几个写出书面材料,检讨自己在大风大浪中立场摇摆不稳的情况。纷纷表示站稳无产阶级立场的极端重要性,是一个长期的、终身的任务。许多人在检讨中说:“反右斗争两个月,胜读寒窗二十年。”
  在参观现场,当看到那些批判甘行俭的大字报时,方樱就在旁边说,这个右派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的老婆也是一个顽固分子。古明琚晓得她是在指桑骂槐,没有理睬。这时也在看大字报的金式林听见了,回头发现了古明琚,金式林怕她想不开,拽她到一边悄悄说:“任可骏我不熟,早有耳闻。甘行俭我是了解的,听说他们去年就写了“万言书”,现在是秋后算账,难逃此劫。老甘陷进去了,你自己要保重。一家老小都指望着你一个人,好死不如歹活,忍着吧。”她点点脑壳,没说话,心想论岁数,金校长比她和甘行俭大不了几岁,但论资历是自己的师长辈。甘行俭比金校长差远了,金式林识时务、知进退,运动中毫发未损。
  回到学校,尤如君代表上头正式跟她谈话,第一必须跟甘行俭划清界线,第二必须主动揭发甘行俭。并且明确告诉她,这是上头的意见,不单是学校的意见。让她也写检讨。说:
  “你拒不揭发甘行俭,就是对抗组织。说明你不仅没有划清界线,而且自身就存在有很大的问题。”
  她回答得很温和,却不改心头的犟劲:
  “我一点不晓得他的情况,没啥可揭发的。我要是有啥问题,你们尽可批判。”
  “你们是一口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不可能不晓得甘行俭的情况。”
  “你说的那些情况都不存在。他已经在两年前就调到高城,整风反右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我们人隔在两地,连面都没有见过,还说啥一起吃一直睡。”古明琚毫不口软。
  她不晓得应该咋个说才合适,反正就抱定一个宗旨:不管你们咋个说,反正我绝不揭发甘行俭。他已经掉到坑里,纵然我没法递绳子拽他,我也不会丢石头砸他。
  很多年后,她才晓得,在丈夫他们被报纸公开点名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两个月后,中共中央《关于划分右派分子标准的通知》才出台。后来官方公布被打成“右派”的人有55万之多,一想到这几十万人的“政治生命”在没“标准”时,就被草菅,她心头就唏嘘不止。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7 15:12:36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六章 温饱 
  第一节 食堂

  中国自古就有“民以食为天”的说法。
  古明琚年青读书时就晓得这个话,其实,但凡需要养家糊口的人,不用晓得这个话就都明白这个道理。换个话说,中国的历史,就是老百姓为温饱而活着的历史。
  中国三年自然灾害时,不要说乡里人没饭吃,城里人也照样吃不饱。已经是过去几十年的事了,古明琚想起来,仍感到心悸。甘家姊妹更是记忆深刻,因为那个时候,他们或是青春期、或是少儿期,都是长身体的发育期,对“吃”有迫切的需求。
  那个时候,吃,是困扰着每一个家庭的头号大事。本来粮食供应定量就少,加上城里也开始办公共食堂,让城市居民也陷入了饿肚皮的窘地。
  食堂的兴起,很像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原本没有的东西,一夜之间,各个居委会全都有了。刚开始办公共食堂,街道和居委会的人,挨家挨户来动员:
  “今后都办食堂了,不用你做饭了,你家中留着锅干啥用?每个人都到食堂吃饭了,你还留着吃饭的桌子干啥?交吧,交到食堂大家用。”
  “你看人家张大娘多积极,把家里的锅瓢碗盏都捐了。还有李大娘把火钳都捐了……”
  “王大娘,你做了一辈子的饭还没有做够嗦?办食堂就把妇女从灶台旁解放出来喽。”
  ……
  ……
  动员的人虽然不是强迫,但总来动员你,哪个也受不了,哪个也不好意思说不愿意捐献。新中国成立后,老百姓的觉悟空前提高,很多事都是跟“爱国”联系在一起的,比如消灭苍蝇麻雀也都归入“爱国卫生运动”之列。所以政府号召的事,群众都响应,所谓形势逼人,不跟上,你就成了落后分子。再说,只管吃饭,不管做饭,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古明琚是当教师的,自然要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加上甘行俭是右派,更怕别人说闲话,早早地就把吃饭的一张八仙桌和4条长凳、锅瓢碗盏捐出去了。到后来食堂解散退东西时,桌子板凳早不知去向,至于那些锅瓢碗盏更没影了。
  很快,各家的灶上就不冒烟了。每个居委会都办食堂,食堂办起来后,粮食到不了居民手中,粮食都集中到食堂去了。每个人的粮食定量,月初时直接办成饭票,再用饭票到食堂吃饭。
  刚开始半年,食堂伙食还可以。甘亦安印象颇深,刚成立不久就赶上了春节,年夜饭就是在食堂吃的,八个人一桌,以家为单位,人少的就两家人凑一桌。一桌有七八个菜,有炒菜,有炖菜,还有萝卜缨垫底的烧白,虽然不能像往年在家中过年一样,还算是不错的。可惜像做梦一样,昙花一现,好景不长,不久食堂的伙食就越来越差。肉和油也难得一见了,大米基本上看不到了,红苕、玉米等粗粮为主。苞谷羹羹稀得像水,连这些也不是敞开肚儿吃,还得凭饭票。
  当时没有“科技是生产力”这个话,不知是那位“科技人士”发明了“火米饭”,瞬间风靡每个食堂。很快就被发现是坑人的玩艺,那时大街小巷传唱的歌谣是:
  火米饭,
  真正好。
  一斤煮八斤,
  饭量大提高。
  吃了火米饭,
  人人身体好。
  先进煮饭法,
  大家来推广。
  原来这种火米饭是先将大米炒熟过的,做成饭,膨胀率非常高。原来一斤米能做出三四斤饭,火米饭能做出八斤。歌谣本意是赞美,是宣传推广,到后来就成了一种黑色幽默。因为那就是一种哄人、哄肚皮的把戏。
  后来,像苞谷红苕一类粗粮也少了,原本是喂猪的谷糠、麸子、豆渣等也成了主食。再后来,发明了代用品,多数是一些像芭蕉根、红苕叶一类乱七八糟的代用品。有一段时间,粮食基本上就看不见了。再后来,食堂推出营养新品“小球藻”。只见大木盆里绿幽幽的一池青水,听说是用树叶等东西发酵、加工而成的小球藻,被吹嘘是蛋白质丰富,营养得很。吃了才晓得,不仅不营养,两泡尿一撒,倒把身上残存那点营养刮干净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8 10:40:47

  第一节 食堂(续)

  古明琚看着眼前的一个老人和五个孩子,一筹莫展。5个孩子,个个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瘦,每人的喉咙里都像伸出一只手要吃的。古明琚也感到饥饿,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尽量省着给孩子们,有时又想,就是自己省着一口不吃,也摊不到每个孩子嘴里多少。家中的饭票,已经按每个孩子的定量分给各人,这样才不会相互吵架。孩子们年龄小,粮食定量低,一天最多就6两,而这6两是老称(老称1斤为16两)的6两。再者饭票上的6两,到了食堂实际能换到多少还难说得很,一般来说恐怕得打对半的折扣。也就十来斤吧。在缺乏油荤的情况下,这个定量显然是捉襟见肘。
  甘亦宁刚上小学,和哥姐们早上都不吃饭,饭碗和筷子塞在书包里,背起书包就上学校。中午一放学,就直奔食堂,把早上和中午两顿的饭票一齐买来吃,感觉上能饱一点。在排队时,争取排在前头,不然那玉米羹羹到后来是越舀越稀。等到排队轮到自己时,孩子们都向掌勺的李麻婆挤出一个笑容,一边把碗递过去,一边说:
  “李二娘,来二两。”
  李麻婆行二,只有四十来岁,因脸上有麻子,街坊四邻叫她“李麻婆”,当面则尊之“李二娘”。到她当上食堂的工作人员后,等于掌握了无限的权力,跟她打招呼的人,那一声“李二娘”则喊得无限温柔了。
  孩子们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生死一勺”,巴望能舀得更满一些。
  当然,那仅是一厢情愿,打饭掌勺的李二娘根本就不在乎孩子们那渴望的眼神和讨好的声音。讨好的话她早就听够了,她根本不在意了,对眼前那些装出来的笑脸,她更不屑一顾。除了居委会的干部及她的三姑六婆,对其他人想给哪个多一点就多一点,全凭她当时的心情。那是她的权力范围,哪个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哪个要是怒了,下次再遇到她,那勺子更端不平,倾斜之下,勺里的东西会更少。
  等到后来李二娘把“饭碗”耍脱了后,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挤出一个笑脸,装可怜。这时,就轮到别人对她不屑一顾了,都在心里骂一声:活该。
  刚晓得孩子们不吃早饭时,古明琚开始还斥责儿女:
  “你们这样咋个行啊!上午四节课,一点东西不吃,身体受不了。拖垮了咋办?”
  后来,她也默许了,晓得管不了。这也是孩子们自己学会的一种适应生存的办法。其实,古明琚很多时候也是不吃早饭的。她不是一个人,肩上还扛着一家人,能省一口还想省一口。老大亦平住校,自己管自己,到了星期天才回家。老二亦和已经四处干临工挣钱,也不用自己管了。就是小的三个还得时时操心。
  老三甘亦安等几个孩子放学就去郊外。野地里的马齿苋、灰灰菜、清明草等野菜,农民地里南瓜叶,红苕叶,或者是一些绿色植物的叶、藤、根等,只要能找的都找回来,能吃的就吃,不能吃的就扔。雨后上山去找菌子,找的人多了,菌子就更少了,遇到分辨不清有毒的菌子,吃后哇哇吐。民间有一些人在找一种叫“白膳泥”的泥巴来吃,说是能充饥。甘亦安也跟着人去找了一些来吃。“白膳泥”颜色灰白灰白的,带黏性,有些地方叫“仙米”。但那玩艺儿吃多了以后,都堵在肠子里,拉不出屎来,把人憋得满脸通红,一头大汗,痛得在地上打滚。到后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掏出来。
  古明琚晓得后严厉地对甘亦安说:“你不许带头去找那种东西,也不能给弟妹们吃,吃不饱也不能吃那种东西。那是哄人的,不能充饥的。”
  看着这一切,古明琚心里想:“熬着吧,熬着吧,总会过去的。”
  其实,她心头也没数,也不晓得能不能熬过去,啥时候才能熬过去。
  但熬一天,就少一天。
  她坚持熬着。
  但何时能熬出头,她心头一点数都没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09 16:4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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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六章 温饱
  第二节 饥荒

  饥荒来临,饥饿在腐蚀居民身体时,也腐蚀了食堂工作人员的良心。他们趁机损大家肥自家,原本就稀少的食物资源暗中流向他们家里,居民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居民对食堂是越来越不满意,怨气却代替不了食物。民怨沸腾,注定了这种乌托邦式的举措早晚会完蛋。
  那时期,实行居民轮流守夜,目的是防火防盗。有人发牢骚:现在这个时候,吃的都在食堂,有啥好偷的!也有人说:饥寒起盗心嘛,偷不了吃的偷穿的,偷不了穿的偷用的。
  守夜是一家出一人,两个人一班。原本应该是大人去的,古明琚第二天要上班,熬不起夜,就让大儿子甘亦和去充数。甘亦和只有十二三岁,小学毕业后就开始自谋生路,已经算是家里的半个顶梁柱了。
  甘亦和他们那班守夜时,抓住了一个小偷。
  甘亦和人年轻,熬不住夜,躺在街边停放的板板车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晚上喝了不少小球藻,憋不住,到背静的地方去方便,看见一个人形迹可疑,告诉一起巡夜的王叔,一同追过去。
  这个小偷偷了不少腊肉和吃的东西,沉甸甸的。因舍不得丢下偷的食物,跑不快,被抓住。追问他食物的来源,结果小偷指认出被盗家庭,竟是一个食堂员工的家。第二天事情传开了,居民们都很愤怒,在那个食堂员工的家里还发现了许多吃的。那个员工怕被送进局子,很痛快地交待,供出另外两个人和食堂主任都是“食堂耗子”。还交待她们向居委会主任“孝敬”了不少食物。后来的处理结果是为了政府形象,居委会主任和食堂主任都高枕无忧。同时为了平息民怨,那个食堂员工被开除,该人正是李二娘。
  甘亦和曾是亲历者,连比带划,把这事讲得绘声绘色。在众人面前炫耀,好像他自己为民除害,立了大功似的。
  “那天晚上,黑咕隆咚的。我眼尖,看到房下有一个黑影在动,就告诉王叔。王叔一看,说半夜三更的,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可疑。就问干啥的?那人不回答,拔腿就跑。王叔说,那人背上好像背有东西,可能是小偷,到年关了出来打食。正好换班的两个人来了,我们四个人就分两路追上去。他要是把东西丢了,说不定我们还追不上他呢。大黑夜的,多拐几个弯就找不到了。那小偷是外地来的,可能路不太熟,被我们抓住了。他说东西都是从李麻婆家里偷的,就是食堂那个李麻婆。这狗日的李麻婆多吃多占,你看她家那几个娃儿都长得胖嘟嘟的。”
  古明琚晓得了,说:“亦和,不要总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事都过了。再说,摆龙门阵也当不得饭吃。”
  甘亦和虽说岁数还小,却很明事理。没再摆这事。
  为了裹腹,甘亦和开始想法捕捉麻雀,大跃进时消灭麻雀,是为了除“四害”,此时抓麻雀是为了增加一点肉类。可惜这个时候庄稼地都不长粮食了,连麻雀都少见了。人类成为它们的天敌,它们躲得远远的。甘亦和又开始打捉耗子的主意,同样的原因,耗子也不好捉了,耗子都饿得来销声匿迹了。

  从1959年开始的三年饥荒时期,院子里每家都将门前的空地开垦成菜地。种点能充饥的蔬菜,如南瓜、红苕、包谷,像长得快,长得多的牛皮菜也是主要品种。
  每家都把自家门前的地方据为“自留地”。一时间,前院、中院、后院的所有空地全变成了绿油油的菜地。
  矛盾出现了,争吵开始了。
  张家要往前多占一尺,李家就得少占一尺。先动手开垦的张家占的地方肯定要多些,后动手的李家占的地方自然要少些。李家当然不愿吃这种哑巴亏,提出要张家退回去一尺。
  “老张,你家占得太多。能不能让出一尺来?”
  张家并不觉得理亏,即使心里觉得有点对不住老邻居,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也顾不了那么多道理了,嘴上毫不软:
  “老李,对不住了,这本是公地,哪个占哪个得,哪个让你动手晚了?再说,我也没有挖到你家门前,不就是多了一点吗?”
  “就是因为是公地,才要公平嘛!”
  “哪来啥子公平嘛。再说,我家都种上了,不能挖掉吧?”
  到底是老邻居,李家也不好再说啥。张李两家嘴上不再说,心里还是有点小疙瘩。李家的孩子走路时难免会去踩一脚张家地的菜,过两天,张家的孩子也会自然地去踩一脚李家地的菜。哪个都没看见,但哪个的心里都有数。清早起来,叫骂声就在院子里荡漾开了:
  “这是哪个龟儿子干的?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
  “跟老子有种你就站出来,咋就成缩头乌龟啦 !”
  没人应答,开口者骂街似的吵两句也就算了,毕竟没有大损失,出出气罢了。
  还有更说不清的地方,有的家“门面”宽,有的家“门面”窄,更有的家门口就没有空地,到哪里“开荒”去?
  甘家门前正好是那个高出地面的花坛,面积虽然有限,但好在与左邻右舍不发生矛盾。子女们手快,不等古明琚吩咐就搭起架子,向高空发展。种南瓜、丝瓜,往上长,下面种包谷。刚种下去,就眼巴巴地看着,掰着手指头算着,哪天能发芽?哪天能开花,哪天能结果?想像着结果后能饱餐一顿。到了结果期,还得严加看管,生怕被人摘去。然而,这些只能是杯水车薪,抵御不了三年饥荒的严酷。

  古明琚还记得,国民党时期,尤其是后头几年通货膨胀是家常便饭。新中国成立以后,这是她赶上的第一次通货膨胀。百姓手中的钱少,就是那样少点也买不到东西,国家商店里的东西很少或者干脆没有。即使有也是凭票供应,食品类的需要粮票,副食类的需要副食票。黑市上的东西贵得吓人,而钱又毛得厉害。手上有东西的人包括一些农民,通过黑市交换得到不少钱,也没有啥东西可以买。后来商店里有一种类似月饼的饼子卖,比月饼小点,但比月饼厚一倍,带馅的,重量约一两多不到二两。不收粮票,一个饼子一块二毛钱。老百姓称之为“高级饼子”,为啥说它高级,其实质量比原来正常时期的饼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它的价钱贵,不是普通老百姓消受得起的,只有有钱的高级人士才吃得起。这就是老百姓叫它为“高级饼子”的原因。
  “一块二”是一个啥概念?一块二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钱。在国家的粮店里,凭粮票买米,一斤大米只要8分钱。那时一两粮票在黑市上能卖三毛多钱。那时靠薪水吃饭的普通人,工资是很低的。古明琚是一个教龄有二十年的小学教师,工资三十元出头,还不够买30个“高级饼子”。就是那点钱,还得靠它养活一家人。当时流行的顺口溜:
  高级饼子高级糖,
  吃得老汉卖衣裳。
  ……
  若干年后,古明琚才晓得那是中央主管经济的领导提出来的办法,说是好处多多,诸如可以促进货币回笼,又可以满足一些“有钱人”的需要。
  高级饼子和高级糖的出现,手里有几个钱的当然觉得是一件好事。没有钱的,就想法卖东西,只要能卖钱的。高级饼子有无限的诱惑,为了尝尝高级饼子的味道,甘亦安就有两顿不吃饭,偷偷地用饭票换粮票,再用粮票换钱买一个高级饼子尝尝。
  那时黑市上的一只活鸡,卖到一百多块钱,那也是一笔巨款。院子门口一个摆地摊修鞋的鞋匠,生意很好。哪个的鞋烂了都得补若干次,附近的人都照顾他的生意。鞋匠跑过不少地方,肚皮头的烂故事不少,平日喜欢摆龙门阵,天南海北地乱吹。院里的小孩都喜欢坐在旁边听他吹牛皮。一天,他说星期天在黑市上买了一只鸡,花了120块钱。听得甘亦安他们口水往肚里咽,在心里骂:“跟老子,从哪里找这样多钱,还一个人吃一只鸡。”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0 21:3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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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六章 温饱
  第三节 肿病

  饥饿的程度越来越严重,饿得人人心发慌。学生们没有吃的,不少人开始用盐在锅里炒熟后,装在一个小瓶里,当饿得心发慌时,就用舌头舔几粒盐,让嘴里有点味。其实是越舔越心慌越饥饿。当食堂的粮食变成替代品,加上没有油水,肿病开始流行。说是肿病,大家心里都明白,肿病其实就是饿的,就是营养不良。得肿病的人,全身浮肿,皮肤肿得透亮,像一层透明纸。
  甘家第一个得肿病的,是古明琚的母亲易全福。老人全身浮肿,肿得来皮肤像要撑破一样。那时有一个政策,年过七十的老人,可以从食堂领回部分口粮,因为老人已不适宜吃大锅饭。面对那点粮食,易全福总不吃,或吃得很少。说自己岁数大了,牙口也不好,只适合喝点稀饭汤。甘亦安他们小,以为外婆说的是真话。古明琚心头明白,她是舍不得吃,想给外孙们留一口半口的。古明琚当着孩子们面不好说,背地里总劝:
  “妈,你岁数大了。就那点稀饭,你不要管他们,就管你自己吧。娃儿些小,吃的时候在后头。”
  “三女,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我岁数大了,没得关系喽。娃儿小,现如今要是熬不过,还有啥后头?娃儿些要紧,还有你。你要是躺下了,几个娃儿哪个管?”
  “妈放心,我身体好,熬得住。”
  终于,八十多岁的人,抗不住,不要说走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全身浮肿的易全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第二个得肿病的是大儿子甘亦和。亦和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却还得每天出去从事强体力劳动,增大了能量消耗。这种情况下,得肿病是必然的,亦和脸也浮肿,腿也浮肿,走路都打颤。不等古明琚让他停止劳动,他自己就停下了,因为他也走不动了。得肿病的人,很快就会死去,因为所摄取的营养,根本维系不了人体最低的代谢需求。城里不断传来有人死亡的恐怖消息,伴随着其他恐怖的消息,诸如街坊中某家人因饥饿难忍,上山挖菌子,结果吃后全家中毒,一家人中有死的,有抢救过来的。
  肿病迅速袭击老百姓,肿病人数在逐日增多,死亡人数也在增加。终于引起上头重视,有关部门发文要求进行集中救治。于是,城里办起了“肿病食堂”,其实就是增加了专门的“肿病伙食”,让一些严重的肿病患者,到那里就餐。因为集中救治的最核心措施,就是对得肿病的人增加了一些如油、糖、豆类的供应。东西虽然不多,却是救命的。但这些东西依然到不了患者个人手上,还是集中到食堂使用。就是在老百姓这种生死关头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手中掌握权力的人,贪污这些救命的物资,因此被揭发被查处被判刑。甘亦和赶紧到肿病食堂就餐,“肿病伙食”救了他一命,他最终逃过了这一劫。
  远在劳改农场的丈夫甘行俭也得了肿病,来信要求寄点食物去。古明琚看着一家老小,看着孩子们吃饭时那种狼吞虎咽的样子,嘴里还没咽下,手中的筷子又伸出去了。她左右为难,一边是儿女,一边是丈夫,哪头都不能舍弃。更让她为难的是,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母亲已经病倒,不能用这事让她烦心。找大点的两个儿女商量,也不妥,他们虽然懂事了,终究是未成年人。要命的是这几年,丈夫出事后,家底已经掏空,从哪里能挤出钱?再到黑市去买丈夫需要的食物。尽管这样,她还是想方设法,给甘行俭寄去一点吃的。明知是杯水车薪,也觉得是尽了一分心意。她明白,丈夫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要东西的,可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拿不出东西来。
  不幸终于发生,甘行俭还是倒下了。

  后来,每想到这点,古明琚常常自责:
  “唉,当初我要是能多寄点吃的给你们父亲,他也许能熬出来。你们看阎先生、乐先生他们,现在多好啊。”
  古明琚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同事孔家秀老师,住同一个院,也有好几个孩子。丈夫阎先生解放前在国民党政府干事,教育科的一个小科长而已,解放后被定成伪职。解放军来之前,政府人员随着驻军起义,阎先生也算起义人员,后来安排到学校继续教书。反右运动时,他在大会上“狠批”晋秋阳右派集团,涉险过关。私下对古明琚说:甘先生的为人我们都晓得。时运不济啊!没过两年,在三年自然灾害之前,他又被揪出来。给他戴了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下放到郊区农村,在生产队监督劳动改造。
  在三年困难时期,阎先生也是每天都吃不饱,得了肿病。孔老师每个月给阎先生捎去三把挂面,一把挂面一斤,阎先生把一把挂面分成10份,每天晚上收工回到住处后煮一份,算是增加一点营养。每天晚上阎先生煮挂面时,大铁锅里掺大半锅水,多放点盐,面汤清水一般。因为邻里的农民晓得他在那个时候要煮挂面,都来串门,听他摆龙门阵,又能喝到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因为这个原因,农民很感谢他,早不介意他是不是阶级敌人了。他在生产队出工就是做个样子而已,每天扛把锄头,慢悠悠地到地里晃一圈,没有多少体力消耗。等到三年困难时期一过,农民常常送他一些瓜菜以示感谢,他吃不了,还捎回孔老师家里。当时,不晓得孔老师是通过啥子办法搞到那点吃的。
  后来阎先生回忆那段岁月,常带着很侥幸的口气说,我没饿死是万幸。他说:那些到我家听摆龙门阵的人,有时几天不来了。我一问,旁边的人就说饿死了。我曾亲眼见到队上的农民一家几口躺在床上动不了,等死。有的一家饿死几口人,连埋的人都找不到。有时他很苦涩地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姓阎,跟阎王老爷是本家,才没有被他收走。其实,要不是有那一个月的三把挂面撑着,说不定也早像甘先生似的倒下了。每听他这样说,古明琚心中就不是滋味,悲凉、苦涩、内疚、自责充满心头。这块心病,好多年来就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很多年后,古明琚跟儿女们摆起这事,仍在感叹:
  “还是孔老师有能耐啊!”。
  儿女们劝她,事情过去很多年了,何必苛求于已。甘亦安心头明白老母亲心结,可能是一辈子都打不开了。生活恼火时顾不过来想这些,条件好了,反而容易想到这些。就说:
  “老母亲,这事你就不要挂在心上了。阎先生是一个人在生产队,没有完全失去人身自由,捎的东西能到他手上。父亲那里不一样 ,是劳改农场,是集体管理,没有人身自由。不要说你没有啥东西可送,就是有,能不能送到老爹手上都是一个事。再说我们这里一家七口还靠你那点工资撑着活命。”
  甘亦安说这话,是他确实能体会到古明琚的艰难和尽心尽力了。那三年,除了二哥亦和个人在外独闯江湖外,其他姊妹都在干力所能及的活路。父亲一走,母亲就打发二哥带着他到明伦堂那条巷子摆地摊,那里是一个自发的自由市场。他们把家里能搜罗到的东西,如器皿等,还有父亲留下的衣物、书画都拿去卖。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卖掉的也不值几个钱。甘亦安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个白银水烟壶。自由市场上,卖的人多,买的人少。没人光顾摊子时,他就拿那烟壶耍,因为那东西的结构做得很精巧,烟管、吸管、烟仓、水斗、通针都很精致,通针还用细链子连着烟壶,还有插火捻子的小孔。二哥告诉他,那是外婆曾经用过的东西,后来就不再用了。还有那些玉器也是外婆的。亦安年幼,不懂它们的价值。二哥说,他晓得是很珍贵的东西,可是现在都卖不起价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1 17:5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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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第六章
  第四节 噩耗

  1960年夏,甘行俭病故的消息传来。高城劳改农场催古明琚赶快去处理后事。农场打电话的人口气很急,说天气热了,遗体放不住,让学校立即转告家属赶紧来人,否则就自行处理了。
  反右运动结束后,甘行俭作为极右分子被开除公职,发配到劳改农场改造。对右派分子们实行的劳教,没有规定期限,不晓得何年何月才算改造完毕。但他相信自己身体壮实,一定能熬出来。古明琚也相信,他素来身强体壮,应该能熬出来。哪晓得,还不到两年,一个如此强健的人就撒手西去。
  古明琚一听到消息,顾不得悲伤,立即向尤如君请假,准备去高城。
  尤如君把这事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同意古明琚去。但她不愿意立即回答,如果立即回绝,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做的决定。如此一来,古明琚会以为是自己从中作梗,她想得以学校的名义回答对方,于是说:
  “等学校研究后答复你。”
  “请领导快点答复我,我得马上动身。天气太热,遗体存不住。”
  心急如焚的古明琚还是耐着性子催促。她晓得单位要是不同意,就不会开介绍信。要是没有一级组织开出的介绍信,走到哪里都寸步难行,买票啊、住宿啊、换粮票啊……都办不成。一个有单位的人,实际上跟单位形成一种人生依附关系,无法独自行动。
  “古老师放心。我和其他领导研究后,会尽快告诉你。”
  尤如君征求教导主任的意见,教导主任姓莫,也是一个很有教学经验的人。莫主任一听,立即说:
  “古老师家,除她之外,没有别人可去啊。母亲太老,娃儿又太小。应该同意她去。”
  “莫主任,你晓得她丈夫甘行俭是右派吧。这可是一个很敏感的原则问题。还是稳当一点为好。”尤如君提醒对方,她怕他忘了这码事。
  “尤校长,我晓得甘行俭是右派。现在人都死了,应该让古老师去。她是家属,不让去不合适吧?”莫主任觉得让家属去处理死者的后事,是应该的,也是必需的。他觉得她担心有点多余。
  “莫主任,你想过没有?这有一个立场问题,要是以后上级晓得是我们同意去的,咋个交待?况且,我们学校得对古明琚负责。”尤如君再次点醒对方,她发现他没有意识到有可能出现的严重问题。
  “负责?!负啥责?尤校长,古老师不过就是去处理一下丈夫的后事,这是人之常情嘛,不会涉及其他问题。再说,对方也是一级组织,是对方提出来要家属去的嘛,我们也没啥责任。”
  莫主任一脸茫然,看着尤如君,心想这不就是一件寻常事嘛,有啥好掂量的,觉得她想得太多,有些不以为然了。
  “没啥责任?老莫,你想过没有?万一她到了高城,情绪失控,闹出点啥事。我们学校可能受连累,到时哪个承担责任?是你还是我?”
  尤如君一看对方脑筋还是没有转过弯,就干脆说出她所担心的地方。她这一说,莫主任也感到此虑并非多余,确实,哪个敢保证不出意外。他佩服对方考虑周全,看得远,想得深。要真是那样,自己的肩膀还真扛不起这个责任。想到这里,就问:
  “啊,我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那尤校长的意见是……”
  “我的意见是不同意去,一定要站稳立场。”尤如君的话很干脆。
  “那咋个给对方答复,又咋个向古老师说?”
  “你通知对方,就说学校工作忙,离不开人,相信他们能处理好甘行俭的后事。古老师那里,我去说。”
  不让他去面对古明琚,莫主任一听,立刻同意了。他也感到如释重负,真要是让自己去跟古明琚说,他觉得有点张不开口。毕竟,这是很不近人情的作法,就算当事人不说,别人晓得了,也会说闲话的。
  第二天,尤如君找古明琚谈话:“我代表学校正式通知你,不同意你去高城。”
  “为啥呀?”她感到很吃惊。
  “学校工作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立即动身,就去两天,校长放心,耽误不了多少工作。”她不愿意放弃,希望对方能理解。
  “不行,是你个人的事重要,还是学校的工作重要?”尤如君开始打官腔。她不想为别人的事承担责任
  “工作我可以今后补回来。甘行俭的后事,我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还请校长同意。”
  “工作能补回来吗?你走了,哪个来为学生上课?”尤如君的语气加重了。
  “课程是可以安排的,平日有老师病了,不也是临时调整一下课程,或找人代课嘛。再说,这也是对方要求我们家属去的啊。” 她还在争取,希望对方能通融。
  同是女人,尤如君不是一点都不同情古明琚,但作为领导,她得从政治上来考虑这个事。宁愿让别人认为自己不近人情,也不能让别人抓住自己同情阶级敌人的把柄。她把话放缓和一些,说:
  “我们已经通知对方农场了,说学校工作忙,离不开人,家属就不去了。古老师你要相信对方组织能妥善处理好甘行俭的后事。你就放心吧,安心工作。”
  “这是甘行俭最后的一件事……不让我去,我能安心吗?”她本想说逝者会死不瞑目,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出口。但语气中的不满也流露出来。
  “古老师,我得提醒你一句。正因为是甘行俭的事,作为一个人民教师,你可得站稳立场啊。”尤如君的话变得严厉起来。
  “…………”
  古明琚心里清楚“站稳立场”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敢再说啥。但她认定尤如君绝不是为她好,而是为了表现自己,跟她过不去。
  “这事就这样定了。你不能去。如果你家里有哪个能去就去吧。这也是学校对你的关心和爱护。”
  尤如君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古明琚在那里发愣:学校不同意,不开介绍信,自己肯定是没法去了。她居然还厚着脸皮说是“关心”和“爱护”,有这样关心和爱护的吗?
  无奈之下,12岁的甘亦和作为家属代表去了高城。
  后来,古明琚在家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泪向内心流,打落牙齿和血吞。

  尤外婆晓得这事后,对尤如君说了一句:“如君,你这事没办好。隔邻隔壁的住着,咋个不给人行个方便啊?”
  “不是我不同意,这是学校的决定。”
  “你是校长,别人请两天假,你都说了不算?我不信。”
  “外婆,这事你不懂,不是几天假的事,这是政治立场问题。”
  “老礼都讲人死为大。啥政治也不能不顾天理人情啊,为啥跟死人过不去?”
  “现在是新社会,不讲老理。我这也是为古老师好,怕她出事。”
  “不管做啥,做人不能太没人情。”
  尤如君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啥,政治面前,就没有天理人情,就算有人情,人情也得让步。她认为对古明琚来说,这点事过一阵子就过去了,自己确实是对她负责。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2 14:07:43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六章
  第五节 奔丧

  甘亦和虽然年少,但已经开始在社会上闯荡,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得多。他一到劳改农场,就向劳改农场的管教人员追问父亲的死因。对方看他一个小娃儿,根本没当回事。口气很平静,回答是病死的。他又追问:
  “啥子病?”
  “不晓得,我不在场。你爸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断气了。”管教的口气仍然是平静的。
  他仍不相信,又问:“有哪个在场?是哪个送的医院?”
  “不晓得,你去问跟他同宿舍的人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办。”管教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
  管教人员根本没有把一个犯人的死放在心上,面对一个小娃儿,回答的态度是敷衍和不耐烦,说完径自走了。甘亦和又去找跟父亲睡一个大棚的人,没人告诉他,也没人回答他。后来,一个瘦高个难友看他锲而不舍地问,拽他到没人处,对他说,你这样问,哪个敢告诉你?你父亲确实是病死的,又饿又累,又上点岁数,能不得病吗?可能就是肠胃方面的病,不是太恼火的病。关键是没有及时送医院,给耽搁了。
  原来,那天饭后正要出工时,甘行俭突然肚子疼,疼得来满地打滚。难友告诉姓王的管教:“王管教,老甘病了,是不是送医院?”
  王管教骂一句:“他妈的!吃饭时不病,咋个一要干活路就病了。跟老子肯定是装的,别管他!”
  王管教毫不理睬,根本就不过来看一看,继续催促其他人出工:“到时间了,都赶快干活路去。”
  后来,那瘦高个难友看甘行俭要不行了,神色不对,打滚都打不动了。又跑去找王管教:
  “王管教,再不送医院,恐怕来不及了。”
  王管教这才同意让送医院,瘦高个难友和另外几位难友现找一辆板板车,急忙往医院送。一路颠簸赶去,但还是晚了一步,结果在半路人就没气了。
  甘亦和问瘦高个的名姓,那个人不告诉他。说不用晓得,又劝他不要再去找人问了。说一个劳改犯死了,命贱得很,根本不算一回事。你父亲已不是第一个了,之前已经死了好几个了。这样下去,天晓得还会死多少人!我们哪天死,自己都不晓得。回去吧,告诉你母亲,就说是得肿病死的。那个时候得肿病死的人很多,这样说大家都容易相信。瘦高个不愿意把甘行俭死前那个惨象告诉甘亦和,他觉得那样没有一点好处,说不定会给一个孩子的内心留下太多的悲愤,反而会害了孩子。

  工棚里静悄悄的,只有甘亦和一个人,静得有点怕人。领他来的那个瘦高个,进来后很快就走了。甘亦和在工地呆过,看出这就是一个简易的工棚,堆放一些生产工具、材料、杂物。看着工棚低矮的墙角处,门板上静静躺着的父亲,他没有哭。他整个人的心都处在一种极度恐怖的状态中。过去父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黑油油的,亮光可鉴。如今烂鸡窝一样扣在脑壳上,一看就晓得是很长时间没有洗过澡或洗过头了。更可怕的是那张脸,没有一点生气。原来下巴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如今下巴和嘴上的胡须像草丛一样,眉毛没有变,依旧浓黑。嘴巴错位了,变得狰狞可怕,那可能是临死前痛苦挣扎造成的。他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总用眼睛向那边瞟,不去看脸部,看那僵硬尸体上的破衣烂衫,脚上不是原来铮亮的皮鞋,光着脚穿一双破了的胶鞋。他越看越感到害怕,怕得来不敢哭,赶紧把头扭开。
  过了一阵,有几个人陆续回到工棚,其中有那个瘦高个。他看出其他几个也是跟父亲一样身份的人,因为衣着破旧,神情晦暗,而且都是骨瘦如柴。他们没有跟他说话,默默地干起活路。他们用破旧木板,很快钉成了一个棺材匣子。他呆呆看着那几个难友干活路,啥话也没有说。想着父亲的过往,父亲对他很严厉。从不迁就他的缺点,那怕是很小的事,比如撒谎之类的事。在他看来有哪个小娃儿不撒谎呢?父亲是太当真了。父亲对他们又很温和,喜欢给他们讲故事。每次买回家的用具和书籍,怕他们不认识,总是用楷书很认真地写上他们姊妹各自的名字。说看你们哪个能把书保护得更好。这些事好像就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如今他却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既不严厉也不温和,而是让他感到冷冷的恐怖。
  他正胡思乱想间,那几个人走到墙角,把父亲抬起来,放进了棺材。一看到要盖上板子时,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突然跳起来,扑过去,趴在棺材上,不让钉上木板。同时号啕大哭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不要抬走我爸!不要埋我爸!”
  “求你们,求你们留下我爸吧!”
  “求求你们……”
  他瘦小的身躯全趴在那棺材上,哭得来身体都在抽搐。他怕他们把他拽开,双手抠进那木板的缝子中,死也不松开。
  没有人拽他。
  那几个人也是呆呆地看着他,个个眼中无神。又好像眼前茫然无物,没有人劝他,由着他在那里哭。
  他哭够了,实际上是没有眼泪了。声音早已沙哑,只剩下干嚎了。这时他感到有人拍他肩膀,抬起红肿的眼睛一看,是那个告诉父亲咋个死的瘦高个。
  “小甘,我们也敬重你父亲。我们也不愿意他走,都是没得办法的事啊!我们也很伤心,因为我们的命也是一样的,想哭都哭不出来喽!”
  他看甘亦和仍然不起来,又开口:“天色不早喽,埋人有讲究,再不送你父亲走,就来不及喽!”
  甘亦和不懂风水,也不信风水,印象中父亲也从没有跟他们讲过风水。不过他明白对方是为自己好,为父亲好。他站起来,让到一边,看着他们在上面钉了两块木板,看着他们把绳子套上,看着他们穿上竹杠,最后抬出工棚。
  他不哭了,默默跟在后头。走了很长的路,难友们交替着抬。到了山脚,他们停下来歇气,他也累得直喘气。山很高,低处是庄稼,高处才是荒地。那个姓王的管教说得往那上面的荒地埋。他后来听瘦高个叔叔说,王管教说,现在活人都顾不了,还管啥死人,拿一床席子一裹就埋了。是他们几个跟父亲关系好的人坚持用几块烂木板钉的棺材。
  甘亦和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难友们曾让他喝碗稀饭,他吃不下。这时饿得爬不动,那个瘦高个叔叔劝他不要往上爬了。他说,我要看到父亲埋在哪里。一直跟到了埋葬地。

  三天后,精疲力竭的甘亦和挑着一付空荡荡的箩筐回来。一件蓑衣、一把锄头、一部老版《辞海》装在里头。古明琚一看,很诧异地问:“你父亲的衣物,还有他的那些书,咋都不见了?”
  “我不晓得。我问了,说没有其他东西。反正给我的都拿回来了。”
  她想多余的衣物和全部书籍应该留在学校宿舍,但学校恐怕没人管了,现在还能有哪个为甘行俭操心这些身后事。说不定,那些书籍早就流失了。她没再追问,一个不满13岁的孩子,能跑这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到埋你爸的地方了吗?”
  “到了。”
  “那就好。能记得住那个地方吗?”
  “能。”
  “那就好。”
  甘亦和对古明琚说:“农场的人给我盛了一碗稀饭。我说心里难受不想吃,旁边有人说要是这碗饭给我爸吃,也许他不会死。”
  古明琚想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忍不住,默默地流下来。
  第二天,等甘亦和缓过劲来,古明琚又详细询问了他了解到的一切。甘亦和把看到的和听到的都仔细地告诉了母亲。古明琚不敢想象甘行俭经历那些苦难,但从大儿子叙说的善中,就明白那是一种可以与“地狱”二字联系在一起的地方。身体推动自由,高强度劳动,缺衣少食,思想上受到钳制,心理上受到压抑。
  甘亦和的话,再一次让古明琚眼泪长流。最令古明琚不能释怀的是,丈夫去世时,死得很痛苦,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自己去不了,12岁的大儿子甘亦和代表家属去处理后事。自己连丈夫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能见上。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3 16:4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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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六章
  第六节  死亡

  三年饥荒中,古明琚一家有三人得肿病,有两个人没有熬住,走了。
  1960年,丈夫甘行俭先走了。
  接着去世的是母亲易全福,1961年。
  甘亦安记得很清楚,当年春,二姨妈古明瑾和二姨爹舒虎来看外婆,到了甘家。
  甘亦安长这样大,没见过家里来啥亲戚,他也没有见过二姨妈。二姨妈本人的事,古明琚没有给孩子们讲过,他们倒是听外婆讲过。二姨妈一生颇有传奇色彩。性格刚烈,年纪轻轻为自主婚姻离家出走,又随丈夫征战辗转大半个中国,后来又投资实业。外婆说她是三个女儿中最漂亮最能干的,他们都相信,因为她现在已是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仍然漂亮。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黄埔军校毕业,后来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解放前夕丈夫去了台湾,儿子去了美国。她在大陆搞了不少实业,所以不愿意离开大陆,不愿低价变卖在大陆的财产。她自称了解共产党的政策,说对民族资本家是保护的,没必要害怕,不顾丈夫的劝阻,执意留在大陆。
  事与愿违,她的资产被定性为官僚资本,原因就是她的丈夫是国民党军官。一贫如洗后,她才后悔了,不过也没有气馁,后来嫁给一个照相馆的摄影师。摄影师舒虎曾经给她拍过不少照片,对她的美貌很仰慕。她的想法更实际,找个人过日子,舒虎为人忠厚仗义,可以接受。
  外婆躺在床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这段时间中,没有听见过外婆向母亲提出过要吃啥。亦宁亦康她们更小,当时不知是咋个回事,以后才明白,外婆已经病重,二姨妈实际上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外婆晓得自己是起不来了,子女中除了古明琚,还有二女儿古明瑾在。所以让古明琚通知二女儿,来见最后一面。她已经快十年没有见到二女儿了,见一面,算是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
  甘家老大亦平住校不在家,老二亦和整日在外做工也不在家。在家的就是老三亦安他们。他们对舒虎的印象不错,因为他手很巧,把家中的一些烂东西修理得又能使用了,更主要的,他对孩子们也和气,愿意跟孩子们接近。而二姨妈则让他们感到严厉,她不咋跟他们说话。
  背着孩子们,古明琚和二姐争吵过一次。是关于外婆的赡养、外婆的病等事情。二姐原来在古家就是一个强势的人,看到易全福衰弱的样子,她毫不客气地指责妹妹对母亲的照顾不周,又为啥不早告诉她。古明琚从小就对二姐很敬畏,觉得她是一个敢作敢当的女人,是一个大女人,不像自己是一个小女人。一向在外做事的二姐,其实没有尽到伺候母亲的责任。不过,一直以来,她觉得二姐是一个走南闯北干大事的人,不必像自己这样守在母亲身旁尽孝。不过,这次二姐对她的指责,她没有接受,觉得自己是尽力尽心了。况且,姊妹几个,母亲晚年实际上是由她一个人在伺候。她也不退让并爆发出来:十多年了,你们出过力,出过钱吗?你们凭啥子指责我?
  古明瑾非常生气,从来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说一,妹妹不敢说二的。一看妹妹竟敢顶撞自己,立即说:我一生从不看人脸色,你不欢迎我,我马上走。古明琚却坚决不许她走,态度也异常强硬:你高不高兴我不管,我现在只管母亲高不高兴。母亲盼你来,盼你十年了,你既然来了,就得高高兴兴地陪她两三天,让她也高高兴兴。
  古明琚心头明白,母亲的情形是每况愈下,不可能再见二姐第二回了。而在母亲心头,就是这个二女儿是为古家争了脸面的。以前易全福在家跟古明琚摆龙门阵时,就说你爹曾惋惜过,说二女若是一个男的,或许能干一番大事。后来二姐生意做得好,易全福也很欣赏,说二女能干。到解放以后,她不再说这个话了,晓得二女的资产都充公了。所以,古明琚晓得母亲嘴上不说,在心头是最喜欢这个女儿的。如果二姐板凳都还没有坐热就走,无疑会让母亲伤心的,以为是她不留二姐。所以,她执意留下二姐,说你当年一走十年,就伤了母亲的心。这次又是十年不见母亲,哪能刚来就走?至少要待两天。
  舒虎也在一旁劝古明瑾,说三妹比你更不容易,你当姐的不要意气用事。还笑着说,我也没来过,还想多耍几天再走。最后,古明瑾同意留下来,对古明琚说:三妹,是我脾气不好,颐指气使惯了,不该冲你发火。古明琚心头苦笑一下,心想这十年的磨难,看来对你没啥影响。还以为是在当太太、当老板。
  大人之间的事,甘亦安他们都不关心,有些事也似懂非懂。他们关心的是二姨妈带来的食物:两盒肉罐头,两斤饼干。
  家里就一间屋,也没有柜子,不用费多大劲,亦安就侦察到了罐头和饼干放在那里。饼干放在一个装有生石灰的小坛子里,这样不易受潮,能多放一段时间。甘亦安琢磨,罐头不敢动,那是躺在床上的外婆急需的东西,还有那是铁皮盒子,也不好打开,一旦打开了,就露马脚了。饼干好拿,一次拿两块,神不知鬼不觉,也不容易被发现。亦安按计划实施,一次拿两块,不多拿。但饼干实际递减的速度很快,因为还有其他人也在行动。等到二姨妈要走那天,去拿来给外婆吃时,饼干已经所剩无几了。二姨妈心头明白是咋个一回事。笑着说了一句:
  “哟,不仅煮熟的鸭子会飞,没脚的饼干也会跑呀。”
  她的脸笑得很好看,真像石榴花一样。甘亦安他们却不敢看,多少也听出一点弦外之音。要在平常,她幽默的话会让几个娃儿笑出声来。而当场是哪个也不敢笑不敢说,因为他们心中都有鬼。她立刻意识到这句玩笑话说得并不合适,脸上的笑容变成歉然:“对不起,怪姨妈带得少了。”
  古明琚的脸拉得很长,很难看,她当然晓得是几个娃儿干的事,但她啥也没说。要是别人家的东西,孩子们不会拿,他们把二姨妈的东西当自家的东西,自然不会客气。她也不能怪二姐的介意,因那点东西虽然不多,在那种非常时期,已经是二姐的心血了。况且是二姐给母亲买的东西,那又是二姐的一片心意啊!二姐过去日子优裕,根本就不在意钱的事,家产没有时,似乎都不当回事。如今也感到没钱的拮据,那种大气也只是一种习惯的遗存,没有了底气。
  又过两三天后,二姐就走了。因为家窄,住不下,她觉得诸多不便。二姐走时,又留下几十块钱。古明琚没有拒绝,她晓得钱不是留给自己,是留给母亲的。她没有权利拒收。二姐对她说:古家四个儿女,现在只有我们姐妹两人,最后为妈养老送终的就只有你。孝顺二字,你做到了,我们都不如你。你自家的事也不易,难为你了。
  二姨妈走后,那两盒罐头也没有到外婆嘴里。外婆说罐头对她没用了,还是给外孙们吃吧。

  一天早上起来,易全福静静地躺在床上,很平静地走了。亦康早晨起来,看见母亲在掉泪,发现是外婆走了,哭得最伤心,因为外婆最疼他。古明琚很难过,十年来,母亲悄悄地生活,不跟邻居打交道,也不跟外孙们讲故事,因为她怕自己说的话不合时宜,跟女儿一家带来麻烦。古明琚想自己的五个孩子都是母亲帮着拉扯大的,却一言未留就走了。令她还能想开一点是,虽说母亲得肿病死了,八十多岁的人,也算高寿了。

  所幸的是三年饥荒时光终于过去了。院子里的菜地又恢复成了空地,但再也不是孩子们的乐园了,他们也失去了笑声。他们陆续长大了,需要上学,需要就业,需要居住的空间。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4 14: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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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七章  自立
  第一节   双双落榜

  大跃进那年,整个社会都是热火朝天的,一派红火的基调,凡是能刷大标语的墙壁,一律刷得雪白,然后是大红的字铺上去。当年院子里有好几家人的娃儿考初中,考上的,家长和娃儿都是兴高采烈的。
  发榜那天,古明琚的心凉到极点,女儿亦平、儿子亦和双双落榜。她心里有数,以女儿和儿子的成绩,考上初中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人。落榜,这显然是受甘行俭问题的影响——政审不合格。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种影响如此快就落到儿女头上。其实是她对政治不敏感,这年初,上头提出了政治挂帅的口号。一切事情自然会以此为准绳了。看来,尤如君的话,真的是很灵验。尤如君劝她跟甘行俭离婚时,就说过,你若不离婚,你和娃儿都会受影响。不过,她也不相信这种“说教”,自己离婚,夫妻关系名义上是不存在了,但真能不受影响吗?她心里并不相信。至于娃儿跟他们爸,那种父女关系、父子关系不照旧存在吗?说不受影响,一句空话而已。
  亦平和小两岁的亦和是同一年小学毕业考初中的,当时正赶上甘行俭落难,两个人都没有被录取。亦和并不太在意,亦平却不放弃继续读书的念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考上的同龄人,她实在想不通,在家里缠着古明琚问个不停。
  “妈,我咋个会考不上呢?”
  “我的题都做完了,也都做对了呀!”
  “我的成绩,在班上从来都是第一名。”
  “成绩不如我的同学,好多都考上了呀。”
  “我问老师咋个回事?老师让我回家问你,说你明白。”
  古明琚没回答女儿的追问。她当然明白,却回答不了,避开女儿的目光,视线停留在女儿的书包上。那是当年亦平和亦和上学时,甘行俭为他们买的书包,亦和早已换了两个书包,而亦平这个书包还是原来的,虽是旧了,却仍然没有破损之处。她当然明白女儿为啥没有考上中学,女儿的考试成绩不仅是全班第一,全校也是第一,但她却没法说明白其中的原委。十二三岁的小孩,懵懵懂懂的,倒明白不明白的,给她说啥呢?说是因为你父亲的原因,若女儿再追问一句,为啥父亲的过错由我承担?自己还真难回答,那些都是内部规定的事,自己都想不明白,又咋能给女儿讲明白?
  看着久久不回答的母亲,甘亦平继续追问:
  “别人都上学去了,我咋个办呢?我还想读书啊。”
  “今年没考上,在家呆一年,明年再考,报一个差点的学校吧。”古明琚回答得很迟疑,因为她明白这不是学校好坏的问题,明年会咋样,她心头也没数。
  面对女儿缠着要读书,古明琚心想,一个小女娃不读书又能做啥呢?当年自己的父亲就有家训,要让古家的子女知书达理。而如今不是仅靠成绩好就能上学。她心想明年要再不被录取,又该咋个对女儿说?她叹了一口气,心想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一年后,甘亦平考上市里的二初中。负责招生的人了解到情况后,把考试成绩第一的甘亦平作为备取生,后来真有人不去读,这才录取的甘亦平。二初中的前身是解放前教会办的明德女中,校址比较狭小,后来二初中与其他学校合并成第五中学,搬到离市区有二十多里的柏溪镇上。甘亦平心头特别高兴,虽然学校并不如意,但毕竟能上学了。一年的时间里,她也似乎懂得了许多,父亲的问题并不仅是他个人的问题,是要影响家人的。要追求进步,就要脱离家庭的影响,少在家里呆,就少受家庭坏的影响,学校远,正好住校,周日才回家,多在学校呆,多受学校好的影响。古明琚晓得后,高兴之余,心头多了一丝苦涩。
  古明琚清楚这几个孩子的禀性,老二亦和聪明,但对读书并不上心,过得去就行。其他几个小的读书虽然也行,但都比不上老大,只有老大亦平读书是最行的,到了拔尖的地步。学习成绩从来没有起伏过,一直是在同学中领先,是全校的学习尖子。
  甘亦和读书早,不到11岁就小学毕业,正赶上父亲出事,中学上不了。他不像姐姐那样问为啥子原因,当听到亦平问母亲是啥原因时,他脱口而出:“我晓得是啥原因。”
  “你晓得是啥原因?!你倒说来听听。” 亦平不相信比她小的亦和能明白,反问他。
  “这像一篙竿打一船人,就是搞株连。”
  “亦和,不要乱说。千万不能到外面说呀!”古明琚连忙摆手制止。
  古明琚心里感到恐惧,“株连”这种话从一个不满11岁的娃儿口中说出来。吓得她急忙叫他别乱说。他却固执地说自己没乱说,说是从书上看来的。她让他在家和亦平一起复习,来年再考。他很干脆地摇脑壳,说不打算再考,要自谋生路。
  古明琚还记得,亦和的班主任孔老师告诉她的话:“你家老二早慧,记性又好,少年老成,老成得与他的岁数太不相称了。”
  古明琚当然晓得亦和是一个聪慧的孩子,亦和的聪慧不只是在读书,而是肯动脑筋。
  50年代中期,新中国开始了大规模的扫盲运动,那时不要说农村文盲多,城市里文盲也很多。政府没有足够的师资和办扫盲班的条件,小学生也动员起来了。五六年级的小学生们也分配有任务,每人负责教一个文盲识字写字。在学校,甘亦和的孔老师对他的评价是:学习虽然好,淘起气来也要命。而去当扫盲的小老师,甘亦和有了一种极大的责任感和荣誉感。
  甘亦和去的那家是一个搬运工,只有晚上有时间,亦和下午一放学就赶去那家,教那搬运工识字。亦和除了按照简易的扫盲课本教外,亦和在他的纸烟盒上写个“烟”字,在他喝的酒瓶上贴个“酒”字,帮助他认识经常接触的东西。又在他家的桌了上贴个“桌”字,在椅子上贴个“椅”字,在所有的东西上都贴上与名称对应的字条。搬运工爱听《三国演义》《水浒》之类故事,甘亦和跟他摆龙门阵时就特别提示:这是赵子龙的“龙”,这是关羽的“羽”,这是李逵的“逵”……诸如此类。
  每次亦和在教搬运工时,发现搬运工的老婆对识字感兴趣,她都在旁边认真听,跟着念。她是一个家庭妇女,在家烧火做饭带娃儿。他问:“你也想认字?”
  “想。我要是能认几个字,就可以到外头上班挣钱了。”
  “那好。你要有空,就跟着学吧。”
  于是,他也鼓励她跟着学,又帮助她看小孩,烧火做饭,让她腾出时间识字。他还自己做了许多识字卡片,让她放在围裙的口袋里,有时间就掏出来认。甘亦和把自己的铅笔、橡皮、本子送给搬运工两口子用,增加他们的兴趣。星期天也往搬运工家跑,像掉了魂一样,那两口子很过意不去,说:“小兄弟,就冲你这份热心肠,我们两口子也要学会,不跟你丢脸。”
  后来,那搬运工两口子自己也可以在家中自己相互学,比着学。结果不到一年,亦和提前就完成了他分内的扫盲任务,不仅是教会了一个人,而且是教会了两个人。
  甘亦和在扫盲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得到表彰,说他是最小的老师,取得最大的成绩。古明琚还记得那次扫盲工作表彰大会后,他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兴冲冲地回家来说:
  “妈,我得奖了。”
  古明琚也笑了。

  就是这个聪慧的亦和,他让两个文盲脱盲了,自己小学毕业以后就没再念书。不过,古明琚发现,他虽然没再上学,但还是爱看书。没有干活路时,就翻寻家中的书,找他感兴趣的看。有时也到图书馆去借书看。他看书的特点是喜欢问,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不明白的事,不轻易信。他说,苏联的高尔基也没有上过多少学堂,上的是社会大学,他能那样,我也能那样。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5 10:5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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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七章
  第二节 初入社会

  没能上初中,表面上对甘亦和好像没有影响一般。古明琚心头却明白,没能继续上学,让他内心那种渴望早日自立的心理更强烈。
  甘亦和就这样一头扎进社会。短短的六七年中,甘亦和干过几十种临时工作,只要能挣钱,他都去干。古明琚心下明白,即使是临时性的工作,能适合一个十多岁孩子干的又有多少?甘亦和干过的活路,有些古明琚晓得,有些她都不晓得。
  甘亦和干的第一份活路是去捡煤渣来卖。
  煤渣当地人叫炭花儿,是没有燃烧尽的煤块。煤渣易燃,且烟少,销路好。一挑煤渣就能卖几毛钱。捡一挑煤渣,运气好时,一天能捡满。运气不好时,得好几天,凑够一挑才能上街去卖。每天都得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因为有煤渣的地方多是郊区的厂矿。煤渣场多在江岸边,烧后的煤渣就直接从高岸上往江边倾倒。当煤渣车从高高的坎上往下倾倒时,那煤渣、煤灰劈头盖脸般直泻下来,那鲜红的煤渣、暗红的煤渣掀起阵阵热浪。甘亦和顾不得浓灰呛人,顾不得燃着的煤渣烫人,急急忙忙就得冲过去,赶紧在里面扒拉,那暗红的煤渣正好就是没有烧尽的煤块。先不管好赖,都往筐里扒,回头再去筛选。中午简单吃点东西,下午接着干,到傍晚看不清东西时,才往家返。有煤渣的地方往往是较远的厂子,一二十里的路,再一步一步地挑回来,到家往往是夜晚了。

  就是这样的活路,别看挣不了几个钱,也不是随心所欲就能干的。十一二岁的亦和,刚去第一天就发现,捡煤渣位置很重要,靠得近的好捡,离得远的能捡到的煤渣就很少。第二天他去得很早,占据了好位置,迟来的人却强行把他赶走。亦和不服气:
  “我先来,你们后来,凭啥赶我走?”
  “凭啥?就凭你还没来时,老子们就在这里了,早就把地盘都分好了。你不服?你问众人答不答应!”
  对方都是比他大好几岁的人,没有跟他动手,就算还是客气的。亦和一听,明白了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所谓的欺生,先来的人要欺负后来的人。煤渣场往往是被一些先干的人“把持”着。他们是先到者,占据了好的地形位置,对后去的人排斥。面临如此状况,后去的人,势单力薄,只有两个选择,要嘛再往更远的煤渣场去捡,要嘛就跟他们妥协,慢慢改善关系。
  亦和在外面经历的这些事,从不回家对母亲讲。他觉得讲了无济于事,徒增烦恼。古明琚刚开始没有注意到,后来在洗衣服时,发现亦和的衣服、裤子上都有烧出来的洞,才晓得了这些。看着亦和手指、掌心都是厚厚的茧巴,脚上、腿上一处一处煤渣烫伤的疤痕,心里又是痛又是酸楚,却啥都说不出来。她想,说啥呢?说亦和你不去干了,那又咋个办?就靠自己一个人30来块钱的工资?应付一家七口的吃穿,不够开支啊。找人借?又找哪个借呀,那时家家都难啊。再说,真有人借你,又拿啥还别人?亦和一个月能够挣到一二十块钱,那是很大一笔钱啊。比自家难的人也有得是啊,再难也得硬撑下去,丈夫不在了,自己得把孩子们盘大成人。只好先苦苦亦和,以后弟妹长大了就会好的。古明琚想到这些,让甘亦和不再干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亦和,干活路时当心点,注意安全,注意休息。”古明琚说完这些话,晓得一点用都没有,在这种不属任何组织形式下的劳动,一点劳动保障都没有。说说,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权当安慰自己。
  人太小,干体力活路挣不到钱。冬天,亦和跟着大点的孩子到乡下去撬扎耳根来卖,扎耳根是一种长在田埂上的野菜,主要是在冬春生长。需要一根一根地从田埂上挖出来,把泥土抖干净。在那一个季节里,得很早就去,挖一天能挖到三四斤,往返至少得七八十里。天黑尽后才能回来,第二天趁着新鲜赶紧卖,两天功夫,能挣到几毛钱。这是一个没危险的活路,偶尔因田坎太滑,会掉下冬水田里,把裤儿搞湿,再偶尔,会被农民家的狗追撵。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6 13:18:18
  第二节  初入社会(续)


  稍大一点,十五六岁的甘亦和到码头上挑砖、挑瓦、挑砂、挑卵石、拉车等 。
  那些年古明琚的一个学生李广年就在搬运社干搬运工。亦和的情况,她有很多都是听李广年说的。像一些大批量的活路,就是由一些搬运社在干,像一些零星散活,就是由亦和这种没有任何单位的临时工在干。通常是由一个包工头,他把活揽下来,组织一些人来干,有时能干几天,有时也能干半月一月的。活路都是记件性质,干多少拿多少,工钱多少,啥时结算都是包工头说了算。
  在江边挑各种建筑材料,砖、瓦、沙、石。难的还不在担子重,而是路不好走。一般先从船上把货卸下来,堆在河边。船与岸边一左一右搭着两块跳板,从右边的跳板上船,从左边的跳板下船,跳板悬空,走起来晃得很。有时船大吃水深,泊在离岸边更远的水里,那跳板就架得更长,更晃更不好走,不小心会连人带担子摔下水去。因为都是一些零星的活路,没有人愿意把路修得像样一点,本着简易、凑合的原则修。路是从河坎上挖出来的,不到二尺宽。路狭窄不说,还陡得很,人踩上去难站稳。一挑上肩后,中途就停不下来,只能捱到坎上,才能放下挑子喘口气。

  挑石灰,也是一个很难很脏的活路,通常有单位的搬运工不肯干这种烂活路,就由一些临时工来干。路还那样难走,又多了另外的麻烦。挑石灰时,戴口罩,呼吸费劲,不戴口罩刺鼻呛喉,没法持久。就是在夏天,身上也捂得严严实实,像平常那种只穿短裤,光着上身,打赤脚那是绝对不行了。生石灰对皮肤的侵蚀太厉害,皮肤火烧火燎的,还不能用手去抓挠。最要命的是眼睛没法防护,石灰的气味刺得眼泪长流,在铁锹往筐里装进时,还有挑到地点倒出时,那扬起的石灰,直往眼睛里钻。一天下来,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夏天还好,活路干完了,甘亦和还可以跳到江中,把身上洗洗,换一件衣服再回家,一身石灰的衣服次日接着穿。要是在冬天时,就麻烦了,江水太冷,另外也找不到可以冲水的地方。他就只能穿着一身石灰衣服回家了,走在路上,行人都要躲着他,回到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一桶水到公共厕所里去冲洗。
  活路虽苦,甘亦和从不叫苦,只要能拿到钱,就算没有白干。因为没有单位,只是临时工,有时干了活路拿不到钱。
  活路干完了,货主单位付钱时是要发票的,工头通过关系找一个搬运单位出发票,这单位要剥一层皮,这叫管理费。中间的关系人也要剥一层皮,这叫介绍费。有一次,亦和参与的活路干完了,收货方管事的人想占点便宜,多扣了部分钱。工头看他最小,就把损失全摊到他头上。他没有拿到钱,死活不依,跟着工头要钱。工头走到那里,他跟到那里,把工头气坏了,说:
  “哟嗬,你个娃娃,还敢跟老子狠。”
  接着,工头没出面,暗中支使人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还说再敢要钱,整死你娃娃。
  看着满身带伤的儿子,古明琚哭不出来,晓得原委后,连忙劝亦和:
  “老二,工钱没有就算了,吃亏就吃亏吧。千万不要惹那种人,惹不起,我们躲远点。”
  她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你要回来的几个钱,还不够医药费。真要出点大事,就不是几个钱的事了。
  “那是我一挑一挑挣来的钱,凭啥要便宜他。”
  “亦和,跟不讲理的人是没法讲理的。”
  “他要不讲理,我也不讲理!”
  “你一个小娃儿,哪能跟大人耍狠,算了吧。”
  “那不行,我不能白白让他赖我的钱。”
  甘亦和没有听古明琚的劝。第二天找上门去了,当着工头的街坊四邻吼:“你把欠老子的钱还来,一分也不能少。你狗日的厉害,除非你整死我,要不你脱不了爪爪。”
  周围四邻在小声议论,都偏向甘亦和,说工头心太黑。工头不好意思出面答理,但照样不给钱。
  此事被李广年晓得了,上门警告那工头说:“哪有你小子这样干的?钱少了,众人摊嘛!你小子也太狠,都摊在一个小娃儿身上。你是看他人小好欺负?我跟你说,那是我老师的儿子,限你两天之内还钱。要不你别怪老子不客气!”
  十八九岁的李广年气血方刚,一边说,一边把工头家的桌子拍得叭叭响。工头是一个蛮狠的人,却也不敢得罪搬运社的人,钱立马就还亦和了。看着亦和拿回来的钱,古明琚一面心头在滴血:这是儿子的血汗钱啊。一面却打定主意,坚决不让儿子再干下去。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7 13:23:04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七章
  第三节  拜师学艺

  一打甘亦和进入社会,古明琚就想为他寻找另一条出路。
  她心头明白,现实很严峻,既然书读不成,以后成年了能不能就业也是一个未知数。她想让儿子去学一门手艺,也许能靠此谋生。但新中国的经济成分已经彻底改变了。能国有的国有了,不能国有的也集体了,连过去的一些个体手工业者也组织成了合作社的形式。要进入都得通过“计划”的渠道。到哪里为甘亦和找一个学手艺的地方,学了又能谋生呢?
  古明琚对亦和说,你岁数太小,没有单位会用你,即便成人了,招工能不能去都难说得很。人得有一技之长,可以先学一门手艺。纯粹出劳力,不是长久之计。亦和同意了。打算是这样打算了,但一直没能实现,城市里的个体手艺人基本绝迹,即便还有的,也没人愿意收徒弟。
  春夏秋三季,亦和跟着院里的卫伯伯去乡下钓黄鳝。
  黄鳝跟扎耳根一样,是野生的,没人干预。这事,古明琚比较放心,加之卫伯伯人品不错。
  卫伯伯是江苏人,抗日战争时,一家人从江浙逃难到湖北,又从湖北逃难到湖南,一家人跑散了。他只身一人又辗转逃难到四川,最后定居在戎州了。卫伯伯当时大学尚未毕业,在大学生时代集体参加过国民党所属的一个啥子组织,也没有参加任何活动。解放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咋个一回事,虽然没有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但属于有历史问题,是人生政治上的一个污点。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固定职业,有时帮一些小单位做做账,日子也很艰难。因他是外乡人,一口家乡话,院子里的人都听着费劲。他一般不与邻居打交道,在大家的眼里是一个孤僻古怪的人。
  钓黄鳝是卫伯伯的一绝,不晓得是不是他的专利。工具特别简单,用一根一尺半长,一毫米粗细的钢丝,一端在火上烧软后,用钳子弯成钩子,没有倒钩。钓黄鳝时,在弯钩部位穿上蚯蚓,把钩子慢慢伸进洞里,待黄鳝咬钩后,将其拽出来。钓黄鳝关键是会找到有黄鳝的洞,黄鳝洞都在田坎上,洞口一半隐在水下一半露在水上。洞相对容易找到,不容易的是你能不能分辨出哪些洞是有黄鳝的,哪些洞是没有的。 另一个关键就是手法上有讲究,在钓的时候手一定要稳得住,尤其是当黄鳝咬钩时,手一抖,黄鳝就吐掉钩或挣脱钩跑了。待拽出来后,得迅速用食指、中指夹住黄鳝头下一寸的地方,用拇指掐住黄鳝的头,然后放进随身带的笆篓中。黄鳝劲儿特别太,又特别滑溜,初学者往往是拽出来后,捉不稳,一不留神就溜走了,功亏一篑。要是不小心被黄鳝咬一口,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刚开始,卫伯伯只带他的儿子去钓黄鳝,后来,甘亦和也跟着他去钓黄鳝。卫伯伯岁数大了,教会了自己的儿子后,就不干了。很快,亦和完全掌握了钓黄鳝的要领,就自己四处去钓,还教别人钓。他后来很擅长钓黄鳝,走运时,一天能钓到四五斤。黄鳝很好卖,也卖得起价,那时,凭票购买的猪肉是七毛钱一斤,黄鳝一斤能卖到一块钱以上。亦和钓到的黄鳝,古明琚舍不得留在家里吃,都由亦和拿到街上卖了,偶尔把一些最小的留下来自己吃,那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清早,甘亦和挎着一个笆篓,拎着装钩子的竹筒就出门。一天走出去五六十里地,一条田坎一条田坎地找。中午日头当顶,田里的水蒸腾着,蹲在田坎上一动也不动很容易中暑,实在熬不住,就找有树荫的地方呆会儿,随便吃点干粮,午饭就凑合过去了。有几次晕倒在野地,也没人管,苏醒后连自己都不晓得身处何方,直到清醒后才慢慢捱回家,到家已是深夜。有时跑了几十里路的亦和,很晚才回到家,一脸的疲惫,笆篓里头却没有几条。古明琚不是特别在意亦和笆篓里有多少,只有当亦和回家后,她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来,她才能入睡。
  古明琚觉得这也算不得一门正经的手艺。直到甘亦和跟工头为了工钱的事发生冲突后,他学手艺的事才算落实了。
  古明琚的一个学生张运来托人找到一个砌灶的师傅,让亦和跟着他学手艺。她觉得这还能算一门手艺,但学成后能有活路吗?她心头觉得悬。那师傅说:“放心喽,只要手艺好,活路有得是。我一年四季都忙不过来喽!”
  她也相信了,心想要是不行,以后换也来得及。目前也没得更多选择。于是,说好学徒期间不拿工钱,跟着师傅吃两顿饭。
  第一天到师傅家,师傅对亦和说:“你跟着我,保证让你顿顿有油水,我们走到哪家,哪家都得好吃好喝招待。”
  师傅的话倒没有吹牛,很多家都招待吃顿好一点的,希望砌的灶好烧。师傅带着亦和走东家串西家,亦和跟着打下手,和泥、和灰、搬砖、递砖。师傅的手艺也真的厉害,砌的灶,不等干,马上就烧,火确实旺得很,主家都很满意。不过,甘亦和却很不满意,干了大半年,除了打杂的事和师傅家里的活路,炉子咋样才能好烧,咋样才能省煤,烟囱咋样才能不倒灌烟,大小尺寸咋个掌握,师傅一概不提。他主动问问,师傅总说:“别急,别急,到时候了自然会教你的。”
  甘亦和清晨赶往师傅家,先得帮师傅倒夜壶,干其他杂事。晚上得帮师娘带娃儿,烧火做饭。不晓得啥子原因,师傅自家的灶却不好烧,一烧火时,满房间乌烟瘴气,呛得人不断咳嗽。为这事,师娘总跟师傅吵。
  一天,他在灶间烧火,被烟熏得泪水长流。师娘带着娃儿在外间,对师傅抱怨:“你成天在外头帮别人打灶,自家的灶不好烧,呛死人,你也不抽空整整。”
  “嘿,你着急干啥子,不是有人帮你烧嘛!”
  “人家是来跟你学手艺的。你还能一辈子让人家跟你烧火呀!”
  “一个不行,就再找一个嘛。想跟我当徒弟的人有的是!”
  一年来,他看出来,这师傅根本不是存心要收徒弟、教徒弟,而是想找一个不花钱的小工。俗话说,三年满师,在他看来打一个灶头,还用得着学三年嘛。哄别人行,哄我休想。不过,要按师傅这样对自己,不要说三年,四年还摸不到灶门。他对自己说,既然你不诚心教我,我也犯不着在一个树上吊死。
  师傅跟师娘吵架的声音很大,好像并不忌讳他听见。他不晓得师傅是无意说的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心想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老子不干了。
  临走前,他对师傅说:“师傅,明天我不来了。”
  师傅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一点没有感到惊讶,淡淡地说:“你可想好了,你自己不干的,怨不得我。”
  “不怪你。我自己的主意。谢了。”
  说完,甘亦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这事,古明琚还向介绍人再三道歉:“孩子小,不懂事,你多担待。请转告师傅,给他添麻烦了。”心中却明白,亦和是太懂事了,时时想到挣钱糊口,不会让人糊弄自己。张运来听说后,对古明琚说,老师,不怪大兄弟,那人做得不地道。

  就这样,五六年中,亦和干过几十种活路。挑担下力之类不必说了,其他活路也干。像夏天上山捡菌子来卖,冬天上山捞松毛、拾枯树枝来卖,秋天帮街道生产组用锯木屑装那种三尺长的蚊香,帮糖果厂剥花生、剥豆子,只要能挣钱,那怕干一天只有一二毛钱,他都干。有时实在找不到活路了,亦和也不闲着,把少儿时父亲为他买的小人书翻出来,卷着一张牛皮纸,到街边往地上一铺,摆小人书摊。他脑壳灵光,一般的书看一本收一分钱,抢手的书收二分钱,不吸引人的书一分钱可以看两本。一天下来,也能挣到两三毛钱。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8 15:03:51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七章
  第四节   英年早逝

  甘亦和17岁那年,整个国民经济好转,不少厂矿招工。当地磷肥厂招合同制工人,分了一个名额到居委会。居委会主任不推荐他去,说他政审不合格,去了也是白浪费指标。古明琚明白,这种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为了“走后门”,照顾自己的关系户。明知如此,她也没办法去争。
  当时“合同制”是新试行的一种用工形式,那时的合同工,多数是从农村青年中或复员军人中招收。一般城里年青人,认为不是正式工,不是固定的,怕不保险,不可靠,不愿意去。说干不了几年,厂方说合同期满,把你开销了,你也没有办法。既耽误了年龄,又失去另外的机会。到后来,那个指标没人愿意去,居委会主任只好把这个名额给了甘亦和,心想反正没人去,让他去碰碰运气。甘亦和去应试后,磷肥厂筹建处负责招工的人很满意,看上了亦和的聪明能干和吃苦耐劳,招收他为合同工。
  古明琚晓得后很高兴。是亦和的苦尽甘来,还是好人终有好报,古明琚说不清楚是哪种感受,为亦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亦和不必再流浪汉似的漂泊,能安定下来了。其实她对合同工也是有同样的担心,没有关系的人,很可能到期甚至不到期就被辞掉。不过她也很高兴,这至少比亦和目前从事的“流浪工”“临时工”强一百倍,再说,好的也不可能轮到亦和头上。甘亦和没有古明琚那种顾虑,他说,妈你放心。现在的很多事是靠关系,但哪个单位也都需要一些能干事的人,不可能全用有关系而不干事的人。我只要干得好,有这个本事,到哪里都能站得住脚,不愁单位不留我。甘亦和信心十足地去上班了。
  到厂里不久后,其他人还在接受培训,年纪轻轻的甘亦和就代表厂里到长宁、古蔺、兴文、古宋几个县去查看磷矿洞。同时,在厂里驻当地的办事处挑起一摊工作。一年后,就在亦和忙得起劲的时候,疾病找上他了,先是发烧,后来感到疼痛。医院一直按扁桃腺发炎来治疗,不久,腮边肿块明显起来。这时,医生感到情况不对,建议他到成都的川医去检查。
  古明琚晓得后,心里没底,感到恐慌。原想请假陪亦和去川医,却请不准假。亦平在外地上班,亦安等在读书,无奈之下,连忙与在川医工作的侄儿古云展联系,请他帮忙安排检查。甘亦和说,就看一个病,这点小事,还用得着要人陪,我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于是,甘亦和一个人去成都川医。几天后回来,古明琚再三问亦和:
  “医生咋样说的?究竟咋个回事?”
  甘亦和只简单地说:“没啥事,医生让回来,继续在当地治。”
  他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还是像过去一样,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工作上。古明琚劝他:工作是做不完的,也不急在一天,再说少你一个人也影响不到哪里去。厂还在筹建,没有正式投产。先治病要紧。他没有听。厂里的人也劝他,工作可以先放下,病情稳定后再上班。他没有听。
  看着越来越不爱跟自己说话的亦和,古明琚感到儿子的病可能不是小病,但究竟是啥病?又搞不清楚。就在这时,古云展的信来了,说表弟的病很严重,已经做了活检,结论是“急性淋巴恶性肿瘤”,这个病目前治不了。专家没有告诉表弟本人,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短短的一页纸几句话,犹如五雷轰顶,把古明琚震蒙了。她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她感到命运对亦和不公,没敢告诉亦和。她没有哭泣出来,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泪向内心流。她不愿意让亦和焦虑。亦和晓得表哥有信来后,也没有问是否与自己有关。
  三个月后,亦和去世,离满19周岁还差三天。
  亦和临走前一周,因痛得不能忍受,才停止上班,住进医院。看着那张因痛苦而变形的脸,那迷离而失神的眼光看着自己,这时的古明琚,背过身眼泪哗哗地流下来。身边只有亦宁、亦康两个小孩,连商量的人都没有一个,其实,又还需要商量啥?医生说亦和已经全身转移扩散,啥药物都不起作用了,已停止用药。病人实在撑不住时,才用一点止痛药。她当然明白那话后面的意思,医生爱莫能助,病人只能等死了。
  甘亦和终于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原来紧紧抓住古明琚的手,一下松弛了。看着病床上亦和僵硬的尸体,她顾不得悲痛,连忙处理后事。因为医院在催促挪走遗体,“文革”之火已经影响到医院正常的秩序。厂里晓得情况后,没有人来。她明白狂飚突起的文革运动,已经全面进入砸烂一切的阶段。厂里的办事机构估计已经瘫痪了,没人来管职工的后事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8 22:31:00
  第四节   英年早逝(续)


  甘亦和的死,让古明琚撕心裂肺,因为古明琚感到亦和是带着对自己的怨恨走的。
  古明琚原以为,直到死,亦和都不晓得自己是得的啥病。亦和走后,她在亦和的遗物中发现有关于这个疾病的书。她明白了,亦和完全清楚自己得的是啥病,也完全清楚这个病的后果。他之所以依旧亡命地工作,是想冲淡疾病的影响,是想减轻疾病带来的精神压力。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在亦和心中竟然是一个后妈的形象,亦和留下的东西中还有几页日记,确实是这样表露的。
  从亦和留下的日记看,劳动的艰辛不必提,在外面受尽欺凌、歧视,回到家里也没有家的温暖。古明琚正是内疚这一点,一天到晚忙工作,工作之余挤点时间还得忙家务,一大家子人,哪个都需要照顾,实在是没有精力和时间来专门关怀亦和。她总觉得亦和早熟,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能体谅当妈的苦衷。家里就是这个现状,其他孩子自己能做的事,也是自己做。大女儿先是在外读书,后来又在外地工作,在家的时间也是少得很,也有自己的事情,也顾不上与亦和的交流。其他三个孩子更小,自身还要别人照顾,哪里能慰藉他们二哥亦和那颗孤寂的心。作为一个母亲,古明琚觉得自己对亦和亏欠得太多。
  从亦和的日记中,古明琚看到亦和毫不客气地指责自己是偏心,喜欢其他兄弟姐妹,而不喜欢他。亦和说,十个指头有长短,他是最短的一个。姊妹五人,为啥单单就是我一人从小就要独自求生,自生自灭,难不成我是后妈生的?
  看到这些,她心里流泪:“就算十个指头有长短,也是十指连心啊,哪个指头都是身上的肉啊。没想到亦和这个手指头,直戳自己心窝。”
  她心头想:自己确实是欠亦和的,其他孩子再难,是像小鸡一样在母鸡的翅膀庇护下长大的,亦和却是张着稚嫩的翅膀,在外独自扑腾、承受风雨。一个当妈的,最怕有儿女指责自己偏心。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没有偏心,自己没有逼亦和去干那些对他年龄来说过于沉重的活路。自己能体会到亦和的艰难和孤独,因为自己就在艰难和孤独中熬着,但她没能让亦和不干活路。她想到的是,困难是会过去的,弟妹一长大,亦和就可轻松些,亦和对家庭的付出会得到补偿。痛心的是,老天不给亦和机会,也不给她机会。
  在那段岁月,最让古明琚伤心的是,眼睁睁地看着老二甘亦和走了。丈夫虽然四十多岁就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虽死无憾。母亲去世时已八十多岁,也算无憾。唯独儿子,生活的艰辛,过早地夺去了他的生命,不满19岁就早逝了。还是带着对自己的怨恨走的,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流。

  人生的三大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古明琚是三件事都赶上了,古明琚八岁父亲死了。中年时,先是丈夫死了,接着母亲死了,最后大儿子亦和也没有逃过此劫。

  甘亦和的死,让古明琚伤心了一辈子,因为她感到亦和是带着对她的恨而离开的,而她却没有机会补救这一切。
  甘亦和的死,也是纠缠了古明琚一辈子的事。因为亦安他们对她也不理解,认为亦和的去世,有她逼的因素。老二去世,本身已经给古明琚带来巨大的创痛,老二亦和对她的怨恨,一直是她心底难以化解的结。老三亦安对她的不理解,也使她感到委屈和不平。我一生操劳是为哪个,她想,哪个理解过我?哪个同情过我?哪个为我着想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9 14: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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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七章
  第五节   一抔之土

  甘亦和从发病到去世,也就半年时间。对此,甘亦安印象太深。
  二哥刚发现病就医时,文化大革命兴起了,很快当地也陷入一片红色海洋中,旗子是红的,标语是红的,大街小巷的墙也刷成红的,红得耀眼了。白纸黑字的报纸上,却连篇累牍地报道是某某被揪出来了,某某被打倒了……更主要的是,似乎每个人的脑壳里都装进了红色的革命思想。
  突如其来的文革运动,让许多人都感到震惊。甘亦和虽然年轻,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中国的运动实在是太多。他亲历过反右运动,后来混迹于社会底层,接触过各色人等,让他对社会有真切的认识,反右之后的运动对老百姓没有一点好处。他跟兄弟亦安摆龙门阵时说,没有文化大革命,或许就是其他的啥子革命。你们毕业了,离开学校了,不参加是好事。毕业后正在农机厂劳动的亦安认为打倒走资派是好事,他认为社会上的一切不公就是走资派造成的,“走资派”代表的是一种欺压老百姓的势力。对他这种想法,甘亦和却不以为然地摇摇脑壳。他见二哥不同意自己的想法,就问:
  “二哥,你咋个看?”
  “嗨,神仙打仗,凡人遭殃。”看着兄弟激动的样子,甘亦和淡淡地回答。
  亦安疑惑地望着二哥,他听懂了这个意思,却不相信。咋会是这样的?不可能!明明一边是神仙,一边是妖魔。等到神仙都把妖魔打跑了,世道就好了。看他不相信的样子,甘亦和说:“我晓得你不相信。你可以想想,有哪一次运动对老百姓有好处?别忘了,我们爸就是被运动搞成右派的,给家里带来多大影响。其他的事先不说,亦平和我,还有亦宁,连中学都不让读,这都是你亲眼见到的事吧!”
  最后一句话,对亦安有些触动。在学校他已经体会到一些不公正的对待,但这不正是要需要文革运动来消除的吗?咋在二哥眼里,都成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的连轴戏?到了后来,学校召回甘亦安他们返校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亦和劝诫亦安:不要随大流,整人的官和被整的官都差不多。别看现在是整当官的,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平头百姓。亦安没有反驳二哥,因为他晓得二哥阅历比自己广,他觉得二哥说得有些道理,但也不全信,运动既然要打倒当权派,自然就会把一些权利归还老百姓。这不是好事吗? 二哥最后只简章地说了一句,你要不信,就等着看吧。
  1966年底,甘亦安从北京串联回来,深夜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床,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二哥在哪里?是在单位?还是在医院?很快就得知,二哥不在了。一个月前,二哥送自己走时,精神那样好,还那样健谈,一点没有谈到自己的病,好像不存在一样。但亦安却看到那左颊的肿块很明显了。行前亦安还说:二哥保重,我很快就会回来。不料二哥走得更快。
  已是半夜,原本困极了的亦安,这时没有了一点睡意,在被窝中,他放声大哭,想着平日里与二哥的好,与二哥的吵,与二哥的种种……临天亮时,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了。是一个星期天,古明琚没有去上班,亦安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木床发呆,隔了一阵对她说:“妈,我想去看二哥。”
  “去吧,让亦康带你去。他跟去的,晓得在哪里。”

  一个很小的坟头,离半山腰的马路边不远,那就是二哥新的家。看得出来,埋葬的人为了省事,没有往上爬,就在山脚下草草完事了。亦安和亦康在坟头旁坐了下来,亦安伤心地看着周围,这是一个叫“骑龙坳”的山岭,山坡上是松树林,林间布满了坟墓,挤满了,彼此都不会孤单。有古人的,从那些尚未被破坏的墓碑上,可以看出年代。有后人的,啥都没有,就是一个光坟头。面前不远就是马路,沿路下山通向市区,那是活人呆的地方,沿路上山通向郊区的火葬场,那是死人进去的地方。身后的山岭是逝者聚集的地方。
  亦安乱七八糟地想着:二哥这个坟头是最新的,坟头上土还是新的,连草都来不及长。不要说没有立石碑,连木牌子也没有插上一块。这是为啥?是单位给的安葬费太少,只够火化的钱?为啥母亲不跟来看着二哥入土,也不吩咐埋的人立个碑啥的?还是请来埋葬的人图省事偷工减料,根本就没有照办?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兄弟亦康,兄弟这样小,即便跟来了也管不了事。或许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横扫“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之风,轰轰烈烈地刮过了中国大地,也刮过了中国人的脑壳。数月以前,与骑龙坳一脉相连的翠屏山上的千佛寺,残留的破庙子被这阵“风”彻底刮没了,那有千多年历史的千佛岩上的千尊佛像,一夜之间,或被齐脖子斫首,或剩下半张脸,总之是面目全非,千尊佛像无一幸免。城内文星街那座天主教堂上黄灿灿的十字架也被这“风”刮没了。为清除这精神鸦片的标志物,在清除过程中,还有一人从钟楼上摔下来,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在这种形势下,经这“风”刮过的脑壳里,自然会认为替死者立一块碑也属“四旧”之列了,哪个还敢多事啊!也许这才是二哥坟前没有留下标记的真正原因。亦安看着这坟头小得来真像一抔土,就这点东西让人世阴阳相隔,确是让人心事渺渺。难怪骆宾王为徐敬业作的讨武檄文中说到“一抔之土未干”,武则天读后要动容了。
  六年前,12岁的二哥代表家人到异乡把父亲送入土,这次是12岁的兄弟亦康代表家人把二哥送入土,是巧合还是天意,世上的事真是难说啊。就在一个多月前,甘亦安告别二哥后,第一站到了成都,特意到川医去看望表哥古云展。表哥说亦和的病难治,亦安听出言下之意是有点悬,但他不愿意相信,心想:不至于此吧。不料,才一个多月,就真的见不着二哥了。亦和只比亦安大三岁,读书只读到小学毕业,但亦安常惊讶于亦和居然能晓得很多他不晓得的东西。在带着他干活路或摆地摊的时候,亦和常给他讲一些东西,都是他不晓得的。一直到以后,亦安也看过一些书后,才晓得那些东西是出自哪里。到亦安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时,他才明白二哥亦和的许多学问,都是在社会底层这所大学里学来的。
  甘亦安想二哥早慧自傲,12岁就开始独立谋生,备尝艰辛,早识人间冷暖,被疾病早早夺去生命。于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英年早逝,老天不公啊。旋即慢慢起身,与兄弟沿着下山的路走了。那年头,正赶上“文革”风起云涌。满城的大字报都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收笔往往也是骆宾王讨武檄文结尾那句话: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那口气就是:我们是天下的主人。人们忙着誓死捍卫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忙着摧毁以刘少奇邓小平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大多数人都被卷进了“文革”的狂潮中,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只能跟着躁动,而那些主动的人的口气就是:舍我其谁,我来主沉浮。“文革”初期乱得一塌糊涂,躁动的“风”让人也燥热起来,人们满脑壳都是国家大事和世界大事,哪个还在乎个体的生命?社会对生命漠视了。“文革”一起,纷纷有人自杀,也是数月前,连北京一些名人都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孤苦伶仃,甚至没有亲人出面为其料理后事。
  连家庭里也这样对待亲人了,亦安想这是不是母亲的心态呢?活人尚且顾不过来,遑论死者。
  二哥就被草草地葬在那里了,一抔之土。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19 21:4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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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七章
  第六节   知我心者

  回到家后,古明琚把甘亦和留下的日记给亦安看。说是日记,却没有日期,一个小本,纸边都皱了,只有几页上有字。像是很久前写的了,很潦草的字,大致都能认出来。有对个人经历的叙述,有对生活的不解和困惑,有对家人的不满。
  后者让亦安感到心惊。有对母亲的不满,说母亲逼他独立谋生。有对他这个兄弟的不满,说都是坐享其成的少爷,全家人都在喝他的血。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毛骨悚然,亦和把家人比喻成了蛇和蝎子。平常跟二哥的接触中,他都是很开朗的,似乎没有流露出这种感情,却在日记中宣泄无遗。可见他找不到人倾诉,心底的孤独有多深、有多沉。

  当时甘亦安理解不深,觉得二哥说的是对的,是呀?干吗就非要逼二哥这样一个孩子早早地走向社会?为此,对母亲的作为他是不满意的。
  后来,甘亦安一直在问自己,亦和说的是否有道理?当时家里肯定很困难,但是否就到了非要靠一个小孩子来“拯救“的地步?假如母亲就坚持不让亦和去干活路,等到二哥成年后,那怕是再大三四岁才去干活路,事情是否就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亦和是否就不会早逝?一切都是问号,一切都不会有答案。
  家中的墙上,光光的,没有过去的字画,也没有现实中的各类领袖画或宣传画。唯独在一面墙上悬挂着亦和的一幅遗像,照片是他去世前三个月照的,已经能看出左侧那肿块了。古明琚看着遗像,亦和像丈夫,额头宽阔,双眉浓黑,眼神犀利。丈夫死了,没有挂遗像,母亲死了,也没有挂遗像。儿子的遗像不到一尺大,在空无一物的四壁中却异常醒目。一挂三十年,直到大院拆掉,古明琚成了无房户,才将遗像收起来。
  亦安长大后,曾和母亲摆谈过父亲的死、二哥的死。
  摆到亦和的事,时光虽然过了很多年,看着墙上亦和的照片,甘亦安原来觉得二哥就像一个大人,懂好多事。如今自己长大了,才发现二哥是那样年轻,永远在十八岁了,心中塞满了无数的未知。不禁感叹:
  “妈,那时家家都困难,比我们困难的也有,不是也挺过来了?亦和要是不出去干活路,一家人吃少点,喝稀点,是不是也能熬出来?”
  古明琚没有看照片,儿子的样子早已刻在心中,她说:“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你不是也跟你二哥去摆地摊卖过家中的东西吗?家里虽然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那都是在勒紧腰带过日子。要是真没有你二哥挣那份钱,那时是啥样也难说啊!说不定就得轮到你们姊妹中哪个人死。家中要有钱,你外婆不会死,你父亲也有可能会熬出头。”
  亦安当然记得跟随亦和去摆地摊卖衣物、用具的事。那些事都还历历在目,因为在摆摊时,二哥跟他讲过很多他不晓得的知识。这些比摆地摊让他觉得更有趣。
  “妈,我当然不相信你会逼二哥,但我也不理解你为啥就忍心让二哥这样小就去闯荡社会?”
  甘亦安把目光从亦和的照片上收回,看着母亲。古明琚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想事,又像无所想,望着墙壁,却没有看照片,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三,我咋个会逼亦和呢?你二哥的性格你们应该有点体会,他的孔老师就说过,亦和个性强,主意大。邻居说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牛。他没考上初中,却不想再考,说考也是白考,认为自己有能力自谋生路。你也聪明,却不如你二哥深沉,他想事深。”
  古明琚明白,实际上亦和的身上有她的影子,能自己做到的事就绝不求人,咬掉牙也要挺住。甘行俭去世后,江阳师范的同学庄咏娴就劝她为了孩子,早点改嫁,并提到当年的迟绍辉,说迟绍辉现在也是一个人,只有一个孩子。庄咏娴还说迟绍辉混得不错,晓得她的处境后,愿意再圆当年学校时的旧梦。迟绍辉还真给古明琚写来信,表露心迹:绍辉不才,若蒙不弃,愿携手共渡时艰。当时古明琚就婉谢了迟绍辉的好意:行俭既走,无意再婚。她在心里想,自己拼死也要把孩子们抚养大,再难也要挺下去。另一方面为孩子们找一个后爸,处得好还成,要处得不好,那就是自找麻烦。当迟绍辉再次来信表示有思想准备时,她干脆直接回复:一是孩子多,容易拖累对方,二是孩子们性格倔强,处不好,容易互相伤害。
  “你们都不晓得。当初,你们父亲去世后,江阳师范的同学劝我改嫁,那人也是我们江阳师范的同学。我当时也有点犹豫,想来想去,怕你们受委屈,最后没答应。你想你二哥那个脾气,恐怕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他。”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0 11:49:39
  第六节 知我心者(续)


  多少年来,古明琚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唯独在亦和去世后,她一度反复问过自己,是否当初的决定也太固执?如果再婚,有人搭把手,共同挑起这个家,不让亦和出去谋生,亦和是否就不会离开大家?是否当初的考虑中并不是完全怕孩子们受委屈,而是更多考虑到个人面子,怕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究竟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她觉得很多事是想不明白的,说不清楚的。
  甘亦安想:二哥只比自己大三岁,却像隔代人一样,自己理解不了他的内心。自己端坐在教室时,二哥已在经历社会风雨了。那种内心的诸多煎熬,是当自己也在社会底层跌跌撞撞时,才有了一些真切的了解。二哥确实是在一种特殊的环境中长大的。那时自己还小,就算做了一些二哥认为对不起他的事,自己不会背这个思想包袱。少小无猜的兄弟,能有多大的怨恨呢?二哥的早逝,虽然令自己痛惜,也感到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心理上不存在着任何压力。可是母亲做不到,她虽然也为二哥作了力所能及的事。但她始终觉得她是当妈的,亦和的死跟她有关,多年来她难以心安,难以释怀。亦安还想,自己要是再不理解母亲,她心里的压力会更大,痛苦会更深。仔细想,站在二哥一边责难母亲其实是很自私的。在那样一种特定的环境中,许多强壮的男人都选择一死了之,她一个孤独弱小的女人,能苟延残喘地为子女活下来,实在是很不容易了。自己有啥权利责难她?
  古明琚想:老二去世,本身已经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创痛,老二亦和对她的怨恨,一直是她心底难以化解的结。老二亦和恨自己,她不怪亦和,年纪轻轻就饱受生活的煎熬,刚有一点转机,又陷入绝症。老三亦安对她的不理解,却使她感到委屈和不平。多少年来,凡事自己扛着,有委屈是泪向内心流,有伤害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想到这里,她摇摇头,长叹一声:
  “唉!多少年来,我总是怕你们受委屈,受伤害?可是哪个理解我?哪个同情我?哪个为我着想过?如今到好,大儿子恨我,二儿子怨我,我这辈子都是为哪个活的?”
  古明琚的叹息,让亦安心头一震,确实,站在母亲的角度考虑,母亲可能更难,母亲肩上扛的是一家人。遇到难事和委屈,母亲多少能想开点,能想到还有一大家子人需要自己,能靠“泪向内心流”来化解自己的屈辱,能想到冬去春来。但亦和呢,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在涉及到自己时,他不可能像母亲那样想明白,然后能坦然地面对,或者像母亲那样虽未想明白也能忍辱负重地面对。亦和早慧聪明,偏又过早接触社会底层,那种种不平不公的事给他影响太深,他是用自己的智慧来判断这些。“文革”初起,满街大字报,甘亦和也去看,有一次朋友高兴地告诉他某某官儿又被打倒了,亦和却说:“别高兴太早,整来整去,最后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若干年后,亦安才意识到,亦和对事物的悟性远在同龄人之上。于是,他想二哥既然如此聪慧,为啥对自己的事就耿耿于怀?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太轻?还是人的天性就是不容易自拔?亦安体会二哥想不明白的是:为啥偏偏就是自己?所以他怨恨母亲,也怨恨家人。亦安想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体会罢了,二哥究竟咋样想的?这事已经没有答案了。二哥如果能活到今天,就不需要答案了。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再次看着墙上亦和的照片,照片中那时的二哥,实际上已是病入膏肓了,脸上却看不出病容。浓眉像父亲,双目仍是那样炯炯有神,面容仍是一贯的平静,嘴紧紧闭着。他心中一直有个疑团想问母亲:为啥当初不去送二哥入土,连标记都没有留下一个,如今那坟头早不知去向了。可是又问不出口,这毕竟太伤母亲的心。心想母亲也许有她的理由,二哥已然走了,应该多体谅母亲才是。他想起一句话:
  7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1 15: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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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八章 左邻
  第一节  近邻胜亲

  古明琚的家离开川戎中学宿舍后,搬进另一个大院,这大院在甘家搬进去的前些年是田园小学的宿舍,只住了几户人家,显得有点冷静。后来成为房管所管理的公租房,住了十好几户人家,就闹热得很了。
  这个院子有点像北京那种正南正北的四合院,朝向略微有点斜,偏西一点,垣墙是很高的那种风火墙。朝门冲南,样式有点像八字衙门那种门,有石头门墩、石头门柱,足有5寸厚的双扇大木门。进朝门后,东西两侧是平房,面临着种着花草、果树的前院。前院,除中间道路外,东西两边的园子都是一些树木、花草,两边的垣墙爬满了紫藤,墙面全被叶子覆盖。西边园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柑子树。中院东南西三方是连成“凹”字形的二层楼,北面就是大院的主建筑,一座三层的楼房。中间是一个大天井。天井北边是一个一米高的花坛,种的全是芍药花、鸡冠花、菊花,花期相连,繁花似锦。花坛东侧是一株很大的万年青,主干盘曲,叶子墨绿,四季青翠。南侧是两株海棠,开花时特别艳丽。大雨倾盆时,天井就成了一个水池,就成小孩玩水、放小船的好地方。
  主楼很高,在附近街道的平房中像鹤立鸡群,站在远远的山上都能看得见。三层楼是全木结构的,主楼的柱、梁、檩、椽、楼梯、楼板全是木料,连墙也是从下到上清一色的厚木板。悬山顶重檐,上一层檐覆盖着三楼,下一层檐覆盖着二楼和一楼。下一层檐很有特色,是一种大出檐式的建筑风格,向外伸出去近三米,每家门前到檐坎都有三米宽的空地,像一个大敞厅。大楼后面还有一个园子,从主楼两侧通道可进入到后面的园子,后园贴北垣墙是一排粗壮的枇杷树,叶子宽大。秋天时挂满黄灿灿的枇杷,看着很馋人,味道却偏酸,连小娃儿都不愿去摘。园子中间摆放着几个很大的石头鱼缸,曾经是喂养金鱼的,到甘家搬进去时,已是只见水草,不见金鱼。
  古明琚还记得刚搬进大院那几年,没几户人家。院子里还略显空旷,前面左右厢房住了四户人家,主楼的一楼住了四户人家,二楼三楼的房间都空着。院子里住户分两类人,一半是教师,一半是工人。各家的主要劳动力虽然从事的职业不同,但都是靠挣工资养家,没有太大的贫富差距。父母们都忙着自己的工作,不咋个管孩子,有爷爷奶奶的家庭都是老人帮着照管孩子。
  院中岁数大一拨的孩子忙自己的事,小一拨的像甘亦安等就是整日疯耍。甘家的小孩子,和其他家的孩子,整日在院子里耍,在院子里疯。二三楼都空着,宽大的走廊上枋、拱、挑等构成许多空间,男孩子们喜欢攀爬,成为他们藏猫猫的乐园。天井中,男孩子们弹玻璃珠、扇纸烟盒。女孩子们跳绳、踢毽,跳房子。后院是荒芜的,除了石头鱼缸,全为野草覆盖,草盛,叫鸡子和蚱蜢出没期间。院子里的男娃儿喜欢在墙根的石缝中捉叫鸡子耍,搞得一身泥巴,回家常被大人喝斥,也不改其乐。几个院子连通的,院子里这群孩子常是追追打打,从东家追到西家,又从西家追回东家。叽叽喳喳,纠纷不断,吵闹不停,你上东家告状,我上西家诉冤。到第二天,又一切和好如初。家长间没有矛盾,因为大家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他们也不十分介意孩子们之间的吵闹、打架。
  每年中秋前后,柑子熟了,结的柑子又大又多,味道还特别甜。甘家老三亦安就用长长的竹杆去捅树上的柑子,用竹杆对着柑子的底部,使劲往上一顶,柑子就掉下来,其他的小孩早就在树下围成一圈,用手牵着衣襟,接掉下来的柑子。这也不是为了吃,纯粹是觉得好耍,因为那时物价便宜,卖柑子的将柑子送到各家,可以先吃后付钱。还有一些像咸鱼类的,也可以先吃后付钱。

  大院里先后有七八家老师住过,都是田园街小学的老师。其中住得最久的就是常家和甘家,从五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一直都是邻居。古明琚家就在一楼正中那间,正对花坛。尤如君家住在左面。
  尤如君丈夫叫常光耀,国家干部,在税务局工作。常家有四个孩子,大的三个孩子与甘家小的三个孩子年龄差不多。在院子里是同伴,两小无猜,耍得很好。小时候,两家的孩子藏猫猫时,总在常家跑进跑出,因为常家有两间房,前后都有门,又能绕到楼后,有点四通八达的意思,最适合藏猫猫。到读书年龄时,他们在学校又成了同学,有时在一个班,有时在一个年级。
  尤如君的母亲不识字,肚皮里的文化却不少。是一个很能干的老太太,能说会道。院子里的小孩都叫她“尤外婆”。尤外婆只有尤如君这个女儿,尤如君一直忙事业,几个孩子都是靠尤外婆帮忙拉扯大的。甘家小的几个孩子,经常在常家听尤外婆摆龙门阵,有时听得起劲,就不爱走。在甘家小孩心中,尤外婆肚子里的龙门阵总是摆不完,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龙门阵吸引他们。其实,多数是重复的故事,如摆一个机智如阿凡提似的人物“高伢子”的故事,但每次都能被尤外婆讲得绘声绘色。她一边做针线,一边给他们摆龙门阵,他们觉得她很慈祥很风趣,因为他们的外婆易全福从不给他们讲故事。一直到他们都长大成人后,才明白识文断字的易全福为啥不给他们讲故事的原因,只是静悄悄地活到去世。
  那时,大院里没有公共澡堂,洗澡很不方便。夏天时,只能提一桶水到院里的公共厕所冲澡。常家房侧面宽敞,连着高墙,又靠近阴沟,便于排水,所以自家搭建了一个澡堂。常家从不见外,让甘家的人使用。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甘家人对此深有体会。
  甘家和常家因是邻居,两家母亲又在同一个学校工作,关系非常好。哪家做了好吃的菜,一定给另一家送一盘去。另一家有了好吃的东西,也同样请邻居尝尝。哪家有了啥事,忙不过来时,也请另一家的人帮忙照应一下。那时,哪家的门都是敞开着的,要是临时外出,都不用锁门,跟邻居打个招呼:我出去一下,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邻居会答应:要得,你放心。在此期间,真要有客人来访,邻居会尽主人之责,帮着招呼。两家的小孩到了对方的家,就像在自家一样随意自在。同一个屋檐下,常能看到两家的孩子坐着小板凳,围在尤外婆身旁,听她津津有味地摆龙门阵。可惜,这种温馨的画面,被后来的“历史车轮”碾得荡然无存。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2 1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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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八章
  第二节  风云变幻

  当时的田园街小学是市里最好的小学。校内有很多树木,有宽大的操场,有花园,有芭蕉园、有晴雨操场。还有一个新建的“品”字形教学楼,上下两层,全是楼板,一层内还有一个小礼堂,开会、演出都可以。这条件是其他学校都没有的。年仅二十多岁的尤如君就当上田园街小学的校长,是当时最年轻的校长,其时尤如君还不是党员,正在争取入党。一个还不是党员,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当上这所学校的校长,除了本事之外,足见上级对她的信任和器重。
  尤如君年青,有朝气,有冲劲,肯干、能干,积极要求进步。在工作中以身作则,对人严格,对已同样严格,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上级的要求。这正是上级看中她并派她到田园街小学当校长的原因。对这点,尤如君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虽然从事教育工作时间不长,教学经验不足,但自己听党的话,听上级的话,是领导可以信赖的人,是领导可以放心的人。
  尤如君虽然年轻,却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她认为办好一个学校,最终体现在教学质量上,要提高教学质量,关键是要靠老师。要搞好一个学校,至少要掌握住几个教学业务强的老师。当校长的,就是要让每个老师都能兢兢业业地教好书,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在每次政治运动中,不能落后。至于学校具体的教学工作,她关注不多,都是由教导主任直接管,直接安排。贯彻好上级意图,领导好老师,这才是当校长的事,这是尤如君悟出来的道理。
  尤如君对古明琚很尊敬,因为古明琚是一个有教学经验的教师。解放初期,城里很多小学老师就只有初中生的文化水平,教龄也很短,像古明琚这种老师在当时是很缺乏的。古明琚是江阳师范毕业的,经过正规师范专业训练,而且有十多年的教书经验。她认为自己要把田园街小学办好,古明琚就是自己的依靠力量之一。所以,她对古明琚不单是尊敬,而且很关心,对古明琚不足的地方,也真心帮助。她常对古明琚说:
  “古老师,学生反映你教书教得不错,但还有一些地方需要努力。”
  “尤校长,我还有啥地方做得不够?”
  “除了教学生知识,更重要的是在政治觉悟上、思想道德上,让他们明白自己是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
  “我也很重视学生的品德教育,诚实、善良,教育他们做一个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
  “要教育学生,从小就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劳动。而这些,不是空洞的讲道理,要让学生在具体的活动中提高这种认识,比如要积极参加上级布置的各项活动,爱国卫生运动,打苍蝇、打蚊子、打耗子、打麻雀。要鼓励学生参加这些活动,不要怕影响学生的学习。这些都是不矛盾的。”
  “尤校长,凡是上面布置的工作,我都是不反对的。”
  “古老师,作为教师,不仅仅是不反对,重要的是要积极支持。要联系这些活动对学生讲明这些事的重要政治意义。”
  “我也同意这种观点,小学生都是一些娃娃,可塑性强,首先要让他们懂得咋个诚实做人。”
  “不要单纯地强调做人。首先要让他们学会听党的话,政治上合格了,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在学校,尤如君很重视古明琚。因为跟尤如君是邻居,关系又好,有些同事说古明琚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话里话外,似乎有好多种意思,其中一个明显的意思就是,古明琚之所以受到学校重视,因为是校长的邻居,是跟校长关系好。命运喜欢给人开玩笑,也喜欢跟说这些话的人开玩笑,没多久,这原是近邻胜远亲的两家就老死不相往来了。社会风云先后祸及两家人,接下来的二十年间,常甘两家形同路人,不相往来。
  先是反右运动急风暴雨般地刮过来。古明琚还没有弄清究竟是咋个回事时,不幸已经降临到她头上。高城传来消息,甘行俭被划为“右派”。当她还在又明白又不明白时,尤如君已经有了新的决断,不再把她作为依靠对象。
  尤如君虽然比古明琚年轻十来岁,但政治上却比古明琚成熟多了。从一整风开始,她已经看出来,共产党让党外人士和群众提意见是有目的,绝不是让他们指手画脚,凌驾于党的领导之上。在学校,她只按照上级的部署进行,号召老师们鸣放,自己绝不提啥意见。果然,城头变幻大王旗,整风运动很快由鸣放变成反右,接下来的反右斗争证实了她的看法,政治斗争是不讲一点客气的。她过去跟古明琚没有个人恩怨,而是有好感的,更重要的是,古明琚只埋头教书,不跟其他老师结伙,是自己在工作上可以依靠的人。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古明琚丈夫既然成为“右派”,她就不可能是自己依靠的人了。况且,当自己代表组织叫她揭发甘行俭时,她居然拒绝。说明她的思想至少是落后的,自己必须与之保持距离。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得让领导和同事们都能看出,她尤如君跟古明琚没有半点私人关系。不仅是自己需要跟古明琚保持距离,自家的孩子也应该离她家孩子远点,以免受到不良影响,以免落人话柄。尤如君给母亲和孩子们打了招呼,要她们减少跟邻居的来往。尤外婆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她正色道,这不是小事,少来往为好。
  古明琚也明显感到两家关系出现裂痕。原来两家是邻居,关系不错,每天都有来往。两家小孩都是同学,常在一起耍。丈夫没有出事前,自己家的小孩常到常家,听尤外婆摆龙门阵。丈夫出事后,常家的孩子和甘家的孩子开始疏远了,慢慢地她看到自家的小孩子不去常家了。她了解尤如君的为人,在政治上从来都是紧跟形势的,在这些所谓的大是大非问题面前,是要站稳立场,从来不讲情面的。对此,她有些反感,大人的事影响到孩子,再咋个说也是有点过分的事。但她多少也有点理解,当领导的想法与群众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既然如此,她也嘱咐孩子们不要往常家跑,别跟邻居找麻烦,也别让别人跟你翻白眼。
  在学校,尤如君处处表现出坚决的革命性和斗争性。古明琚只能忍受,一是她晓得尤如君并非只是针对自己一个人,二是她也明白运动是不讲人情味的。尤如君代表一级组织,多次找古明琚谈话,要她出面揭发甘行俭,要她跟右派丈夫离婚,划清界线。这些,都被她的沉默不语对付过去了。
  打那后,尤如君判定古明琚是跟丈夫划不清界线,对党有抵触情绪。对此,她经常在一些场合不点名地批评古明琚。而古明琚一律以沉默来对抗,她明白,虽然在同一屋檐下,却是境遇不同的两类人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3 17:3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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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八章
  第三节  火红年代

  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像物体遇热膨胀一样,人们的思想和整个社会都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精神指引下加剧膨胀。尽管后来人们吃够了苦头,冷静下来后,对那个年代的愚昧感到羞愧和痛心,而在当时,确实很多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卷进去了。
  田园小学的教学楼是新的,教师办公室却在一幢旧建筑中,是一间很大的房间,空间很高,冲南墙的一排大窗户,视野极好。大多数教师都集中在此办公,教师们的政治学习也在此举行。学校经常进行政治学习,学习前,作为领导,尤如君总要讲几句。她口才好,说话不用打草稿,张口就可以滔滔不绝。
  这次,刚说完学习的内容和重点,她立即又说:
  “有些同志,就是缺乏对党的认识,对党没有感情,不愿意向党靠拢。请同志们注意,在政治上不追求进步的老师,在教学上也是搞不好的。政治要挂帅,这是上头有明确要求的,政治是根本,是灵魂,是我们一切工作的指南。有些老师自以为有一点教学经验,就觉得可以了,这样是不行的,离一个人民教师的要求还远得很。”
  “有些同志,思想上始终和劳动人民有距离,不认真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不站到无产阶级这一方,与剥削家庭不能划清界线,与右派分子不能划清界线,怀疑党,怀疑党的政策。”
  古明琚晓得尤如君是在批评自己,她心里很不高兴。同时她也多少明白,尤如君并不是专门要跟自己过不去,而是要突出她尤如君在政治上是咋个先进,为此,总得找一个靶子敲打敲打。古明琚想由她去说吧,说多了,就成了老生常谈。她思想开了小差,把目光投向窗外,视线穿过空间,落在那边建筑墙上的大标语。大标语从墙的这头写到墙的那头,那是当时最激动人心的一条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另外一条同样振奋人心:一天等于二十年,共产主义在眼前。仿佛提供实物证明一样 ,旁边晴雨操场上的那个炼钢炉子,彻夜炉火通明。
  古明琚收回目光,眼前没有共产主义,倒是晴雨操场中那个炼钢的炉子浓烟滚滚,倒是当下没完没了的共产主义思想学习。学习内容是很振奋的,但古明琚却并没有感到振奋,政治学习会总算结束了,古明琚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办公室回家,经过教学楼,教学楼的外墙上都是醒目的宣传画。那都是尤如君安排完成的成绩。
  尤如君对政治运动有超乎常人的热情,对上级的精神有特别的敏感。大跃进的时候,田园街小学的宣传搞得特别好,学校的墙上,写满了大标语,画满了宣传画。办公室的东墙面积很大,上面画的远景图是高楼大厦,象征着共产主义,近景图是劳动的人群,中间连接的是一条彩带形状的桥,桥身上的字是“人民公社”。整幅画名是《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在教学楼的南墙上,一面墙画的是《钢铁元帅升宝帐》,画的是林立的高炉、滚滚浓烟的烟囱,另一面墙画的是一朵像小山一样大的棉花,有几个小孩正在棉花里藏猫猫,画名是《我家棉花大如山》。小学的男教师极少,美术教师是男的,那些杰作都是他沿着手脚架,爬上爬下,花了半个月工夫画成的。完成的速度也堪称跃进速度。
  古明琚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画,她想大人们自然明白是咋个回事,小学生们呢?他们该咋个想?他们能明白现实和理想的巨大差距吗?老师们该咋个教?明明是一些很荒唐的事,老师能把这些违背常理的荒唐事自圆其说吗?
  接下来的事,不仅停留在宣传上,而是实际行动,却更让人啼笑皆非。
  当上面号召全民大炼钢铁的时候,田园街小学的晴雨场上也垒起一个炉子炼钢铁。炉火昼夜不停地烧,教体育的也是男教师,他是炼钢的主力之一,手持一根钢钎,不时地在炉膛里撬撬。最后大功告成,炼出一块“钢”。尤如君率领全校老师,让小学生们抬着,拎着大红纸写的喜报,敲锣打鼓地去报喜。小学生娃儿不太懂,而老师们心头都明白就是一堆废铁。不过,刚经历过“反右”运动,人们噤若寒蝉,对上面布置的任务,哪个都不敢提反对意见了。
  古明琚更是小心翼翼,啥都不敢说。学校动员学生捐献铁环、铁钩,用来炼钢,古明琚也跟着向学生们讲大炼钢铁的意义。到了后来,就不用讲意义了,因为结果大家也看到了,大炼钢铁停止了。学校又组织高年级学生把那一堆一堆的废铁块埋在一个江心岛上。
  古明琚整天忙于工作,白天上班,晚饭后去家访,回来后批改作业到半夜。甘行俭的事已经影响到她了,她也不敢去多想丈夫的处境,劳改农场,那是一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方。母亲快八十岁了,孩子们还小,政治运动对他们来说,那是大人的事,与已无关。向哪个诉说?无人可诉,埋头工作也许是一种解脱方法。
  那几年,校园也是风风火火的,各种运动、活动不断。把小学生直接卷进去的也不少,如扫盲运动、爱国卫生运动、消灭“四害”活动。学生娃儿们下了课,就忙着敲锣敲鼓撵麻雀,到田间沟壑边去消灭钉螺,到水利工地去搬石头。学生们很高兴,可以参加各种活动,这比坐在教室里更好耍。四年级以上的学生,每年组织下乡参加劳动,学生也是欢天喜地的。凡有类似活动,在尤如君的领导下,田园小学都能取得优异成绩。
  那时的“火红”,还表现在很多人纷纷向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一天的例行政治学习会上,尤如君不点名地批评:个别老师没有明确的政治态度,对党没感情,跟党保持距离,跟党离心离德……古明琚听出是在批评自己,心想这就是自己的一个选择,这有啥好奇怪的?你尤如君一天到晚讲思想觉悟,唱政治高调,不是也没有入党吗?光批评别人有啥意思?另一方面,她也很感激尤如君没有点名批评她。尽管哪个都能听出来,毕竟给自己留了一点脸面。
  年代虽然是“火红”的,古明琚个人却感到“寒意”,在学校受到挤压而产生的忧郁,家里甘亦平甘亦和两姊妹考中学双双落榜,也让她感到忧虑。她的内心也发生了另一种变化。当年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后,在尤如君的鼓励下,她曾试着写过入党申请书,因不懂其中的规矩,没敢往上交。同时也觉得自己思想觉悟离党员的标准差得太远,不用着急,等自己有了更大的进步时,再向学校党支部递交申请也不迟。如今,在这个红火的年代中,她退却了。不仅是因为考虑出身不好,也不是考虑自己的思想觉悟还没有提高,而是她已经不再考虑要入党的事,已经没有那种念头了。她觉得不是自己离组织远了,而是组织离自己更遥远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4 14:38:08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八章
  第四节 同为沦落

  常家出事了。那是60年代初。
  一个夜晚,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常家里突然嘈杂起来。有很多人在说话,而且是不客气的可气,像是争吵声,又像是压低嗓门的斥责声,夹杂着哭泣的声音,还有挖地的声音。
  常家的孩子都被吓坏了,被隔开到另个房间,不让她们观看。木板墙旧了,缝隙大,虽用纸糊着,仍旧不隔音,隔壁能听得清清楚楚。刚上小学的甘亦康也听到,他倒懂不懂的,感觉到这是出事了,是有人来抄家。时间好似很久,他在困意朦胧中睡着了。
  第二天,听大人们在议论,说常光耀是贪污了公家的钱,被逮捕了。昨晚是检察院的人来抄东西。说法很多,一个比一个邪乎,古明琚特意告诉亦康:
  “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不懂。不要去乱打听,也不要去乱传乱摆。”
  她这样嘱咐亦康,是怕亦康不知深浅。亦康跟尤如君的小女儿晓桂耍得特别好,会去问咋个回事。她晓得这不是啥好事,一般小孩子家能晓得啥?被问到那是很难堪的事。常家也可能要抬不起头来了,就像自己家一样。
  丈夫常光耀出事,对尤如君的打击是相当大的,但并没有把她打倒。她仍然保持了在人前的尊严,走路仍是风风火火的,头依旧抬得高高的,在学校的讲话声比过去还高了一些。一切都在向人表示,她尤如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还是那个坚强的尤如君。
  深夜,工作都忙完,家里事也忙完,尤如君才感到空虚袭来。
  她问自己:“忙啥呢?再忙还有意义吗?”
  常光耀已经被判了八年刑期。她心里晓得,自己肯定会受到牵连,虽然现在还没有动静,但那是早晚的事。这个校长的位子恐怕是保不住了。她很明白这里面的学问。

  前两年,邻居古明琚的丈夫被打成“右派”后,上面有关领导就问了,古明琚还在教哪个班级?当晓得古明琚仍在教毕业班,就表示古明琚已经不适宜再教毕业班了。
  尤如君立即明白了,这是对自己工作的批评。古明琚丈夫出事后,作为一校之长,她立即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在学校政治学习的大会小会上,她都对古明琚作了不点名的批评,既是对古明琚的批评教育,对其他教师也有警示作用。但在任教班级的安排上,并没有作相应的调整,她很了解古明琚,古明琚就是一个专心教书,不问政治的人。古明琚长期带毕业班,经验丰富,教学上也有一套,让她带毕业班,是可以放心的。古明琚还有一个特长,跟学生关系融洽。尤其是在甘行俭出事后,古明琚工作更是小心谨慎。要是换了其他人,有可能对毕业班的教学有影响。
  现在,领导一点拨,响鼓不用重槌,尤如君立即醒悟过来 ,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政治问题面前,教学质量算啥呀?不等该学年结束,尤如君立即作了调整,不再让古明琚教毕业班。莫主任晓得后,很诧异:
  “尤校长,这是咋个回事?为啥忽然换人?”
  “应该让年青老师也得到煅练,对学校的长远发展有好处。”
  莫主任一听,觉得尤如君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培养青年教师是一个大的事。但对为啥之前一点都没有提出来商量过,一下就突然换人了,心头还是有点纳闷,就说:
  “那也应该先过渡一下,至少等这个学期完了再换,稳当点。”
  “不能等!上级已经过问了。” 尤如君看对方脑壳没有转过弯,直接说出了缘由。
  “上级?这事也不用上级管啊?是有啥正式通知吗?”莫主任还是有点迟疑。
  “你别管上级有没有通知,这事既归学校管,我们就得先有一个态度。别等到上级来批评我们,就被动了。你负责通知她吧。”
  古明琚晓得此事后,表示服从安排。对她来说,教哪个班级都是无所谓的。她心头清楚,这也不是尤校长和莫主任对她的教书水平有怀疑,而是当领导的另有考虑。
  相反,倒是尤如君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悬啊!差点出事,以后不管在哪个环节都不要忘了“政治”这根弦。所以,当后来甘行俭去世,古明琚提出要到高城处理后事时,尤如君毫不犹豫地反对。就是想到之前在任课安排上,差点出了问题。

  “如今,自己家也出事了。”尤如君的感慨油然而起,她想,“一个老师任课这类小事,还受到家人的影响,况且自己这个校长位子,有多少人盯着,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她明白,自己在人前的镇定和平稳都是假象。只有到夜深人静时,她才能放下假面具,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那是一种委屈夹杂着愤怒,焦虑夹杂着无奈的心情。大有一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感慨,而这种过失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丈夫,她也感受到“政治”的不公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4 21:47:29
  (续前)


  尤如君心底的焦虑,无法排遣,这些事无法向外人说,家里面娃儿些太小。只能对尤外婆说说。
  “外婆,常光耀这一下把我害了,把我们家也害了。你说他一个国家干部,不好好干,非要去沾惹那些违法的事。为啥呀?家里也不缺钱嘛。”
  “常光耀这人太混账!背着你干这些坏事哇。”
  “他一出事,你说让我这脸往哪里搁哟。成天在学校教育这个,教育那个,这倒好,自己家里反而出事了。”
  “如君,这也不能怪你嘛。突然就来的事,哪个也料不到的,再说你又没有犯错误。”
  “是呀,这才叫冤啊,他这一出事,我这个校长还能当得下去吗?”
  “如君,你就不要太着急了。还有娃儿些需要你照顾。”
  “我能不着急吗?常光耀不仅是影响我,我就算不当这个校长也没啥。他是影响孩子们的将来啊!你想外人一提起就说是:劳改犯的娃儿。让娃儿些也受影响啊!”
  “老话不是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吗?屎盆子不能扣在你和娃儿脑壳上哇!”
  “外婆,事情没那样简单。影响这类事都不是摆在桌面上的。你看隔壁家的两个娃儿,学习多好,考中学时正赶上爸出事,不就受影响了嘛。”
  “哎,你这是碰上了一个活冤家哇。”

  常光耀出事后,刚开始古明琚心里是很解气的。虽然她不让孩子们去参加议论,但心里想,这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心里想,哼,你尤如君也有今天,看你以后还咋个说别人。
  过了一段时间,古明琚的心气也放平缓了,觉得尤如君比自己更不幸,人年青,娃儿更小。她本以为大家可以同病相怜了。不料,尤如君工作更积极了,说话更革命了。在院子里与人说话时,只要话题扯到这些事上,总是有意无意地说,人不能犯罪,尤其是不能在政治上犯罪。还怕对方听不懂似的说,经济犯罪就是个人贪心,一时鬼迷心窍,拿了不该拿的钱,损害了国家的利益,充其量就是刑事犯罪。政治犯罪就不一样了,性质不一样,是不同阶级间的对抗性矛盾,别看没有拿一分钱,是跟党不一条心,是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是敌我矛盾性质的问题。一个院子里的孔老师和古明琚听了面面相觑,都不得不佩服尤如君的“境界”高。
  打常光耀出事后,尤如君教育孩子就像在上政治课。
  寒假时,院子里的小孩子伙着到江边的一个小岛上采野碗豆,刚上小学的亦康带着晓桂也去了。小岛上遍布一丛一丛的野碗豆,这种野碗豆很小,豆荚可以做成口哨,吹出很好听的声音。亦康很会做这种口哨,吹出的声音很悦耳,帮晓桂做了好些个。晓桂吹得很开心,有一个年龄比晓桂大点的孩子就抢她手中的哨子。晓桂不肯,亦康也不依,双方就吵起来,后来又动起手来,弄得几个人一身沙土。那小孩打不过又不甘心,就骂了几句:都是坏人的娃儿,还敢欺负好人。
  晓桂回到家,尤如君已下班,一看她一身脏兮兮的,就问咋个回事。晓桂一五一十就说了。尤如君一听,故意高声说:“你虽然年纪小,不要怕别人怀疑你。不要怕挫折,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相信党,要坚决跟着党走,要在政治上追求进步。”
  还在上幼儿园的晓桂瞪大眼睛,不晓得她妈说的啥意思。都是小娃儿之间的打闹,原本算不上啥事。尤如君不像说给娃儿听,倒像是说给全院子的人听。
  隔壁的古明琚也晓得事情的经过了,心头很不以为然。何必呢?这些大人的事本来跟孩子们都没有过多关系。说些不沾边的大道理,给一个还没有上小学的娃儿听,有啥用?她明白尤如君话里的意思,虽然两家都有事,但事情的性质不一样。她也听出尤如君那些弦外之音是说给她听的。以她对尤如君的了解,说这些话倒不是尤如君在假装唱高调。尤如君一直都是如此要求自己的,只是那特意提高的嗓门,又透出一丝刻意的味道,让她感到不舒服。心想,都是女人,都是丈夫出了问题,还要五十步笑一百步,何必嘛!
  不过,她也很佩服尤如君的坚强,遇到事情不像自己是逆来顺受,尤如君是迎着事情上。
  让她更佩服的是另一件事,尤如君跟常光耀离婚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5 11:22:15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八章
  第五节  不如短痛

  跟常光耀离婚,是自从他被判刑后,就一直是盘旋在尤如君脑壳中的一件大事。这事对她个人来说,不算难。结婚十多年,她太了解常光耀了,他就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总认为自己是对的。平日应酬多,在家时候少,在家庭里也不咋个管孩子,当甩手掌柜,与他离婚,感情上没有太多障碍。但是她得面对母亲和娃儿些。咋个说服?咋个让他们也接受?
  首先得过尤外婆那一关,这是尤如君一直发愁的问题。她是一个孝顺的女儿,母亲要是不同意,这事就有点麻烦。但再麻烦,这事也得解决,而且要尽快。有很多事情,她一时半时也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心里很清楚:第一,必须离婚,不能让自己受更多影响,更不能让娃儿们受影响。第二,要离婚就早离,长痛不如短痛。
  当她想好后,决定先跟尤外婆打招呼,争取老人同意。一天,娃儿些不在家,尤外婆在做针线活路,老人虽然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带着花镜,还看得见穿针引线。她端来一把小椅子,坐在老人旁边说:
  “我有一个事,想给你说一下。”
  “有事就说嘛。”老人一边应道,一边继续手中的活路。她连脑壳都没有抬,因为根本没有想到女儿会跟她提离婚的事。她虽说也有好些地方见不惯常光耀,但到底是一家人,谈不到分开的事。
  “外婆,我要跟常光耀离婚。”
  “离婚?咋个突然想起这种事。”尤外婆感到太意外,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路,从花镜下抬起眼睛定定望着她。
  “不是突然想起,我已经想很久了。一开始我就想到了这事,可是又怕你不答应,没敢提出来。但是要再拖下去,会更恼火……”她开始解释种种不离婚的后果,希望外婆能支持她。
  听女儿讲了一阵后,尤外婆明白了她的打算,很干脆地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表示不赞成:
  “这可要不得,传出去不好听啊。外人会咋个看你哇?”
  “外人我不在乎,爱说就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很干脆。
  “就算你不怕外人说三道四。你年纪轻轻的,真要离了婚,一个人带几个娃儿,难啊。要是还想找一个,拖着几个娃儿,也不好找啊。”尤外婆的语气中充满忧虑。她早年守寡,一个人把娃儿拉扯大,晓得事情的难处。
  “我要是不离婚,常光耀关在里面,不还是我一个人管娃儿些吗?我也不是为了再找人,我有别的考虑。”
  听到女儿的这句话,尤外婆心头明白了,女儿是铁了心要离婚的,自己恐怕是拦不住了。不过她还想再劝劝,说不定女儿能回心转意。她想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声要紧,老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让人戳脊梁骨。她索性取下花镜,放到装针线的笸箩中,很认真地说:
  “如君,你要是跨出这一步。背后肯定有人嚼舌头,说你男人刚出事,你就守不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拦不住。爱说就说吧,就是给你们招来麻烦了。”她不怕别人在这方面议论,心想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只是担心家里人的不理解。
  “我一个老太婆,不在乎那些嚼舌头的。可你不一样,一个当领导的,要考虑影响呀。”尤外婆的话里充满担忧。
  “我也是考虑到影响,才下决心非迈出这步不可。但不是怕街坊四邻那些人前长人后短的话。我是担心领导和同事的看法。外婆你想,这常光耀判八年的刑,我要是还与他保持夫妻关系,这说明啥?说明我还在等他。你想领导会咋想,肯定会想这尤如君的立场到哪里去了?还跟一个劳改犯保持夫妻关系。”尤如君考虑到的影响主要是政治立场上,其它事她并不十分在意。
  尤外婆想的跟女儿不一样。女儿要离婚,说是要避免政治上的影响,她并不操心啥子政治上的影响。她是想着这事咋个跟常光耀一个交待。从前常家有恩于尤家,在常光耀落难时,要是尤如君弃他于不顾,她觉得这事有点不厚道,有点违背做人的良心。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5 16:29:14
  (续前)


  尤家和常家都是六同人,两家也相距不远,常光耀的母亲是尤外婆的堂姐。尤家穷,尤外婆前面有几个孩子,都没有长大,就剩下尤如君这个女儿。尤如君的父亲去世早,尤外婆一个人靠做针线活路把尤如君抚养大,也是很艰辛的。堂姐家家境不错,时常周济她,还供尤如君读完初中。堂姐就常光耀这个儿子,常光耀与尤如君从小一块玩,一块长大的。后来常光耀与尤如君结婚,也是常光耀母亲的意思,既有帮人帮到底的意思,也有亲上加亲的意思。
  尤如君从小就是一个说话干脆,有主意的人。尤外婆常对街坊说:“可惜我家如君是一个女娃儿,要是一个男娃儿的话,说不定能干出点事。”
  尤外婆的堂姐也很喜欢尤如君,对尤外婆说:“你家如君样儿好,讨人喜欢。又聪明又稳重,说话行事都有主见,让如君给我做儿媳妇吧。”
  尤外婆答应下来了,既有报答的意思,也有为女儿找个好婆家的意思。
  尤外婆的堂姐在解放前两年去世,临走前拽着尤外婆的手说:
  “妹子,姐得先走了。就一件事放心不下。”
  “姐一直照料我们孤儿寡母,对尤家有恩。我感激不尽。有啥子交待,只管说。”
  “耀儿是我们常家的独根,从小被我惯坏了。年纪不小了,心高气盛,却不晓得轻重。啥事都敢干,我怕他易走岔道……”堂姐话未说完,眼泪先下来了。
  “姐,你放心,光耀是个聪明人,不会有事的。”尤外婆赶紧劝慰对方。
  “妹子,你不要宽慰我,我的儿子啥样我晓得。我也看出来了,耀儿喜欢如君,如君的话他听得进去。成家后让如君多管着耀儿,我就把耀儿托付给你和如君了。如君是一个要强的人,但很孝顺,听你的。耀儿今后要有啥事不对了,你和如君要多担待哇。”堂姐收起眼泪,把话交待明白。
  “姐放心,我们母女不会忘记你的情。耀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我亲儿子一样。以后真要有啥事,我也不会跟他计较的。”尤外婆点头作了应承。

  有了这些原因,后来的常光耀虽然常耍大少爷脾气,尤外婆也不计较,并劝尤如君多忍让。如今,女儿提出要与常光耀离婚,尤外婆感到有点为难。当年,堂姐一家对自己和女儿不薄,在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尤家。常光耀犯事入狱,固然有对不起女儿的地方,但当初要没有堂姐一家的帮忙,女儿恐怕也没有今天。常光耀现在落难了,女儿就要跟人家离婚,这让亲戚朋友咋个想?让街坊四邻咋个看?以后自己也没有脸面去见老姐子啊!所以,她还是想劝女儿打消这个念头:
  “如君,姨妈在世时对你可没得说啊,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
  “外婆,这都是啥时候了,你还在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那些能解决问题吗?”
  “常光耀这人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不值得你为他操心,也不配你等他。可他到底是娃儿些的亲爸,娃儿些还小,你咋个对她们说啊。”
  “我要跟常光耀离婚,除了考虑到自己的工作,主要就是为几个娃儿考虑。你不晓得,一个人要是出了事,对家庭,对娃儿影响大得很。隔壁甘家的娃儿学习那样好,连初中都考不上,你说这影响有多大。我要是离婚了,这样会对娃儿影响小些。”
  甘家的事,就是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尤外婆当然是晓得的。尤如君的话马上就点醒了她,明白女儿的打算是对的。但心头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堂姐,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就说:
  “我拦不住你,只要你以后不后悔。你要想好了,就赶紧离,还是先顾自己吧。娃儿些那里,我也帮着慢慢说。”

  尤如君很快就跟常光耀离婚了,而且把小的两个娃儿改来跟着她姓,姓尤。
  古明琚对此是很佩服的,尽管有的人认为尤如君跟丈夫离婚是为了自己政治前途,但古明琚相信尤如君也是为自己的娃儿着想。这样,娃儿就不会或少受父亲的牵连。哪个当妈的不为娃儿着想呀,自己虽然没有走到这一步,但很能理解尤如君的心情。
  后来的几十年中,尤如君并没有再婚,其中的凄苦,古明琚是感同身受。院子里一左一右的两个女人就这样熬着。
  尽管离了婚,尤如君田园街小学校长的位子还是没有保住。她被上级调到一个郊区小学当校长。虽然还是校长,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不被重视的表现了。
  “文革”中,尤如君再次风生水起,却再次走了背运,跟错了人。在所谓的清理“三种人”时,好不容易才过关。尽管尤如君一生都在努力,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一直在追求进步,但最后也未能加入共产党。
  在生活上,尤如君也是很不幸的。一个人苦苦地把子女抚养成人,但女儿长大后却不能理解她,认为她为子女作出的牺牲,非但没有任何好作用,反而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6 19:19:4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九章 萧墙
  第一节  虎落平阳

  常光耀刑满出来后 ,工作也没有了,住处也没有,生活也不安宁。他过去得势时那些常来往的朋友,如今早不理睬他了,幸好一位老朋友还能收留他,提供了一间空房,总算有一个睡觉的地方。一提起自己的现状,常光耀感到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常回想起自己光生的那些日子。
  过去有一个话叫“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常光耀出身商家,对国民党时代的税是有印象的,虽不说是多如牛毛,却是见啥都要上税的。对旧社会的税官也是有印象的,晓得这些人都是有权有势,走到哪里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刚一解放,政府机构除了一些留用人员外,吸纳了一大批有文化的年青人到政府机构工作。
  常光耀就是在那个时候到税务局工作的,人年轻,又有文化,工作也肯干,很快就能独挡一面。解放后不久,共产党针对工商户出现的问题,开展了五反运动,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斗争。在五反运动中,反偷税漏税是税务局的工作重点,他表现的非常出色,颇得领导信任,被提拔为科长。
  常科长的前途本来是一片晴空,万里无云的。但是他有一个习惯,花钱大方,讲排场讲吃喝。自父亲去世后,虽然家道已经中落,但也还是属于富裕人家,加之又是常家独苗,从小就讲排场讲惯了。进入新社会后,虽然在政治上要求进步,工作上积极肯干,但生活上的习惯却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他在邻居的眼里是一个很体面的人士,原本人也长得很伸展,加之注重仪表,头发溜光、衣服笔挺、皮鞋锃亮,进出大院时,昂首阔步,若无旁人,宛如走在康庄大道上。
  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常有人请他吃喝,他很适应这种生活。但很快这种生活就失去了。1958年,新中国的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税种减少了,只剩下工商统一税、工商所得税、关税、盐税等几种税。而且这些税种都不涉及到个人,过去的厂也好,店也好,都成了社会主义的企业,慢慢地就没有人再来请他吃饭了。他感到他那点工资,要维持他体面的生活和养家已经有点入不敷出了。三年困难时期的到来,更让已经习惯安逸生活的常光耀不适应。他的手开始伸向了公家的钱柜,刚开始还心虚,心也跳手也抖,慢慢地手就不再抖了,心也不跳了,胆子越来越大。终于东窗事发,最后以贪污罪被判刑,锒铛入狱。
  如今寄住在朋友家的常先生,跟过去完全是判若两人了。他不再讲究穿着,当然也是没有条件再讲究了,一付穷愁潦倒的样子,却总摆出一付啥都不在乎的样子,挂在嘴边的话:“老子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按说他跟尤如君已经离婚,没有瓜葛了。但他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来找尤如君吵闹,有时甚至无任何理由也来找尤如君吵闹。他有时在院子里高声大骂:
  “跟老子,在外头有人整我,老子认倒霉!在家头还有人要整我,老子就不依!”
  “姓尤的,你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你那点事,老子清楚得很。你跟老子离婚不就是为了某某吗?”
  “你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话都骂得很难听。有人围观时,他的劲头就更足,越骂越起劲。
  那时,邻里间确实有一些关于尤如君的流言蜚语,但也都只是听说而已。街坊上的婆婆大娘多,闲着没事就喜欢传一些小话,大都是一些天一半地一半的事。这类事当事人只好受着,所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看见尤如君倒霉了,有些人平常就见不惯尤如君为人的很高兴,心里想平日你也是神气活现的,看你现在咋个办。古明琚也是这种心理,别看她表面上啥都没说,心里是高兴的,认为这就是尤如君应得的报应。不过她更看不起常光耀,心说又不是你老婆害的你,你拿老婆出气算啥本事。再说女儿都大了,好歹不要当着娃儿些的面吵,让娃儿些也不好做人嘛。所以她也钦佩尤如君忍辱负重的涵养。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6 22:28:09
  (续前)


  刚开始听常光耀在家门口吵闹,没人劝解,觉得虽然是离婚了,多少还是有点家务事的意思。后来听的人也烦了,总是那些车轱辘话,所以,常光耀在院子里谩骂,骂到一定火候时,总有人出面劝他消消气。大约是觉得收到效果了或是骂累了,他也借坡下坎,走了。院子里也有人为尤如君抱不平的,在背后说:
  “尤校长一个人拉扯一家人不容易,有老有小的,家里家外两头忙。”
  “两口子都离婚了,别人爱找哪个就找哪个,这常光耀一个大男人还扭着臊,有点过分。”
  他的朋友也常劝他:“老常,算啦。事情都过去了,你一个五尺高的大男人,何必总跟一个女人过不去,过自己的日子去嘛。”
  他也满口答应:要得嘛,我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但哪天要是不高兴了,又来一通。出乎意料的是,尤如君从不正面回应他。
  尤外婆为这事感到蹊跷,问:“如君,你真有啥把柄在他手中捏着?为啥忍气吞声哇。”
  “外婆,我有啥把柄在他手上?要有的话,他那个人还不早就闹翻天了。”
  “又没得啥子把柄在他手上捏着,你还这样忍着哇,由着他性子闹下去?晓得的人不说啥,不晓得的人还不晓得咋个看你。就不能找人管管他哇?”
  “找人管!找哪个管?他一个没有单位的人,破罐破摔,哪个管得了。这种事哪里能说得清楚,不说还好,越说就越黑。好歹他也是娃儿些的父亲,他不给我留脸面,我得给他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睬他,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说够了就没人听了。
  “唉,真是冤孽。是你前世该他的哇。”
  尤外婆有时听不下去了,以姨妈的身份出面跟常光耀理论几句,但也不起作用。此时的常光耀虽然还不当面顶撞她,但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尤外婆才明白女儿的态度是有道理的,也只好由他去吵了。
  尤如君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不愿与常光耀计较,又没法摆脱这种纠缠,这让她很为难。尤其是子女也大了,有的不能体谅她的难处,反过来同情一无所有的常光耀,这让她特别的寒心。自己一个人,十多年来辛辛苦苦,里里外外支撑这个家,到头来,啥都没有得到。说是为了女儿吧,连女儿也不领情,这是她万万想不到的。她的小女儿尤晓桂在父亲出事时,还小得很,不懂事,到父亲回来后,已经懂事了。面对自己的落难的亲生父亲,脑壳里没有那么多的阶级斗争观念,她觉得在这种时候,母亲更应该拉父亲一把,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落难下去。所以,在对待父亲的态度上,她与母亲时有分歧。这也让尤如君感到压力,不愿意女儿误解自己。
  实际上,虽说与常光耀离婚了,但尤如君在生活上还是尽自己的所能,资助常光耀。她托人给常光耀介绍临时性的工作,让他有一定的经济来源,生活上能有基本保障,而且不是以自己的名义,是以常光耀朋友的名义来做这些。因为她晓得常光耀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尤其是不愿意让别人晓得是她在关照他。
  七十年代初,随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上头对一些城镇的无业居民作思想工作,动员他们也到农村去自食其力。那时的口号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一些城镇居民响应了号召,没有子女下乡的,就是自己下乡;有子女下乡的,就下乡到子女落户的农村。
  常光耀工作没得,生活无着落,也找不到其他出路,一见上头号召无业居民下乡,心头一烦,脑壳一热,就报名要下乡去。
  结果事情又黄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7 14: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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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九章
  第二节 留得青山

  常光耀报名下乡,居委会当然很高兴,以为又超额完成了一个指标,把大红喜报都写好了,因为他没有家,大红喜报一下不晓得该往哪家门框上贴。没等居委会的人想灵醒,他又反悔了。其实这事倒不是他反悔了,而是尤如君把事情拦下来,劝他不要去。女儿晓桂也劝他坚决不要去,他思前想后,最终也同意了。
  常光耀没事就到尤家屋檐下来呆着,往椅子上一坐,既不算进了尤如君她们的房间,又能见到女儿们,可以说说话。除了三女儿跟他形同路人,其他女儿照旧叫他“爸”,跟小女儿晓桂关系尤其好。父母离婚时,她才四五岁,啥都不懂,如今小学都毕业了,过去不懂的事也懂了。她心底善良,很关心和体贴父亲,经常嘘寒问暖的。常光耀觉得她跟自己是贴心的,所以她有时劝他不要跟母亲吵闹的话,他还能听进一些。
  就在他报名下乡的第二天,常光耀正坐在椅子上跟晓桂说起准备下乡一事,尤如君回来了。她实际上已经晓得这事,觉得他此举太欠考虑,并想劝阻他去,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时装着才听说一样,很关心地问:
  “老常,听说你要下乡去,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我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主动要求下乡去有啥不好嘛,还考虑啥子嘛!” 常光耀一见尤如君来劝他,脑壳一昂又神气了。
  “不是有啥好不好的问题。你得考虑到实际情况,你真要去了,去容易,回来就难了。你自己想过没有?”她的语气很诚恳并透出关心。
  “我要是去了,你不是也高兴嘛。免得我在你眼皮下打转转,省得你心头烦。”他口气中仍是讥讽的味道。
  “这些年,知青下乡已经好几批了,能自食其力的没有几个,都是回家伸手要钱的。实际上既成了农民的负担,又成了家长的负担。老常,你不晓得这些?”她听出他口气中的讥讽,却并不介意,仍是很平静地说。
  他们大的两个女儿已经下乡。尤如君通过熟人关系,把女儿安排落户到条件稍好点的生产队。即便是富裕的生产队,但农村的贫穷,大家心里都有数。她以为提到实际情况,会让他理智一些,没想到,常光耀却摆出一付不领情的架势,把脑壳偏到一边:
  “这跟我有啥关系?我要饭也不会伸手向你要。”
  “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年青人下乡都适应不了,你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从来没有在农村呆过,突然下乡去种地,能行吗?”尤如君没有计较他的态度,因为她太了解他的秉性,继续好言相劝。
  尤如君说以上的话也是反复考虑过的,她考虑问题很细。以她对常光耀的了解,晓得他忽然要下乡的念头,就是一时冲动的结果。常光耀目空一切,行事自负,不计后果,当年在税务局出问题与他这种性格是有关系的。如今要下乡,肯定又是心血来潮,脑壳发热。等到他在农村也混不下去了,回头还得来找自己的麻烦,找子女的麻烦,那就是后患无穷。自己是与他已离婚的,就算他以后来纠缠,自己一点不管他,也说得过去。子女就不一样了,常光耀毕竟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子女按理是有赡养他的义务的,子女要是不管,很容易遭到舆论的谴责。尤如君也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们不可能撒手不管的,尤其是小女儿晓桂。这样一来,常光耀就会成为子女的负担。尤如君是不愿见到这种后果的。再说,这时她有能力帮助常光耀。
  “没有啥能不能适应的问题。哼,我在监狱头都熬出来了,有啥好怕的。”对方越关心他,他越显得满不在乎。
  她还是耐心地劝:“老常,话不是那样说的。再说,你不是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吗?那你就更不能去了。到了农村,哪个还听你的申诉,哪个还管你?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留在城里等待机会,看能不能把自己的问题搞清楚,恢复工作。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娃儿些考虑啊。你想,你的问题要是能搞清楚,娃儿些不就不受影响了嘛。”
  尤如君这一席话,是真心实意的,把常光耀的心说活了。他想老婆不是自己的了,娃儿些还是自己的啊!不过,他一时又放不下脸皮,承认对方考虑得周全。这时,坐一旁的晓桂看不下去,就大声说:“爸,我妈说得对。姐姐们下乡都恼火得很,你一个上岁数的人,去能干啥?你还是听妈劝吧,不要着急下乡去。”
  后来,他还真的就打消了下乡去的念头,到居委会去申明不下乡了。其时,尤如君又处在得势时期,居委会自然不敢去逼常光耀了。没多久,尤如君通过关系把他安排到街道生产组上班,好歹可以养活自己了。
  尤如君在官场上很失意,尽管不断追逐潮头,最终没有混出一个名堂。但她确实很有远见,后来事实证明她劝常光耀那些话是对的。
  到了八十年代,平反冤假错案高峰时,常光耀的问题提出来了。尤如君有很强的活动能力,也认识不少人,帮助他跑有关部门。最后,常光耀的问题得到落实,安排回原单位工作。常光耀再次穿上了税务局的工作制服,又开始戴着大盖帽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地炫耀。
  横在尤如君和常光耀之间的障碍消除了,政治上的因素不存在了。都岁数一大把了,都不必再去追逐啥了,希望给子女带来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也是女儿们的愿望,两人的复婚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殊料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把事情搅黄了。
  原来,常光耀在穷困潦倒时,寄居朋友家,但毕竟是寄人篱下,久了也不自在,就另外在郊区农村找了一个姓刘的老婆。如今要想与尤如君复婚,就先得与这老婆离婚。当他提出来时,这刘氏死活不同意离婚。中间人劝说刘氏:
  “你们缘分短,他们缘分长,她们的几个娃儿也希望父母能破镜重圆,你就权当积德行善,成全他们吧。”
  常光耀如今又光生起来,刘氏也算苦尽甘来,当然不愿意放手,很不客气地回答:
  “呸!别看我是乡下人不识字,道理我懂。他们的镜子重圆了,我这镜子不又破了哇!有这个道理吗?再说,当初他倒霉时,是被她们踢出家门的。是我在困难时收留了他,是我给他一个家。如今他又风光了,她们想起他是哪个了。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横竖都是他们有理哇!”
  中间人一看刘氏这样强硬,连自己的面子也不买,也不好再说啥子,只好把话原样带给尤如君。尤如君也没啥办法,她想起当年尤外婆说的话:你要离,我拦不住你,但今后可不要后悔。尤如君并不后悔,这样多年都过来了,有啥可悔的。此一时,彼一时。她倒是信了尤外婆当年说的另一句话:真是冤孽。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7 21: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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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第九章
  第三节  遇见熟人

  就在常光耀跟她纠缠不清时,尤如君又遇到一件更恼火的事。
  事情出在她的三女儿尤兴无身上。
  尤兴无,原来是随常光耀姓的,叫常晓兰。后来尤如君与常光耀离婚后,尤兴无随母姓,干脆连名字都改了,“兴无”就是兴无灭资的意思。这名字不像那些在“文革”中赶风头改的名字,是在“文革”之前就改了的,颇有点高瞻远瞩的境界。
  “文革”中不少人赶风头改名为“兴无”,尤如君原来的一个姓梁的学生为显示革命的彻底性,就改名为“兴无”,他自己沾沾自喜。开始,有些同学还钦佩他的豪迈,后来就觉得他滑稽可笑,当面叫他梁兴无,背里叫他“无良心”,此人反成了同学们的笑柄。
  “文革”中学校复课闹革命时,把那三年的小学毕业生统统招在一起,称之为“70级”。尤如君的女儿尤兴无,就是“70”级的学生。根据领袖“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指示,学制由三年改为两年,这批学生1969年春入学,1971年春即毕业。教育要革命,则主要强调教育要向工农学习。于是学校都派了“工宣队”进驻,官方的说法当然是把握教育的政治方向,老百姓的说法简明,夺权。把权力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手中夺回来,因此,工宣队在学校也是权力的象征。
  尤兴无很有点尤如君的风范。政治上积极追求进步,又能出得众,能说会道,只要有表现自己的地方,都有出色的表现。喜欢她的人说她是当领导的料,不喜欢她的人说她像闹山雀一样叽叽喳喳。父母离异后,她就敢抹下脸来骂她爸,真把常光耀当阶级敌人看待。那时学校里都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一帮青年男女学生凑在一起蹦蹦跳跳,尤兴无也是其中之一。她人长得漂亮,唱歌跳舞也会两下,人又活跃,很快就成为宣传队的核心人物。她跟哪个都能摆上几句,喜欢出头,走到那里都有崇拜者。她虽然尚未成年,已经发育得像大姑娘了,加上性格外向,引人注目。宣传队中就有几个男生,明里暗里追求她。尤兴无与那几个追求她的男生过从甚密,保持着很好的朋友关系。但她心底根本就没有这些小男生的位置。她看中的是一位工宣队员。
  别看尤兴无岁数不大,表面上也嘻嘻哈哈的,却远比她的那些同学有心计。在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中,老三届中学生已经急风暴雨般地走了,“70级”很快就会毕业,所面临的也是上山下乡。不同的是上头已经提出了“面向农村、面向工矿、面向基层、面向边疆”的所谓四个面向。实际上绝大多数仍然是下乡,但有一小部分人可以不去了,根据需要可招工到工厂等。话再说得白一点,就是少数人可以通过各种关系(权力)留在城里工作。但在表面却需要走学校推荐这些程序,哪个都明白那不过就是一个过场,形式而已。真正的权力就掌握在学校领导手上,而那时学校的真正领导就是工宣队。
  尤兴无的两个姐姐都下乡了,回来常提到农村的日子苦。尤兴无和大多数学生一样,从内心讲都是不愿意去农村过苦日子的。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到工厂参加工作。她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政治上追求进步,是共青团员,会跳会唱有特长,有目共睹,是工厂需要的人才。那时的工厂招工,在政审之外,注重的就是有这些特长,因为那时大一点的工厂也组建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所以,只要有工宣队的推荐,她进厂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川戎中学工宣队的人都是来自东方煤矿。张队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认几个字,没多少文化。副队长周二雷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高小文化,在工宣队中是最能说的,在台上讲话一套一套的,虽然都是一些套话,架势上一点不比讲台上的老师逊色。因为有文化,能背诵政策,说话比张队长还管用。
  周二雷刚到学校不久,一天在学校碰见尤兴无,尤兴无迎上去说:
  “周队长,你好。我认识你。”
  “认识我?你……”
  周二雷停下了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搞愣了,他实在想不起来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位漂亮的女学生。这女学生看自己的眼睛,一点不躲闪,直直的。
  “周队长,你忘啦?你原来总到我们那个院子去。我就在那个院子里住,常见你。”
  一见他仍在发愣,一副没有想起来的样子。她就把自家院子的情况仔细一说,对方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哦哦,想起来了哇,想起来了哇。”
  周二雷说的想起来,是他想起了是咋个回事,而不是指他想起了眼前这位女学生。两三年前,这女学生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罢了。他脸上诧异的神色改换成高兴的神情,笑着说:
  “哦,想不到,在学校还遇见熟人了,你叫啥名字哇?”
  “我叫尤兴无,尤就是“特别”的意思,“兴无”就是兴无灭资的意思。”
  “哦,这样响亮的名字,是‘文革’中改的吧?”
  “不。我以前一直就叫这个名字。周队长。我是学校宣传队的。欢迎你到我们宣传队指导工作。”
  “好,好。小尤,有时间我去看你们排练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8 08:51:48
  (续前)


  尤兴无的提醒,使周二雷想起当年到那个院子,是为了动员甘家老三甘亦安下乡。他当时就是甘亦安学校工宣队的,大批的学生已经报名,还没有报名的就由工宣队员上门动员了。
  周二雷那些日子,不到早上8点,就坐在甘家那张靠门的藤椅上讲开各种道理。讲形势,讲理想,讲抱负,讲政策,讲现实,天南海北滔滔不绝地讲,以为凭他的口才,不用几天,就可以把甘亦安说服下乡。刚开始,古明琚对他非常客气,他一来就让座,倒水,陪着听他的宣讲。两天后也就不陪了,到学校上班去了。周二雷虽不高兴,倒也没有发火,因为古明琚并不是他宣讲的对象,再说他也管不着古明琚,他的动员对象是甘亦安。
  第一天,周二雷讲了二小时后,甘亦安说有点事,就先出去了。周二雷等到中午不见人回来,也只好窝火地走了。
  第二天,周二雷讲了一小时后,甘亦安又说有点事,又出去了。周二雷等到中午仍不见人回来,也只好忿然离去。周二雷心想,哼,还敢跟老子玩这一套把戏。明天我要去时,就不让你走了,看老子咋收拾你。
  第三天,周二雷到甘家,甘亦安已经不在家,甘亦宁说清早就出去了。周二雷气坏了,但晓得再等无济于事,走了。临走时大声武气地说:
  “告诉甘亦安,给老子放聪明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定的。他能躲到哪里去?躲到台湾去,台湾也要解放了。”
  后来,连续几天,周二雷都上甘家,准备蹲守,却被告知甘亦安没在家住宿。周二雷晓得自己碰上了一个落后分子,人都见不着,发脾气都找不到对象,还动员哪个?只好铩羽而归。
  不过,动员工作并没有停止,由学生家长单位接过接力棒,单位有的是办法,立即让古明琚停止教课,参加学习班,反正“文革”中的学校也没有正经上课了。这学习班就是专门为知青家长办的,单位领导说,啥时候你的子女下乡了,啥时候你就从学习班毕业。
  周二雷后来听说古明琚没几天就从学习班毕业,心想:“狗日的,还是组织有办法,比老子厉害哇。”

  如今尤兴无的提醒,让他想起往事,心中还有点关公走麦城的感觉,不过很快就坦然了。当初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宣队队员,如今自己已是一个堂堂的副队长,是说话管事的。今非昔比,当尤兴无请他到宣传队指导时,他立即摆出领导的架势,客客气气地敷衍了一下。
  一个校园,能有多宽,几天后,周二雷又遇上尤兴无,尤兴无嗔怪地说:“周队长,你咋个把答应我的话忘了?”
  又是那双波光流动的眼睛,盯着周二雷。他有点尴尬。从前碰到漂亮姑娘时,他都不敢正面看。等姑娘走过后,他才盯着离去的背影看过够。不过,当了副队长进驻学校后,感觉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不用他偷偷地去看姑娘,有许多年轻姑娘主动看他了。刚开始,他还有点不自在,慢慢就不仅自在,而且自信起来。
  “哟,我答应你的啥事哇?”对着那一双溢出笑意的眼睛,周二雷笑嘻嘻地回应着。
  “呀!周队长,你不是答应到我们宣传队指导工作吗?咋个说话不算数呢?”
  要是换一个男生说他说话不算数,他肯定会火冒三丈,变脸训人。眼下,面对着一个漂亮的女生,他哪里有啥火,听着那细声细语,心头好像三伏天喝了冰粉儿那样舒畅服帖,连忙笑眯眯地解释:
  “哟,没忘没忘,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哇!”
  周二雷没说假话,他工作是很积极的。上头说了工宣队要长期留下去,他也信以为真,以为工宣队会是一个长期机构。自己有文化,好好干,没准能升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候,就可以不下井挖煤了。
  “我们今下午就有排练,你来指导指导吧,用不了多长的时间。你给大家讲几句,鼓励鼓励大家就行。”
  “好,好,我跟你去看看。看看你们水平究竟咋样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8 17:4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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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第九章
  第四节  裤带勒紧

  周二雷随尤兴无到学校礼堂一看,果然,校宣传队正准备排练《沙家浜》中的片断《智斗》。那年头各单位的文艺宣传队,统而言之都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具体内容多是排练、演出革命样板戏的片断,以《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中的片断为多,另外就是演唱一些“文革”中流行的革命歌曲,诸如《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智斗》一场戏很经典,一经问世,就流传、普及甚广。
  一进礼堂,尤兴无就拍拍手大声喊:同学们,周队长来了,大家先停一下,欢迎周队长光临指导。说完带头鼓掌,众人的巴掌也响起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巴掌声后,她对周二雷说:“周队长,我们都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们,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宣传队的队长。”
  说完,尤兴无不等到那位正想张口的宣传队队长说话,自己倒像队长一样忙开了,给周二雷一一介绍其他人。
  “周队长,今天下午我们排练《智斗》,这个嗓门粗的是演胡传魁的,这个瘦高个是演刁德一的,我是演阿庆嫂的。周队长,你先给大家讲几句吧。”
  话刚说完,尤兴无又带头拍起巴掌来,宣传队的人都拍起巴掌来,他们都很高兴,宣传队成立这样久,工宣队领导没来过,今天被尤兴无请来了。周二雷一看,也不推辞,反正讲话对他来说,也成了家常便饭。他嗓门一清,立即就讲开了:
  “我是临时来的,也没讲稿,也没有准备,就不多讲哇,只讲最重要的三点。第一点,大家先要认清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是干啥的?就是宣传毛泽东思想。这就是政治任务,所以你们的工作很重要、很光荣哇。绝不是简单地唱唱歌,跳跳舞,这点必须明白。明白了,才能把革命样板戏演好哇。第二点,革命样板戏是演过去的事,演我们优秀的共产党人的革命传统,我们不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哇。就会葬送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所以,毛主席派我们工宣队到学校来哇,把握教育的政治方向。第三点,革命样板戏是历史的事,毛主席说古为今用嘛,所以也是现在的事,是反映路线斗争的事,同学们要从路线斗争的高度来认识革命样板戏的排练和演出。总之,要像我们工人一样,永远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边。好了,其余的话我就不多讲哇,我有事先走,大家继续排练哇。”
  在尤兴无的带领下,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巴掌声,又是大家热情洋溢的声音:“谢谢周队长,希望今后有时间多来作指导,多来看我们的演出。”
  周二雷走了,对尤兴无有了一个很深的印象,尤其是那双眼睛,有一点东西在里面。
  不到一个月,尤兴无已经和周二雷非常熟悉了,可以随意进出周二雷的办公室和宿舍。原来周二雷身边还有好几个女生围着他转,周二雷人虽然长得黑点,却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正好近似于革命样板戏中的英雄人物形象。有漂亮女生围着自己转,周二雷的感觉也是很舒坦的,好像自己也成了英雄人物。尤兴无的加入,让周二雷感觉更加良好,因为尤兴无的眼睛更会说话。
  周二雷心头明白,女学生喜欢亲近他,不只是他的外形,而是他的工宣队副队长的身份。
  没有多久,校园里关于尤兴无与周二雷的故事就流传开了。

  故事版本有二,一个是围着周二雷转的那几个女生讲述的,另一个是围着尤兴无转的那几个男生讲述的。
  尤兴无的加入,很快就把原来那几个女生挤到一边了。这几个女生认为尤兴无伤害了她们的利益,毕竟进工厂的名额是很少的,尤其是对没有权势的普通人家。哪个心头都有数,要想进工厂,周二雷是关键人物。所以她们视尤兴无为眼中钉。她们传出的故事版本中,尤兴无是主动方,利用姿色投怀送抱,勾引英俊的男队长。另一方面,尤兴无和周二雷接近以后,那几个追求尤兴无的男生认为是周二雷的罪过,视周二雷为眼中钉。他们传出的故事版本中,周二雷是主动方,是利用职权之便,蒙骗天真女学生。这两拨人,在暗中盯着尤兴无和周二雷的一举一动。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8 21:55:47
  第四节  裤带勒紧(续前)


  校革委会的杨主任听到这些流言后,担心出事,其他学校已经有类似的事出现,有很坏的影响。他不愿意在自己这个学校也闹出这种丑闻,不管真假,都要趁还没有闹开就掐断它。于是,到工宣队办公室,悄悄跟张队长说:
  “张队长,学生年轻单纯,也很热情,喜欢跟工人师傅接近。向工人阶级学习嘛,这是好事,不过嘛,也要分清不同的场合……”
  “我说杨主任哇,你晓得我是一个大老粗,说话能不能痛快点哇,别绕弯弯嘛!”张队长听得一头雾水。不等对方说完,就截断他的话。
  “我听说周副队长和几个女生关系特别好,学生中有不好的反映……你提醒周副队长注意影响。我们不方便说他。”
  看着对方一脸严肃的神情,张队长有点不以为然地说:“我说杨主任,别听风就是雨。有证据吗?这种事,没证据可不好乱说哇。周副队长不是那号人。我的徒弟是啥子样,我还是晓得的嘛。”
  杨主任心想,话我是说到了,管不管就是你们的事了,真要出了事,你当队长的得顶着。就告辞离开,临出门时觉得不放心,心想等有证据时就晚了,又回头说了一句:
  “张队长,还是小心点为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等杨主任一离开办公室,张队长一想,老话说,无风不起浪。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杨主任既然说了,也得过问一下。于是专门把周二雷找到办公室来,关上房门后,问:“二狗子,我可听人说你跟几个女生有点扯不清楚哇,咋个回事?”
  “二狗子”是周二雷小名,张队长从小就这样叫他,他也不烦。到了学校后,他私下跟张队长说,师傅,人家都是副队长了,你还这样叫,别人会笑话我。这是学校,有文化的地方,你这样叫我,影响我事小,但不利于工宣队的工作。师傅,以后至少当着外人面不要叫我“二狗子”。张队长立刻吼他,狗屁!你就是当矿长了,在我眼里也还是“二狗子”哇。说是这样说,以后当着外人面,他也很少叫“二狗子”了。
  “师傅放心,别听旁人乱说哇,就是有几个学生经常找我谈谈思想,谈谈活动的事。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还信不过我?”
  “二狗子,反正你跟我小心点哇。人家学生娃娃可是相信你,别跟老子搞啥出格的事。把你裤腰带勒紧点哇!”
  话既然说了,张队长也就放心了,他也相信自己的徒弟不会干出格的事,都是有婆娘的人了嘛。
  张队长是放心了,那两拨人并不放心,坚持窥视。直到有一天,他们确信能当场抓获时,一面继续悄悄守着,一面把张队长和杨主任请来了。几个人破门而入,当场就抓住俩人的现行。
  张队长一把将周二雷从床上拽下来,紧跟着两脚,把周二雷踢倒在地上,破口大骂:
  “你个狗日的周二狗!你婆娘才走几天,鸡巴刚闲两天,就又痒了?我他妈没有你这样的徒弟,把你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哇!”
  “你个狗日的东西,鸡巴痒了,你也不能在学校搞哇!这是你乱来的地方吗?老子把你那东西割下来喂狗哇!”
  “别人背后说你,我还不相信。老子还专门提醒过你,叫你把裤腰带勒紧点哇。你跟老子还是要鬼迷心窍!老子非把你送进号子头哇!”
  张队长只顾自己吼得痛快淋漓,粗话脱口而出,全然不顾还有一些年青女生在场。他觉得周二雷把他祖宗八辈的脸丢了不打紧,跟老子把自己的脸,把工宣队的脸丢尽了才要紧。尤其是这后头一条,自己没法跟上头交待。所以,他一面吼,脚下也没有闲着,狠狠地踢歪跪在地上的周二雷。
  “张队长,先别发火,先把情况问清楚再说。”杨主任要冷静些。一把拽住了恼羞成怒的张队长。
  杨主任一向对周二雷的跋扈看不惯,但忌惮他是工宣队的领导,不敢批评他。当有学生去找他时,一听是周二雷出了这档事,心中一惊,心想你平日神气活现的,这一下看你还神气个啥?看你咋个收场?不过,在教育界混了几十年的他,马上警醒过来,忧上心头。问题不是周二雷咋个收场,而是学校咋个收场。许多学生都晓得了,事情是捂不住的,咋个向家长交待?咋个向上级交待?得赶紧问明情况,好有一个交待。所以到现场后,等张队长发泄了一阵后,忙劝住他。并且挥手让跟进来看闹热的学生都赶快退出房去。
  “还问个锤子!亲眼看见的,这都明摆着的事哇。打电话叫派出所民警来一趟,把人带走,要问让他们去问。我这个当师傅的绝不护短哇!”
  杨主任把张队长拉在一边,悄悄说:
  “张队长,不能着急。周二雷毕竟是工宣队的人,闹开了对我们工宣队影响不好。这不是一个小事,事关工宣队的形象问题,我们不要擅自处理。先问清楚事情经过,再请示上头咋办。”
  杨主任一面说,一面目光迅速往床上的女生看了一眼,接着说:“只要不是强迫的就好办点。另外,那女学生还是一个未成年人,以后还得做人啊!得赶紧通知她的家长,一起来商量咋个办才是。需要我们内部先统一好口径,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队长根本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更不会处理这种事。已经急得满头汗水,听了杨主任一番话后,连忙点脑壳说:“要得,要得。这件事就由杨主任你来办哇。你全权负责,不要管我的面子,该咋个处理就咋个处理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29 10:30:40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九章
  第五节  大人大量

  尤如君接到通知,立马赶到学校。
  一见杨主任,原来都是熟人,都是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的人。杨主任把情况向尤如君如实讲了。尤如君一听,顿时就惊呆了。这事来得太突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女儿是每天都见着的,没有一点异常啊,咋个忽然就冒出来这种事?但看着杨主任严肃的神情伴着遗憾的语调,晓得是真的了,顾不得多想,忙问:
  “那我女儿呢,在哪里?”
  学校学生多,之前杨主任并不认识尤兴无,见到尤如君后,心头暗暗叫苦。他晓得事情麻烦了,不敢有啥隐瞒,但之前提醒过张队长的事却一字未提。一听对方问到女儿,赶忙说:
  “小尤在校办公室。老尤啊,没想到是你的女儿。真是对不起,怪我们没有把小尤照顾好。你看咋个办好一些,总之按你的意见办。”
  杨主任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神情依然凝重和难过。他一直在注意对方脸上的表情,一见对方没有说话,又小心翼翼地补充:
  “另外,我们也问过周二雷了。他全都承认,说这事都是他个人的责任,不怪小尤。周二雷也挺后悔的,说是天气热,穿得少,没有把持住。小尤那面我们也让女老师问了,她也说了事情经过,没有说是周二雷强迫她的。要不,你再单独问问她,看咋个办好?”
  杨主任对尤如君这样客气,不仅因为是熟人,而是因为此时的尤如君是在市委办公室上班。杨主任晓得尤如君是现任市委领导的红人,是一个手中握有权柄的人了,要收拾一个周二雷,是小菜一碟的事。要是迁怒于自己,自己也扛不住的。
  尤如君因受常光耀的牵连,早被调到郊区小学去了。现任市委领导原来就是尤如君的熟人,在“文革”中崛起后,立即将尤如君调到市委办公室工作。虽然没有明确的职务,但哪个都明白,领导的信任,那就是最管事的职务。
  “杨主任,我先看看孩子吧。”尤如君隔了一阵才说话,声音中透出担心和生气。
  “老尤,你不要上火,别吓着孩子。她还小,责任不在她。你干脆先带她回家,家里说话方便些。明天告诉我一个意见就行了,我们一定按你的意见办。”杨主任的话是温和恭敬。他的心里也真心感到难过,毕竟是熟人的女儿,事情又出在自己的学校。
  “哦,你放心,我会问清楚的。”此时的尤如君已经恢复了冷静。
  尤兴无原来是最让尤如君放心的孩子。因为这个女儿既不像两个姐姐那样谨慎小心,又不像妹妹晓桂那样感情用事,她聪明伶俐,又能干又会处事,很像自己。从小就不用自己操心,没有想到反而出了这档子事。
  见到女儿,让尤如君意外的是,尤兴无并不是很难过的样子。尤如君原来还以为女儿会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还在担心咋个开口问女儿,才不会伤她的自尊。没想到尤兴无根本就没有把这事看得有多严重。她从女儿的神态中也看出来了,说不定这事还真不是周二雷强迫的。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6-30 14:46:22
  第五节 大人大量(续)


  尤如君立即把女儿带回家。在路上她已经想好,这件事一定不能张扬出去。回到家,把门一关,悄悄地问:
  “兴无,你不用怕。你告诉我,咋个回事,是那个姓周的强迫你的?”
  “妈,你别问了,没人强迫我。没有啥大不了的事。”
  “兴无啊,你才多大一点呀,咋个会这样?周二雷算是你叔叔辈的人,而且他乡下早有老婆娃儿了。”
  “他有没有老婆,我根本不操心。我根本没有看上他,也没有想和她好,我就想让他给我帮一个忙。他答应把我安排到工厂去。有了这事,谅他不敢反悔!”
  她一直注视女儿的脸,问话小心而谨慎,怕女儿不好意思,没想到女儿的回答很随便,没有把这事看得有多严重,她不由得有些生气,抬高了声音:
  “你呀,啥事想得太天真。你要到工厂,我现在可以帮你,为啥要找他,还用这种方式。这事要传出去,你以后咋个做人?咋个嫁人呀?”
  “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另外那几个女生还想和我争,她们争不过我。我晓得是哪几个人搞的鬼,她们总往姓周的那里跑,她们嫉妒我,报复我。”尤兴无不看她母亲,头偏向一边,一脸自傲。
  尤如君看着女儿的神情,像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感到女儿的想法有点可怕。自己都有点觉得难为情的事,她倒一脸的无所谓,像在说一场游戏,说一种交易。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窜上脑门,她抬手就给尤兴无一个嘴巴:
  “你还有脸说,你就一点不害臊?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就是想进厂吗,有啥错?”尤兴无捂着脸,怔怔地望着尤如君。
  看着女儿那委屈的样子,尤如君停下手,心想到底是一个孩子,想得太天真,太幼稚。现在不是跟女儿计较的时候。这利害关系,一时半会儿也跟女儿讲不清,以后再慢慢教她吧。就说:
  “你这两天先不用上学去,等我处理好后,你再回学校,或者干脆再换一个学校。”
  尤如君已经想好,要收拾周二雷太容易,判他几年也是便宜了他。可是,这样一来女儿的名声就坏了。这事一是不声张为好,得为女儿今后着想,晓得的人越少越好。二是还得低调处理,尽快了结此事。只是便宜了周二雷这个王八蛋。还是先给杨主任一个回话吧。
  隔日,尤如君打电话告诉杨主任,惩处周二雷事小,败坏了工宣队的名誉事大。这事就不要扩大,内部教育教育周二雷就行了。通知东方矿,立即调周回矿去,以后不许他扩散此事。学校里知情的人,也不许再议论此事。
  杨主任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定,见尤如君这样大度,也暗自高兴,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他晓得,这事要追究下去,自己也难逃干系。用很受感动的语气说:“老尤,你是大人有大量。”
  第二天,周二雷就悄悄地回矿去了。

  工宣队张队长原来是矿上的一个挖煤班的班长,是周二雷的师傅。上头决定由东方煤矿进驻川戎中学时,矿上的书记看中了他。说他是老工人,政治立场稳,阶级觉悟高,让他当工宣队的队长,再合适不过。他一听,当时就愣了,整死都不愿意来,说:
  “我就一个煤花子,只会挖煤,只会出气力哇。不会干别的,又没文化,到学校去不是丢人显眼吗?会让人笑话死哇!”
  “不是叫你去教书,真让你去教书,书本你都会倒起拿。让你当领导去,哪个敢笑你!”书记的口气是斩钉截铁的。
  “我一个工人,哪能当啥领导哇?!算球了,找别人哇。”张师傅还是坚决推辞,一想到要让他在会上讲话,头皮就发麻。
  “工人咋啦!毛主席说工人阶级就是领导阶级,天生的就是领导。再说这是矿党委的决定。”
  一听是毛主席说的,又是矿党委定下的事,张师傅犹豫了一阵,还是推辞。再三推辞不掉,他后来提了一个条件:“非要让我去,那就让二狗子跟我去吧。”
  二狗子就是周二雷的小名,矿上的人都晓得,跟着张师傅已经有十多年了。张师傅要让他的徒弟周二雷当副队长,是晓得自己这个徒弟有点文化,嘴巴能说,帮得上自己。
  “行哇,老张。不过,到了学校,你不要老叫周二雷‘二狗子’,这影响我们工人的形象嘛。”书记不忘在细节上叮嘱。
  临行前,矿里给他们开欢送会送行,每人胸前戴一朵大红花。矿上的人都参加送行,敲锣打鼓,气氛热烈,书记说:“别看你们只有几个人,是代表我们全矿几千人,是为全矿几千人争光去哇。老张啊,好好干,别给我们矿丢脸哇。”

  如今的张队长想到当初的欢送会,气得咬牙,心想:你个狗日的周二狗,还指望你争光。这事要是传开了,你丢老子的脸不要紧,你把我们全矿几千人的脸都丢尽了哇。
  周二雷走后没几天,张队长自己也回去了。
  自己的徒弟出了这种事,他觉得老脸上挂不住,徒弟走了,自己反倒成了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他对自己说:“老子犯不着在这里替别人受气哇,还是回矿挖煤踏实哇。”
  没有多久,工宣队率先从川戎中学撤走,以后所有工宣队都从各个学校消失了。后来人们才晓得,不少地方的工宣队因为个别队员的劣迹而声誉扫地。上头也似乎看出,让工人阶级直接领导学校,直接掌管这一招似乎并不灵验。上头只好宣布工宣队已经完成其历史使命,撤走了。在教育圈子里的人都晓得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人们并不关心其就里,走了就好。
  转年,这批学生就毕业了。到毕业时,尤兴无也靠尤如君的关系,直接进了工厂。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1 13:26:36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十章  右舍
  第一节  遇见正神

  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后,古明琚所在的院子已是另一种情形了,住户由几户人家变成了十几户人家,超出了饱和状态。过去空旷的大院,已挤得满满当当。前院原来的空地建成了一个单位的大仓库,后院那地方也修成民居,并建了两间澡堂,为整个院子的人做了一善事。
  “文革”轰轰烈烈的前三年过去后,一般民众除了极少数还想在运动中捞一把的人外,绝大多数人都成了“逍遥派”,新中国的麻将活动就是从那时开始风行的。那时已经没有了私人开的茶馆,公共场所也不能打麻将,打麻将都是以家庭为中心展开的,麻将声响彻半夜,甚至通宵达旦。“文革”初期,麻将属于“四旧”范围,被销毁,所剩已不多了。如今有了需求,就有了生产,有人开始利用工厂的条件加工麻将牌,啥材料的都有,竹子的、塑料的、有机玻璃的。刚开始做的人都是自用,后来有人干脆做来卖。在多数老百姓这里,“文革”已经是停滞了,虽然在正经场合还没人明说,但内心里没人再操心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能否实现,没人担心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是否会葬送在哪个野心家阴谋家手中。大家唯一关心的事是这种国穷民更穷的日子何时能结束,关心子女啥时候能就业,关心已经长大的子女有没有房子住,一句话都在关心自己的日子啥时能改善。
  麻将风没有在甘家刮起来,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家里太窄,放麻将桌子的地方都没有。其时,最令古明琚头痛的是,子女大了,需要住宿空间。
  古明琚家就一间屋,儿女小时,就挤着住了。到60年代末,眼看着儿子、女儿都长大成人,大男大女住在一室就不方便了。
  她开始找房管所,提出要求,把屋后墙那部分空地改建为一间房,解决居住困难。
  她找到房管所的陈房管员,说:
  “实在是住不下了,我也不敢提出再要一间房的请求,提了你们也办不到,我只需要把屋后面那点地方夹成一间小房。虽然只有几平米,好歹也能放下一张床。”
  古明琚说的那块地方,是楼房修建时退进来的一块地,上面有顶,三面有墙,而且其中一面墙就是自家后墙,并且有两扇现成的门,只须夹一面墙就可成一间独立的房间。听了她的陈述,陈房管员没有一点犹豫,说:
  “古老师,说实在话,你要一间房,我们也真没有。你能体谅我们的难处,真得感谢你。夹一间房的事,你放心好喽,一家四五口人,大儿大女,应该帮助解决。你先打一个申请,得有一个手续。”
  一周后,陈房管员就带着修缮队的张师傅来看地方。古明琚带着他们来到楼后,查看那块地方。张师傅看后说:
  “这容易得很嘛。三面是木墙,顶上是楼板,只消砌一堵砖墙封住后面,就成一间屋了,用不了多少料。也用不了多少工,来两个师傅,要不了两天就能完工。”
  陈房管员说:“那好,古老师,我让张师傅他们先备料,下周就过来干。”
  陈房管员看到那地方有两个灶头,问:“古老师,这是你家的厨房?这里可不安全呀,周围都是木板墙,一失火,不得了啊!”
  没等到古明琚回答。楼上的余娘娘跑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冲着古明琚和陈房管员、张师傅就嚷开了:
  “干啥子的,干啥子的,你们要干啥子哇?”

  看着奔过来的人,陈房管员解释道:“我们准备在这里修一面墙,给古老师家夹出一间屋。”
  “哪个同意你们夹的!哪个让你们来夹的哇!”余娘娘手指着陈房管员,大声斥问。
  陈房管员一愣,面前这个中年女人,个子矮小,劲头足,嗓门大。心想这人说话口气咋个这样大,又解释道:“我们是房管所的。古老师打了申请,我们同意给她夹一间房。”
  余娘娘双脚一蹬吼起来:“给她家夹一间屋!那咋个不给我家夹一间屋?她家不够住,我家更不够住哇!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1 21:41:37
  第一节  遇见正神(续)



  余娘娘这个话也是实情,那个年代,一般老百姓家,尤其是住公租房的人家,都住得很窄。灶头就是她家的。
  古明琚看见余娘娘话一停下来,连忙对一旁的陈房管员说,这是住在楼上的余娘娘,陈房管员想起来了,余家是住楼上的,有两间屋。就笑着说:
  “你家房子有多宽,我们清楚。虽说也不宽,好歹有两间屋嘛。一个院子头住着,她家就一间屋,你肯定也晓得。都是邻居嘛,相互照顾一下。”
  “你说得轻巧。我照顾她家,哪个照顾我家哇,我家厨房搬哪去?那不行!”
  陈房管员一听这话,惊住了。古明琚一看余娘娘的态度,心想麻烦来了。
  余家是前些年搬来的,男主人姓余,在一个针织厂上班。余娘娘是个家庭妇女,不知她娘家姓啥,大家都按习惯叫她余娘娘。她个子小巧,整天精神头十足,迁来没多久,就跟居委会主任关系搞得不一般的好。居委会主任是政府机构最基层的一级干部,很有实权。那年头,城市青年就业,名额下到居委会,由居委会主任负责推荐。这仅有的名额,基本上是由居委会主任“开后门”,给了她的亲朋好友,或者给向她送好处的人。院子里原来的居民小组长不干了,因为跟居委会主任关系好,余娘娘就当了这个小组长。
  可别小看这个小组长,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余家的儿子就是依仗这层关系安排了好的工作,一个儿子被推荐去参军,另外两个推荐去了工厂。余家人在院里特别蛮横,平日里跟邻居有点啥争执,他一家人全上阵。堵在对方家门口骂,仗着人多,有时还动手打人。哪个都不敢惹他家,甘家也不敢惹他家。
  甘家屋后那块地方,一直空着,余家迁来后就占来做厨房。古明琚一看,就催促房管所来夹房子。怕余家不同意,事先打过招呼,余家同意了。没想到之前就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看来是余家反悔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商量,她很克制地说:
  “余娘娘,我们原来不是商量过,你家厨房可以搬到西侧过道那里,那里也宽敞些。”
  余娘娘毫不退让地说:“那不行!那里四面透风的地方,我不搬,我就在这里。”
  陈房管员原来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意外,也看出这位余娘娘不是一个省油灯,打着圆场说:“你家把厨房搬过去,需要挡风的地方,我们负责处理。你看行吗?”
  古明琚晓得余家霸道惯了。平日里在楼上用水,从不考虑楼下人家,经常哗哗地往下漏水。如今,为了夹这房,只好用恳求的语气说:
  “余娘娘,你就帮帮忙吧。你也晓得我家是真有困难。”
  “有困难,有困难找政府哇!找我干啥子?”
  陈房管员有点看不下去了,说:“古老师给房管所打了申请,我们也研究同意了。”
  余娘娘又跳起来:“狗屁申请!这是我家的厨房,老娘不同意,哪个都休想在这里夹房子哇!”
  陈房管员也很生气。凡是住公租房的,有事都是求他们,还没有哪个住户敢跟他们房管所的人耍狠。面前的人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由得把嗓门提高了:
  “你咋个就不讲理啊?这地方是公家的,我们房管所才有权处理。其他人都无权处理!哪个同意你家在这里做厨房?”
  余娘娘满不在乎地说:“不讲理?不讲理咋个哇,老娘就不讲理!你敢把老娘咋个哇!”
  张师傅在旁边也看不下去,劝说:“这个地方生火做饭真不安全。你看你的煤炉子,晚上封着,也不熄火。万一烧起来,这楼全是木板,一着火就完,救都来不及救。我看还是搬过去又安全又省心。”
  余娘娘一点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没你啥子事,别说这些屁话,老娘懒球理你哇!”
  “那我们就帮你搬过去!”张师傅看她说话一点不客气,有点生气。
  “老娘借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搬哇!”她把手指着张师傅的脸。
  她的手指在张师傅脸上晃,张师傅吓得后退一步,不再说话。这时,她收回手,一巴掌拍在灶头上,冲着陈房管员说:“她男人是哪个,你晓得不?是反党反政府的大右派,这叫啥?这叫阶级敌人!你们还要给她家夹房子!告诉你们,我家可是军属哇!我才是正神!政府都要照顾的,你们也该照顾,反正我不搬,我看哪个敢动我这灶头哇!”
  她说完,一眼不看三个人,昂着脑壳走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2 10:54:27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十章
  第二节 退后一步

  余娘娘气昂昂地走了,剩下陈房管员和张师傅面面相觑。她又看着那两个灶头,问古明琚:
  “这人咋个这样霸道?”
  古明琚没敢回应说对方霸道,她怕这个话传到对方的耳朵里招来新的麻烦。她只是无奈地对陈房管员说,为夹这房子,我给他家协商过好几次,就差没有跪下磕头了。就是怕他家反悔,才想请你们出面,你们是房管部门,有权处理。
  张师傅一听,摇着脑壳:“遇到这种滚刀肉,哪里都不好办哇。”
  陈房管员若有所思,对古明琚说:“这事既然有人阻挠,看来是有矛盾,那就等矛盾解决了再说。今天我们就先回去。”
  说完,她就叫上张师傅一起走了。
  古明琚也看出他们的担心。
  孔老师听说这事后,对古明琚说,古老师你这事恐怕有点悬,余家人不讲理惯了,尤其是这个余娘娘,就仗着是一个小组长,仗着跟居委会主任的关系,在这条街上哪个都敢欺负。你遇到她就认倒霉吧,千万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然还会有更多麻烦事。
  古明琚感谢地一点头,她心下明白,孔老师是好意,也是平常受姓余的欺负得出来的经验。孔老师是会处世的人,虽然心头对余家是不满意的,但不会公开说,明知得罪不起。院里其他人都不会出面管这种闲事,更不会有人替自己说话,孔老师是因为跟自己关系好,才劝说自己的。不过,虽然不顺利,她还想争取一下,不能就这样就算了。
  但是,事情真不顺利了。
  后来,古明琚再找陈房管员,陈房管员就开始推托、躲避了。
  陈房管员叫陈泉。她这种在机构的办事员,别看不是啥头头,但握有实际的权力,根本不把余娘娘这样一个普通居民放在眼里。开始,她确实想帮古明琚解决问题,这对她也不算啥难事。但最近她遇到一点难事,她男人在单位上出了一点状况,对她自然带来一些影响。“文革”中的人都特别敏感,一有事情,顾虑就多,想七想八,怕节外生枝。在这种情况下,她怕余娘娘到单位告她立场不稳,恐怕会有理说不清。所以后来她想把这事拖黄,心想自己跟甘家非亲非故,不能为了你家的事,给自己找麻烦。
  古明琚看出房管所是想拖黄这事。她也急了,有一次在办公室堵住陈泉问:
  “我家情况你都清楚,申请你们也批了的。半年多了,这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应该有一个解决办法吧。”
  陈泉一边让她坐下,一边无奈地说:“古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余家后来我们也打听过,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角色,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啊。你那天不也听到了她说‘我家可是军属’那话,她真要咬我一口,说我站不稳阶级立场,说我是搞阶级报复,我也吃不消呀。姓余的不把灶头搬走,我还真不敢拆她的,容我们再想想办法。”
  一晃,时间又拖了半年多,当古明琚又找到房管所时,陈泉说:
  “唉,不是我们不想办法。只怪你家运气不好,摊上这样一个恶邻居。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退一步?”
  “你说。”
  “你家门前屋檐宽,夹一间房出来没问题。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虽说需要夹三面墙,还须开门窗,费工费料,但跟余家没有利益冲突。可以减少邻里矛盾,好实施。你看行吗?要是同意,过几天就可以动工。古老师,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这个办法,古明琚不是没有想到过,而是她想把屋后那块空地利用上。这样能够成为稍微像样的两间房,虽说都不宽,毕竟是两间房啊。而屋前的地方,实际上没啥空了,厨房在这屋檐下,吃饭的桌子板凳在这屋檐下,一张写字桌也在这屋檐下,家中所有的破旧东西也堆在这屋檐下。夏天,儿子们也在屋檐下铺凉席睡觉。这约有10个平米的屋檐下,早已排满了用场。如夹成一间房,就只能不放吃饭的桌子,挤出地方放一张单人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夹后面,既然后面夹不成,也只好同意夹前面。至于这前面夹成房后,原来房间唯一的窗户被遮挡,光线更暗,空气流通等都更差了。如今,这些就顾不上了,房管所能给自家夹成一间房,总比没有强。再说跟余家争后面的地方,连房管所都打退堂鼓了,自家还能争得过吗?虽不情愿,也只好同意陈泉的办法。想到这些,古明琚没再迟疑,点头同意。
  “好,古老师,那就这样。明天我就让张师傅过来看看,量一量,看需要多少料,好早点备料。”
  “就辛苦你们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3 11:30:43
  第二节 退后一步(续)


  那个时候,大多数老百姓家庭都面临着居住空间狭小的问题。儿女们都长大成人,都需要分房住了。要是赶上哪家儿子要结婚了,最大的麻烦就是没有房,新婚的床往哪里放?自力更生是中国老百姓的传统,像当年院子内挖地种菜一样,如今各家的眼光都盯了自家的房前屋后。只要是空地,就准备动手搭建一个简易房,老百姓称之为“偏偏房”。因为它不是独立修建,都是靠着原有建筑的一面墙或二面墙修建起来,对应于正房的一种称呼。
  整个70年代,城市里的“偏偏房”雨后春笋般遍地生长,成了居民们解决居住空间不足的主流渠道。特别是在一些院落,因不临街,无碍于市容观瞻,有空余地都搭建“偏偏房”了。他们这个院子还算好的,甘亦安一个同学所在的院子,家家往公共地上搭“偏偏房”,剩下的通道就非常狭窄,连搬家俱进出都费劲了。材料都是因陋就简,寻找或购买一些半截砖头、废旧木料、油毛毡、竹竿之类。砌墙时,用的都不是水泥,连石灰浆都不是,就是用黄泥巴合成稀泥来粘合的,有的看着就像风大点都能吹垮似的。
  古明琚心里明白,楼上余家不让出自己屋后那块地方,也是看中了那是一个好地方,只须砌一面墙就是一间房。余家儿子多,没准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凑合做个新房也不是不可以。四五年前,余家还没有搬来,那地方也是空着的。古明琚虽有此想法,也不敢提出来,提出来,那不是自取其辱吗?心底那一丝自尊不让她提出来。况且孩子们也没成人,还可将就下去。等到如今被余家占了,想想不甘心,可惜的是自家惹不起余家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件事,亦安姊妹都没有太多遗憾。他们心里都明白,那块地方是公地,虽说是在自己家屋后,但你一直没有去使用,让别家占用了,再想要回来就难了。别说是余家,换另外一家同样不好办。再说既是公地,哪家占了都能说出道理来。所以当初古明琚要办这事,他们都不反对,也晓得是很难成的一件事,结局是早已预料到的。反过来是他们劝母亲算了,别争了,就按房管所的意见夹前面,挤就挤点吧。古明琚说,其实我也明白,大家都住得窄,不然哪个又会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争来争去。
  夹前面房时,有了余家的教训,古明琚想到还须早点给左右两家人打个招呼。虽说这不损害邻居的利益,但哪个能保证没意外?原来整个宽敞的屋檐下,三家人门前连成一气,敞亮、通畅,下雨时犹如一个睛雨操场,坐着干事、休息都很方便,行走也很方便。古明琚想,自家这左右两边的墙一砌起来,原来宽大透亮,通气流畅的走廊就消失了,邻居一迈出门,侧眼就是一堵墙,换了自己也会觉得堵得慌。原来自己没有主动要求在前面夹房,除了自身利益,多少也考虑到左右邻居的感受。如今,既没有其他办法,也顾不了那许多了。邻居要是有意见,也可以推给房管所,说是他们要这样做的。
  在前面夹的房间很顺利地夹成了。一是由房管所出面修,算是公家的事,阻力小些,二是两边邻居都表示最大的宽容和理解。左边的尤如君说,古老师家住得窄,早该解决了。右边的尚家说,古老师,你家夹成房后,对我们也有好处。以后我们利用你家这面墙,自己再砌两面墙,也就成了一间房。
  古明琚也明白这点,房管所修建的房得交房租,而自己要是搭建一个简易房,就用不着交房租。但古明琚想到自己身份不一样,不敢去给自己找麻烦,还是通过房管所稳妥。偏偏房一夹好,事情就算过去了。余家也踏实了,晓得甘家不会再来争屋后这块地方。
  孔老师对古明琚说,古老师,这样也好,宁肯吃亏,也不要跟那种人打交道。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3 22:5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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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第十章
  第三节  水淹邻居

  看着修起来的这个“偏偏房”,古明琚心头还是很高兴的。一来终于有了一个稍好的结果,二来也没有跟余家更深地结怨。
  不料,古明琚后来才发现自己又想错了。争“土”的事情过了,“水”的事情又让两家再起矛盾。
  50年代初至中期,城里居民的生活用水分三种情况,一是在家附近的井里排队打水,井水甘甜清冽,排队的人不少。二是离河近的,直接就到河里挑水。甘亦和甘亦安都去江边挑过水,专门买的一副小水桶。虽说近,也有三四里远,还得爬坡上坎,小小年纪要歇若干次才能挑回家。水倒进水缸后,要用明矾来澄清后用。三是请人挑水或买水。前两种情况是大多数。
  50年代末60年代初,城市居民开始用上自来水。自来水公司在城里设了许多水站,供居民用水。那时的水站离居民家还有一些距离,他们院离最近的一个水站有一百多米远。水站早中晚三次有专人放水,居民凭购买的水票挑水,人多时还须排队等候,为此各家备有水缸贮水。
  到70年代中期又有所改进。自来水公司在古明琚她们院子也装了一个水龙头,由居民自己管理,挑水的距离就很近了,但家里的水缸还是必备的。把自来水引进厨房,这是家家户户的愿望,但那时的自来水公司没有这个财力物力来敷设进户的管道。而且那时的民生问题得不到太多的重视,自来水这样,供电也如此,一个院里就一个电表,让十多户人家自己扯皮去。自来水公司为了自身利益,不准居民私自安装进户的水管和水表。
  甘家屋后那块地方当初除了余家的灶头外,还有另一家的灶头。那一家同意搬走灶头,余家仍是以两家人的名义反对甘家夹房。等甘家放弃后,余家把另一家人挤走,自己找人修了一面墙,开了一扇门,一把锁锁了,成了独家的厨房。这个厨房离院子里新的水龙头很近,就是十来米远,余家私下找到自来水公司安装队的熟人,把水管接进了厨房。余家私自安装水管左邻右舍都晓得,除了羡慕外,没人去举报他们。说到底,每家都希望能把水管接进家,再说余家此举也对别人无损,又何必招惹他家。
  直到有一天,甘家发现自己房间进水了,甘、余两家矛盾再起。
  一天早起,古明琚起床下地,发现自己踩在水中,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已积了一寸多深的水。赶忙招呼家人找原因,很快发现水是从自家后墙,即余家厨房那方流过来的,很显然,余家厨房跑水了。赶快搬开靠墙的箱子,一看之下,大吃一惊。那面墙板中间部分已经被水浸泡朽了,水正从那里涌出来,墙根那里地势低,水有二寸多深。
  甘亦安一看,气不打一处来,立即跑到余家厨房,一看门锁着,立即上楼拍余家门,大声喊:
  “余娘娘,你家厨房跑水了!快下楼关水龙头。”
  “咋个会呀,肯定不是!你凭啥说是从我家厨房漏水,兴许是别人家哇。”
  余娘娘一边说,一边很不情愿地跟亦安下楼来。余娘娘嘴上虽然硬,心里也有点发虚,她可能也猜到是自家厨房的事了。因为甘家左右邻居没有厨房挨着,更没有自来水管。
  一下楼,甘亦安说:“余娘娘,先去打开你家厨房,看看是咋个回事。是不是水龙头忘了关。”
  “不会,不会,先上你家看。我就不信是我家厨房漏的水哇。”余娘娘嘴仍很硬。
  气得亦安直想骂人,领着她就往家疾走。到了甘家,余娘娘进屋一看,古明琚和亦宁正拿着脸盆等家伙在舀水。余娘娘一看那腐烂的墙板和正在住外冒的水,啥话都不说了,赶忙回去开厨房门。
  跟过去的亦安一看,啥都明白了。原来余家水龙头不是没有关,而是没有关死,正在滴答滴答的滴水,再看下面,是靠着甘家木墙壁用砖头砌的大水缸,水缸早满了,水正在往甘家溢。原来就听院里有人说过,余家为了省钱,让水龙头慢慢滴水,水表不会走字,靠这种办法偷水用。原来余娘娘心头有鬼,不愿意让甘亦安进厨房看,而是先去甘家看,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这点把戏。这次仓促之下遮掩不了了,急忙说:
  “哎呀,对不住,真对不住哇。昨天晚上水龙头没有关紧,不晓得是哪个娃儿干的。回头我骂他们!”
  余娘娘立即招呼自家的人来帮忙舀水,一面对古明琚说:“古老师,对不住了哇,不是有意的嘛。”
  古明琚一肚皮的不高兴,又想起原来为这个厨房的争执,心想当初你家要是同意厨房挪走,不就没这些事吗?再想还是顾眼前的事吧。房间里有一二寸深的水,所有直接放在地上的东西都湿了。收拾起来很麻烦,因为房子里放满了东西,床下也塞满了东西,得把东西挪开,边边角角的地方也很难抹干。她很无奈地说:
  “我相信你们也不是故意的,先收拾完再说吧。”
  这时,甘亦康从学校回来。他在学校教书,晚上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住,赶上这事。却不想就此打住,对余家人说:“余娘娘,那墙板已经朽完了。那横墙板六七公分厚,居然被浸腐烂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那水缸得挪地方,不能再靠着墙板。不挪地方,肯定还得漏。”
  余娘娘忙说:“五兄弟,你们放心哇,回头我们再把水泥抹厚点,保证不会再漏哇。”
  余家的老三、老四俩兄弟也帮着说会处理好的。余娘娘和两个儿子一边干,一边表示歉意。几个人忙了一阵,总算是把水都舀干了。古明琚心想湿的东西就慢慢晾干吧,他们也帮不上忙了,就点点头说,你们先走吧。
  古明琚晓得两个儿子心中不满,等余家人走后,就对亦安、亦康兄弟说:
  “余家这次态度不错,不像过去无理还搅三分,以后不漏就行了,你们千万不要再生事。都是天天见面的邻居,闹僵了不好。”
  亦康看着那些已经泡湿的东西,很不高兴说:“她家态度好管啥用?那后面箱子里的书,还有其他衣服,总受潮,都长霉了。她家水缸就算以后不漏水,也得慢慢渗水,房间里总这样潮,人还不得风湿呀,还是那句话,必须挪地方!”
  亦安紧跟着说:“妈,亦康说得对,得让余家水缸换地方。过去总觉得地上潮,还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既然找到原因了,就得让他们换地方。”
  古明琚心里晓得儿子们说得对,还是想息事宁人,说:“先看余家修后漏不漏再说吧,要是不漏就算了。”
  亦安又劝:“妈,不是我们想生事。你也看见了,这样厚的墙板都朽了,搞得不好,没准哪天,墙就穿了。”
  亦康说:“妈,你一天到晚,怕这个怕那个,啥时候是头啊。”
  古明琚到点就退休了,让当知青的甘亦康顶替回城。她心想:我怕哪个呀,我一个退休的孤老太婆。你们父亲走得早,又背着一个右派分子身份,我这辈子小心谨慎,还不是为了你们几姊妹。她心里这样想,嘴里却没有说出来,反而说:
  “还是等一等吧,万一余家水缸修好了,不漏水就行了嘛。”
  一看母亲这样说,俩兄弟也不好再多说啥,他们也明白母亲息事宁人的态度,并不是心甘情愿的,是现实逼出来的。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4 10:10:5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十章
  第四节  无法再忍 

  事情真如甘亦康所料,余家的水缸继续渗水。
  几天后的中午,孔老师在古明琚家摆龙门阵,突然发现有水从床下漫出来,惊问咋个回事?古明琚立刻想到是余家水缸漏水,不过这次的积水没有上次深。立即叫余娘娘来看,她说有事,脱不开身,拖了很久才过来。一看孔老师也在场,晃着脑壳说:
  “这不关我家水缸的事哇,我家厨房是干的。孔老师,你看这说明没漏水哇。”
  “余娘娘,古老师这房子四周除了你家水缸外,左右邻居也没有水缸啊!”孔老师见不惯她的霸道,又不愿意招惹她,就客气地反问她。
  “那我就管不着哇!反正我家厨房是干的,没漏!”
  孔老师见她耍横,当着古老师的面不好说啥,只好当和事佬,劝道:“其实,余娘娘,把你家的水缸挪一个地方,不就啥事都解决了。”
  “哟,你倒会做好人。那年是你对我说的哇,我家在楼上生火不安全,应该在楼下安灶头,你不是很支持我家在这里做厨房哇。咋个今天又帮她说话哇。”说完,她就走了,根本不像上次那样帮着处理积水。
  一个院子住着,孔老师平日也常受余家欺负,晓得她的厉害。等她走后才对古明琚说:
  “古老师,我从来没有支持过她家在你们屋后做厨房。她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我晓得,她乱说惯了。我不会相信她的话。”古明琚并不介意孔老师说没有说过那些话。孔老师会做人,为了敷衍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也是为了适应环境。
  “这余家太霸道,明明是她家的事,还不认账。我也没法坐下去,水漫过来了,我帮着你们先收拾吧。”
  古明琚和孔老师,还有在家的亦宁赶紧收拾积水。等到甘亦康回来,古明琚没有把这事告诉他,怕他去找余家理论。
  余娘娘不愿把水缸挪地方,从她家的角度考虑,挪一个地方,用水不方便。管道还得改线,得花钱,重修一个水缸也得花钱。余家最不愿意的是,水缸靠墙最省地方,不靠墙修水缸就要占更多的地方,利用空间就少了。所以,余家又在水缸靠木墙那面抹上一层水泥,心想只要不再让水溢出来就没事了。
  实际上,那墙板已经朽烂了,再抹水泥已经不起作用,水仍在慢慢渗。余家厨房地势高,水缸的另外三面是砖和水泥,不漏水,只会往甘家漏水。又过了不到一周,甘家再次进水,跟第一次差不多。是被甘亦安的一个来耍的同学盛化云发现的。两个人立刻去余家找人,却发现他们家锁着门,连厨房也锁着。只好自己处理积水,又是搬东西,又是舀积水,忙了大半天。
  到晚上余家才有人回来,甘亦安告诉他们漏水的事,让他们过来看看,他们连过来看一眼都不来了。亦安和盛化云都很气愤,跟余家人吵起来。古明琚听见了,赶紧劝亦安和盛化云冷静点,不要冲动。
  晚上,甘亦康也回来,听亦安说了这事后,对亦安说:“老母亲这人,胆小怕事惯了,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脑壳。不管她,我去找余家理论。”
  “老太太是为我们好。你想我们让余家搬,他们不搬,两下说不拢,肯定就会吵起来。老太太是怕万一吵闹起来,我们和余家兄弟动手时吃亏。其实她骨子里是很傲的,不愿求人。世道难,她也没办法。这你也是晓得的。你找余家恐怕也是白找,她家是横惯了。”
  果然,亦康找余家说理,让他们挪走水缸。又让余娘娘来家里看,她根本就不来,反而说:“你家是一楼,一楼本身就潮湿,那就是反潮,不是渗水,不关我家水缸事哇。”
  “别处都不反潮,就挨着你家水缸那地方反潮,有这种道理吗?”
  “我是文盲。是啥道理,我就管不着哇!”
  “是文盲也得讲道理啊!”
  余娘娘和她男人都在家,他们已经看出甘家人只能嘴巴说说,没啥其他办法。就根本不放在眼里了,连第一次的那种内疚感都没有了,道歉话都嫌是多余的。她说完就蛮横地关门,下逐客令。
  甘亦康憋着一肚皮气回家来。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4 21:25:35
  第四节  无法再忍(续)

  这是明摆着欺负人,甘亦康哪肯受这窝囊气,回家后对古明琚说:
  “妈,这事绝不能就算了。”
  “要不这样,你们看行吗?找找居委会的主任,让她出面给余娘娘说说。她们关系好,兴许能行。不要直接跟余家扯,隔邻隔壁住着,别为点小事把脸撕破了,大家都不好看。”
  “妈,你说的没错,她们关系好,穿一条裤子的,能帮你说话?别忘了上次为夹房子的事,你不也是找过那主任吗?结果帮你说话了吗?没有吧。”亦安立即说。他还记得那年古明琚去找那个居委会主任回来时,一脸沮丧,晓得她是碰了钉子。果然,她说居委会主任非但不主持公道,还损了她一顿。
  “事情虽是小事,但得解决呀。这事你不找,人家更不会找。火星星落在我们脚背上,烫的还是我们啊。按说邻居是得相互照应,问题是这事你没法让呀。你要让就还要漏水,你说咋办?再说也不能总是我们让,上次夹房不就是我们让了,这次也该轮到她家让了吧。”亦康还是很不高兴。
  古明琚没有作声。
  她心头清楚,好说好商量对余家是行不通的。也不会有人来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儿子都大了,不愿意受这种窝囊气,真要闹起来动了手,余家人多,吃亏的是自家。再以余娘娘那种为人,到时反诬你是阶级报复。
  第二天,古明琚抱着一线希望,真去找那位居委会主任,结果仍然是碰了钉子。居委会主任很干脆地说,这事她管不着。无可奈何的古明琚又想到陈房管员,去跟她说:“那房子是公家的,墙板都被泡坏了,你们要是不管,以后别赖我们没有早告诉你们啊。”
  陈泉一听,心想有人反映情况,不来看看说不过去。就跟过来,先到甘家看了看,然后去余家,那晓得余家把厨房锁着,根本不让她进去。气得她对古明琚说:“唉,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怪你家运气不好,摊上这样一个恶邻居。”
  古明琚送陈泉出门时,碰见甘亦安他们回来,问咋个回事。她才把找人的事说了。看着一脸作难的母亲,亦安明白她有许多难处,多年来就是靠“忍”字熬出来的。他把事情仔细想了一下,母亲的担心和忧虑是有道理的,没有哪个部门会为“黑五类”家庭出头。但余家这次的行为不仅是伤害自家,还影响到有关方。就说:
  “这事当然不能算了,但用不着再找余家理论。那天盛化云走时,就说遇到这种恶人,就得找更恶的人来收拾他。他说有两个办法,一是他找人来强行拆余家水缸,大家撕破脸。二是你们可以到自来水公司反映,他们这是偷水,别跟他们客气。所以,我们干脆直接反映到自来水公司,不用我们出面,自有人收拾他们。”
  “好。姓余的做法,伤害了自来水公司的利益。他们是绝不允许的。”亦康也觉得这个办法省事,让公家去跟余家讲讲革命道理。
  不过,他们都担心母亲不同意,她习惯于忍让。出乎兄弟俩的意料,她非常同意,又说:“找有关方面出面好,但这事是不是有点阴?”
  亦康说:“阴啥阴?就算是阴,不也是他们逼出来的?真不明白,人家都骑在你脖子上屙屎屙尿了,你还好心肠。还顾得上阴不阴的。”
  “妈,你是小心,还是担心?” 亦安猜她是否另有考虑。
  “告啥呢?告余家偷水,事情过去了,也没有证据呀。再说这样做是不是就把脸皮都撕破了,这好吗?以后见面咋个打招呼?”
  “不说偷水的事,提都不要提。那根本就没几个钱的事,你想一百公斤水才一分钱。别看不值几个钱的事,要是落下一个‘偷’的名声,哪个的脸上都挂不住。为这点小事,就让余家落下一个“偷”的名声,就过分了。”
  “那又告啥子?”
  “盛化云说了,还可告他家私自安装水管,质量有问题,跑水,把我们家淹了。他家水管在,水缸在,我们家腐烂的墙板在,这就是证据。这触犯了自来水公司的禁令。再说,全院的人都晓得这事。偷水的事,我们不说,自有其他人说,他家在街坊四邻中没好口碑。”
  古明琚一想,自己又不愿意跟余家正面冲突,其他也找不到更好办法,老三说的这也是个办法,原来为了那个厨房的事,房管所不愿去招惹余家。这一次余家装水管的事是自来水公司禁止的事,自来水公司有可能出面干预。就说,我去吧,你们年轻气盛,一说不拢,容易跟别人起争执。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5 10:39:43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 第十章
  第五节 水来土掩

  两天后,古明琚到自来水公司维修部说了这个情况,请他们来人看看,咋个解决余家水管问题。维修部的人说等着吧,过几天我们派人去看看再说。古明琚满怀希望地回来了。
  当维修部来人时,余家又关着厨房门。来人从门缝里张望了一眼,走走过场,匆匆离去。原来余家的水管就是维修部的一个熟人帮忙安装的,听到甘家的反映后,就先跟去的人打招呼,又跟余家通风报信。甘家不明白其中的原委,只是感到蹊跷,自来水公司那方没有下文,余娘娘和她男人反而在院子里大声吼:
  “老子晓得有人在背后使坏,去找这个找那个。余家不怕,爱找哪个找哪个哇!不信就去找法院,找公安局,老子奉陪到底!也不想想自家是啥子身份,还敢瞎告状哇!”
  “我家水缸就是不挪开,有本事就自己来挪开哇。过去想占这块地没占成,跟老子现在又想借着水缸来翻案,这就是想翻案哇!”
  一院子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听闹热,一是觉得余家的人太过,二是觉得太滑稽,一个水缸居然也扯上热门的政治术语“翻案”这字眼。听着余家人指桑骂槐,古明琚气得一脸灰白。孔老师对她说,余家是冲你家来的,可能是晓得你去反映情况了。古明琚说,我也不是背着人去的,只是希望自来水公司来人解决,不漏水就行嘛。

  甘亦安回家的路上碰到同学王建成来看他,就一同回家。王建成复员回来,等待安排工作,闲着无事就来找甘亦安摆龙门阵。一进家门,正好听见古明琚跟孔老师摆这事,甘亦安就对古明琚说:“妈,不要生气。那两口子都是文盲,懂啥‘翻案’不‘翻案’的,无非就是用这些‘紧箍咒’来欺压人,跟自己捞点好处罢了。根本不用理他们。”
  孔老师说,亦安说得对,懒得理这种人,说后就告辞回去。孔老师一走,古明琚跟王建成打过招呼后说:
  “唉,我也晓得他们是用这来压人,不过听着还是不舒服。问题是这办法不管用,没有解决问题啊!”
  “古老师,这好办!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办法不行,就想另外的办法,这部门不管事,就找管事的部门。古老师,过去你总教我们要与人为善,这当然对头。但是做人不能太老实,别人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跟他讲啥子善嘛!”
  王建成没有冒犯老师的意思,只是觉得老师太窝囊,话说得很直。古明琚却听着很不是滋味。甘亦安却晓得王建成也是经验之谈。
  三年多前,春季招兵开始,王建成插队那个公社,照旧不推荐他。其时一起插队的同学已经走了好些,剩下的都人心浮动,各自盘算咋个才回得了城。王建成一听公社又卡了他,他晓得是公社书记在作梗,心一横,顾不得公社书记的脸面,找到了招兵办的人,说自己出身烈属,哥哥牺牲在川藏线上。赶巧招兵部队是他哥生前部队,立即同意要他。新军装发下来时,公社书记让公社武装部的人扣着王建成的军装不发,就是不同意他走,还在招兵办面前说他的种种“不是”,说他不符合条件。情急之下,王建成又去找招兵办的人,说公社书记之所以卡自己,是想要塞自己的一个亲戚。招兵办的人一听,拉下脸来对公社书记说:我问你,烈士的兄弟都不符合条件,还有哪个符合条件?我跟你说,要是王建成走不了,你们公社的人一个也别想走!公社书记没料到对方这样强悍,只好乖乖地放人了。
  后来,王建成在同学中摆龙门阵时,就爱说,跟老子,跟这种人不要讲善良。
  甘亦安把这事摆跟母亲听,然后说:
  “妈,王建成说得没错,不能啥事都让。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明天我陪你去自来水公司,别找维修部,他们维修部有人跟余家穿一条裤子。我们直接找办公室管事的人。”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5 21:33:27
  第五节 水来土掩(续)


  次日,古明琚和甘亦安去了自来水公司办公室。凑巧那办公室俞主任是古明琚二十多年前的学生,认出了古明琚。古明琚感到很尴尬:“你不说,我已经认不出你来了。没想到是为这种事见面,真不好意思。”
  俞主任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请他们坐下说话。
  古明琚从尴尬中恢复过来 ,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后说:“要不是把我们家淹了,我也不会来告他们。到现在他家也还不愿意将水缸换地方,有点欺人太甚。”
  “老师放心,于公于私我们都会严肃处理。”俞主任立即答应下来。
  “不过,我听说余家水管也是你们自来水公司的人安装的。”她还是有些担心,余家既然是找熟人安装的,想必也是有关系的。
  “这种事原来也有过,都是下面安装队的人干的。有些职工得点好处或者喝一顿酒,就帮着装上了,要不就是帮亲朋好友的忙。不管那种情况,我们公司都是严格禁止的,是有明文规定的。只要晓得了,一律拆除。退一步说,邻里关系要这样搞,也过分了。老师放心,明天我就派人去看现场。”
  “这家人横惯了,你们小心点。”
  “放心吧!她再狠,还能狠得过公家。”
  俞主任一直把古明琚他们送出自来水公司大门,并安慰她说,这就是一点小事,老师尽管放心,不出三天,就让他家拆水管。回家的路上,古明琚还是不放心,对亦安说,也不晓得结果会咋样?亦安说,尽管放心。自来水公司的人不会让别人蔑视他们的权力。

  果然,隔了一天,自来水公司来人看了现场,对余家说,三天之内拆除水管。三天之后要是还没有拆掉,我们来人强行拆除。并警告余家,这是初犯,就不罚了,以后要是再这样,就要罚钱了。
  余娘娘又把自家是军属那一套法宝祭出来,想把事情扛过去。那晓得来的那个工作人员,根本不吃她那一套:“你家是军属,我家还是烈属呢!啥子属都得遵守国家法律!你要真是军属,就不要跟军人脸上抹黑!”
  临走又丢下一句硬话:“赶快拆,就三天时间,没得商量!”
  留下余娘娘在那里发愣,这才晓得对甘家有用的法宝,这时失灵了。在旁边看闹热的人都偷偷好笑,余家当兵的儿子早已复员多年,她还厚起脸皮自称是军属。为余家安装水管的人也晓得了这事,叫余家赶快拆掉。他也担心牵连到自己。余家只好答应把水管拆了,其实他家没有啥损失,主要是觉得丢了面子,有点下不了台。
  余娘娘在院里骂大街似的嚷嚷:“世道变了,军属烈属,不如人熟。我晓得是哪个干的事,给老娘背后下黑手,会不得好死哇。”
  她好像忘了她家早不是军属,之前安的水管也是私下找熟人安的。这次,余家其他人没有出面帮着吼。
  到第三天,余家就把水管拆了。
  事后,邻居牛娘娘对古明琚说:“余娘娘告诉她,晓得这事是你们告的。说你们认识自来水公司当官的,他们惹不起。其实,古老师,大家都晓得余家太霸道,你们挫了他家的威风,为大家出了一口气,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高兴。”
  古明琚心头却并不高兴,自家是被逼得无奈了,何曾想过要灭哪个的威风。现在得罪了余家,还不晓得今后会遇到啥子麻烦,也告诫亦康他们,余家水管拆了就行了,不要再和旁人议论这事。
  后来,亦安的同学盛化云说,这事余家做得太过分。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这种人打交道,光忍让不是方法。他家一看你们都是大小伙子了,还有这样多的同学朋友。他们也心虚理亏,自己收场了。

  70年代末,暑假时,亦安和亦康都从学校回来,买了一些旧砖头、旧木料、油毛毡,找了一些朋友帮忙,把门前原来的花坛挖掉,在那个位置上搭建一个厨房。因原来的厨房仍在那间“偏偏房”中,终日烟薰火燎,都是煤灰。
  厨房刚动工,古明琚对亦康说:
  “我今天碰到余娘娘,你猜她说啥 ?”
  “说啥 ?能说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亦康漫不经心地回答。
  古明琚笑着说:“没想到吧,余娘娘说,该修,你们家厨房在房间里,不是烟就是灰。早就该修了。”
  亦康也笑了:“哟,她倒挺关心我们呀。”
  “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啥肉长的不肉长的,都是利益驱使,那是你没有妨碍她,要妨碍了就难说了。”
  古明琚摇摇头:“话不能那样说的,人是可以变的嘛。”
  “不能那样说?!要退回去两年,你还是出身不好,你还是阶级敌人的家属,你看她会咋个说!”
  亦康的话把她的嘴封住了。
  甘家的厨房很快就搭建好了,甘家在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厨房。
  又过了几年,自来水公司把水管接进了每家的厨房。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6 09:3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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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十一章 苦闷
  第一节  机会不再

  几十年中,鲍仁甫要是和朋友、熟人谈起往事,他就会说四十年代初自己就积极追求进步,向往革命,向往革命圣地延安。而最遗憾的事,就是当初没有能去成延安。接着叹一口气:“唉,就晚了十分钟。”
  熟悉他的人或多次听过这种表白的人就会说:老鲍,你也不用失悔。你看古主任和霍书记,不就是你说的那些去延安的吗?“文革”中不也是成了走资派吗?倒是你没有去过延安,受的冲击反而小点。你得庆幸才是嘛,要是你当初去了延安,说不定那时被整得惨的就不是古主任,而是你鲍局长了。”
  鲍仁甫并不服气,还要辩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当初要是去了延安,“文革”中照样会没啥事嘛,这跟做人有关。反右那阵,有人‘咬’我,我还是没有被划成右派嘛。”

  他的愤懑其实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情,而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心情。说白了就是当年那些从解放区来的干部升迁快,而像他这种解放后才参加革命的人升迁慢,在工作也不被重视,每遇运动还容易首当其冲。从五十年代中期他就是商业局副局长,后来仕途上几次眼看就要升为正的了,却总是赶上机构撤并啊,人员调整啊,终究没能往上蹿一蹿。他甚至在古明琪面前抱怨和发过牢骚:我们这些干部跟你们这些在延安镀过金的干部没法比,简直就是两重天。你看某某啥本事都没有,整出多少麻烦,照样往上提,我们拼命干还是这个样子。古明琪在地委工作,主管过商贸系统,毫不客气地批评他,叫他不要怀疑党的干部政策。经过延安整风的她在工作上特别谨慎,她在心头想,哼!镀金?那种“金”可不好镀。幸好你没有去,否则能否过关都难说。鲍仁甫在财贸系统混了二十多年,后来到退休时仍是一个副局长,不过有了一个“享受局长待遇”的待遇。
  鲍仁甫心头这苦闷在子女面前也不回避。鲍毓芳长大后曾经问过他:
  “爸,你总说你这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延安,那究竟是啥原因没有去成?是当时被抓起来了,还是有特务跟踪,或者是有啥惊险的故事?摆给我们听听。”
  鲍仁甫不好意思地说:“哪有啥惊险故事,就是晚起了一个钟头。”
  “啊,这样简单。既然这样简单,你干么后悔了一辈子?”
  “就是因为简单,才觉得功亏一篑嘛。”
  他就不厌其烦地把经过仔细讲了一遍,最后照例来一句:哎,就晚那么十分钟。
  “那你怪哪个呀!是你自己耽误了。又不是别人的过失造成的。再说,这样大的事,你咋个会一觉睡过去呢?”
  “是呀,所以我一直觉得很失悔,阴错阳差的,眼看就要实现的事,眨眼又消失了,一想起就觉得抱憾终生。”
  “那你以后就没有机会去延安了?”
  “人生机会往往就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那时共产党活动都是秘密的,所以叫地下党。联系一断,就找不到组织了,再去延安的渠道就没有了。”
  鲍仁甫一直到解放后才加入了共产党,晚了几年加入共产党他不后悔,他后悔的是没有去成延安。他常说:“晚了十分钟,耽误了一辈子”。以后的几十年中,对此苦闷始终不能释怀,觉得自己是大清早起来,结果赶了一个晚集。一直到他退休的时候,他还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晚了十分钟,耽误了一辈子”。因为他是退休,别人是离休。鲍仁甫不是在乎退休金的高低,而是感到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际遇。
  古明琚晓得,鲍仁甫那句懊悔话“晚了十分钟,耽误了一辈子”后面,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那批去延安的人中有他的恋人——古明琪。鲍仁甫跟江翼惠感情不错,但在对时事的看法上常有分歧。他在心底深处怀念古明琪,若是跟古明琪在一起,两个人在政治上是高度契合的。他跟甘行俭是同乡,又是学弟,把甘行俭当大哥看,而古明琚又是古明琪的堂姐,所以关系很好。他在甘行俭两口子面前叹息过自己是鸡飞蛋打。“鸡”是指心上人古明琪,“蛋”是指心中的延安梦。
  大女儿毓芳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鲍仁甫心里明白是受了妻子的连累,江翼惠反右时被划成右派。但他认为这对女儿正好是一个考验,给女儿讲自己当年去延安的事,如果自己当年去了延安,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
  “毓芳,没有考上大学未必就是坏事,可以下乡去呀。我当年就是错过了去延安的机会,一失脚成千古恨。你千万不要重蹈我的复辙,你应该马上下乡去,下乡就是走和工农结合的道路,这是一条光明的路,最终肯定能成为一个革命青年。”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6 20:58:05
  第一节  机会不再(续)


  鲍毓芳听从了父亲的劝导,准备到西昌农村去。
  在鲍毓芳看来,自己也没有第二条路好选择,在考大学前,班主任动员她和同学杜玉容不要参加高考,直接下乡去,她答应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好友甘亦平,甘亦平劝她一定要参加高考,说:
  “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你真要去,我也不会阻拦你。但我也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肯定不会将我的话告诉老师吧。”
  “这是肯定的,我心里也有一点犹豫,才找你说说。”
  “班主任也动员过我放弃高考,要我直接下乡去,我拒绝了。道理是明摆着的,大学招生,说明了上大学也是国家的一种需要。不然的话,大学关门算了,既然需要,我们为啥不能考?我一定要参加高考,而且我认为你也应该参加高考。”
  “班主任已经告诉我了,像我们这种政审不过关的人,大学是肯定不会录取的,考也是白考,那样的话,多此一举干啥?”
  “班主任也这样给我说过,但这次我不会听他的。你想,我们读了六年中学,毕业了,为啥不参加高考?那不是白学了吗?至少是对不起我们这六年的努力和辛苦,你说是吗?”
  “我也是有这种想法,好像不考有点不甘心似的。”
  “既然这样,你也不要放弃,按我们的成绩,哪有考不上的?真要像老师说的那样,我们就认了,等结果出来了再下乡也不晚嘛。”
  “你这一说,我就不犹豫了。那我就不放弃,先参加高考。”
  事情果真如班主任说的,鲍毓芳和甘亦平、程子玥都参加了高考,都没有被录取。而杜玉容没有参加高考,直接下乡了。鲍毓芳气馁了,心想,真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直接下乡算了,少受一个刺激。当鲍仁甫让她下乡时,她就开始积极准备下乡的事。就在她准备下乡的时候,正赶上江阳气矿到戎州招工。
  江翼惠晓得江阳气矿招工的消息后,来找古明琚。她也有好久不到甘家来了,彼此都清楚的原因。一见面,古明琚就说:翼惠,你也成稀客了。江翼惠苦笑一下说:可不是嘛。古明琚看着她,眼前的江翼惠虽然经历了几年的磨难,还是那样漂亮,就问:我记得你有四十了吧。江翼惠说:明琚大姐,你记性真好,我马上就要四十一了。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求你。她把江矿招工的事一说,古明琚说我也听亦平说了。她就直接问:
  “明琚大姐,亦平已经晓得这回事了,准备去还是不去?”
  “亦平去,但她没有给我细说,只说是有几个同学一起去报的名。不知毓芳是不是跟她们在一起?你不晓得毓芳的打算吗?”
  “毓芳肯定没有和亦平她们在一起,她的事也不找我商量,我主动问她,她也不理我。老鲍在家一个劲催毓芳下乡去。我说考虑考虑嘛,老鲍还冲我发火,说考虑啥?光晓得拉后腿!”
  “那毓芳自己是啥想法?去还是不去。”
  “毓芳能有啥想法,她爸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明琚大姐,你晓得老鲍的脾气,那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非要毓芳下乡,说是为女儿的前途着想。我在家里是不敢劝毓芳的,我要说话,这事情反而会搞糟。毓芳受她父亲影响,总认为是我害她考不上大学,在这些事上从不听我的意见,有时还故意疏远我。”
  “老鲍干嘛这样积极?政策上也没有说必须去呀。”
  “你这样说,老鲍听见肯定要批评你了。你忘了当年老鲍没去成延安的事,他揪心了一辈子,前些年已经不提了。现在又说给毓芳她们听,你说老鲍这人教不教条,完全是不同时代的事,能放在一起说吗?”
  “老鲍是一个当领导的,有他的想法,可能是我们都想不到的。你也不要怪他,毓芳也是他的女儿,他肯定是为毓芳好。”
  “明琚大姐,你没在机关呆过,你是不晓得。他们这些领导,这些年来都是跟着上面转,只要是上头说的,就是对的。一点都不顾下面的实际情况。就晓得年初啥计划是多少多少,年底啥任务完成了多少多少,一句话,假得很。”
  “我晓得老鲍的为人,是一个正派的人,也不会逢迎上头,就晓得干工作,他的性格就那样,认真惯了。不单在工作上要强,对子女教育也抓得紧,生怕别人说他闲话。”
  “啥认真哟,你说他在单位唱唱高调就罢了,回到家还跟毓芳她们讲这些。有一次,趁孩子们不在家,我顶撞他,我说你不能把自己没有实现的事,一定要让子女替你实现。总说要和工农结合,你自己下乡去不就行了。你把女儿送下去容易,想回来就难啦。”
  “是呀,我也是当妈的,女孩子下乡是有点让人不放心。要是亦平去下乡,我会比你更担心的,别看亦平比毓芳岁数大点,一点不会处世,个性太强。”
  江翼惠也明白人生机会往往只有一次,这次江矿招工名额多,女儿是能够去的。在本地招工,只要鲍仁甫愿意动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女儿去没有一点问题的。麻烦在于鲍仁甫一心要让女儿下乡,而女儿又听她父亲的话,不听自己的劝阻。她寄希望于古明琚,虽说甘行俭出事后,鲍仁甫就不到甘家了,但女儿跟亦平是同学,从小关系也好,说不定甘亦平的话她能听进去。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7 14:12:25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茅

  第二部第十一章
  第二节 艰苦铸人

  鲍毓芳继承了她母亲的外貌,从小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为此,江翼惠很自豪,女儿小时候也很乖巧,很听她的话。她出事后,鲍毓芳就只听父亲鲍仁甫的话,不咋个理睬她这个妈了。这让江翼惠内心非常难过,却也不能责备女儿。鲍毓芳长相随她妈,性格上却不像江翼惠那样刚强和有主见。
  鲍毓芳比甘亦平小一岁,古明琚是看着她长大的。古明琚有时觉得真想不通这一点,现在的年青人咋个啦,咋个家里人的话反而不如外人的话管用?亦平读高中时,只信老师的话,不信她的话,所以她很是体谅江翼惠的心情。
  “明琚大姐,你让亦平劝劝毓芳,亦平和她都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中学又是同学,亦平的话说不定她能听进去。再说,看见亦平她们都去了江矿,兴许她图有伴凑闹热,就一同去了也说不定。”
  “你放心,我让亦平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劝劝毓芳,乡下能不去就不去。这些孩子都没有吃过乡下那种苦,不晓得厉害,不像我们带学生下乡劳动,只是几天时间。”
  “是呀,毓芳就是听他爸说得头头是道,还真以为自己下乡就能建设出一个新农村似的。前些时候,老鲍还用电影《朝阳沟》给毓芳举例,说现在的农村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城里姑娘主动嫁到乡下。你说,他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这种事就算有,也是稀罕得很的事,能说明啥?农村再有变化,那跟城市的差别还是大得很嘛。我们都在农村呆过,农村是啥样我们还能不晓得?电影里的农村生活比我们这城里还好,还用你去建设啥?农村生活是这样吗?我都怀疑老鲍是真不晓得还是装不晓得。”
  “这就是他当领导的难处了,得跟着上面的精神走。我也很久没有见他了,去你家也不方便,我要是碰见老鲍,我也劝劝他。就怕毓芳自己坚持要去,别人就不好劝了。”
  当着江翼惠面,古明琚不好说啥,实际上她对鲍仁甫那种观点是不以为然的,心想,难怪江翼惠越来越跟他说不到一块。一听古明琚说鲍仁甫当领导有难处,江翼惠心头就不以为然,在机关工作过,后来又被贬到基层,她对基层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当初坐办公室的时候。对包括丈夫在内的这类干部的作风,她也是看不惯的,他们不深入基层,对基层的情况知之甚少。或者就算到了下面转一圈,了解到一些真实情况,听到老百姓的骂声,也照样装没听见,继续按上头要求干。搞大跃进搞浮夸那些名堂,虽然根子出在上头,其实跟下头各级干部只顾迎合上意也是分不开的。要说这些干部有啥难处的话,难处就是为了保住乌纱帽而唱高调。她也明白古明琚就是顾及到她的面子,委婉地一说,并非就是真的以为鲍仁甫的行事是对的。
  “我也不敢直接去劝阻毓芳。明琚大姐,你也不要说是我托你的,你就以你自己的名义让亦平劝劝毓芳。我不是怕埋怨,我是怕毓芳和老鲍晓得了,事情没成,反而帮倒忙。这事还得抓紧,招工很快就会结束。”
  “我明白,翼惠。”古明琚点点头,又补一句,“亦平回来,我就让她去跟毓芳说。”
  江翼惠一听,露出了笑容,还是那种迷人的笑,只是随着笑容的展开,额头上有细纹了。她离开后,古明琚心里想她比自己还难,处处都在为女儿操心,还不敢对女儿明说。真是当妈的就没有省心的。
  第二天,古明琚就过问甘亦平去江矿的事。过去她对亦平的处事是不满意的,而这次亦平没有听老师的意见,坚持要参加高考,她觉得是对了。尽管她清楚结果肯定是不被录取,但说明亦平也认识到学校的那些作法是不对的了,能够自己动脑筋想事,总比被人牵着鼻子走强。而她自己联系去江矿,成不成都是很勇敢的行为,这个社会自己如不去争取,没人施舍给你。
  “亦平,你们去江矿的事咋个样了?”
  “联系的差不多了,就等填表了。”
  “你们要好的同学都去了吧?”
  “有七八个,我们班有我、有子玥,二班的有……”
  “毓芳、玉容也是跟你们一起去吗?最近没有见到她们了。”
  “杜玉容连高考都没有参加,就直接要下乡,我们都劝不住她,已经下乡了。毓芳参加高考前也是准备要下乡的,后来是我劝她参加高考后再说,才没有直接下乡的。这两天我也正准备找她,问她究竟去不去江矿,到月底就截止报名了。再不报名机会就错过了。”
  “那你赶快去吧。你们从小就耍得好,在中学又是同学,要是以后工作在一起,相互都能照应,那不就更好嘛。”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7 20:02:08
  第二节 艰苦铸人(续)

  当天,甘亦平去找鲍毓芳,劝鲍毓芳一同去江阳气矿。鲍毓芳的家在一个机关院里,都是一些二层小楼。这里她已经很熟悉了,她还记得第一次去鲍毓芳家时,她家里是地板,枣红色的油漆铮亮,进门还得脱鞋,走路也是轻轻的。家里非常干净整洁,孩子的房间与父母的房间是分开的。在亦平的眼中,这是相当高级的住宅了,自己家中的地面就是泥巴地,一到阴雨天就返潮。
  “毓芳,我听说你还是准备下乡,去哪里?”
  “去西昌。”
  “是西昌哪里?”甘亦平追问,因晓得西昌也是一个地盘很宽的地方。”
  “具体是哪里现在还搞不清楚,可能到了西昌以后还得往下分配吧。”
  “那些地方,听说又穷又苦。离家还这样远,干嘛非要去那样远的地方,找个近的地方不行吗?”甘亦平晓得西昌在凉山彝族自治州,是很穷的地方,要是再往下根本,那交通就更方便了,一旦去了,回来就难了。
  “我爸说了,越苦越远越煅练人,我爸常在家感叹,他们那批人,当年去延安的都好了,像他这些没有去的就不行了。一提起这事,他就后悔,叫我一定要吸取他的教训。说知识青年不和工农结合是没有出路的。”
  “我的情况和你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你。我憋着一口气要考大学,程子玥还认为我是鬼迷心窍,其实我心里也多少有点明白,预料到是不会被录取的。不过学校的作法太欺负人,我就是要挽回一点自尊罢了。江阳气矿这次招的就是工人,要说和工农相结合,这不就是和工农相结合吗?我也是做梦都在想当工人,在学校时老师总说哪个哪个出身工人阶级,那意思是有多么了不起。现在要是我本人就能当工人,那不比工人家庭出身更强吗?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我们都该去工厂。你爸让你去,那你究竟咋个想的?”
  “亦平,江矿招工的事我也晓得,我也很矛盾。我把事情说给我爸听,他说到农村去好,农村比工厂更艰苦,更艰苦就更煅练人。我爸还说农村也比工厂更缺知识,更缺知识的地方就更能发挥有知识的人的作用。”
  “那你妈是啥意见,也是同意你去?伯母可是最心疼你的。”
  “我不问她的意见,也用不着她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听我妈说过,江伯母是很有主见的人,她一直很佩服的。”
  “哼,啥主见,我爸说她那些想法都是自以为是,不合时宜的。让我们姊妹都别听她的,以免受影响。一提到这我就生气,要不是她有主见,她能当右派吗?要不是她是右派,我能考不上大学吗?”
  鲍毓芳这样想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她妈被划成右派,那么她们家就应该算革命干部家庭,父母都是干部,又是党员,那是当然的红五类了。而她妈偏要去提啥意见,被打成右派,一眨眼,革命家庭成了黑五类家庭,她成了需要到农村去才能改造好的子女。所以,她对她妈有一肚子的怨气。一听有人提到她妈,气就不打一处来。甘亦平很尴尬,连忙转变话题,想从同学情谊上来打动她:
  “毓芳,先不管你爸你妈的意见,你自己的意见呢?从中学开始我们就没有分开过,这次我们一起去,我们几个好朋友又可以在一起了。又可以经常见面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已经报名下乡了,我就不信我干不出点名堂来!”
  看着鲍毓芳说话那种坚定的气概,甘亦平晓得说啥都晚了。没有考上大学让甘亦平有些清醒,这时看着鲍毓芳充满豪气的脸,反倒有点茫然了,好像一夜之间,就认不出多年的好朋友了。
  甘亦平回家把结果告诉古明琚,古明琚叹了一口气,没说啥。她心想,鲍毓芳平日看着文静瘦弱,没想到打定主意后,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或许今后生活的搓磨,能让她明白生活和愿望不是一回事。
  最后,江翼惠想劝鲍毓芳去江矿的愿望落空了,鲍毓芳还是去了西昌农村。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8 15:3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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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茅

  第二部 第十一章
  第三节 讲大道理

  这是当地的一所中专学校,老三届的学生们都毕业了,学校没有再招生,留下了空寂的校园,学校成了一些系统办学习班的所在地。商业系统的学习班也在这里,鲍仁甫这位商业局副局长已经在学习班呆了一段时间。每天来,对学校环境很熟悉了。
  1969年2月初,仍呆在学习班的的鲍仁甫,从操场经过,刚要走一段近路,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才发现是古明琚。他停下脚步问道:
  “明琚大姐,你到这里来干啥?”
  “我到学习班参加学习。”
  “哦,你到学习班?咋个回事?”
  鲍仁甫感到很奇怪,古明琚就是一个普通教师,一个群众而已,既不是领导,也不是党员。办啥学习班也办不到她脑壳上啊!
  “我家老三亦安还没有下乡,教育系统把没有下乡的知青家长都集中起来,办学习班。我已经来了几天了。”
  “哦,明琚大姐,亦安咋个可以不下乡啦!赶紧叫他走,这可是毛主席的号召,这是天大的事。这是关系到下一代出不出修正主义,关系国家变不变颜色的大事……”
  “……”
  鲍仁甫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好容易停顿下来,才想起问她,甘亦安为啥不下乡。古明琚叹了一口气说:
  “老三说下乡这事是不对的,不去。他脾气太犟,我说服不了他,他也不听我的。学校工宣队的人也说服不了他,上门动员他,他根本不听。唉,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这咋个行!年青人就应该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青年人革不革命,就看能不能与工农相结合。我家二女毓芝、三女毓兰都下去了,她们是姑娘家都能去,亦安一个小伙子凭啥不能去?告诉他,说鲍叔叔支持他早点去。要不,哪天我去劝劝他。”
  “唉,算了吧,他要能听我的,我还用上这学习班来吗?我家孩子要是有你那几个孩子听话就好了。他们都不听我的。”
  “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自己首先要在思想上想通,要教育他们积极向上,要跟党走,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迷失方向。”
  “我思想上没有啥通不通的,到学习班第一天我就表态了,坚决支持他下乡去。实在不行,把他押下乡去,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古明琚的话里有一些怨气,但这怨气主要是冲甘亦安的固执和带来的麻烦。一听她这样说,鲍仁甫立即摆手制止她往下说,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这就是你的不对。年青人嘛,还是要以教育为主,能那样做吗?要是能那样做,还用办学习班吗?我劝你以后千万别这样说,别人会认为你是有抵触情绪,故意说的反动话。弄得不好,跟你扣上一顶破坏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帽子,你吃得消吗?”
  “唉,我也明白。这犟种,我拿他真是没有办法,反正上头要求我咋个办,我就咋个办。”古明琚一脸的无奈。
  鲍仁甫抬腕一看表,说我得先去学习班了,迟到了不好。等哪天我有空去你家,也有好久没去你家了,一定要跟年青人讲明道理,说完匆匆往大楼去了。古明琚也往自己学习班所在的房间走去,心想还不晓得要学到啥时候。
  对于上山下乡运动,古明琚内心是想不通的,但既然是上头的要求,既然大家都要去,她又是想得通的。再说,自己这种家庭,不去还不得招来麻烦嘛,所以,她是真心支持儿子下乡的。哪晓得甘亦安坚决不去,这就让她为难了。刚才跟鲍仁甫说的话,确实是有气的,不完全是对运动,而是对亦安的不满。她心头想,你这不去,让我,让全家都背上包袱嘛。
  两个人分手后,鲍仁甫很替古明琚担心,担心古明琚过不了这一关,他觉得古明琚有点看不清形势,知青下乡是上头布置的事情,那是必须完成的,你儿子不去本身就不对了。你作家长的也不会说话,哪能这样说话嘛,搞得不好就会闹出更麻烦的事来。一方面也觉得古明琚太糊涂,对子女的教育是不成功的,哪能啥事都由着子女的意见,子女要是能把问题考虑周到,还要作父母的干啥?这些女人,就晓得心疼子女,不晓得为子女的政治前途作想,就看到眼前那点事。前几年大女儿毓芳下乡时,江翼惠就不同意,古明琚也劝过自己不要让毓芳下乡,还是自己鼓励毓芳下乡去了。这才几年功夫,全国的知青都下乡了,成百万上千万的下乡,事实证明了他的远见。想到这里,他心头浮上几许自得,自己还是有政治眼光的。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8 22:06:08
  第三节 讲大道理(续)

  鲍仁甫没有食言,几天后,与江翼惠一起到古明琚家来串门了。他要来说服甘亦安,让甘亦安尽快下乡去。江翼惠晓得鲍仁甫的意思后,劝他:老鲍,明琚大姐已经很烦心了,你还去招人烦,何必嘛。鲍仁甫说:看你平日聪明,到关键时候犯糊涂,这咋个是招人烦!这是大事情,不能看着明琚大姐犯错误啊!帮明琚大姐把问题解决了,让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就踏实了嘛。
  甘亦安在家。
  古明琚事前跟他打个招呼,说是鲍仁甫要来,没事就在家陪陪客人。古明琚当初听甘亦安说他不会下乡去,没赞成也没反对,毕竟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儿子说这话也没有征求她的意思。但随着形势的发展,你要不下乡就成了过街老鼠,单位的同事,街坊四邻都有闲话,她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儿子没把这些舆论当回事,每天去坐茶馆下棋,自己这个当妈的却被请进了学习班。她心里有很多苦楚,也不好说,要是鲍仁甫能劝说甘亦安下乡去,也是一件大好事。甘亦安明白古明琚的心思,果真在家等着,对自己说,我就跟你们面子,听你们说,还能把地说到天上去。
  虽然有十多年没来古明琚家了,一进屋后,鲍仁甫依旧感到是那样熟悉,房间里的布局没有变,还是过去的样子,家具也没有变,还是那几样家具。最大的变故却是人变了,所谓物是人非了。老甘已经作古,甘家老二甘亦和也去世,小的时候,他一来甘家,甘亦和还爱缠着他摆龙门阵。如今甘家其他儿女也长大成人。过去甘行俭在时,他和江翼惠常来甘家,有时他自己一个人也来找甘行俭摆龙门阵。甘家搬到这个院后,他也常来。到甘行俭被打成右派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并且劝江翼惠也不要来,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在街上碰见古明琚,也只是简单说几句或匆匆打个招呼就离去。要不是这次答应来劝甘老三,还真说不好啥时来甘家。
  跟甘亦安见面时,鲍仁甫发现对方已是大小伙子了。他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亦安,你都成大人了,明整理了。你一个年青人,应该毫不犹豫地下乡去才对呀,为啥不去?这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的呀!毛主席说了,那里是大有作为的地方。”
  甘亦安静静地听着,他不想和鲍仁甫谈这个问题。他觉得没有一点必要,有啥好谈的,这是我自己的事。当初老母亲问他为啥不下乡时,他就说了,凭啥毛泽东一句话,我们就应该下乡去?他老人家都从农村包围进城市了,现在反而又让我们下乡去?在农村真要能把国家搞好,他又何必进城来,继续在农村搞不是很好吗?当时已经有消息称,知识青年下乡几年以后,表现得好的可以调回城的。甘亦安相信这种说法,但他不相信去了的都能回来。他认为像他这种所谓“黑五类”出身的人,下去就肯定回不来,所以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绝不下乡。他想,我为啥就不能决定自己的事?但这些话,他觉得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可以随便说,在母亲面前说说也无妨,但他觉得没法跟鲍仁甫说,在鲍仁甫眼中,这些能算理由吗?他也不想和鲍仁甫争论,鲍仁甫是自己父母的朋友,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更主要的还是要给老母亲留点面子。
  “这次上山下乡运动不是偶然的,这是毛主席作为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伟大战略部署,亦安,你们年轻,可能有所不知,当年毛主席在延安时就指出,青年能不能和工农相结合是革命和不革命的分水岭,解放后50年代时国家也号召过知识青年下乡去,建设新农村。从60年代初开始,就有好几次集中规模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你毓芳姐不就是1965年到农村去的嘛。虽然一些亲朋好友不赞成她去,她们是鼠目寸光,我是坚决支持她去的。这次毛主席号召老三届中学生都下乡去,是他老人家的一贯思想,不为别的,就是要培养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鲍仁甫能讲,一讲就上瘾,还滔滔不绝。越是听的人多,发挥得越好。而把甘亦安说下乡去,他觉得是胜券在握。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9 11:42:29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 茅

  第二部 第十一章
  第四节 对牛弹琴

  对鲍仁甫侃侃而谈的话,甘亦安没有往心里去,那些话都是所谓的大道理,却不解决任何具体问题。他在心头想,这位鲍叔叔虽然没有去过延安,却把延安那套整得滚瓜烂熟。不过,对他女儿有效的东西,在甘亦安这里却行不通。这不怪鲍仁甫,连这一套思想的创立者的理论都说不服了甘亦安,就更不用说鹦鹉学舌的鲍仁甫了。
  鲍仁甫在椅子上坐得规规矩矩,双腿并在一起,不像一些当官的喜欢跷个二郎腿。坐在对面的甘亦安看着他的坐姿,心想跟他讲那些大道理一样,方方正正的,无懈可击。不过,真要信那一套,一旦到现实中,都会碰得鼻青脸肿。
  在一旁听着的江翼惠没有说话,但她心下明白,鲍仁甫提到的大女儿毓芳实际上已经与他的思想有差异了。
  去年底,最高指示一出来,国家让老三届中学生全部下乡时,鲍仁甫说他一点不感到意外,且有几分自豪。因为他在几年前就让大女儿下乡了,言下之意,他比别人看得远多了,已经预计到会有这一天。鲍仁甫想不到的是,几年前女儿毓芳跟他想法差不多,如今的鲍毓芳想法已经跟他不一样了。鲍毓芳写信告诉江翼惠,几年的农村生活,她感到下乡确实煅练了自己,但并不是像父亲所说那样使自己成了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她还说到父亲当初说的那些道理,离现实生活实在有一点远,身边的农民都在为“温饱”二字操心,无暇顾及革命问题,几乎找不到像父亲那样考虑问题的农民。这时的她已经明白当年母亲确实是在为自己操心,流露出悔意。鲍毓芳在信中告诉江翼惠,如果让二妹三妹下乡,再不要像她那样到很远很穷的地方,还是近点的地方好一些。
  这次让知青上山下乡,江翼惠在家就根本不说话了,由着鲍仁甫的意见办。她心想,当年大女儿下乡的时候,并不是非去不可的,完全是自愿的,自己虽然不愿意让女儿去,却阻拦不了。如今的上山下乡是政府要求一律都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自己更是不能反对了。她想当初要是大女儿能听自己的话,留在城里,就算现在的老二老三下乡去了,自己身边起码还有一个女儿,如今是一个也留不下了。她心底想大女儿明白已经晚了,像现在这种情形,哪个还敢说一个“不”字,再说,“文革”已经进行几年了,像她这种“右派”身份的人,还敢说啥呢,那样的话,不仅是跟自己找麻烦,也是跟鲍仁甫找麻烦。况且是所有的中学生都去,她也能坦然面对。丈夫要上甘家来劝亦安,她觉得是多事,随口劝了一句,鲍仁甫不听,她也就没有阻拦了,心想我就权当去看明琚大姐。
  所以,到甘家后由着丈夫去跟亦安讲大道理,自己跟古明琚摆龙门阵,相互关心起大女儿的个人问题。
  甘亦安对鲍仁甫讲那些事和道理,有的晓得有的不晓得,如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是在“文革”中学得烂熟的东西,就差没有倒背如流。不过时至今日,他已经并不把它当“真理”看了,那只是领袖自己的一种见解而已。
  至于鲍仁甫说很早就有知识青年下乡的事,他晓得一些。1963年他上初中后,一些未上初中的同学下乡务农的事他晓得。1965年姐姐亦平的同学杜玉容面对工作组的“动员”,心想反正不会被录取,又不屑于看工作组那些人的眼色,没有参加高考,气昂昂地下乡去。几年后对甘亦平说,后悔当年的心高气盛,一时冲动的行为,反倒成了工作组那些人邀功请赏的资本。她说这话时,亦安也在旁,印象极深。
  坐在矮凳子上的甘亦安,听着鲍仁甫的大道理,脑壳头却在想着那些跟小道理有关的事。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09 21:09:21
  第四节 对牛弹琴(续)


  鲍仁甫一看甘亦安还是没说话,以为是见“疗效”了,就继续不断地讲着。
  甘亦安明白领导们都擅长讲大道理,他还记得当年霍见在学校大礼堂作报告,一个上午四个钟头没有停嘴,下午又接着讲。眼前的鲍仁甫也是那个架势。他不晓得鲍仁甫家中子女下乡的情况,但并不信鲍仁甫讲这些大道理。中国几亿农民,少说有上亿的农民子女,这不是现成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嘛,还费劲培养几百万城里的学生干啥,这不是舍本逐末吗?况且他对贫下中农能否培养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也表示怀疑,但这些念头他不能对鲍仁甫讲,鲍仁甫是理解不了的。说了,只能是遭到批评而已。看着讲得情绪激昂的鲍仁甫,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甘亦安没有受感染,反倒想跟他开个玩笑,顺便将他一军,于是说:
  “鲍叔叔,农民不过是半无产阶级,工人阶级是无产阶级,不是更先进嘛,为啥不让我们进工厂去接受无产阶级的教育培养,事半功倍嘛,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话是前几个月,工宣队的人来动员他时,他对他们说的,当时就把那个老的队员说愣了,而年轻的队员立刻呵斥他,说他没资格接受工人阶级的教育。
  鲍仁甫一听,连忙摇双手,神情严肃地说:
  “你可不能到外面乱讲,让知识青年到哪里去,那是政府决定的事,不是哪个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要那样的话,还不乱套了吗?上级决定了的事,作为一个革命青年就要坚决地服从和执行。这才是一个最起码的态度,哪能随便讲条件嘛。作为个人来说,再有道理也是小道理,国家的事才是大道理,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这才是真正的道理。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这个话,甘亦安也早就听得耳熟。工宣队的人就说过这话,其他代表一级组织的人也说过这话,反正是代表组织说话的人,都说他们说的就是大道理。反言之,对方的话一律是小道理。他心头很反感,原本不想跟眼前这位长辈争论,最后没忍住,不无嘲讽地说:
  “鲍叔叔,我不明白。我也没啥道理。我就是不想去。”
  “哦,成千上万的学生都去,你既没道理,又无理由,凭啥就不去?凡事总得有一个理由吧。”
  “不想去就是我的理由。”甘亦安说得很平静。
  甘亦安不想和鲍仁甫争吵,他也不想说啥理由,即使有理由,在鲍仁甫看来也是小道理而已,说有何益。他认为让学生下乡就是国家的经济没有搞好,提供不了这样多的工作岗位。“文革”中各级学校又停止招生,把人员都堆在一起了,没办法了,才让大家下乡的。而自己一旦去了,就回不来了,自己又不愿意在农村呆一辈子。事情就这样简单,但他不愿意跟鲍仁甫讲这些,在他看来,鲍仁甫就是一个官僚罢了,只能跟着上面的调子唱。

  在另一边,江翼惠跟古明琚摆鲍毓芳和甘亦平的婚姻问题,两个女儿都是二十四五的人了,应该谈婚论嫁了。江翼惠很关切地问,亦平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没有,她可以帮忙留意合适的人选。要在平时,这也是古明琚很热衷的话题,可如今她最关切的还是亦安下乡的问题。所以对江翼惠说了内心的担忧,江翼惠一听,也很关心甘亦安的出路,也很担心古明琚的处境。她看出鲍仁甫那些大道理对甘亦安一点用都没有,想通过务实的话来劝劝亦安,就说:
  “亦安,你鲍叔叔是当领导的,对上面的政策理解得深,说的没错。我也不跟你讲啥大道理小道理,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要是不下乡去,你干啥呢?”
  “我不相信这种政策能持续多久,几亿农民都搞不好的农村,去几个知青就能搞好了,再说国家的工业、其他行业就不需要发展了,就不需要人了?我看这种政策撑死了再持续三五年就得改变。”
  鲍仁甫对甘亦安不听自己的话有点恼火,觉得这小子真是有点不可理喻,居然对上面的东西也怀疑。跟他说了半天,像对牛弹琴一样。鲍仁甫不等江翼惠说话,就说:
  “哦,你还想得安逸,我看你是太幼稚。国家政策是你能决定的,防修反修是我们国家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是世世代代要坚持的。我告诉你,今后工厂的招工,各单位的招人,不管是国营的还是集体的,都得从农村中招来,都得从农村中招那些经过锻炼,各方面条件都优秀的人。你想没有下过乡的行吗?所有的大门对没有下乡的人都是关上的。你掂量掂量这个后果吧!”
  甘亦安没有回答,确实,上头的政策非自己能猜测到。自己所想,不过是自己的考虑和分析而已。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0 21:55:4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 茅

  第二部 第十一章
  第五节 冥顽不化

  江翼惠一见甘亦安没有回答,晓得他对鲍仁甫那些话不感兴趣。但年青人对现实的严峻估计不足,一意孤行是会吃大亏的,自己当年也是有过教训的。想到这里,她觉得应该点醒他,就把话头接过来:
  “亦安,你鲍叔叔讲的有道理。如果所有单位的门都对你关上了,你找不到工作,咋个养活自己?你总不能靠你母亲养你一辈子吧?你总得自食其力吧?”
  江翼惠的话说得很温和,也入情入理。甘亦安心存感激,她跟父亲一样,曾经都是丁酉年那场运动的殉道者,她不会跟自己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她对自己的关心跟鲍仁甫对自己的关心是不一样的,他很平静地回答:
  “江娘娘,俗话说,老天饿不死睁眼雀,车到山前自有路。走一步说一步吧。想那么多干啥。”
  甘亦安没有细说,他晓得跟鲍仁甫说啥都没用。他们这些当官的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不了解社会底层有很多人干活路,像黑户一样,无组织,无计划,无劳保,根本就无所谓单位不单位的。哪个都没有长远的计划和目标,无非就是出一把力挣一份钱,混一口饭吃。有一点熟人关系就能干这种活路,干这种活路无非就是苦累脏罢了,无非就是被层层工头多克扣些,无非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要你吃得消,熬得住,就能混下去,换句话说,能挣扎着活下去。当年兄长亦和就干过不少这样的活路。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着墙上二哥的照片,二哥的双目锐利地盯着自己,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讲。他对自己说,二哥若还活着,肯定会反对自己下乡的。1964年那次城市青年下乡潮时,居委会的主任就动员二哥下乡,二哥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少给我唱那些高调,有种你就先让自己的娃儿下乡去。那时亦安才初中二年级,也晓得干部们都把自己的娃儿安排进机关,进事业单位,进部队,进厂,进一切所谓好的单位。二哥对他说,这帮手上有权的人,龌龊得很,嘴上都是一套套哄人的把戏,信不得。眼前的鲍仁甫倒还算一个一本正经的官儿,带头把自己的女儿催下乡了。
  鲍仁甫不晓得甘亦安在想其他事,一看他许久没有说出下一步是啥,以为他是理屈词穷,以为是自己说的那些话产生了作用,准备宜将乘勇追穷寇,话中透出讥讽:
  “哦,我看你是心头发虚还嘴硬。还说啥走一步看一步,你现在就已经没路了,哪来啥下一步。”
  “亦安,你不下乡,你母亲就总在学习班呆着。你想过没有,那日子也不好过,你就忍心吗?”江翼惠想用亲情来打动他。
  “江娘娘,我是不忍心,但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是要我们下乡,不是要家长下乡。他们不来办我的学习班,要办家长的学习班,我有啥办法。不知这帮官儿是咋个想的。”
  “你不为你自己的前途着想,也得为你妈着想啊!另外,有些事你要忍着,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和动员你的人顶撞。你年青,不太晓得利害,有些事不会难为你,但会难为你母亲。你体会不到,她是有单位的人,会有很大压力的。”江翼惠这样说,是因为她就常常受到这种压力。
  “这不是我的错。”甘亦安仍不为所动。
  鲍仁甫终于不耐烦了,他的耐心底线已经受到挑战,不想跟甘亦安耗时间。这时,他才顾上喝水,接着对古明琚说,我们另外还有一些事,得先走了。
  古明琚送他们夫妇出门时,鲍仁甫对她说,你这个儿子思想落后,且冥顽不化。你要加强教育,不要放任自流。等鲍仁甫说完,江翼惠对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跟明琚大姐说点别的事。她把古明琚拽到一边,小声说,你别听他的,他这个人越来越一本正经,打官腔打惯了,在熟人面前也习惯打官腔了。亦安能去当然好,不然没法了事。实在不去,也不要强迫他。我看亦安是很有主意的人,老鲍说的话他就没有往心里去。古明琚下意识地点点头。
  江翼惠说完,跟鲍仁甫一道离去。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1 09:58:57
  第五节 冥顽不化(续)

  鲍仁甫两口子的话没有对甘亦安产生影响,但另一件事却对他产生了影响,他决定马上离开家,到同学家去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文革”初期,代总长杨成武发表文章要大树特树毛泽东的绝对权威,结果被整下去了。那时像甘亦安这些中学生,根本就不晓得内情,只觉得杨成武是“拍马屁拍在马蹄上”,倒霉了。中共“九大”前后,毛泽东的威望在国内到达了顶点,是真正的绝对权威了,说话已经是一句顶一万句了。所以他老人家一声令下,数百万知识青年就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惯性下乡了。甘亦安学校的学生都集体去高城了,剩下个别没走的,学校已经完成任务,不再管他们。他们都归入了街道和父母所在的单位管,由这两方面出面来动员他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可以说是老三届中学生们介入文化大革命的终结点。到这时,私下里有不少学生已经不相信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及衍生事物是对的了,但鲜有人去公开反对。“文革”中,一句话不对就打成现行反革命的人有的是,哪个会犯傻,硬碰硬地去吃那个亏?
  尽管如此,例外总是有的。
  一日,盛化云急匆匆地赶过来跟甘亦安说,铁核桃出事了。“铁核桃”是一个同学的绰号。他跟人讨论问题时,从不让步,甚至跟老师谈话时,也如此。一次老师略带诙谐地说,你脑壳真像一个铁核桃,钉锤都敲不开。以后同学们就戏称他为“铁核桃”,其实他姓“水”,柔软至极的一个姓。亦安一听铁核桃出事了,惊问水同学咋了?
  原来,工作组的人到他家来动员他下乡,他老兄滔滔不绝地跟工作组的人讲了半天革命大道理,从人类进化,到社会演变,再到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最后又扯到新近的两条路线斗争。他口若悬河地讲了大半个钟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没有讲到知青上山下乡的正题上。工作组的人哪有耐烦心听他闲扯,他们就是专门给别人讲大道理的,没想到反而让别人给讲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大道理。其中一人一看他口水四溅,把他爸拽到一边,小声问:水师傅,你儿子原来是不是神经有点毛病?要是那样的话,就先不用下乡了。工作组的人是好心,水师傅也听出一点道道,没敢说有,也不愿说没有,连忙说没有看过医生。工作组的人一商量,就说先走了,又大声对水师傅说,先带你儿子上医院看看,看精神上有没有问题。铁核桃一听,大怒,拽着工作组的人不让走,说跟我说清楚,哪个是神经病?工作组的人觉得他可能真有点问题,不想理他,要走,挣扯几下,却被他死死拽住不放。
  这一下,把工作组的人惹毛了,立刻变脸说,你这小子太不受抬举了,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不是想说清楚吗?我们找地方跟你说清楚!也不跟他废话了,对水师傅说,你儿子这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立即叫来了“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一下就来了四五个“群众专政指挥部”的队员,荷枪实弹。队员们不由分说,上前就把“现行反革命”分子铁核桃抓到指挥部去了。
  “群众专政指挥部”,是由“文革”中群众组织派别之间搞武斗的产物——“文攻武卫指挥部”转化而来。后来演化成为准专政机构,可以干许多公安局都不方便干的事。“群众专政指挥部”虽说只是一个群众组织,却是有武器的,也是有权抓人关人的,且不需要任何手续。
  盛化云讲完这事,劝甘亦安说:这一下,“铁核桃”碰上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头”了,有他小子好受的。甘兄,躲两天吧。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找上门来了,一说急了难免有事,要是不小心被“铁拳头”砸了不划算。
  鲍仁甫的“大道理”,甘亦安没听进去。盛化云这句“小道理”立即让他警醒了,立即上同学赵同家住去了。走前跟古明琚说了一声,古明琚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也是一个减少麻烦的办法,在心头却说,躲也不是办法啊,能躲到啥时候?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1 15:34:02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 茅

  第十二章  乱象
  第一节 苦想

  甘亦安坐在城墙下,看着那些长在城墙上的黄桷树呆想。这些黄桷树就是从城墙侧面那些石头缝中长出来的。粗大的树根像章鱼的触须深深扎进周围的石缝中,树干刚开始弯着长了一段,然后就竖立着向上长了。黄桷树都长得很大了,有些树干一二个人已经抱不住了,黄桷树的树冠很大,向四周铺开,盖住了几间房顶。亦安想这真是生命的力量,就在那种恶劣条件下,还能长成参天大树。古语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高耸的城墙有壁立千仞的味道,那些黄桷树肯定是没有人一样的欲望,悬在空中也不在乎,只顾一个劲儿地往上长,偏偏还长得极其粗壮苍翠。平时见惯不惊,细想时,让人感叹不已。
  这一排民居顺着城墙根建起来,出屋就是高大的城墙。赵同的家就在这里,甘亦安为了躲避工作组的人,上赵同家躲清静来了。时间很充裕,也没人打搅,他就时常面对这高大的城墙和黄桷树胡思乱想,梳理自己的思想。几年来,思想上常常感到苦闷,他的苦闷跟鲍仁甫不一样,不是失悔某件事。而是对一些事想不明白,不明白自己想的究竟对不对头。
  他一上初中,就赶上学校讲阶级路线最盛的时候。从小学开始受到的教育,农民和工人推翻地主资本家的政权,分田分地,当家作主。这似乎好理解,这也是应该的,哪个让你们这些剥削阶级过去剥削了穷人嘛。但讲阶级路线讲到了第二代第三代人的脑壳上,这就让甘亦安产生了本能的反感,这后代人都是所谓的新社会出身或长大的人,剥削哪个啦?压迫哪个啦?为何要被视为异类?反过头来被歧视。这不是像封建社会里那种株连九族的办法吗?家中姊妹亦平亦和亦宁就因为这种阶级路线,连考一个初中都不被录取,有何道理?这样一看,自己进了中学完全是侥幸,因为姊妹们的学习成绩都比自己好。
  初中阶段,他的学习不差,人缘也还可以,并没有感到同学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毕竟多数同学都还是纯真青少年。但有的同学却并不像自己那样走运,遭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对待,唯一的理由就是出身不好。这种状况让他非常愤懑,尽管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更主要的是意识形态氛围中那种对自己思想的挤压,让他困惑和不服。说是讲阶级路线吧,工农子弟应该吃香吧,但亦安的好朋友盛化云是工人子弟,却并没有受到重视。所以甘亦安发现,所谓的“红五类”子女中还是革命干部的子女吃香,那是天生的革命事业接班人,换个话说,还是当官的及子女吃香。他想这是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而工农子女则是要信这些革命理论的,或简单说是要信上头所宣讲的阶级路线这类革命道理的才行,像盛化云这种并不太信奉这类革命道理的人,是得不到重视的。这些想法伴随了亦安的初中三年,直觉是这种过分地讲阶级路线是不对的,旧社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新社会又反过头来把人分成九六三等,这不照样是不平等吗?至于为啥,他想不明白。因为这些都是冠以革命的名义,所以,他隐隐约约觉得这种革命有哪些地方不对头,但他也说不清楚。
  教甘亦安政治课的老师,曾经很荣幸地说,从部队复员后插班到川戎中学受过甘先生的指教。古明琚说你爸出事后,他再不提了。轮到他教甘亦安的政治课时,每次判成绩,充其量给个“及格”,而“优秀”、“良好”跟甘亦安是不沾边的。甘亦安心头明白,要是按作业或考卷判,自己得“优秀”,绰绰有余。而一些本不“及格”的学生,该老师大笔一挥,就可以得“优秀”。这让甘亦安在心头反感至极:啥政治课,狗屁!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1 21:49:29
  第一节 苦想(续)

  批《燕山夜话》,批《三家村札记》那阵,甘亦安判断不了事情的对错,感到困惑。因为他没有看过这些文章,要按报纸上批判文章的说法,这些文章自然是错的了,但一看又是用那老一套方法,指责作者是利用学术文章和杂文等形式反党反社会主义,批判他们是经过精心策划,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地向社会主义进攻。还在各地抓“三家村”“四家店”,抓“马前卒”、“小伙计”。他又觉得滑稽了,邓拓、吴晗等人都是党内高级干部,不久前还在谆谆教导别人要跟党走,要走社会主义道路,转眼自己倒又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咋个能让人信服?他本能地感到又开始搞运动了,又要整一些人了。回家把困惑告诉二哥亦和,亦和说:不要相信那些东西,全是狗屁。报纸上的话能信吗?前些年饭都吃不饱了,报纸上还在宣传到处都是亩产超万斤的,说我们四川谷子亩产八万斤,说广西谷子亩产十三万斤,全是哄鬼。老三,报上的话不能信。
  亦和这样说是有亲身体会的,三年困难时期吃不饱饭,他得了肿病,到鬼门关走了一趟,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亦安也经历过那饥饿年代,那时他用一个陶瓷盅吃饭,盅深,舌头舔不到底,为了把包谷羹羹吃干净,就用勺使劲地刮,像磨刀一样。几年下来,那不锈钢勺的左侧,磨得又薄又窄。老师在课堂上说,这是我们国家遇到了天灾。亦和却对他说,啥子天灾?就是人祸。对这些,他虽记忆深刻,但毕竟年龄小一些,没有像二哥那样想到这是啥原因。不过,二哥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多关心自己的事吧。他们这届学生毕业考试早考过了,初中考高中的升学考试也已经考过了。此前,填报志愿时,他没有征求母亲古明琚的意见,没有填报高中,全部填报的是一些中专或技校。一是他晓得高中不会被录取,二是如能读上中专,可以早点挣钱。啥时候有升学考试的结果,才是他关心的事。
  暑假时,甘亦安和盛化云等人在农机厂打工。9月份,学校通知毕业班同学也回校参加文化大革命,事情向另一个方向轰轰烈烈地发展。满世界的变化让他看得眼花缭乱,如今邓拓、吴晗那些就只能算小萝卜头了,上头已经揪出中央的一、二号走资派了。当地也不断揪出各单位的走资派。城里闹热地段已经有了好几个临时的台子,专供批斗走资派及各类阶级敌人之用。 
  年底的一天,路过一个台子时,正在批斗一人。甘亦安看见一个腰弯得很低的人,脑壳也完全勾下去了,头上扣的尖尖帽差点戳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牌子,牌子上红笔打叉的名字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霍见”。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四清运动时,霍见曾在他们学校作过报告,他见过。回家后无意中跟母亲提到这事,古明琚说这人是你古明琪姨妈的丈夫。过去他们家跟霍家没来往,所以他们姊妹都不晓得有这一层关系。
  此前看到这种场面,甘亦安一般不停留,觉得与已无关。这次看见批斗霍见,他停下来听一会儿,发现也是老生常谈那一套。“文革”一来,亦安目睹了革命干部倾刻又成了反革命分子,其子女又由“红五类”子女成了“黑帮”子女。“文革”运动像变戏法似地变,台上的人像走马灯式地转,让亦安觉得这些理论指导出来的东西像闹剧一样,那这理论本身就值得怀疑了。而亦安有时也想,一个人如果都被一种理论在政治上看作“非我族类了”,那他还会信奉这种理论吗?比如自己,就肯定不信了。但“文革”之前的姐姐,就是很执着地相信这些理论,拼命地改造自己,想成为这种理论体系所能认可的人。现实中像姐姐这种人还不少,亦安常觉得奇怪,他们是真信还是假信?难道这些成年人还不如自己这个未成年人有判断能力?而如今在台上被批斗的霍见,他心头该作何想呢?作为一个主管宣传部的官员,一辈子都在负责宣传这种革命理论,到头来这种革命理论“理论”到自己脑壳上了,他还相信吗?甘亦安不得而知,心里想他至少不会完全信了吧?甘亦安没有兴趣听下去,转身回家。
  回到家,这时二哥亦和已经去世,没人讨教。他把所见告诉母亲,古明琚没有太大的吃惊,淡淡地说:你古明琪姨妈之前也被批斗了。我不懂政治,霍见我也不了解,但你明琪姨妈像你这个岁数时就跟共产党干革命了。她又当着共产党的官,她能反对自己的党吗?听母亲这样说,他就想:同理类推的话,霍见参加革命更早,当的官更大,获得的利益更大,更不至于反对共产党吧。那为啥又被作为错误路线在当地的代理人来批斗?是非善恶让人难以判断,这个标准何在?好像就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说了算?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2 13:30:55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 茅

  第二部 第十二章
  第二节  冥思

  文革运动之初,甘亦安和同学盛化云、王建成到军分区围墙外看大字报,大字报内容是一派群众组织质疑军队为何支持一派压一派。正看间,出来几个当兵的,把他们抓进去。在一间房子里,一个十八岁模样的战士教训他们,问他们晓得这是啥子地方吗?为啥子要贴反对军队的大字报。他们一看对方只比自己大一两岁左右,认不到几个字的样子,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异口同声回答,大字报不是我们贴的,我们只是观看。
  那年轻战士本来就是想诈唬他们,一看不凑效,就扬起下巴,指着盛化云问:你是啥子出身?盛化云脑壳一昂:工人。年轻战士立即说,你可以走了。他又指着甘亦安问:你是啥子出身?甘亦安马上回答:教师,他停顿一下说,你也可以走了。他又问王建成:你家成分是啥?王建成回答:小土地出租。他立即精神头来了:你不能走!你家里是地主,你是黑五类出身。王建成说:我家不是地主,我家……。其实王建成家是烈属,两年多前,他哥牺牲在执行任务中。他人老实,还没来得及说。那年轻战士根本不听他分说,立即打断:有土地出租,还敢说你家不是地主!不许说话,听候处理!
  甘亦安和盛化云被赶出大门,就在大门外等候。一个多钟头后,王建成被放出来。两个人连忙问他挨没挨打?王建成摇脑壳说没有,只是被推搡了几下,罚他靠墙站着不许动,不许说话。他腿都站麻了,最后进来了一个穿四个兜军服的军人,问明情况后,把他放了。
  三个人一起往家走。跟王建成分手后,甘亦安告诉盛化云,他跟王建成父亲熟悉,曾好奇地问王父,你在城里住,在城里上班,咋会划个这样的成分?王父回答,他家没有一分土地,更不用说出租了。至于咋个划的,他也搞不清楚,后来才晓得的。甘亦安说,这种荒唐的事,你也没有问问?王父说,问过,没人管。后来就懒得再问了。
  盛化云一边走,一边摇脑壳说,政策要是不荒唐的话,就是执行政策的人荒唐,乱球整!上头的经是好的,下头的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到了领袖他老人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甘亦安就想: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种思想和政策,可以说是一点道理都没有。明明是国家经济没有搞好,加上“文革”这几年积累下来的问题,没法解决就业问题了,不得已把学生们都撵到农村去,还美其名曰: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嘛。这种做法对吗?这种政策能持久吗?三五年就得停止吧。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去的。联想到过去自己不懂却有亲身感受过的一些事,诸如大跃进,大炼钢铁,公共食堂,三年自然灾害等,亦安觉得自己没法从道理上说清是咋个一回事,但自身感受告诉他,这是民生问题没有搞好。所以那些作法也就是维持三四年,很快就停止了。让学生都下乡,也是民生问题没有搞好的表现。为啥民生问题就搞不好呢?一次二次的。为啥领袖总是把精力放在搞政治运动上呢?真的是像他老人家说的那样,政治运动搞不好,国家就变颜色了,颜色变了经济建设就搞不好?反过来说,少搞点运动,多搞点经济建设,让老百姓过点安稳日子不好吗?明明是他老人家没有把国家搞好,反而让我们去跳坑。
  在城墙下坐着,甘亦安有时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他觉得这些都不对,却想不太明白,更无法在理论上想明白,但他觉得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同样是荒唐的。自己不能去做殉葬品。当同学们报名时,甘亦安没有报名,当工宣队的人到他家来动员时,他觉得没有必要听那些空话,干脆上赵同家来躲清静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4 22:00:04
  第二节  冥思(续)

  说是躲清静,甘亦安却清静不下来。他想,如果按照一些人说的,知青以后有可能调回城市。真要是有政策明确规定,知青下乡三年五载后,都可以调回城市,他很乐意去,多一种经历未尝不是好事。以自己的能力,不会比其他人差。但按官方的标准,首先是看家庭背景,其次是个人表现。自己要是去了,肯定就回不来了,一是政审不过关,二是要看个人表现。自己在学校表现就够好的了,不是照样被认为表现不好吗?自己不能去冒那个险,在农村呆一辈子是他内心绝不认同的。但这上山下乡运动是政府搞的,这要是不去,总得要有一个理由,至少是对有关方能交待得过去的理由。再者,要是不去,这今后的出路又在哪里?
  上一次鲍仁甫和江翼惠都向他指出了这点,当时他自己是嘴上硬撑着,心头是没数的。他也明白,即使到了有工作安排那一天,政府也会首先考虑下乡的知青,不可能考虑不下乡的知青。难道自己就一辈子混在底层挑烂泥巴?他又觉得不甘心。他想起鲍仁甫来动员他,他很干脆地说自己不愿意去,鲍仁甫当然不会把他咋样。如要对工宣队的人这样说,肯定是不行的,那肯定会给自己找来不少的麻烦,更会给老母亲找来麻烦。自己可以躲,也躲得了,老母亲躲不了啊,她是有单位的人。这不,自己前脚走,老母亲后脚就被请进学习班了。还不晓得老母亲在学习班的情况咋样了?所以,说是到同学家来躲清静,心头反而更不清静了。
  赵同对甘亦安说,我父亲是工人,曾经也是一个工宣队员。你住我这里,没人能找来。赵同的父亲也对甘亦安说,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运动都是一阵风,等人走得差不多时就过去了。赵同的父亲虽然这样说,他却没有感到高枕无忧,虽然那些人找不到自己了,反而总感到有一种不安,好像有事要发生一样。果然,一天兄弟亦康找来说:
  “亦安,不用在这里住了,回家住吧。”
  “出啥事儿了?”亦安估计是有事情发生了,不然兄弟不会找上门来的。因为他曾说过,没事就别来找他,以免暴露行踪。
  “你的户口已经被下了。”甘亦康说。随后把经过告诉亦安。
  在学习班,需要的是人人过关。当古明琚再次表态时,学习班领导说:“不用表态了,拿出行动来。人不在,户口簿在,只消把户口簿交出来,把他的户口迁移证办了就成。”
  古明琚不敢犹豫,回家拿出户口簿交了,立刻就从学习班毕业。
  这样,古明琚解脱了,甘亦安也解脱了。古明琚感到解脱了是因为这事总算有了一个了局。甘亦安感到解脱了是母亲不再为自己受牵连。

  就在那一段时间,甘亦安把许多过去没有想明白的事都想明白了。很多事过去也都想过,却没有深究,有些事没有想明白,就懒得再想。想明白后,他得出四个结论:一是过去受的思想教育是偏颇的。二是过去搞运动的作法是错的,包括自己没经历过的。三是当下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也是不对的,四是自己可以按自己的选择生存下去。
  国际歌里说从来就没有救世主。这个意思是很明白的,而现实中却宣扬出现了人民的大救星。向人们灌输除了领袖思想是光荣伟大正确及战无不胜的外,其他思想都是腐朽没落不堪一击的,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作为批判对象。个人的思想、言行都必须以领袖思想为准绳,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思想垄断。剥夺了老百姓自己选择的权利。过去的政治运动中,大量的人都是因不愿意被垄断思想束缚而获罪的。宪法里规定人民有言论自由,而实际生活中老百姓却很难享受到这种权利。父辈曾因写万言书,阐述自己的观点、看法、建议,就陷入牢狱之灾。也许他们跟执政的人不是一个战壕的,是“咎由自取”。而后来的开国元勋彭德怀,因写万言书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人。这更让人看出垄断思想的虚伪,它容不下半点不同思想,即便是一个战壕的人敢越雷池一步,也要遭遇雷霆手段的。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只能“规规矩矩”,不能“乱说乱动”,在这种要求下,老百姓的基本权利得不到保障。“文革”中,这种现象就太普遍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期以来的垄断思想灌输,让很多人失去了判断善恶的能力,而只信奉官方的说教。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5 14:22:30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 茅

  第二部 第十二章
  第三节  反标

  七十年代初,院子里的男厕所墙上出现了反动标语:打倒毛××。
  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中共九大之后,领袖权威已是达到顶点。在这种形势下,居然还出现了这样严重的政治事件,那是非同小可。
  据说除了报案者外,看到该反标的人没有几个,这几个不幸看到的人后来在调查时,反而成了重点对象。他们都是听报案者说了这事后,出于好奇心去看的。这个时间点本身能证明他们是事后才看见的,不会是作案者,当然也有可能是作案者混在里面去看效果的。脑壳里多转几个圈的人是不会去凑这个闹热,怕沾上麻烦。至于有没有人在报案者之前就看到,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不会有人承认。如有人承认了,符合逻辑的怀疑在等着他,为啥看到了不报案?到那时,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等公安局来人勘察、照相之后,那反动标语自然就清除掉了,道理很简单,流毒要肃清,不能让它继续毒害革命群众的心灵,不能让它干扰运动的大方向。
  男厕所人来人往,到报案者发现后,那里没有留下清晰完整的脚印,墙上也没有发现手印。调查组的意见也分成两方,甲方认为反标出现在男厕所的墙壁上,排查的对象自然集中在男性身上。不同意见的乙方则认为,也不能排除女性趁男厕所没人时,溜进去作案。甲方认为字迹的位置比较低,应该是儿童所为,而且笔迹笨拙,也像是小学生写的。重点应该锁定在男性小学生。乙方认为也可能是成人蹲下或趴下写的,至于笔迹也是可以模仿的嘛。而且他们有一个很有力的解释,其中的“某某某”三个字是被打×的。这是那时写大字报、写标语时的流行写法。一个小学生恐怕没有这种专门的意识,应该是一个成年人所为。在判定是院内人还是院外人作案时,甲方认为既然在院子厕所里出现,犯罪人必定在院内。乙方认为也可能是外面的人流窜进来作案。
  按有关部门习惯性的作业方式,要先从政治上着眼,要进行阶级分析和排队。重要线索之一:反标是由粉笔写的。院子里的几位老师,正好都是所谓出身不好的。不过,再往下进行又进行不下去,几位老师都是女性,白天都在学校,粉笔也不是她们在学校所用的那种。重要线索之二:院内有一个男孩有用粉笔涂画的习惯。所幸也很快排除在外,男孩虽然爱涂抹,但不会写字,还是学龄前儿童。公安不放心,怕有成人诱骗男孩写的,让男孩照着且分开来写了那几个字,结果证实不是他。另外,对有嫌疑的几个人,也分别对了笔迹,最终都被排除了。
  刚开始几天,没人敢公开议论这事,生怕飞来横祸落在自己脑壳上。虽然不是自己写的,但那种非常时期,好事者有之,爱检举揭发的人也有之。稍有不慎,弄不好就会吃不了兜着走。过了一段时间,公安的人似乎也没查出一个名堂,院子里的人开始小心地议论,猜测虽然各异,但有一点都一样,认为绝非本院人士所为,肯定是流窜作案。明摆着的事,出身不好的人被排除后,就会把注意力转到出身好的人身上。异口同声说是院外人所为,这样一来,大家都相安无事。
  孔老师到甘家串门,和古明琚摆起这事,两个人在谈论时,不是说这家伙有多反动,而是说这家伙胆子有多大。孔老师说:“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跑到厕所里写,人来人往的,很容易被发现的。”
  “是啊!孔老师,我看这人也不厚道。你有怨气,你到没人的地方去出嘛,有牢骚到没人的地方去写嘛。跑到居民院子里来写,很容易连累旁边人啊!”
  “对头,古老师,你说的对头。你看这一个月,搞得一个院子里的人都神经兮兮的,不得安宁。”
  ……
  其实,那些年月的这类反标时有所闻。细想也是情理中的事。各种政治运动包括所谓的非政治运动,持续不断地开展。运动一来,就得整倒一批人,由此牵连到更大的一批人,再由此影响到更大更大的一批人。在这种高压态势下,有的人采取了极端的自杀方式,更多的人是忍着。民间也积蓄着越来越多的不满情绪或所谓的“反动”情绪,万一有人憋不住了,就得找渠道发泄一下,干出一些“反动”的事来。所谓的“反标”就是其中的一种。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6 21:15:40
  第三节  反标(续)


  甘亦安事发当天就听说此事,没把它当回事。兄弟甘亦康已经下乡,不在家,自然被排除在外。母亲她们也被排除在外。唯独自己是男性,属于有嫌疑的人,不过,自己在工地上,白天也不在家。他原以为会问问自己,或者对对笔迹之类,但却没有找过自己。最后事情没有查出个名堂,估计是作为悬案放在那里了。
  按当时的《公安六条》规定,写“反标”属于“现行反革命”行为,视情节,作案人有可能被枪毙。那些年,不仅是这种明目张胆的反动行为,会被扣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就是在平常的工作或生活中,也有可能会被扣上思想反动的帽子,似乎反动思想、反动行为泛滥成灾,随时随地可见。
  “文革”时,老师们经常进行各类政治学习。一次古明琚去的早点,其他人还没有到,会议室只有主持学习的卓校长到了。这个卓校长就是一个很“革命”的人,就是几年前她说要站稳阶级立场,不同意甘亦和、易全福葬在一起。今天,看到古明琚进了会议室,就说了一句:“古老师今天到得最早。”
  卓校长本意是习惯性地打一个招呼,没啥别的意思。古明琚也是随口回答说:“我今天吃稀饭,比较省事,快。”
  古明琚家在夏天时,为了晚上吃饭凉快,中午就把晚上的稀饭做好,晾着。这样到晚上就不烫了,吃着方便,免得一身汗,也是多年的生活习惯了。所以卓校长一问,她张口就回答了。不料,她说这话时,同事方樱等老师也走进会议室,正巧听到这句话。方樱立刻就接上话,对卓校长说古明琚是故意给社会主义抹黑,污蔑社会主义只能喝稀饭。卓校长一听,革命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为了不在方樱面前显得落后,马上质问古明琚是不是这个意思?古明琚懵了,反应过来后,马上解释,今晚吃稀饭是事实,是我家的习惯,没有说粮食不够吃的意思嘛。方樱反驳她,你来早点就说来早点嘛,为啥偏偏说吃稀饭才来早了?为啥偏偏来政治学习说吃稀饭?你这是话里有话!其他老师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卓校长当即说,先不要影响今天的政治学习。明天由方樱老师组织学生批判古明琚的反动思想。
  古明琚一听,心头一沉。她太了解这个方樱了,别看年青,啥事都做得出来。平时就喜欢扮演革命觉悟高的人,一到运动更是冲锋陷阵在前,尤其擅长给别人上纲上线。“文革”初期,她丈夫被当作“牛鬼蛇神”揪出来,她为了表示站稳立场,立马就揭发,把两口子在私下说的一些话也告发出来。古明琚想她为了一己之私,整自己的男人都这样狠毒,整别人就更不用说了,一颗心一直悬着。
  第二天,方樱就动员古明琚班上的学生来批判她,对学生们讲古明琚这样说是别有用心,是攻击党和政府的言行。不料学生不买她的账,不少学生说,我们家天天晚上都吃稀饭,有时连中午都吃稀饭。这就是事实嘛,有啥大惊小怪嘛,这事还值得批判啊。没有一个学生站出来批判古明琚,最后,所谓的批判闹剧不了了之。当时古明琚就感动得流泪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她平日总教学生要善良,要与人为善。她觉得自己没有白教,关键时,这些十二三岁的娃娃帮了她。
  后来,古明琚把这事讲给甘亦安听,那时亦安已经成人,当时就笑了,并不光是笑那些可笑的人,也是笑那可笑的年代。他对母亲说,你这位领导和姓方的同事真可笑,也亏她们想得出来。亏她们也是老师,能教好娃儿些吗? 也幸亏是小学娃儿单纯,没有那么强的“革命”精神。要是在中学就难说了,中学那些革命学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革命的名义下,啥事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7 20: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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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 茅

  第十二章 第四节 批孔

  文秀青到甘家来串门,她现在也比较闲。一是学校招生没有原来多,二是课程安排也不如原来多。师范停止招生几年后,又恢复了招生,但都不用经过文化考试了,都是由工厂、农村推荐到学校来的。因是推荐的,文化基础参差不齐,年龄也是大小不一,教的内容也兼顾到基础差的,所以相对过去而言,要浅得多了。另一方面,对学生的学习要求也不那么高了,当老师的自然就轻松一些。
  文秀青跟古明琚说,前几天碰见沙溪来的项霄了,摆龙门阵时,项霄说任可骏刑满释放回家,在沙溪中学当代课老师。项霄感慨说,黄帅事件出来后,学校都在批师道尊严,现在老师这个行当搞得很臭了,能胜任的年轻人都不爱当老师了。乡镇上找不到人,市里的县城的人都不愿意到乡镇上去当老师,这倒让老任有了一个临时的饭碗。她还提到她们学校缺数学老师。文秀青说,我当时心一动,想推荐甘亦安去试试。因为不晓得你和亦安的态度,没有提出来。
  文秀青这样说,是因为她晓得古明琚对任可骏有意见,还是先征求古明琚的意见,再联系沙溪中学不迟。她说,现在教的内容浅得很,让亦安去代课应该没得问题。她跟项霄是大学同学,还认识沙溪中学的校长,如果古明琚和甘亦安同意,应该问题不大。她又说,你不是总嫌亦安东奔西走不安定吗?让他去试一试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古明琚一口答应:我没啥意见,只要亦安愿意。恐怕他不愿意当教师,我退休时,就先征求过他意见,可否顶替我当教师。他一口就拒绝了,说对当老师没兴趣。后来才由亦康从农村回来顶替的这个名额。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7 20:36:18

  两个人正说话间,孔老师来串门,三个人又摆起近来的事,林彪一出事,上头就开始了“批林批孔”。文秀青说:“学生们都不咋上课,整天忙着批林批孔,批克己复礼。批林彪就批林彪嘛,把孔夫子拉出来垫背,不知啥意思。林彪一介武夫,能跟孔夫子扯得上吗?完全是瞎扯。话又说回来,毛泽东从来都是‘古为今用’的,不知这回又要对准哪个了。”
  古明琚一听,心想一向谨小慎微的文秀青都大起胆子说这话了,可见现在的运动真是让人厌烦透了。心想,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搞的几次文化运动,最后都搞成政治运动,以打倒一些人结束。这些都是我亲历、亲见的,让人心寒、心颤、心惧。这次批孔夫子肯定又是一个由头罢了,恐怕还是有所指的,不知又该哪个倒霉了。就说:
  “你这说到根子上了。政治上的事就不说喽,呆在下面的人,更不要说像我这种已退休的人,消息不灵,不知高层的事,也用不着操心这些事喽。”
  孔老师说:“文老师,要说莫名其妙的事多了。你们的学生都是师范生,多少晓得些,搞批批孔也还说得过去。我们的学生都是小学娃儿,你说能懂啥孔子的事,也跟着瞎起哄。”
  “孔老师,那你们的小学生批啥?”文秀青有点好奇地问。
  “批啥?前一段时间批‘父母在不远游。’说要教育孩子从小立志,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而孔子这个话就是反对年轻人志在四方的。”孔老师一脸苦笑地回答。
  “那真是乱扯了,这话原本不是这个意思,还有下半句的啊!这有点断章取义嘛。”文秀青说。
  “哪个说不是嘛。原话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现在只说前头,不说后头。现在批判人就是这样,抓住一点往死里抠,不管你在啥情况下说的,也不管你全部的意思是啥子。念过几天旧学的人都晓得孔子的原话,但没人敢去说这个。”说到这里,古明琚觉得很庆幸,“好在我已经退休,眼不见心不烦。”。
  “跟我教同一个年级的伍老师在底下说了一句,这话的意思是主张子女要孝敬父母,对此要一分为二,不能完全否定嘛。结果有人汇报了,就批判她是在提倡封建道德。”孔老师说。
  古明琚明白,现在还有哪个敢去告诉学生娃儿这是断章取义,就算你跟学生娃儿解释了“游必有方”,那也会批判你宣扬的是封建阶级的忠孝思想,那你就更说不清楚了。其实那些批判的人何尝就不晓得原话,只是不愿意正视事实,闭着眼睛跟上头的调子唱。
  “我们学校的年轻老师方樱说,这就是孔老二要小娃儿从小遵守封建伦理道德,必须批判。现在搞得来连我这个姓都不光彩似的,好像姓‘孔’的都成了孔老二的孝子贤孙。”孔老师说完,又补一句,“管它的,批就批吧,反正也是走过场。我再熬两年就该退休了。”
  古明琚和文秀青都默然。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7 20:39:09

  三个人正摆谈间,甘亦安回到家,跟她们一一打招呼。孔老师说:“老三都回来了。文老师,你们接着摆。我先回家,该做饭了。”
  孔老师一走,文秀青就把代课这事跟甘亦安说了,甘亦安一下就来了兴趣。
  对当老师,他没兴趣。他是听说任可骏在那个学校,这个曾经让老母亲提起就愤愤的人,他并不反感。他正想利用这个机会去拜访任可骏。老母亲曾说过,当年你父亲只身一人在高城,跟任可骏走得近,反右时一起被打成反党集团。讲到后来,古明琚总说你父亲是被任可骏拖下水的。而这些消息的来源是乐永济的妻子高才琛告诉她的。高才琛说,我家老乐是受了晋秋阳的牵连,你家老甘是受了任可骏的牵连。当年高才琛也在高城,对情况比较了解,古明琚对她的话是一半相信一半不信。一半相信是她也晓得丈夫跟任可骏走得近,一半不信是她了解甘行俭的为人,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的人。不过,她也正好用这个话来堵塞子女们的追问。
  对母亲的这种说法,年幼的亦安是相信的,稍大一些就有所怀疑了。因为二哥亦和对他说过,不要相信那些说教,全是哄人的。二哥去过父亲的劳改农场,接触过父亲的难友们。他也相信二哥的话是有道理的。到“文革”时,他明白了许多过去不明白的事,亲眼见到“文革”中的反党集团、反革命集团层出不穷,到后来都是一些子虚乌有的事。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7 20:40:08

  “文革”之初,还在揪走资派前,甘亦安读书的学校就揪出几个“黑帮分子”老师,每天在校园内进行劳动改造。一日学生们集合在下操场听报告,那几个“黑帮分子”拖着一辆板板车从上操场的斜坡走向下操场,一人在前拉,俩人在旁边推,车上的东西重,板板车呼呼地冲向下操场。中间拉车的老教师压不住那车子,人被车把高高地撬起来,脚不沾地,旁边的两个老师抓不住那辆车,在一旁一边追,一边惊呼。被车把撬起来的老教师花白的头发全竖起来,双脚在空中乱蹬,一脸的惊恐,随车冲到下操场,才慢慢停住。所幸车没有翻,人也没有出啥危险。在操场中听报告的学生,有的惊叫,担心出危险,有的哄笑,觉得那就应是“黑帮分子”的下场。
  那是一位教高中化学的老师,没有教过甘亦安。甘亦安没有惊叫,也没有哄笑,他想到的是,也许自己的父亲当年也就是这样,当生命有了危险时,却得不到任何救助,唯一的理由就是有“坏人”的身份,是罪有应得。晚上回家,他跟母亲提到了这一幕。古明琚隔了一阵才说,你晓得吗?那老师是你父亲大学的校友,也是要好的朋友,叫乐永济,曾经也在高城,反右那年也划进去了。据说是罪行不大,认罪态度也好,处理得比较轻,保留了公职,几年后调你们学校继续教书。他在“四清”时,在办公室念了一句陶渊明的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文革”一开始,就被人揭发,打成翻案右派。说他是把资本主义比喻为草,把社会主义比喻为苗,是想翻案翻天。古明琚说,你高娘娘直埋怨他,说你一个教化学的,念啥子诗嘛。甘亦安听后,心里一阵苦涩,才晓得是自己小时候去过的乐家那位伯伯。他心想念几句诗就成了坏人,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时间流转,甘亦安目睹过“文革”中不少的人和事,一会儿翻上来,一会儿打下去,真假全在掌权者的一句话,都是中国政治家们的“政治”需要。所以他想父亲他们的遭遇,大约也是当初的时势所致。他在想,任可骏是一个啥样子的人?这个当年与自己父亲一同遭难的人,自己小时候是应该见过的,只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17 20:41:27

  成人后,甘亦安有几次和母亲摆龙门阵时,曾有意识地问过她。他当然不相信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那一套说教,但他也真想晓得父亲他们究竟说了一些啥,何以罹罪。但每次母亲都说自己当时也不在高城,究竟说些啥,确实不晓得。所晓得的部分,大约就是因为父亲他们写了一份万言书,具体啥内容不太清楚。他想这肯定不是事情的全部,母亲怕惹麻烦不愿意说罢了。一摆到这些事,母亲的态度就是后悔,说不该让父亲一个人留在高城,否则就不至于此。留在高城,被任可骏拖下水,是很冤枉的,后来还摘了帽。他并不相信母亲说的有道理,人都死了,才来象征性地摘帽,表示是改造好了。真是天大的笑话,人都死球了,还能改造好?
  如今,能有机会见见任可骏,听听当事人是咋个话当年的,是很有意思的事,就说:文老师,我去。
  古明琚一听,感到有一点吃惊,亦安当正式教师都不感兴趣,咋个忽然对一个代课老师感兴趣了。就对文秀青说,老三既然愿意去试试,就麻烦你跟那个校长说一声。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2 21:10:36
  连续几天上不了网,无奈加抱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2 21: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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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 茅

  第二部 第十三章  沙溪
  第一节 牢狱归来

  任可骏有早起的习惯,那是牢狱生活造就的。回到沙溪已经两年了,早晨起来,他就沿着沙溪镇转一圈。天气晴朗时,还走出石板路,迈上田间小路,踏上田坎,漫无目的地走走,看看田野,看看绿色,好像永远看不够一样。下雨天也是如此,戴一斗笠就出门了。
  爱人项霄说他,外面下雨,天麻麻亮。起那样早干啥?多睡会儿不好吗?
  他不理睬她,心里想,你哪里晓得在监狱里的味道,世人都晓得自由,但只有在监狱里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啥叫自由。铁窗之内,狭小的房间里塞满十几个人,连打转身都恼火。一天到晚,吃喝拉撒睡,都在监管的眼皮子底下。因为不服,他还被关过小号,更是孤寂可怕,常常是恨不得一头撞死,但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当他呼吸到第一口监狱之外的新鲜空气时,他觉得一切的忍辱负重都是值得的。
  高城是因山势险峻得名的,而沙溪一带的地势平缓些,在两丘间都夹着一些槽型坝子,很适宜耕种,都是连片的稻田。沙溪一带出产黄豆,加上当地水质好,通过传统工艺,做出来的豆腐口感好,沙溪豆腐颇有名气。沙溪镇是任可骏的老家,自他打小出去读书谋生后就没有回到故乡,一直到他刑满释放,没有地方可去才回到沙溪。沙溪的面积和人口都是高城县最大的一个区,所以县里的第二中学,即沙溪中学设立于此。任可骏入狱后,他爱人项霄老师一个人,无法既上班,又照顾娃儿,只好申请调到沙溪中学教书,带着孩子回到沙溪娘家。他回到沙溪时,“文革”已经进行了好几年,运动初期那种狂热躁动劲已经过去,任可骏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沙溪中学校长是任可骏的熟人,让他在学校代课,他平静地生活下来。
  今天,他正散步时,项老师找到他。项霄晓得他的习惯和行走的路线,她对他说:“老任,回家吧。有客人来了。”
  “客人?有哪个找我?”
  “老甘的儿子。”
  “老甘?!哦!老甘。”
  听说有人找他时,他感到意外,有哪个会来找自己?跟外界隔绝了十多年,感觉是回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几年就没有人来找过自己。一听说是故人之子来找自己,意外之后立刻高兴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和项老师往家赶。

  来找任可骏的是甘亦安。
  他并不是冲着代课老师的位子,对当老师,他没兴趣。他是听说任可骏在这个学校,这个曾经让老母亲提起就愤愤的人,他并不反感。他正想利用这个机会去拜访任可骏。老母亲曾说过,当年你父亲只身一人在高城,与任可骏走得近,反右时一起被打成反党集团。讲到后来,古明琚总说你父亲是被任可骏拖下水的。
  他在脑壳里拼命回想任可骏长得啥模样,但实在想不起来了,毕竟那时太小,又隔了这样多年。他想,这个当年与自己父亲一起被打成反党集团的人,被关了很多年,又被放出来,现在是一种啥状态?事隔这样多年,他是咋个看待这过往的一切。自己的父亲不在了,能听听父亲当年的同事和一道被打成右派集团的人摆摆龙门阵,这事很吸引他。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2 21:20:52

  沙溪自古以来就是川滇交通的要冲之地,是历史上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是历史悠久的驿站。从戎州到珙县的火车经过沙溪。甘亦安在沙溪站下车时,站台上冷冷清清,下车的总共没有几个人。火车站离沙溪镇不算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镇上的主要街道不长,几乎可以从这头望到那头。他很快就找到了沙溪中学。他没有去学校的办公室,他觉得那不是特别着急的事,他想先去任可骏家,稍一打听,很快就找到任可骏家。
  甘亦安这些年搞房屋修建,习惯性地打量着任可骏的家。是那种很矮小的老式串架瓦房,一排几户人,一家前后有两间,在后面那间之后再自己搭一个简易棚子当作厨房。房子有点年头了,破旧得厉害,夹泥墙,不少处泥灰掉了,露出里面的竹篾条。上面没有望板,抬头就能看到房顶上用于透光的亮瓦。窗户是格子窗,室内光线也很差。虽然有两间,也是很狭小的,房内的家具也是简单得很。外间主要有两张床,一张吃饭的方桌和四条长板凳,来客和主人就坐在方桌旁。
  甘亦安眼中的任可骏,五十出头的人,身板壮实,头发蓬松,一脸络腮胡,说话震人耳。那模样不像一个知识分子,倒像一个传说中的江湖虬髯客。
  对甘亦安的突然来访,任可骏特别高兴,一迈进家门,大声武气地喊:
  “哎呀!大侄子,一晃快二十年不见。你家在高城呆了一年就走了,那时你还是小娃娃,如今都成大人了。要是不说的话,真是认不出来喽!”
  “高城的事,我还记得不少,但都是小孩的事,大人的事我是想不起来多少了。”
  “那是当然!那时你才多大点,现在有二十多了吧?”
  “24岁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比我家老大还大几岁。我对你上头的哥哥姐姐有印象,你姐学习特别好,你哥又机灵又淘气。他们都还好吧?你母亲还上班吗?”
  故人之子来访,任可骏非常高兴。很多年都不晓得对方的音讯了,当年故人的子女都还是一些娃娃,一晃,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任可骏心中颇有感慨,真是流年似水,拽不住啊。
  “母亲已经退休,兄弟顶替回城,也是教书。我自己在当木匠混饭吃。”
  甘亦安把家里的情况简单向任可骏说了一遍。说到二哥的去世,任可骏叹了一口气说,唉,有多少家庭遭难,真难为你母亲喽。甘亦安接着说:
  “有人介绍我到沙溪中学来看看,说是需要一个代课老师,教一期数学,让我来试试。我听说你在这个学校,主要是想来看看你。事先没法通知你,就冒昧前来了。”
  “说啥客气话,来了就好。我们两家失去联系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情况不明,也不好打听。不过,你父亲去世的事我已经晓得了,唉,太可惜喽!”说完他晃晃硕大的脑壳,又问,“你去学校了吗?”
  “我还没有去。先上你这里来了,想先看看你,学校回头再去也来得及。”
  “对,不着急。明天我陪你去,校长我很熟悉。这个学校编制不健全,恢复上文化课后,好多科都缺老师,全靠代课老师在撑着。人换得像走马灯似的,完全是乱球整!不知你这次来得巧不巧。”
  这时,项霄从后面厨房出来,给甘亦安端来一杯茶,他连忙站起来双手接住道谢。近距离的一瞥之下,她的发间掺杂不少白发了,比自己母亲的白发还多。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得很,他不由往杯子里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大叶子。这就是高城大山里出的一种茶,商店里叫岩茶,当地人叫老鹰茶。两年前,他到山里干活路时,喝过这种茶。他在心头想,是不是因种植在崇山峻岭之上,老鹰才能光顾,遂得此名?它不像一些名茶,都是叶芽炒制,它是大叶子为主,而且由于山高天寒,生长周期长,叶子都长老了。它的好处是耐泡,而且泡到后来,反而是茶汤清亮,味道甘甜。说白了,这种茶就是经济实惠,适合老百姓消费。

  项霄对他说,学校确实缺数学老师,她自己就顶了好几个班的课。她又给任可骏的茶杯里添上水,对他说:
  “老任,你陪客人吧。我还有两节课。”
  说完,她跟甘亦安打个招呼,匆匆去教室了。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3 21: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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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第十三章
  第二节  何患无辞

  项霄一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甘亦安说,项娘娘都有白发了。任可骏唉了一声:日子磨得嘛,其实你项娘娘才刚五十岁。他一听,晓得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在艰难中挣扎,无须细打听。就把话岔开,问起刚才的事:
  “任叔叔,你刚才说的巧不巧是啥意思?别人介绍我来,就是说这里缺老师,要找一个代课老师。我听你话里有话似的?”
  “大侄子,你那位介绍人没说其他啥?”
  “没有,就说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我来试一试。”
  “这样看来,介绍你来的人,他跟校长没有特殊关系,只是晓得有这样一个机会,是送你一个人情。虽然只是一个代课老师的位子,但现在找一个事干也是很难的,有很多人盯着它喽。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怪,合格的人未必想来干,不合格的人倒削尖脑壳往里钻。校长也需要用它去搞点关系,或者去还啥人情。所以你还别小看它,这个位子还是俏得很的,再说,一个代课老师要求也不高,哪个来都行。学生上课也不正经上,再空缺十天半月也行。现在的事都乱球整,你这事十之八九成不了喽。”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板凳上的任可骏就晃起脑壳。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对我来说,成不成无所谓。我现在当木匠,四处搞修建,那里有活路就去那里。没有固定单位,在老母亲看来不是一个正经职业,劝我来试一试。”甘亦安听他如此说,倒也没有吃惊,原本也意不在此。
  “好,有口饭吃就行。这正是应了一句老话,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嘛。”刚端起茶杯的任可骏又放下茶杯,大声应道。
  “任叔叔,这话我晓得,但我听你的话好像很感慨?”
  “你猜对了,还真是有点感触。这话原出自《颜氏家训》,讲了一个道理,家里攒的钱再多,还不如自己有一门手艺,讲自立的意思。这话很多人都晓得,但一般人不晓得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句:技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这意思就是肯定读书的作用,我看跟英国培根说的‘知识就是力量’一样发人深省喽。”任可骏说完话,端起杯子喝茶。
  “我念书时,我们数学老师总讲一句话,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惜现实是读书无用啊!数理化学好了也不管用。”
  听甘亦安这样说,喝完茶。仍用手捧着茶杯的任可骏没有回答,好像在想啥心事一样,隔了一阵才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缓慢地说:
  “我感叹的就是这一点,你项娘娘就是教数学的。现在学校虽然在上课,却啥正经的都不教。学制缩短了,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一个高中毕业生,学那点东西,连‘文革’前的初中生都不如。你看我一肚皮学问,还不如你会一点木匠手艺管用,唉!”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4 21:30:41

  甘亦安想,任可骏说话直爽,也不客套。是啊,一个自觉满肚皮知识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却找不到用武之地,心中的失落、悲凉、无奈、憋屈、愤怒,可谓五味杂陈,又岂是一声“唉”能道尽的。他就说起,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难处,有手艺也照样难。
  “任叔叔,现在是手艺好学,要找到可施展的地方也不好办。我的木匠手艺就是自己学的,但要找到活路,还总得求人才行,有时求人也不行。”
  “是啊,世道不好,没手艺有手艺都难。话说回来,我还是相信颜之推这句话的。我常劝我的几个娃儿,有空多看点书,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是经验之谈。他们听不进去,背后还笑我迂腐,我儿子说,读了几年书的学生都下乡去接受不识字的农民再教育了,你还在说那些空话。你看,他们目光就如此短浅!”任可骏刚开始还语气平和,说到最后嗓门又提高了。
  “任叔叔,不能怪我们年青人,已经没有那个环境了。去年上头开始对招生工农兵大学生实行文化考试,我们都觉得是一个好光头,私下里议论,这是否意味着高考要恢复?可惜又搞出交白卷的闹剧,一切又倒退回去了。哪个还会有心思看书?”甘亦安边喝茶边想,现实比这茶还苦涩,年轻人也是无奈啊!
  任可骏的茶早起就泡上了,泡得久些,他已喝出回甜的味道,端起杯子慢慢品着。他不同意甘亦安的想法,心想,还是年轻,不懂得看问题不能只看眼前,眼光得往远处看。他语气凝重地说:
  “现实虽是如此,但年青人应该想得远一点,就怕只看到鼻子尖下那点东西。从历史角度来看,也有所谓的‘治世’和‘乱世’,用现世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倒退’和‘前进’。现在这种教育制度也是乱球整,说是教育为工农兵服务,到头来,既害了教育,也害了工农兵。一个国家哪里能长期无视教育?这种制度肯定是不能长久的喽。”
  甘亦安此行的目的,就是想了解当年父亲他们的事。他很想听听面前这个当年反党集团的“主帅”是咋个说的。等对方一说完,就把话题转到自己关心的问题:
  “任叔叔,据我所知,文化、教育单位被打成右派的人不少,打成反党集团的并不多。你们小小的一个中学,居然就整出一个‘反党’集团。到底是为啥?”
  任可骏对甘亦安突然转变的话题,一点也没有感到吃惊,他早料到对方必然关注此事,肯定会问到这个问题。他把身子在板凳上挪挪,晃得板凳咯咯响,挺直了腰杆,一面把茶杯端起,却没有喝,很严肃地回答:
  “你别小看学校,这是最早灌输思想的初始场所。别看是些学生娃娃,他们是未来社会的栋梁,统治者当然希望跟他们走,自然要统一思想。历次运动,文化界都是重点,尤其是学校。专区内被打成右派的人不少,整出的反党集团也有六七个,其中有三个反党集团都在学校。为啥?简单得很!执政的人,要掌控教育系统,不容有其他异见出现,听不得不同意见。杀鸡给猴看嘛!”
  “我很好奇,那时你们那个反党集团是咋个搞出来的?”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4 21:32:41

  甘亦安一提这个问题,任可骏就很激动,放下茶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溢到桌面上,双目圆睁,大声吼:
  “啥‘反党集团’,全是他娘的胡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个校长就自称代表党,那一个县委书记就更代表党了。都摆出一付同样的嘴脸:给我提意见就是给党提意见,给党提意见,就是反党。你们几人伙在一起,就是反党集团。你看,这是不是混账逻辑,是不是跟老子乱球整嘛!”
  “以今天的情形来看,说哪个哪个反党太容易了,说哪些哪些是反党集团也容易了。只是现在的老百姓已经不太信这个了,一场‘文革’整得老百姓云里雾里的,至今还不收场。从我后来知晓的反右情况和文革中的事例看,当年即便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们也难逃一劫。有些人啥话都没说,还被划进去了。你们公然写有万言书,是自己找死了。听说你是被处理得最重的?”甘亦安等他情绪稍微平静一下后,继续问。
  “是啊,我是主帅嘛。在我们三人中,你父亲是被开除公职,没有被判刑,算是劳教吧。我和另外一人是被判了刑的,算是劳改,其实对我们而言,劳改跟劳教也没啥区别。劳改有个期限,劳教连期限都没有。唉,我是熬出来了,可惜你父亲啊。大侄子,这事肯定会平反的,你等着瞧,早晚的事喽。”任可骏边说边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自信,“就像这老鹰茶,先苦后甜。”
  甘亦安站起身,走到墙边,刚才项霄走时,把水瓶放在那里,他拿起水瓶给任可骏续上水,又给自己续上后,才说:
  “能不能平反,我不晓得,但我认为这事肯定是错的。不就是提点意见嘛,就算那些有政治诉求的大右派,不也就是提一种政治主张嘛,不就是想多坐几把椅子嘛。完全可以在政治那个圈圈里头解决。当局动辄就搞运动令人胆寒,而且把这样多的人当成罪人整,这也太过了。”
  “说得对嘛!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是你共产党让大家提意见的,结果大家把意见说出来了,反而又成了罪状,实在是不能让人心服。所以那时我不服,结果又被加了几年刑。那时我是真不服,心里也是真想不明白。我想共产党坐了江山,政权也是很牢固的,难道有一些知识分子提点意见,这江山就不稳了?不至于的事嘛,况且这些意见也不是错的嘛,为啥硬要把我们这些人治罪?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领袖不相信法治,只信人治的结果。还是帝王作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喽。”
  任可骏说到这里,又兴奋起来,语气咄咄逼人。眼前的他,头发蓬松,一脸络腮胡,像一头雄狮,在笼子里关了十多年,放出来后,身上的野性并没有被消磨掉,时时露出犀利的尖牙。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5 21:26:07
  灯盏火(长篇小说连载)
  山 茅

  第二部 第十三章
  第三节 棋局输赢

  甘亦安往屋内四周看看,房间一大一小,外间大些,兼有寝室和堂屋的功能。这狭小的两间房,无非也像大一些的笼子。看得出来,遭遇的环境并没有像窄房子那样扼住了他,思想没有被磨钝,还是以前那样尖利。他收回打量室内的目光,问道:
  “任叔叔,你是哪年到这里来的?”
  “当年我拒不认罪,又给我加了几年刑,一共坐了14年牢。刑满后,没有工作,没有办法我只好回到沙溪,沙溪是我们老家,项老师也在沙溪中学教书。”
  “任叔叔有几个娃儿?我咋一个也没有看见?”
  “我有三个娃儿,大的两个是儿子,初中毕业就上山下乡了。前一阵刚回来呆了几天又回去了。女儿鸣凤是最小的,明年就高中毕业。大学不招生,就业也没有门路,还不晓得该咋个办?
  一听“鸣凤”这个名字,甘亦安立即问,小妹是那年出生的?
  任可骏点点脑壳说,是那年底出生的,最后一天,哭着喊着挤进那年的。那年正好是鸡年,取名鸣凤。当时葛功锋说我给娃儿取这个名是有想法,是谋图不轨。老子懒球理他,一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心头说,有想法你能咋样,未必你还能把一个刚出生的娃儿划成右派。那时我和你爸已经被定性为反党集团了。
  “幸好项老师那年怀娃儿,反应大,没有参加鸣放,要不然我们两口子都跑不脱喽!如今靠着她的关系,加上校长也是熟人,我在沙溪中学当代课老师,讲历史,算是一个临时工。日子倒是还能混得下去,就是太无聊。一个小镇,十多分钟就能转遍,不说别的,就是找个下棋的人都找不到。”
  “任叔叔爱下棋,我可以陪你下两盘。”
  “哦,你会下。那太好喽!”
  “只是我下得不好。”
  “不打紧,不打紧。来,来,来。我们可以一边下棋一边摆龙门阵嘛。”
  任可骏立即去把棋盘翻出来,草草地把棋盘上的灰抹抹,就和甘亦安下起棋来。任可骏棋风刚猛,善攻击却疏于防守,颇像他的性格,没走几步,甘亦安就看出他的棋艺水平不高,有意识地让着他。甘亦安下棋有一个习惯,跟同辈下,认真。跟父辈下,不在意输赢,遇到强的,他会尽力一搏,遇到弱的,一般都会让双方胜负相当。因为他明白,有些老人也不在乎输赢,却更在乎面子,在别人家就更不能让主人难堪。
楼主山茅2018 时间:2018-07-25 21:27:17

  下午放学时,项霄和女儿任鸣凤一起回来了。母女俩,母亲头发已花白,女儿背着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任鸣凤一脸灿烂,兴冲冲的,像她爹一样,一进门就问:“听我妈说家里来客人了。”
  项霄说,疯丫头,大呼小叫,没规矩。我先做饭去,你还是先做你的作业吧。任鸣凤说,作业回头做,我帮我爸陪客人。任鸣凤一看他们在下棋,就凑上来问:
  “爸,我好久好久没见你下棋了。你是赢了还是输了?”
  “你爸赢得多输得少。”甘亦安看任可骏盯着棋盘顾不上理女儿,回答了一声。
  “哟,亦安哥,你真厉害,能赢我爸。我爸说他在学校没有输过。”她惊叫起来。
  “别大声叫!影响我们。”
  任可骏仍低头盯着棋盘,没抬头就冲她一摆手。她故意捂上嘴,随后又小声问:
  “那这一盘,你们哪个会赢?”
  没人回答她。
  甘亦安没出声,这盘原本就是想好要让对方赢的。盘面已经是残局了,他已看出对方是微弱的胜势。任可骏心底还没底,还在仔细计算。几步之后,甘亦安推开棋盘认输:
  “小妹,你爸又赢了。”
  “爸,你更厉害。”她去搂任可骏的脖子。
  “好喽,把手拿开,在客人面前没有规矩。”任可骏一边说一边用手把她的手拨开,他并不是真生气,实际上他是很宠爱这个小女儿,“你们回来了,我们就先不下喽。”
  任可骏很高兴,心头也明白,甘亦安没有尽全力下,故意让着他。不过,他也很开心,尤其是当着他这个宝贝女儿的面。
  吃晚饭时,任可骏对甘亦安说:“大侄子,看到你太高兴了,就像见到你父亲一样。我们喝点酒,平常没人和我喝酒。我们边喝边摆龙门阵。”
  “我喝酒不行,但很高兴陪任叔叔喝一杯。”
  “一杯哪行。你父亲酒量可大了,我们都喝不过他。你晓得我们咋个称呼他吗?”
  一看甘亦安摇脑壳,任可骏用双手把酒瓶捧在手中,做了一个阿弥陀佛的姿势,笑着说:“我们叫他甘罗汉。一是说他有德行,有那个境界,二是说他身体壮实,又能喝酒。你父亲去世时,我还在监狱里关着,放出来之后才听说他病故了。我都不敢相信,身体如此强壮的一个人,胸怀也大度的人,咋个会突然病故?”
  “我印象中父亲确实能喝酒。”对此,甘亦安有很深的印象。父亲的下酒菜总是凉拌猪肺片,那时猪肺是很便宜的,一二毛钱就是一大堆。他当时就觉得奇怪,父亲为啥总吃这种便宜的下酒菜。人大了之后,也就明白了家里人口多,老爹省下几个下酒菜钱,是为了给娃儿些买图书买玩具。
  “你父亲是一个豪爽而不失宽厚的人。我不如他,像他那样能容人。同事们都很敬重他。我和他也特别谈得来,有时一摆起龙门阵,到兴头上,半夜都还不睡。”
  “亦安,别只顾跟你任叔叔摆龙门阵。一遇到合适的人,他的龙门阵摆起来没完。你多尝尝这豆腐。”
  项霄端来一大盆豆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是稀客,原本该请你吃点肉。家里的肉票,两个儿子从乡下回来时都用光了,没啥好吃的,就请你吃豆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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