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感悟: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3 01:06:50 点击:2872 回复: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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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故事写完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其实没什么人关注,我也不是很介意。
  隔几日,总又要修改出一些字句来,工作再忙,歇下来的时间里,总会打开这篇文字,再润色,字斟句酌,雕琢般谨慎。
  想来只是自恋罢了。
  这个世界,连朋友圈也懒得翻的我,相信有很多人都同我一样,根本不关心他人的生活,与经历。
  所以,我写的文字被无视,就理所应当。因为它完全不具备网文特色,不刺激,不猎奇,不玄幻。
  无人问津,我不沮丧。

  或许,近一百三十万字,在网文中算小儿科,但要严肃地读完,也会很累的。
  如我一好朋友言,《约翰·克里斯朵夫》也才差不多这个字数。人家那叫经典,才有人啃文。
  她要了我的文字去看,差不多看了超过半年了吧,我估计她一直没看完。
  毕竟别人的人生,尤其不具备普世意义的人生,终究无趣得紧。

  我仍旧不恼。

  这故事,我写得非常用心,所以,有些得意之处。
  文字经常有这种神来之笔,灵感到时方写得出,等过了时日再来看,连我自己都惊叹,这是我写的?
  独乐乐,不如与众。
  我推而及之,独警醒,不若分与人。

  这是我说了这么多话的因果。
  这不是广告帖,所以故事名字我就不写了,不指望大家去看文,我只能尽力把自认为不错的语句,摘录一些,以飨群好。

  若没人理,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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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3 01:10:38
  开卷“破题”里:
  故事的主线是一个人,但故事,其实是很多人的故事。
  归结到根底上,只有一条,就是人性,简单人性与复杂人性,在始终复杂的社会性里,如何被消磨被钝化,或者虽然无力但依旧试图保持初心的不停抗争。
  薄力,却戮力;力乏,不精疲。
  人物与经历,只是历史中偶然翻起的一些小浪花,终究无法左右历史进程——但人性不会泯灭,哪怕千万年后,人们对于善良、美好、忠贞、诚实、勇敢、执著等等品质的向往与追求,我相信不会改变。
  • 乡间稗草: 举报  2019-04-26 14:46:04  评论

    说得好
  • 孟沅: 举报  2019-04-26 15:05:08  评论

    评论 乡间稗草:所有关于人的故事,都是基于人性才会发生,当然,当这人性处于社会之中,人性是不可能纯粹的,外力的影响,对于不同的人而言,可大可小,所以当外力来的时候,有的人会怪责于社会,有的人则会反省自身。大概,心智个性的坚韧差异,那一刻才会毕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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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3 01:15:11
  第一章里:
  记忆有时候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若中间隔了悠长的岁月,等到回忆的时候,或许那一些,都早已面目全非。

  中国的方块字,每一次组合都会变幻出美妙绝伦的意义来,文章千古事,妙手偶得之。那份细嚼慢品之下的荡气回肠,方寸之间孕育广袤天地,身不动而神自由,这令她心驰神往。

  俗语说得好,“年轻无丑女”,青春,这张标签几乎可以跟美丽划上半个等号。她向来不认为自己漂亮,只是恰好在最美的年华,占住几分风流。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3 01:25:57
  第二章——
  医院这个空间里,永远是活人的气息少,而死亡的味道浓。
  (每回进医院,无论是看病还是探视,均是这番感触)

  第三章——
  其实一个人能忘掉一些事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当一些事情,存在记忆中只会是伤害时,还不如完全忘却来得痛快。忘却是一种高深的淡漠。淡漠,是凭人的功力,多少还有一点事情的浮光掠影,而忘却,是一尘不染。所谓“本来无一物”,当然“何处染尘埃”?
  如果能够忘却过去的一番惨痛,便是老天垂怜。
  所畏的不是未来的空白,空白总能有东西去填满它,所惧的只是记忆的伤痛,伤痛即使终有一天消失,也会留着疤痕。
  或者,忘却,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吧。

  机会,永远跟风险相并存——但世人们常常看到机会而疯狂,也会常常忽略掉风险的代价。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3 21:53:29
  第四章——
  她总算明晓了自己的病情,倒是坦然:“忘了就算了,该忘的也是注定。老天爷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这样甚好,人生若只如初见。”
  “什么老天爷,那是李白说的!”小眉一脸鄙视:“可见还是撞傻了!”
  “傻了也不错。”**继续笑言,“精神病人思路广,傻瓜二货欢乐多。”

  说到密码,也有一个小插曲,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有一天跑来跟我说,她忘记了她的存折密码,只记得当时设置的密码跟我有关……然后把我的生日号、身份证号、家里电话号码、住的门牌号等等全部排列组合了一遍,统统不是,又过了好些天,她才忽然脑袋开窍,想起来密码是我父母家的电话号码,还是打乱后重新组合过的。我当时乐得不行,这密码设置的太高档了,果然一般人猜不出来,包括存折主人自己在内……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4 20:36:32
  第五章——
  **一边接过一边笑道:“再这么吃下去,又不能运动,估计我等不到出院,就直接出栏……”
  “那最好,我的梦想就是把你养胖,这样你回家的时候,你妈准得好好谢我。”
  “我先谢谢你了,我要长成人型猪,我妈肯定第一个会磨刀霍霍。”**塞了几粒提子干进嘴里,放在口中抿着,果然很甜。
  小眉嘻嘻一笑,“那倒也是,太胖了嫁不出去,你妈是得找我拼命……不知道有人肯不肯吃点亏……”
  “乱讲……哪有人……”**拿提子干去丢她,小眉侧身躲过,嚷道:“好贵的!拜托你省两个钱吧,这是美国进口的,一袋二十多块呢!”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4 20:38:57
  第六章——
  这种魅力也许是来自她的处世,含着微笑背后的麻利快捷,温情后面的坚定意志。
  大凡身处这个城市而又颇有建树的女孩子,多半都具有这一点共性。
  这个社会依旧是男性为主宰的社会,这儿也不例外,但是,即便是再坚硬的土地,也不可能缺少水的灌溉——于是,深圳的女性便像水一样地渗进了男人们的世界里,慢慢地搏出了一点点立足之地。
  大概在中国,任何城市的职业女性都不会像深圳这里挪得那么辛苦:因为深圳,风云际会的一个城市,接收了来自各地的精英人物,女性在这里,常被嗤之以鼻,她们通常做着下层的职位:秘书、接线员、服务小姐、乃至工厂女工、保姆,被收入束缚得无以复加,而男人们,则趾高气扬地占据了绝大多数的高层职位。当然,一些能力杰出的女性,自己做了老板,或者做到大公司的总监、高层经理一类职位,却往往被男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哼,还不是靠了某某的庇护。”十分不屑的口气,或者换过另一种鄙薄的腔调:“男人婆,没一点女性温柔,我才不会要呢!”,当他们实在无法空穴来风,或者实在无法找到其它借口时,也会尽管装作大度的样子,说:“社会是公平的——男女都一样可以成功,这是在深圳嘛!”
  深圳的女性也确实有自己无法言诉的悲哀:要想寻找到机会出头,仅仅靠自己,那简直是一层炼狱。若是想凭了自己的聪明能干坚忍顽强,到社会上去公平竞争,那么不仅仅是男人,连自己的同性,竟也会来踩的。
  “女人嘛,花瓶而已。”——大多数男人都这么认为。于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即使初到深圳,便也有了很好的本钱。
  不少美丽的女孩子,很容易地寻到一个职位,然后,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仅仅只要短短数天,她就会失踪——等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从头武装到了牙齿的金碧辉煌:手中抱着猫或牵着狗,挽着几千元的名牌手袋;她会住在一些高档小区的高楼大厦,亦或花园别墅里,陪着她们的香港老板、台湾老板,或者是大陆新发起来的有钱阶层,享受着看似光鲜亮丽的有钱人生活。
  她们有一个比较通俗易懂的代号,叫“二奶”。
  谁又会知道她们真正在想些什么呢?
  对于她们,无所谓将来,将来只有消耗在笼子里,陪伴着一点施舍的食粮、一点金装、或者一点人老珠黄的悲凉。
  聪明一点的会很善于敛财,趁着自己还有青春资本的时候,贪婪地索取,那么即使将来有一天,没了供养,也可以活得有滋有味——钱毕竟是一重保障;再精明一点的,则会去争取自己的地位,凭着宠爱,或者凭着子女,“奋斗”成功了便可以荣登正牌太太的宝座,从此衣食丰禀、无限荣光——虽然这几乎等同于梦想,但总算是有人做到过。
  当然,许多不够美貌、不够手腕或者不够狠决的,也会在几个月到几年之后,成为被抛弃的牺牲品。
  “牺牲品”这三个字,她们自己反而不觉得,因为她们或许认为是值得的:至少享受过了。青春就是拿来挥霍的,即使不挥霍,早晚也会不在,那还不如趁着青春换取点什么。
  ——对于她们,对于不是她们的我们,岁月总还算公平。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4 20:48:57
  她骨子是倔强,完全不愿意矫饰,但面对他人时,她即便心里再不痛快,也决不会流露一星半点到脸上,发脾气给谁看哪?会心疼的人,不必发脾气自会心疼,无关的外人,谁买你的账?她向来不会对别人作脸作色,真碰上不愉快的事,硌得心里难受,她就会坐下来,捧上一本书,沉下去,过一会儿,就全浸没在书里了,天大的事也必能化解。
  若自个儿犯了错,生气无益,改了就是;若不是自己的错,那么生气,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何苦来哉?
  • 芳草mz: 举报  2019-07-19 16:05:50  评论

    说得好有道理
  • 孟沅: 举报  2019-07-25 21:17:21  评论

    评论 芳草mz:我们经常的生气,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若能力足够,改变让自己生气的那种状态即可——只是,我们通常都无力去改变罢了。
我要评论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7 14:17:56
  后面不再按章节了,更随性吧——
  男人一看到好车,就跟女人一看到华服一样,都恨不得能够从眼睛里伸出手去,贴头贴尾地好生摸上一摸。

  想到自己明明是戴着玉的,结果还是被车撞了,可见灵或不灵,实在难讲,可如果没有这玉,自己还得多躺两个月也说不定。
  世上的事,既是无法从结局里反推回开初,亦是无法从开初时看到结局。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7 14:23:50
  白色的贴墙砖在阳光下还有点闪闪发光,尚没有被岁月侵蚀过,总带着年青的美丽——而被侵蚀过的呢,虽仍旧美丽,却多少有了那么一层或薄或厚的沧桑。
  在这片绿色的世界里,多的是平和与静谧——即使喧嚣,也都是静的,像极了热闹的无声电影。

  人和人之间,因为成长的环境不同,才会有那么大的差异。这似乎可以完全拿来驳斥“血统论”:即便是一个有着所谓贵族血统的小孩子,若把他自小放在乡村里天生天养,成年之后,也必是更像一个十足的农民,反之,若是农家孩子养在贵族家,也自会生出贵族气质来。所以说,真正地是环境造人——孟沅深以为然,可她自己又想过,一旦人的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那么,可不可以以境由心生呢?
  她有时候不太想得明白,环境固然会深刻制约到人,而人,又有没有能力去营造自己的小环境呢?
  老上海永安百安的郭四小姐,被称作上海最后的金枝玉叶,她的人生,经历过锦衣玉食的大富大贵,与屈辱磨难的颠沛流离,无论生活给予她什么样的境况,她都昂首坦然接受。她可以是开着小轿车进校园的复旦校花,也可以在接受劳动改造的同时,穿着旗袍刷马桶,拿煤油炉子煮咖啡……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不会扭曲自己的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她被诩为“中国最后一个贵族”。
  郭婉莹,一个令孟沅佩服的女性。
  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大概也就是相生相克,一物两面的道理。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7 14:27:00
  在楼顶,可以抬头仰望到毫无遮蔽的天空,可以向下俯视到芸芸众生点亮的万家灯火,探看到更远的马路上的霓虹灯招牌:醒目、耀眼、缤纷。
  她最喜欢这样的境界:高而远,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她也同样执迷于速度的冲击,她欣赏这种意趣,竭力在现实中追求。登高远望,御风而行,对于她,实在是人生的一种飞扬,一种满足。
  现实里的压抑,会加剧对这种飞扬的渴望。

  环境会造人,但强悍的人不会完全屈从于环境,即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心志坚韧的人也会守住底线,竭力寻求快乐。有时候,环境是理由,亦可以是借口。
  沧浪之水,清兮浊兮,都可以为人所用。这沧浪之水,可以视为我们置身的环境——若你坚持认为,只能靠这水解渴生存,而不去寻或寻不到其它水源,那你除了屈从,的确别无他法。
  找方法,或者找借口,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生活态度。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9 20:12:54
  她再次反问自己:我一直希望得到父母的嘉许赞扬,难道竟只是我的浮华虚荣在作怪?我需要证明些什么给他们看?我一直想做自己,做一个不受别人支配控制的人,因而违逆了父母,难道是自己错了吗?
  她常常苦苦挣扎于这一点,要怎么做,才可以既孝又顺?
  父母是传统的父母,自己是今日的自己,两代人之间的鸿沟,哪里能够逾越得过?明明父母跟自己,都是爱着对方的,却偏偏无法沟通交流。父母对她的付出,是感天动地,自己愿意粉身碎骨去回报;而自己对父母,亦是天地可鉴,在深心里,宁可委屈自己,不愿委屈父母。但是——双方之间又的的确确无法真正地了解彼此。
  刺猬遍布尖刺,其实只是为了自保,并不是为了伤人。可就算刺猬有刺又如何,肚腹的那处柔软,同样致命。
  她痛苦的根源就在于:生存在父母那种诸事不认同不赞赏,甚至连容忍都很有限的霸道而模糊的爱下面,生存得越久,欠父母的越多,内心越愧疚却越不甘心。
  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母爱子女之心是舐犊情深,但为人子女的,又何尝不是想父母安享天年其乐融融?
  然而常常,父母对子女是因爱而误,子女永远不会成为父母的复制品,父母的掌控欲若越强,子女想离开的愿望就会越大,物及必反,纵非本心所愿,结局却是悲恸。真正十恶不赦的忤逆子弟,从根子上说起来,仍然是为人父母失败的副产品。
  那么,究竟为人子女的,与为人父母的,该如何相处,才会免去日后相互指责,各自伤心?——今日之果,岂非当时之因?
  星空下,正是万物肃穆,隔了红尘的距离,隐隐地望到,那些比太阳都还要大无数倍的恒星,竟然显得如此渺小,渺小到不用尽目力就看不出来,渺小到几乎泯然于夜。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9 20:17:11
  想是因为隔得远,空间的距离,能够化解心灵的创伤,让伤痕变得模糊,模糊到感不到痛,只感到些许微微的交融。或许,就算在亲人间,也是要隔得远一些,才能想到彼此的好处?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5-29 20:17:58
  照中国传统风水学的说法,柳树召阴,容易成精,妖鬼喜聚,所以不少鬼故事都跟柳树有关系。当时装修时,小眉一边画,师傅就一边使劲儿劝她,说这个不吉利,哪有把柳树画在卧室里的?唠叨得小眉发了脾气,怒道:“你们懂什么!传说上古有两位神仙,擅长捉鬼,他们捉到鬼后就拿柳枝捆了喂老虎,明明柳树是辟邪的好吧!”搞得装修师傅直挠头,连称没听说过。
  后来,孟沅从书上查到,其实那两位上古神仙,神荼郁垒,就是后世的第一代门神(第二代门神,当然是唐王李世民麾下两员大将,秦琼秦叔宝,跟尉迟敬德;再往后,马超马岱哥俩、薛仁贵盖苏、焦良孟赞、甚至孙膑庞涓这师兄弟兼对头,都纷纷在各地区成为过门神人选),他们拿来捆鬼的,是桃枝,也有一说是芦苇,兼之桃木本为夸父身躯所化,因而一直被世人认为有镇宅避邪之效,这也是为什么桃木一直被制为道家捉鬼之剑的原因,小眉是记岔了。
  不过呢,她也为这卧室墙柳找到了另一个更为合理的说法:“柳”与“留”同音,古人分别前,多以折柳相赠,以显不舍之意;到了风水学这儿呢,便成为留财留人在室的说法。
  小眉对这个说法就更满意了,她抱着孟沅就是一阵乱摇:“还是你这花样翻得好。阿志这种生意人呀,就喜欢听这个。”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01 14:04:37
  常常,因为太要好,好到就像没有必要隐藏秘密,甚至把分享秘密也当作一种乐趣。

  小眉喜欢的是高档名牌,是各大百货公司或者专卖店的拥趸,而她,则最喜欢逛老街或小巷,看看各色小铺,看到喜欢而又不贵的,就买下来,从来不考虑牌子问题——如果衣服的价格超出她的预算范围,那么她立刻就会放弃掉,并不为此辗转反侧,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就是:不值的东西,我才不要喜欢。
  小眉的口头禅是“便宜无好货”,所以她看上的衣服多半都死贵,她衣柜中有不少衣服专门从香港买回来,对于做工、打版、走线之类的专业名词是常挂在口上;孟沅则完全不同,她喜欢“物美价廉”,“性价比”是她买东西的标准,如果物不是足够“美”的话,只要价足够“廉”,她也会欣然接受。她不挑剔。
  她最心爱的乃是一件很宽松的T恤衫,纯棉,白色,衣长过臀,只值十块人民币,她自己用丙烯颜料在上面画了一帧风中少女的半侧面像,少女有着秀丽而忧郁的脸庞,一头短发迎风飞舞,她觉得那亦是自己的影子。衣服背面,她写了两个英文单词:Careless Whisper,无心呢喃,她很爱的一首歌——她不像小眉是自小学画,完全是野路子,随心所欲,反而脱了匠气,自有一份洒脱。她在绘画方面有没有天赋,很难说。
  小眉有时看她涂鸦,会批评说:你这个比例不对、投影不对、透视也有问题……她也不理会,自顾着画,反正自己尽兴就好,又不参加绘画比赛。
  与写字一样,画画是另一种发泄情绪的渠道,无需隐藏,无论快乐或忧伤——她穿着这件颜料发硬的T恤衫,和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旧凉鞋,露出了没有穿袜子的脚趾头,走在大街上,竟也自带一种神采飞扬。
  小眉经常当面刺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她掰手指算道:“不对,是不到七十块!”——然而那种乐颠颠笑着的眉眼下藏着的,依旧骄傲的姿态。
  尽管两个人在对衣服的价值观上是如此地迥异,尽管小眉骂她是“乡下曲辫子”,她也会回骂小眉是“拾洋鬼子牙慧”,但两个人还是各穿各的衣服,可以一个极优雅而另一个极闲适地,共同去逛街,吃同样的甜筒、喝同样的凉茶。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01 14:06:19
  她不喜欢深圳人所谓的“夜生活”,她从来不去酒吧、歌舞厅或者卡拉OK,那些不在她消费能力之内。也不仅仅是消费不起,而是她对于那样的消遣方式,从不以为是享受。
  灯红酒绿处,或许繁华,但那份风流,终不是自己的。
  曲终人散,若是要散,何必曲终,连曲起都是浪费。这是她的生僻处。
  对于聚会,孟沅总有几分抗拒,她实在不善于跟人交往,交浅言深的事,她不会做,而场面上互相吹捧的应酬,她也会,但她终究是不喜。
  夜景下,她宁可早早地冲好凉洗罢衣服,搬个小椅子,坐在宿舍的小阳台上,任夜风在背上拂来拂去,看一本自己感兴趣的书。天色完全暗下来后,阳台上黑咚咚地,于楼底霓虹灯的映射中,显得神秘。她会把台灯搬到外面来,脚下一盘蚊香缭缭地燃着,烟气一段段缠绕着升上去,混合着身上淡淡花露水的味道。如果她合拢了书,跑去给小眉打电话,问她在干什么时,小眉多半会回答她:在看电视。
  她放下电话就笑了,小眉念的是中文,看书早已看成了精,现在反而爱看的是电视,而且顶爱看那些缠绵悱恻的连续剧,红尘中一味的全是痴男怨女。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05 11:59:15
  她并不是怕老板,反正对她而言,老板也是陌生人,在她记忆库里并不存在的陌生人,只不过对于陌生人,如果可能的话,她向来更多选择是避而远之。老板没那么可怕,老板顶多只能炒她鱿鱼,那也不会有多大的危害性;陌生人就不同,陌生人隐藏着危险,从来不知其根底,也不知其居心,甚至,起了杀意她也防范无力——对她来说,是宁可谨慎,也不愿随便去结交陌生人。
  如今,一想到自己必须去面对一个陌生人——而且是知道自己,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底细,并且还对自己的工作掌握生杀大权的陌生人——她心里就有点慌。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05 12:00:04
  扭开门走进去,一个中年的男人,谢顶,正埋头在看一份文件,也不抬头,她唯一能清楚面对的,就是眼前的地中海发型。
  远远地隔了桌子站着,桌子是那种超大号的大班枱,异常宽阔,隔在两个人中间,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这就是老板跟职员的距离。坐在桌子后面的,哪怕仅仅是一只猴子,光是这张枱,也能使他威严肃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孟沅这时忽然想起“沐猴而冠”这个成语来。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1 22:14:47
  她是被声音惊起的,原本坐在桌子前,写着一份计划流程,是阮琳交代下来的任务,却是觉得说不出缘由的心神不宁。雨声太急促,像声声催着的羯鼓,豆大的雨点击打着,急促时恍若千军万马的厮杀,隐隐金鼓齐鸣,这窗外的世界,混沌成了一片。争先恐后的雨粒子往玻璃上撞,炸出吓人的白花,又积成一股股冲刷而下的狂暴水流。室内的玻璃凝成一片雾气,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已经关掉,温度因而比室外略高,透过玻璃望出去,外面是濛濛地惨白,在暴雨的冲刷下,万物飘摇。
  孟沅靠在窗边,捧了一杯水,瞳孔中反射出一点两点的寒光,是雨渗过了窗,飘进了她眼内?还是手中水光的映射?
  窗外是天地未开时的混沌,没有景物,没有目标,庞然大物的公共汽车也显得娇小,蜗牛一样地蠕动,步履蹒跚,上上下下的都是一些匆忙的人,但是看不清面目。
  ……
  仍是灰天黑地,那些白色在不断地洗下来,雨中绽放着各种颜色的花伞,乍开乍合,五彩斑斓。从上面尽了目力望下去,见到远处一个晃动的小红点,倏地就转过街角不见,眼底却残留了大块的红色,一时间挥之不去。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1 22:16:30
  荔枝有“南国四大果品”之首的美誉,它与香蕉、菠萝、龙眼一同盛产于南部,亚热带气候让它味美汁盛,香甜诱人,当年唐代诗人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千古绝唱,让荔枝从此名扬天下,身娇肉贵了起来——当然,孟沅认为杨贵妃才是抬起荔枝身价的头号功臣,名种“妃子笑”卖到二十多块钱一斤,跟普通荔枝的四块钱一斤不可同日而语,便是明证。
  至于苏轼贬居岭南时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的名句,小眉则是这样分析的:这说明一是东坡兄身体好啊,每天吃个十几斤荔枝都不带流鼻血的;再则说明他老兄是真有钱,每天的水果成本没有几十百把块打不住,何况他一家大小二十多口,这费用,啧啧……孟沅当时正在喝水,一口水没忍住,喷了阿周一围裙,还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后来她还真去图书馆翻查了一番,了解到苏轼那阵子其实十分之穷,因为他被贬后是犯官,朝廷并不给俸禄,只给些实物配给,他甚至自己亲手种地,自给自足,带领家人在城东开拓了一块五十余亩的废弃荒地,并为地取名为“东坡”, 他的号“东坡居士”便是由此而来。
  苏轼的诗词虽以豪放派风格居多,然不乏婉约之作,正是孟沅的心头爱。
  比起唐诗,她更喜欢宋词元曲清歌,大概因为唐诗的格律太严格,作为外行无法畅快地游走其间,品得不够尽兴。她的最爱是东坡与稼轩,苏辛二人的词在南北宋时期一时并称,孟沅很遗憾,为什么她爱的辛弃疾没有入选“唐宋八大家”?
  对此,小眉评论说:因为从原则上来讲,幼安兄虽然是“词中之龙”,但他实际上是打仗的,他喜欢砍人甚过喜欢写词,所以文人们是既打不过他又写不过他,只好降低点他的江湖排名,聊以自慰……
  对于苏轼,孟沅既欣赏那份“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也欣赏“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的闲适,同样为他的“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而低回不已。可千百年来, 未曾“谪仙人,鸥鸟伴,两忘机”,却常常是“昨夜秋风来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难道是老天爷注定的玩笑?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1 22:22:07
  客厅的电视机里在着放迪斯尼的动画片,可怜的唐老鸭又被三个顽皮的小侄子捉弄得苦不堪言。孟沅轻轻一笑,心道小眉还是跟她一样,至今对动画片依旧喜爱有加——小时候基本没机会看动画片,上学那阵子,电视机对她们来说,实际上是个禁品。《米老鼠与唐老鸭》安排在每周日下午6点半开播,半个钟头长短,可这个时间段恰好碰上《英英学英语》这档节目,她父亲让她自己选:看哪个频道,她每次都乖乖地自动选择英语,父亲很满意地走开了,她从此恨屋及乌,对英语怎么也爱不起来。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2 22:57:44
  小眉接道:“除了菊花茶,你们喝的乌龙茶我都不爱喝,一壶茶里面全是茶叶,水都没几滴,你们还不如学中世纪的英国人,干脆连叶子一同嚼得了,喝什么水?难怪叫‘吃茶’。”她嘻嘻而笑。
  笑过两声,又接着评论:“不过嘛,唐朝那阵子还真是吃茶,把茶叶烘干了碾成细末,再配上细盐,像煮饺子那样滚上三滚,最后才喝那碗茶汤——完全是捣浆糊嘛。”
  孟沅盯了小眉一眼,心想她这思维模式,一般人还真跟不上趟。
  可小丁明显不是一般人,他纠正这个说法:“阿眉,你说得这是中唐以后了。真正的吃茶,那可以把茶叶跟葱姜、橘皮、薄荷这些煮成一锅粥,一起吃。”
  “还要加上枣子跟茱萸,叫烹。”孟沅笑着补充:“陆羽的《茶经》里记载过。日本如今的抹茶,其实就是起源于隋唐,”她又续道,“宋朝开始流行斗茶,我们如今喝的这种,应该是明朝才开始盛行。”
  “瞧,懂行的在这里。”小眉扁嘴,对着小丁挑衅道:“你继续呀……”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2 22:59:58
  孟沅跟小眉都是“红学”的业余爱好者,对于曹氏博大精深的文字功底,两个人是赞叹不已,这样的一个奇才竟然是“四十年华付杳冥”,怎不令人扼腕叹息?每每说起张爱玲的人生三大恨,海棠无香,鲥鱼多刺,唯有这《红楼梦》未完最让人辗转反侧、求而不得。
  自芹溪故后,续书层出不穷,孟沅努力读完十余本她能找到的续书,可惜均是狗尾续貂之作,反让她更渴求真正的原作能够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她坚信,曹雪芹一定是写完全本的,不然何能“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被藏匿了的后三十回原本,但愿在她有生之年能够被发现。
  孟沅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与曹芹圃有一两分的相通。尤其是她翻到“梦阮”这个字时,自己很吃惊了一番。
  小眉爱的人物是王熙凤,说她若是生在今时,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商场女杰。
  孟沅偏爱的人物则很多,她既欣赏黛玉的孤标傲世与才华横溢,又赞赏宝钗的人情练达与世事通明,一声两歌,一手两牍,惯用春秋笔法,钗黛合一,她觉得应是原意。至于湘云的憨、探春的敏、妙玉的洁,晴雯的勇,她一样喜欢,对于迎春的木、李纨的寡、惜春的独、熙凤的狠,她都能予以原宥。小眉说她应该去参选“严以律已、宽以待人”的道德典范。
  问她对宝哥哥如何评价,孟沅则说:皮囊虽好,可当不起钗黛二人,心力不济,也就配个麝月顶多了。她只看得上柳湘莲,但他终究是辜负尤三,即便尤三曾如何不堪,可对于他,总是一心一意的。
  小丁又给自己灌下了一杯水,这一口干大概是习惯成自然。孟沅笑着给添上水,一边向小丁念道:“还好,我们一向用自来水沏茶,不然的话,要叫我拿那一鬼脸青的雪,还得是从旧年梅花上收集下来的,我可舍不得。”
  小丁又疑惑了:“这里有梅花?”
  小眉跟孟沅相顾大笑起来。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2 23:02:09
  三个人在客厅里聊得开心,阿周便没机会看电视,当了一会儿陪客,吃过几颗荔枝,照着孟沅的吩咐,倒了一小碟酱油出来搁在茶几上,早早地就回她的小屋睡了。
  这一小碟酱油,基本上只贡献给了三颗荔枝,连小丁这个本地人都表示吃不惯。小眉则是嫌弃地看着雪白的荔枝在酱油碟里滚成泥色,鼓足勇气才送进了嘴里,然后就毫不客气地一口吐掉,接下去一迭声地直嚷嚷:“天哪,小卿,你哪儿听来的偏方?整人是吧?满嘴全是酱油味儿……”她当场再现饮驴。
  “拜托,小姐,我告诉你是蘸酱油,蘸一点点就成,不是裹酱油!”孟沅弱弱地为自己辩解,虽然她也觉得这味道着实奇怪,难吃谈不上,可绝对划拉不到美味里去。
  小丁凑近了碟子仔细观察,这才下结论道:“阿周倒错了,好像应该用生抽,阿周给倒成了老抽。”
  可三个人谁也没勇气再去厨房倒腾一碟生抽来尝试。这“勇敢者的试验”,只得止于半途。
  “我听人讲,福建跟海南那边,芒果西瓜菠萝蜜,好像水果都可以加盐加辣椒粉拌着吃。我反正没胆试。“小丁科普地方饮食特色。
  “糟蹋水果,暴殓天物。”小眉脑洞大开:“照这个说法,还不如所有的水果都可以加点酱油加点麻油加点味精,再加点海椒花椒……干脆烫火锅算了!”
  说起美味的火锅,害得孟沅跟小眉一并吞起了口水。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2 23:03:14
  人在白天的时候往往是萎缩的,因为逼迫自己伪装,去适应生存,就必须萎缩自己独特的个性,转而追求一种被大众都认可的共性:谦恭忍耐甚至卑微;而到了夜里,释放了面具的空间下,人便最容易展现出真实的一面来。特别是在悄无人声的静夜,成为发泄自我与平衡自我的最佳时机。
  一个意气风发的年青人,当他在白天的社会里,压抑着真实的个性而为求得别人的赞同,为求得一口茶饭,为拼命往上奔跑才可以触摸到目标时,往往必须去扮演自己并不喜欢的那个角色,那种环境下,生存,以及如何才能生存得更好,是首要任务。
  若是不能成为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当然,这种人物始终只会是金字塔尖中的少数,他便只能选择让自己去适应社会,成为社会需要他成为的那种人。
  任何一个位置都需要付出代价。唯一不同的是,位置越高,代价往往越大。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2 23:04:41
  作为一家大公司的销售部副总监,而且被老板赏识,成为最有潜质的总监及副总经理的候选人之一,他一定得在白天拼命地工作,工作得比别的职员都更卖力才行。要搏取老板的重视与信任,必须要放弃许多私人的时间与空间,同时也不得不在心里隐藏下重重事情;没有一个老板会真正喜欢与他顶悖的下属,在事实上,也没有一个老板真正喜欢违逆他心意的职员,正如某位大佬曾震聋发聩地怒言:“我请你来是帮我解决问题的,而不是要你来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何况,做销售的人,在面对客户的时候,永远只能去挑逗客户的“需求”与“喜乐”,自己有立场吗?也许唯一的立场,就是公司的利益,个人荣辱只能冀望用金钱来补偿。这种环境下,许多时间里,必要的虚伪确是最好的处世哲学。小丁能够在他年青的二十八岁、仅仅毕业三年就荣升到销售副总监的位子,除开他的努力与机遇,也确有那么一些处世上应有的圆滑在里面。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2 23:04:51
  然而笑脸逢迎终究让人在心理上不快,常常忖度别人的喜恶,扭曲自己的真实心意只为投其所好,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件愉悦的事情,所以,他爱上的是飞车,一种速度与激情的碰撞——人凭借着自己的技术、胆魄与意志,控制着一架从冰冷到沸腾的机器,精确地走出一圈轨迹,完全按照自己的设计。而停下来之后,发觉自己毫发无伤,便会生出一种强大的成就感,驾驭自己的,也是自己驾驭的。
  他不是不知道会有危险性,但人车合一的境界,是他所选择的发泄方式。每个人都需要发泄,不同的是,一些人选择纵酒、吵闹、斗殴,以伤害别人的方式;一些人选择倾诉、哭泣、尖叫,以安慰自己的方式,而小丁,选择游走在生死边缘。
  这种选择并不理性,他的理性已经消耗在了事业上面,对于自我,他选择些许的放纵。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5 00:05:42
  电梯口的灯光下,来来回回有一群忙碌的工人,抬着很多的家俱,装上一辆停泊在一旁的大卡车,又是一家人要搬走了,想是觉得白天太热,所以才选在了清凉的晚上。人群就是这么一拔来一拔走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又在另一个时间里,突然消失。人往往连了解自己的时间都不够,又哪里有更多余的时间去关心邻居——这个世界上,来来往往的人有那么多,经常,擦身而过,便已是一生。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5 00:09:35
  诚恳实在这种品质,如今倒成了稀罕物儿。孟沅觉得阿冰很有眼光,一个肯天天对着枯燥的数字都不厌烦的人,大概应该是可托付的,也许人会木讷点,但一份长久的婚姻,要的不就是现世安稳吗?激情燃烧,即便烧到粉身碎骨,也耐不住一世,何况,烧成灰烬之后,灰飞烟灭,又当如何?
  只是孟沅不明白:阿冰为什么一定要辞职?女性如果不拥有独立的能力,万一遇到变故,岂不是自己造成一个悲剧?虽然中国自古以来秉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传统,但新时代的女性,应该明白拥有事业远比依靠婚姻来得更有保障,至少,两者的份量应该相等,不必厚此而薄彼。阿冰难道会不明白?
  “我累了,一个人闯累了,找个伴儿好休息。”阿冰不知道是解释给大家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孟沅在许久之后才得知,阿冰的婚姻对象,到她拿证的那天,其实也只跟她认识了不到两个月。
  人与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白首按剑是寻常,倾盖如故亦如是。
  有时候,时间并不能代表什么,能够持子之手,能够与子携老,就好。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8 21:25:32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一切:大而圆的天线,就算蒙着灰,灰白色在暗夜里依旧醒目;红色的喷漆字迹反而黯淡;越近,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重,孟沅一步步踏在自己的节拍里,一步步融进去……融进去……每一步落足,都是稳的,像即便掩藏也无法更改的过去。
  脚步踏在隔热板上,若闻有声,其实无息;一步又一步,稳,而飘忽。
  走到更近处,她觉得自己已经看清楚了每一件细微的东西——在眼里仿佛明亮,在心底却暗极。
  她没有料到在阴影处,会突然立起一个影子来。
  先是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楼顶上还有跟她一样的夜游神?
  夜游神的影子立起来很高大,立在暗处,她看不清楚男女,但如果是女人高大成那样,应该是蛮可怕的一件事。反正是各寻各的世界,她没心思管别人。她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上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在这里略坐一坐,静静地想一想,也许可以回忆起来的过去。静静地,不出声,应该不会妨碍到别人。
  于是她走到靠近天线一侧的围墙上,爬上去,悄无声息的坐下来,对另一侧站着的影子,再没有正眼瞧上一瞧,没有必要,她向来就有这样一份旁若无人。
  在这样一个暗夜里,本来就是自有天地,谁也触不到旁人的世界里去。既是挥发了淋漓的自我,孤独又有什么关系?白天,关注着别人,做着别人都以为的那个人;夜里,关注着自己,只会全心全意地做自己。两个角色,一清二楚,各不干扰。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8 21:30:50
  良久,孟沅问:“香港好吗?”
  “很繁荣。”他迟疑了一秒钟,“小孟,在繁荣的表层下面,有很多东西你是不知道的。”
  “是鲜花必须开在粪堆上才可以开到极艳的那一种吗?”
  夏明震诧地看着她,她的脸色很平静,好像是一种一无所知的单纯,亦或是一种无所不知的睿智。他知道她在来深圳之前,一直埋首在校园的书堆里,她不应该懂得这一点的——也许,那是天生就懂的,敏感、细致、加上好学,从而博闻,进而聪惠?
  她欠缺的只是经验,一种除了用时间来堆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速成的人生经历。
  他欣赏这份敏锐,虽然他并不能了解,二十三岁的她,为何会具备这份同龄人少有的敏锐。之前的工作中,她不过只是勤勉而已,顶多带点小机智;难道,这一年未见,她经历了什么变故?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8 21:32:17
  鲁迅在半个世纪前,就为中国人的脊梁问题震鸣过,又有何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你叫那些打工仔、打工妹怎么争?千辛万苦从家乡走出来,离乡背井地在异地找到一份工作,他们根本只会拼命保住这份工作,为了保住工作,那些人格、尊严、傲气之类的东西,就只能统统放弃。有工作,能挣钱,才不会饿死或倒毙街头,才不至于走上歧路,一旦失去工作,没有学历的他们,想在这个城市,再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又是何等地难,他们有得选择吗?人如机器一般,甚至,人还不如机器,机器工作久了,会得人爱惜,机器坏了,老板会花钱去修理,可是人呢?人只会被抛弃。谁来关心这些在异乡挣扎的生命?
  孟沅并不是神佛,她无法普渡众生。众生皆苦,她只是同夏明一样,有着一付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
  仰望头顶天空,仍是黑到底的颜色,星星隐匿,月华无光。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9 20:59:14
  也许罢,在无知无觉的时候,除了认命,还能有什么办法?先知先觉往往是痛苦的,痛苦的根源,在于人力的渺小无法抗衡世事的巨轮。明明知道,明明了解,却无法改变命运的馈赠与捉弄,甚至,连挣扎都不能够。后知后觉同样痛苦,因为后知后觉的人,毕竟是知晓了,在事情完结之后的知晓,悔不当初的哀伤、自怨自责的痴语,桩桩件件都使人无奈,让人懊恼神伤、痛苦不堪。真正可能觉得完美幸福的人,大概反倒是那些不知不觉的人,他们迟钝或者就完全是麻木,他们任由摆布,根本就不抗争,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懂得或者不希望抗争。
  有时候,最被人嘲笑的,不是鲁而钝的人,却是那些身陷尘俗的智者,无论他们的头脑如何理智与聪惠,他们的躯壳,同样会身不由已——这是怎样的一种悲恸!
  农村的女孩子,也许她们本身并不会为自己悲哀,她们说不定就这样亦会满足:嫁到一个不打骂她有时候对她也挺好的男人,侍奉两三个宽容不刁难的长辈,养一群猪仔鸡仔,守着几个孩子跟青砖的瓦房几间,缸里有米、院里有井、桌台有菜,灶上有肉,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赶个场添上一两件新衣裳……也许城市女孩子孜孜以求却怎么也要不到的“幸福”,在她们知足的心态下,很容易就有了。
  然而,若生在那种环境下,自己真的会是那样吗?没有思想、没有个性、没有知识、没有胆识,既不会欣赏落日孤烟,也不懂吟诗颂词品文章,既不会用充满激情的心看待美丽的世间万物,也不会用冷静的头脑分析周遭的境遇,有的只是盲目而微渺的快乐,虚弱而凌乱的需求,追求的不是从心的境界,而仅仅是身体的满足和衣食住行的无虞。那种生活,对于一个要求有自己头脑、智慧、理性、判断力与意志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不可想像的空白。
  孟沅无法再纵容自己再这么联想下去,她不可能落到那种愚昧混沌的状况下,哪怕——在愚昧混沌中可以获得满足。宁可清醒地痛苦,也不要虚假的快乐。感谢上帝,更偏爱佛教的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我生在了城市,生在了我的家中,而不至于让灵魂埋没于尘土。在那一瞬间,她更感谢的是父母,因为父母给了她受教育的机会,给了她把握住自己命运的可能性,给了她争取自我的钥匙。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19 21:02:10
  她对许多事情的确是不满的,但如果无力改变,抱怨,又有什么用呢?让自己的无力感跳出来指责自己的无能么?那岂不是更难受一些?
  如果,抱怨可以化解一些戾气,倒也算有价值,但更多时间,抱怨却只会积累更多的戾气,让人不安,而已。
  她不抱怨,不代表她不抗争。对于现实,她有一份不为旁人所知的固执。她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也会接受随之而来的任何后果,努力过后即使是失败,她也能接受现实,并且相信,能够获得的就是自己可以获得的最好的结果。
  她永远用乐观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其实是悲观的人生。人生苦短,因此所有的婴儿来到世间,都是以一声啼哭作为开始,而最终在亲人的啼哭声中完结人世的历程,然而在这些苦痛中,终究会有快乐,能够从苦痛中寻求到更多的快乐,是人生的价值。
  大部份人选择的快乐方式,是利已,只有极少数人选择的快乐方式,是利他。这就是平凡人与圣人的差别。
  孟沅觉得自己做不到完全的利他那么伟大,她只是遵循自己的教育跟良知。她选择的方式,最好是双赢,次一等是不损人而利已,如果实在只能损害自己才能给别人更大的得利,她觉得小小的损害她也能承受;她很容易就会原谅别人的自私,因为她懂得自私是人的天性,而道德则是后天教育的成果。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小小的伤害,至于主动去伤害别人的事,她还做不来。
  如果说宗教对她的影响的话,她对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倒是真有一份从心底而来的认同,小眉的说法却是另一样:“既然佛跟你都已入地狱,那我又何必再去,免得挤。”说得孟沅哭笑不得。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3 21:22:57
  孟沅根本不了解“股票认购表”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什么用,但看楼下人的激情,想来应该是跟钱很有关系的东西。这个世界上,除了钱以外,还能够引起公众这种激情的,已经是少之又少。
  她记得以前在家的时候,那年她还只有九岁,在上小学三年级时,有次公开发售平价的“红塔山”香烟——在那个年代,红塔山是个稀罕物件,只有高干子弟才有供应,平常人家要抽只能买黑市,比正常平价要高出三四倍——那次,她记得也是这般人潮汹涌,整个一条街都被挤爆掉,有的全家出动,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六七岁孩童,排上整整一天的队,每人限购四包,一转手可以赢利十几块。当然,在那个年代,人均工资也不过三十几块,十几块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那次的场景也是这般撼天动地般壮观,她印象太深了,所以这次当眼前又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时,她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一句流传了千年的十六字真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3 21:24:36
  接下来的两天里,孟沅和小眉便冷眼看着楼下的队伍,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般地越来越壮大,日益壮观。从楼上往下望,无数条,不对,应该讲是无数团长蛇,整日里翻翻滚滚,蠕蠕而动,看久了让人头疼恶心。
  这些人拼了命似的,没日没夜地逼挤着,像一大群忙碌的蚂蚁,团团转着绕圈子,不知其始亦不知其终——蚂蚁毕竟是益虫,而且一直是勤劳的代名词,营营碌碌是本性,依小眉的话来讲,下面那一群,被称为是“竞血乌蝇”更准确些。小眉的话虽然有些刻薄,却是最真实最形象的写照。
  对于她自己不以为然的事物,小眉总是那样,习惯于将自己的观点,用一种既尖锐又贴切的语言表达出来,这毛病从小到大,一直都没被纠正过来,为些也很是得罪了一些人,小眉以前也并不认为这是件多严重的事。她倒是打小就有种“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魏晋风骨。不过自到了这边后,大概现实教育力非常强悍,这毛病便收敛了不少,这种尖锐便只在孟沅等寥寥数人前展露,她自己说:是社会改造人,胳臂既然拗不过大腿,那还是顺应的好,免得自己与别人两相别扭,就算明面上不说,暗底下的绊子那也是防不胜防,何若自找麻烦?
  孟沅自己倒不是常常表露自己的观点,至少表露时会比较婉转些,何况对于别人家的事,她一向是不爱干涉,人前人后她都不爱评论别家是非,固然是因为多说无益,当然也有人心隔肚皮的缘故在内,至于跟小眉,过去十几年来已经说得太多,两人许多见解都趋于一致,小眉所说的,其实也正是她所认为的。至于小眉跟她若有意见不合处,两个人也就关起门来辩上一辩,打开房门,她总不肯再多言。
  她牢牢记着苏格拉底的警示:上帝让我们有两只耳朵而只有一张嘴巴,其用意就是让我们少说多听。她本性上原是个活跃多话的,与小眉相似,只是在不甚熟识的人面前,她的活泼体现在风趣多闻上,因为喜欢阅读,天文地理、历史逸闻,乃至怪谈笔记、时事众生,她都颇多涉猎,除了政治与经济,其它话题交流起来,多是能搭上一些泛泛之言,时不时还能冒出点独特之见,倒是个谈天说地的好伙伴。
  原则于她,只是骨子里的坚守,并不需要拿语言来表态。到了该闭嘴的时候,她会闭嘴。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3 21:26:25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一根权杖,原本只是一块极其普通的木料,一经打磨、上色、抛光,嵌上黄金宝石,赋予其尊贵的名称后,这权杖便立刻成为了权力的象征,不再是可随意丢弃的下脚料;而金钱,在这里,就显示出同样令人震慑的威力,它如同魔杖,使弱者强悍,使丑者俊美,使老者年轻,使虚伪成真诚,使疮疤变美肤,使世界为之颠倒,黑白混淆,真假难辨。
  或许经济是大潮,是这样一个大时代,一个城市的镇山之宝——但如果只剩了经济,虽置身高楼大厦,也是处处荒凉破败。孟沅如是想。
  在这里,金钱反客为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着这世间的喜怒哀乐,甚至于悲欢离合;而原本该是主人的人们,却反而变成了它俯首帖耳的奴隶,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孟沅看见过千军万马冲撞厮杀的场面,那毕竟是电视中虚幻的镜头;她以前虽也经历过一回类似的场景,可那个时候毕竟年龄尚小,对钱与利益的概念,远不如今时今日体会得深切。眼下的这种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抓狂,令她侧目的同时,也深感厌恶——因为这次,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目标,不是民族的存亡,不是国家的荣辱,亦不是大节大义上的天道,她太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所为了就是自己的私利,为了钱。
  人们为之生、为之狂、为之奋不顾身、甚至为之舍弃了许多良知和尊严的,就只一个“钱“字。
  钱是可爱的工具,孟沅从不讳言这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她自己也十分喜欢能够凭自己的能力,赚到足够用的金钱,只是,她唯独不能欣赏这种不顾一切朝“钱”进的混乱,她觉得人性中的自私与贪婪,在这个场景中被定了格,逐步地放大,终于满眼满目都是赤裸裸的争夺;在利益面前,人人都脱掉了温文的面具与衣裳,赤膊上阵,惨烈相争,输赢只在这几天间。
  反复回荡在她脑海中的,只是那曲《水龙吟》中,上半阙中所写的: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对此,小眉有一句更地道的中国式评论:这就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5 22:50:35
  清清爽爽的世界里,却不一定有同样神清气爽的人。气候能影响人的心境,却也不能完全控制人的情绪,无法让人随着气候的变替,情绪同样地紧张或者舒缓。说到底,天气也只是个陪衬罢了。


  屋子的台阶下,是一排石头的阶梯,一级一级向下,直汇集到大路上去,住宿部接待的总台便在那路尽头。屋子的左右也有石阶同其它屋子相连着,供喜欢野趣的客人来来去去,在都市里寻得一份难得的乡村风情。铺在脚下的石子,已经被踩得颇为光滑,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一粒接一粒地排躺在地上。在长草与野花之间纷至穿梭,供人们借步。
  这使阮琳平白地想起:石子儿的圆滑,实在是身不由己。

  他是藏在她心底深处的一颗秘密种子,不见阳光,却也会花开花谢。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5 22:56:03
  阮琳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有几绺碎发从鬓边散落了下来,她将它们别上去。
  发丝依旧如漆,心内却如霜。
  这些年少时的往事,思之何益?徒增痛苦罢了,只会让自己心智软弱。如今回头来看,那些年岁,竟然只是一场竹篮打水的轻狂。
  可那亦是自己最纯真的青葱岁月。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仍会有那刻的选择么?阮琳摇摇头,她内心跟自己说,我不知道。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7 21:51:30
  小丁不太喜欢化妆的女孩,尤其是浓妆,他觉得跟那样的女孩在一起时,心里头没底,他不知道她们的真实面目,是否同装扮过后的面目是一样地可爱,或者,是卸下所有粉饰后的平庸,甚至可怖?
  对女性的美,大概只有一种才能够深入他内心,小丁欣赏的那种美,叫做自然。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完美不属于他这样的普通人。

  斜前方,坐了一个孤独的背影,是一个女孩子,长发及腰,散在背后,面前的餐桌上什么都没有,那女孩看着楼梯处,手托在下巴上,一动也不曾动过,那个背影让她心中忽而涌起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在一瞬间,仿佛全然知晓那个女孩的等待,以及等来的寂寞与无助,竟是感同身受。
  这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呵!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像是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霓虹闪烁之中,藏身阴影里看着周遭来来去去的人潮,他们享受着各自五彩缤纷的人生时,自己却咀嚼着被遗忘被抛弃的滋味。那种万众欢腾里仍然无法同乐的落寞,那种千百人擦身而过却又无声消失的恐惧,她明明懂个中滋味,可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她宁可自己永远永远也不要懂。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6-27 21:53:38
  孟沅趴在护堤上,极目远眺,水面如鳞,一轮清辉投射下来,立刻被割裂成无数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如同许多钻石在闪耀,风一过,起的波纹立刻将这片光芒连起,幻变成了水面下一条穿梭的银色大鱼。远处水面有些雾气,氤氲飘渺,水库修建在群山之间。这里的山并不巍峨,在见惯祟山峻岭的孟沅眼里,倒是有几分袖珍的精致。水面极其清澈,即便在暗夜里也能看见波纹荡漾下的碧色,似乎在向自己迎面而来,送赠出阵阵凉意。
  这里的静是那种极度的静,没有蝉鸣蛙唱,也没有树叶婆娑,水面下的波粼,如同水中精灵轻眨的眼睛,一圈一圈地翻上来,对着她招摇,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4 23:42:03
  该死的后遗症,好像要缠定她一辈子。
  该再去看一趟医生才是,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好转了多少,总之是一紧张就头疼。但她总没时间去,一边忙着一边也多少有点讳疾忌医,她最怕医生把什么病都说得很严重,一副不立刻诊治就会病入膏肓的模样,然后开一大包药让人吃到吐,花钱花到手抽筋。生病这么奢侈的事情,穷人哪有资格?她自我安慰地想:幸好只是头疼加上一点失忆,还不至于变白痴,继续赖着吧。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4 23:44:09
  吕玮拿着听筒,听到孟沅轻快地“喂”了一声,竟怔了怔,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跟听筒那头说些什么。
  她从来就不认识孟沅,而这个名字,也是她昨天晚上,头一次才从“他”那里听到。她仿佛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到脑子里来,比用锥子铭刻还要深切。她看到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旋着旋着就什么都颠倒了:桌子、椅子、床、墙壁……一切的一切,都像在经历着十级地震,真可怕,俗世完好,自己却尸骨无存。她恍惚起来,噤着声,唇边溢不出一个字来,但听筒在手中握到指节发白,说什么也不肯丢开。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5 00:00:37
  孟沅点头赞许,她一向喜欢灰色,衬在那暗蓝色的底子上,优雅中蕴含沉稳,亦或,带着些许颓废。想到这个词,她自己有些不安了起来。走近一步,弓身蹲下,拿手摸挲着裙摆,是一块不知其名的新料子,只觉得摸在手上凉凉的,轻柔绵软,非丝非麻。一块小标签从裙摆处荡出,她顺手拎过来看,还没看清楚面料成份,眼睛先瞟到的是那个价格数字,她惊叫一声,略带浮夸,把正沉醉在顾影自怜中的小眉吓得往后窜了窜,差点没一脚正踏在她脸上。
  “有没有搞错,一条裙子居然要卖880块!”她直腰起身,几乎想扑上去掐小眉的脖子,想想不对,该掐售货小姐才是,可那位仪态大方的售货小姐,正瞪着一双人畜无害的无辜大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她,一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表情。她缩了缩手,避开售货小姐的目光,只把小眉使劲儿拉近,凑在她耳朵边叮嘱:“不许买!不然我跟你绝交——简直跟明抢一样!”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只不知那售货小姐的听力竟如此之好,小眉还没应声,那售货小姐倒是更趋前两步,依旧笑容满面地跟她解释:“小姐,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这款是香港的名牌,意大利设计师设计的,专门为东方人打的版,面料也是全进口,正宗法兰西料子,国内连仿品都做不出来,怎么会贵?你看人家夏奈尔的T恤衫,就纯棉的,一件也要卖1200块呢!这位小姐身材这么好,这裙子就跟专门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这价钱很合适的啦!”
  可气的是小眉居然在旁边频频点头、眨眼、憨笑,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孟沅觉得她肯定是刚才一没留神,被那个购物小姐下了蛊,所以这般言听计从。自己几乎被她气得要疯掉。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5 00:01:57
  孟沅从来不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但她对于金钱有一种朴素的价值观,从小到大,家里面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从来没有能力给她提供富足的物质,一般生于这种家庭的女孩子,难免会对于钱帛有些饥渴的补偿心态,但孟沅不同,当她的眼界随着阅读越来越开阔、思维随之越来越独立之后,这就注定了她不可能成为金钱的奴隶;当然,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她也做不到。她只是安于凭自己的努力,去获取合理的报酬,对于自己挣的钱,心安理得地由着自己支配。
  她不贪图,亦不责怨;别人再有,她不眼馋,别人再穷,她不蔑视。
  中国传统观念里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她相当赞同,而“君子安贫乐道”她似乎也觉得合理。物质的欲望,她可以压得很低,所谓皮囊,她不是特别看重。
  她始终认为金钱是一种工具,而且这种工具很有用,在一些时候必须依恃,人生风险无处不在,因而对于这种工具,她会尽量储存——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全的基石。
  对于感情,对于婚姻,她自有一份固守。她坚持认为,维系婚姻的,只能是感情,而不是金钱。如果在感情中掺杂进金钱的因素,那这份感情就不可能纯粹。在她理想化的世界里,她还理解不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悲恸,又或者,对于贫贱,每个人的承受能力都是不一样的。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5 00:09:26
  虽然小眉说得有理,金钱跟感情的确不对立,有时候金钱会增进感情,有时候金钱会消磨感情;同样,有时候感情会因钱而起,有时候感情会因钱而误;如果非要把这两者说成自落地以来便“和谐共处、相辅相存”,孟沅认为,那是种想当然耳的牵强。
  ——当然,各种可能都会有,再极端的情况也会以小概率的方式出现。孟沅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只是她不喜欢赌概率。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7 21:07:04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去细想,每每一触及探究过去,她的后脑勺就会涨裂开一般巨痛难忍。过去的很多事情,她仍然可以记得,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回忆起在小时候去爬树,从树下摔下来也一声不吭的那个小女孩的倔犟面容,但她却不能回想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去年某日某刻。她想着的时候,只觉得有一片又一片模糊晃动的身影,一个又一个地粘连在一处,终于混成一团浆糊。她想去分扒开来,然而这浆糊搅拌成的混沌,有若天地未开时的无缝无隙。
  她希望自己能够有清清楚楚的过去与未来,希望时间在她生命表的刻痕里,每一个刻度都是明确的、可知的。她祈求能将过去与现在混迹成一个世界,而不是截然断裂开的两个天地,如同前世跟今生——可惜,她做不到。
  这种无法深入探究的无力感,常让她迷惘与心悸。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7 21:08:57
  “王老师说,他女儿从美国来信,说要接他过去,他护照还在有效期内,正在排队等签证。他打算先到香港,然后从那里直飞美国。他说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罗。不过他只想过去看看女儿女婿跟外孙,到处游览一圈,最终还是要回老家定居。他老了,可受不起再折腾了。”
  原来是这样的,孟沅想:不错,人老了,也应该休息了,整天这么卖命奔波,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劳呢?为儿孙吗?儿孙自有儿孙福,父母再操心也是枉然,走的走散的散,临到老来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承欢膝下。为家庭吗?他老伴早过世了,也没再娶,一个孤家寡人哪有什么家庭需要顾?为自己么?可自己又会需要多少金钱?老了,独个儿才更感到孤独寂寞。也许,王老师一直不肯退休一直坚持要上班,就是怕那份独对四壁的冷清吧?生活在一群年青人中间,或许会觉得自己也年青了些。可是,白发枯骨,相依无人,这种结局,谁又能避免得了呢?
  休息?大概只有长眠,才是真正的休息。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7 21:18:40
  总是要说清楚的,他个人办事的风格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然而他每每在她面前时,那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心态,已经反复过无数次了,他不知道她是否也对他有着同样的情感,他体会得出:她至少当他是朋友,而且是个蛮不错的朋友。可是,她却是那么地在潜意识中抗拒他,这一点上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抗拒,使他不敢吐露他的心声,他害怕她会说出断然拒绝的话来,那么他们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不是早就有人说过——男女之间一旦失去爱情,友情也会随之消散吗?他实在是不敢,他尝试用一些隐喻的方式向她暗示,可是一直都很聪明的她,竟然会无动于衷,是她太聪明地隐藏了自己的感情,还是她太单纯了完全不懂得他的心意?甚至,仅仅是她太害怕——所以从来就不曾想像过推测过他的真意?
  他觉得自己在一些时候完全不懂她,她固有一份豪爽勇敢,却又是那么胆怯害羞,她的行为经常富有同情心,可有时候,她又厌恶廉价的同情,她勇于探索和尝试,可同时又怯于接受,她明明善谈,却又时时慎言,很矛盾的一个人……她似乎用一张保护网将自己牢牢网在里面,使从外边窥探她的人,都觉得扑朔迷离。她成功地、艺术地隔开了人群与她的距离,即便她触到人群的那一刻,也显得遗世而独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一种奇怪的评价,但这正是她富于吸引力之处,使他,想去了解,想去发掘。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09 14:02:55
  在深圳这个移民城市里,不像其它地方,你可以依恃你的父母、亲戚,乃至于分布在各行各业的同学、朋友,在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既没有背景又没有后台,他们离开了父母亲友庇护圈的范围,离开了从小到大熟悉的生活环境,不得不独个儿闯荡,身边所有的助力,都只能来自于认识交往的朋友——在成年人的生意场上,朋友的含义复杂而多变,复杂是因为其间明的暗的、于公于私隐含多层真假,多变是因为因利而交,亦因利而绝。正因了这些险恶的“江湖”,他们为了自保,便组织了同乡会。
  各式各样的同乡会在这块土地上泛滥,人们凭着一个仅仅是老乡的地域概念,就似乎找到了自己可以重新立足并且扎根的“圈子”。他们总以为,再不可靠,总也要念那么一点故乡旧情罢?于是,四川人、湖南人、河北人……都形成了自己的帮派。外地人的帮派一成立,自然最先威胁到的,是同样来自于外地,但是人数远远不及的那些“广东本地人”,平心而论,他们的确可以归结到本地人中去,他们也讲一口流利的白话,语言方面没有障碍,他们的模样也跟本地人没啥区别,只不过他们来自潮州、惠州、肇庆、梅县……他们仍算是异乡人,在真正拿了户口的本地人眼中,他们也未见得能得到更多的优待。
  原本,广东一带就有同族同根、互相扶持的传统,而潮安人在深圳的人数并不太多,他们这个潮安同乡会,于是很快地应势而生。
  成立的起初目的,是为了互相呼应,免得单个人势单力孤受到欺侮,渐渐到了后来,说着同样的家乡话,有着相似的年龄,甚至相类的经历与爱好,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几个关系贴近的同乡之间固然常常邀约一处,每年大伙儿都固定有一次大的聚会,不仅为了联络感情,也为了方便交流各项信息。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0 16:52:37
  那是一种已经过去了的经历,不再需要将现在焊接上去。浮生皆如梦,万相归本宗。递将来去,为欢几何?
  孟沅常常可以把这一段与那一段的人生分开得很清楚,她甚至可以直接从一个静的姿态跳跃到另一个动的姿态中去,两相衔接得不留痕迹。刚才,她也为那场舞会感到兴奋过,而如今,她已经抽离了那种欢愉,而改换作另一层心境。在这样显得空旷的街道上,伴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过,不必有背景与音乐来陪衬,只需要听静夜的蝉虫,空旷的回响,和着自己心的吟唱。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0 16:58:47
  肉体上的伤口会愈合,疼痛会消失,而心灵上的伤痕,于她,却成了深刻,难以涅灭。


  她张惶着眼,一直没有哭,她只记得父亲拂袖而去,母亲上来抱了她平躺在床上,在她的额头上搭了一块冷毛巾。她睁着眼望定天花板,天花板角落上有只蜘蛛,结起密密实实的网,束缚着自己,图谋着生存,她平白地替蜘蛛担心,不知哪一天就会被扫除得一干二净:仰躺着,血流回到嗓子里,结成血块,堵住了喉咙……只有在那天晚上,她独个儿静静地躲进被窝里后,才开始流泪、抽泣,一发不可收拾,好像童年时代无忧无虑的心,与对父亲全心全意的依赖,全部都葬送在了那一巴掌里。
  父亲指望她成龙成凤,究竟能成什么,她不知道;对她的殷殷期望,她如芒刺在背,承受不起;她只知道自己即使只是一只小鸡崽,只要有了翅膀,无论硬不硬,都要先飞开再说。温暖与保护,大概只能指望自己;严寒与风雨,咬着牙也得扛着。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七岁的经历,封闭在记忆深处的陈年旧事,却猛然间在今夜被勾起。她其实并不想去回忆这一切。在她心里面,宁愿永远没有阴影。她告诫自己:父母你无从选择,但自己的路,终是由自己去选择的,无所怨,亦无所悔。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0 17:07:49
  她确实有那么一点喜欢他,但是——她又不敢喜欢,一部份是不敢涉及感情,有种难以言述的生怕过界的心理障碍,另一部份,却是她的潜意识中,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在阻止着她对他的好感。没有原因,反复传播着的信息只有一条——他不是你真正需要的人。她承认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就像并不了解身边来来去去的其他人一样。她偶尔会有这样的疑惑:在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后面,究竟有没有第二张平庸甚至狰狞的面孔,亦或是一张,亦或是无数张?她不敢去探知,仿佛一经了探知,会立刻将所有隐藏着的真实的卑劣与可怖,轰然揭示出来一般。她不敢,也不能。
  她从来就明瞭人心的叵测,只是在她善良的心里,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她的身上,成熟的女人与单纯的女孩混然一体,她却无法选择适时适地地打开某一个窗口,露出某一种合适的形态。她的成熟,是经历过磨难后的成熟,但她不喜;她的单纯,是未谙世事的单纯,却不利于生存。可她内心中,更倾向于接受这种单纯,以及对于单纯年代的留恋。
  她的年龄使她早已可以接受一个恋人——而她,接受了吗?能接受吗?她但愿不要去经受那一种伤害,潜意识,逼自己对感情放手。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1 12:51:48
  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还是万事至终总成空?这种事情,哪边厢都有可能,孟沅心里,当然是希望能够花好月圆,可若是天意弄人,这世上的事,谁又能预料?
  “我不知道。”她老实答道,“也许,到最后总能成吧!毕竟婚都结了,家里人再反对也没有用,总不至于真有那么狠毒,硬要拆散人家两夫妇?”
  “棒打鸳鸯的事,哪朝哪代都在发生,家里父母不同意也没办法。”小丁说,“一边是生养的父母,一边是自己的爱人,很难选的。但中国人终究讲究的是,百行孝为先嘛。”
  听他的口气,如果父母反对的话,哪怕赔上的是自己的终身幸福,也在所不惜。日子是自己在过,亦是自己在负责,如果事事任由父母摆布,那么生活,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孝顺一词中,孟沅向来只赞同孝的本义,却不认同顺的奴性,尤其是对于愚孝,她无视更兼抵触。
  “孝你个头!拿自己终身幸福来孝?凄凄惨惨戚戚,最终落个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甚而自挂东南枝,父母就开心了?这叫大不孝!”她白了他一眼:“古话有云:守身即孝亲,自己不快乐,那才是枉费了父母给的生命,如果父母非要儿女没有个人意志的话,儿女也不必为父母的自私买单——我以为,任何情感都是双向的,包括父母子女在内。一般父母都只是为子女的幸福打算,就像阿冰家,肯定是担心万一自己女儿遇人不淑,嫁过去受苦这才反对,如果阿冰真正幸福的话,我想她家里人应该能接纳她老公。”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1 13:13:28
  “当父母的,总以为自己的人生经验,可以帮助儿女少走弯路,岂不知,人生从来就没有直路。时移世易,哪有一成不变的真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自己亲身体验过才可评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眼中的风光或者落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觉得值得。”她似乎有一份云淡风清的人生体会,喟然道,“苦难有时亦是磨砺,虽然这磨砺,未必是人想要的。”

  “什么是安全感?房子?金钱?户口?两个人一起奋斗打拼,不是很好吗?安全感指望另一个人来给,那是不负责任的胡绉。”她想起观世音菩萨拜自己的典故来,这叫求人不如求已。

  怀抱温暖,而内心一片空白。
  挺直了脊背,抿着唇,将两臂抱紧,似乎这姿态,可以让自己不至于坍塌下去。不远处晃动着的身影,与这空廓沉寂的巷道,在深心里一般地寒意蚀骨。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1 13:28:35
  人生实苦,这是孟沅认定的哲学;所以,她一心只想于这苦中,求甘。
  时光跳转到如今,孟沅很喜欢吃苦瓜,一切有形的苦,对于她都不再是困难,世事原本如此,不经苦,何尝能体会到甘呢?

  她硬起心肠装做没事人一样地跟在后面。红色的车又回到他们视线中,她忽然觉得,那红色不仅是蕴着一份热烈的鲜艳,却也含着一种燃烧中的绚丽——只是燃烧过后,那灰烬,却是惨白。
  如果只能是惨白的话,那么,连绚丽的燃烧也不必有了。

  面前的这条公路,是唯一沟通海关培训基地与外界的通道,公路的来处是小梅沙,尽头却是通向更深底里的山间,目力所及之处,郁郁的树木丛中洇出一角白色,据说便是那个哨岗,忠实地守卫着这一片土地上来往的人。公路的对面,是一道陡峭的坡,一直斜插入海,站在公路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海浪翻翻滚滚地冲击着礁石,炸裂在礁石边缘的那一份惊心动魄。近处的沙滩上仍是那一些黄色的粗沙,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沙滩上自由地绽放着大小不一的各色贝壳,一道粗糙的石板路往下延伸,半是人工半为天然,想来也要费不少力气才能造就这样一条直通通向下的小路来。这使得孟沅对当初开路的人份外佩服,她甚至想,这条路,应该是一个孤独的人,跟岁月作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2 23:46:11
  这个时候正是涨潮的时间,海水一浪浪冲击上来,撞到礁壁上,被扼住了势头,又气急败坏地偃下去,可它不甘心,不停地攒聚着力量一次次反噬,又一次次碰壁后怏怏而回。海浪高涌,从上俯视,能感觉出那一种凶悍来,可这种凶悍总被化解,一步也不能进。
  海水在峭壁前,已经呼啸过千万年了,千万年之后也仍会继续呼啸下去,可海自己不知道,峭壁也不知道,这种无畏与这种坚守的意义。它们就这样彼此在一种坚韧的茫然中各自屹立着。
  孟沅想:也许它们双方其实都知道自己最后的目标,是最终的冲破还是最终的不屈,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世人不懂罢了。
  夕阳从海平面上往下沉落,一抹金色的余辉,挥散在波峰渐起的远海处,那里的海面反而显得平静,象是极浅的河流,静静地鸷伏,等待被唤醒——在隔了这么远的人看来,这假象亦是美丽,而且太接近于真实。但若是真信了这种面上的风平浪静安适恬美,而去追逐深入的话,那就会大错特错。
  太多时候,真与假总在摈杂,远远地观望,永远有着更加迷人的假象和更加绚目的光彩,使人迷恋,但若真正去了解去发掘的话,那种惊心动魄的惨淡与惨烈,足以令人惊悸一生。
  太阳终于沉入海平面的一侧,无边燃烧着艳丽的霞光,是这一天里太阳最后的光芒,回光反照。这一刹那的美丽,虽不能寄望到永恒,却已经深深植入了孟沅的脑海中。
  海上的风再次吹来的时候,遍体浸凉,失去了太阳的依仗,风的存在,便只是冷冷地侵袭。
  没有不落的太阳,却有不肯停歇的风。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2 23:53:18
  庄周梦蝶,是庄周入蝶之欢,亦可能是蝶化庄周之安,可自己在梦中的这种崩塌后的不安全感,却是无从溯起,是真实还是虚幻?是别人还是自身?

  人往往有一个盲点存在于记忆之中,有时是不能记起,有时是不愿记起。人喜欢美化自己的记忆,将美丽可爱的场景事物一再反复回味咀嚼,直到它变成完美无暇的童话,而对那些丑陋的、令人伤心欲绝的片断,却要在回忆中省略跳过,并且希望永远也不要再主动触及。孟沅估不到亦猜不出,自己真正希望留存与希望逃避的,是一些什么。
  对于未来,她没有办法真正掌握,同样地,对于过去,她也没有能力去更改。她所能做的,仅仅是选择记忆?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2 23:53:54
  孟沅听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暗示着考试时候的作弊,虽然她本人从不作弊,也反对这种投机取巧不诚实的方式,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权利管这样的事,去批评或者指责别人。社会上取得成功的方式林林种种,“投机取巧”亦是其中之一,还有许多则更恶劣。丛林法则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3 13:24:15
  她眉型长得不赖,天生两弯弦月眉,美中不足的是眉弓后颜色浅淡,需要额外描画,方才显得出眉黛如弦月般疏朗,又含柳叶之秀美。
  彭丽照镜子的功夫,还在偷空瞄她,问:“你不打扮打扮?”孟沅就拿手理了理短发,慢条斯理地说:“我都已经换上长裙了,够意思了吧!”彭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的意思就是你够漂亮了嘛,都不用打扮的?”孟沅便跨过一步去掐她的脸,一边嚷道:“你少讽刺我,就我这样子,再打扮也白搭。我这纯粹叫做懒!懒到这种境界的女生,你理解不了吧?”彭丽便笑开了。
  女孩子之间似乎天生就会带点敌意,尤其是青春美丽的女孩子,即便是朋友间,也会互相比较,每每这种情形下,孟沅都会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原本自己就算不上美女,只在眼神清亮上占了点优势,她可不想因此,就成为其他女孩的假想敌。
  她不是不想打扮,只是从小到大,她对自己的要求,就是父亲对她的要求,成绩好就行,打扮什么的,连末节都排不上。及至上了大学,一寝室花枝招展青春靓丽,她也曾兴趣盎然地同大家一起去买化妆品,然后在脸上开试验田,先花一个钟头化妆,再花一个钟头卸妆跟保养,她都跟着学;可没过多久,新鲜劲儿一过,她就意兴索然了起来。加上买化妆品的钱,必须得挤占她买书买磁带的份额,她权衡利弊,终于还是选择了“书中自有颜如玉”。就算如今自己挣了钱,可叫她掏出百元大钞去买化妆品的时候,她还是会肉疼不已。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6 21:54:47
  这里的夜是如此地多姿多彩,又是这般地变幻莫测,仿佛一切可以立即发生,又可以瞬间结束。虽然,没有人知道发生的“因”与结束的“果”,但那一份同样的精彩或沮丧,却并不会因此而失去。
  太多太多的时候,我们不会知道因果,只会承受一切。悲哀亦或幸福,谁能真正理会得到?
  有人喜欢叱咤风云饮马江湖,有人喜欢万众瞩目众星追捧,但孟沅更喜欢闲适自由的生活方式,云深月淡,雨疏风清,箪食瓢饮,不改其乐。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6 21:56:35
  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偶能遇见即是缘分,如果遇见了,还能够同路,那究竟要修多少年呢?一个人要怎么样才可以真正了解,自己遇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可以执手一生的那一个?如果一个人可以早早预料到自己有缘又有份的那一半,会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他不需要再苦苦追寻、苦苦等待、苦苦挣扎,他只需要牢牢地守住,守住这注定的一生一世,便是最大的幸福了。然而——真的是幸福吗?没有那种若即若离的盼望、那种怅然若梦的恍惚、那种怅惘徘徊的情愫、那种乍逢乍喜的狂热……到手的爱,会热烈?会执著一生?
  不尝苦,何谓甘?
  甘苦自知。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6 22:01:19
  也许是真的爱,也许是一绺情缘,又也许,只是一场幻梦,加一点轻佻。

  等她走到这边街沿,又一辆小车开得极快,呼地一声就闪过她身后,又是在那个急转弯处,歪歪扭扭地避开了另一个骑车逆行的人,司机摇下车窗对那人大骂,那人也不甘示弱,同样回以一句广东话的国骂,两人的交锋时间也就一两秒钟,各自倏分倏离。
  怎么现在人都这么暴躁了?是因为世界的变化已经远远超过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因为人越长大,就越体会到那种无力感么?每个人都像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随着机器不停却运转,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要转到几时方是尽头?这种压抑,束缚着人的本性,人的本性应该是追求快乐,纵情享受生命的,但没有几个人,可以真正命运在手。
  每一种付出,都是希望有所得,但是——因为很多的时候,得失不是对等的,或者说,在人心中感到不对等,因而人们需要有一种途径,来渲泻愤懑与不满,如果没有“善”的途径,那么大家,就只能由着“恶”的途径来发泄了啊!
  孟沅在心里警醒了起来:自己,绝对不可以这样。泄恶如同投石向天,若人人如此,则人人终将自伤于石。她告诉自己:我不能阻止别人,但我可以管住我自己!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17 20:09:27
  “没事没事,多休息两天也可以。听说很辛苦啊?”周老板先是打着哈哈宽慰了两句,孟沅当然不会把他那句“多休息两天”的话当真,他要真那么关心员工,公司里就不会出现这么多走的人,江湖上也不会有“周扒皮”的外号横空出世、响彻云霄。
  孟沅虽不喜说人是非,但是非一样会流传到她耳朵里。

  如果能够超凡脱俗,那么前尘后世,原本就是身外的事,不理会就罢了,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可以做得来?一个人的过去、记忆、经历,往往是最不可靠,却又往往经常令人缅怀思恋。痴人总要去追究去探寻,想认认真真弄个明白,其实只是他们自己不明白罢了——终究不是神仙中人,明白或者不明白又能怎样,一切逝去的事情终是无法改变,不如向前看,向前走;但若要叫人真正完完全全地抛了自己的过去而不理会,将一生断裂成无数的碎片,没有延续,只有一些残骸,是扁的、平的、散的、乱的,东西飘零,散漫若尘,这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当如今日生。可是不死,如何得生?
  过去像是蜗牛背上的壳,纵然是空的,也得背得,终身不得解脱;可若果真缩得回去,藏起来过一辈子,难道不是枉了一生?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0 23:37:58
  在路上的时候,孟沅自己勉力定了心,想着自己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那么小丁应该是会了解的吧,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出格的言语和举动了吧?如果大家能够做个朋友甚至是好朋友,聊聊天、谈谈书本或趣闻时事,有机会结伴游玩,或者坐下来喝喝茶、打打扑克,那倒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她自己想:何必一定要分得那么清楚呢,平平淡淡,做个没有利害关系的纯粹的朋友,自然交往,不是挺好么?她自己实在不愿意纠缠到那种种情事上去,希望小丁能够体会她的心——虽然有时候中夜自思,若是小丁完全按照她的设想,只当她是朋友,没有一丝一毫的倾慕或爱恋的影子,那么她心底究竟会是安慰呢,还是失望更多一点?蓦地想来,倒是自己反而不明白自己的心事了。
  女孩子再坚强,再刚毅,再倔强,都是在深心底里希望能有人疼爱的,那一种柔情万种,孟沅不仅有,只怕比一般的女孩子还强烈些,但她却是为了一些连自己都不能辨析不能了解的莫名原因,逼迫自己放弃。
  或者,仅仅是机缘未到,而不能动她的心。上天派给她的那个注定的人,她自己如何去预知?
  也许,对于小丁,她也应该顺其自然吧?何苦自己在内心底里缠缠结结地绕个不停呢?至少,他还是朋友不是?如果在朋友面前,都必须要时时刻意隐藏着自己,而不能放出自己的真性情来,那首先是自己对朋友不够坦白,这种点头之交,世上多得是,原不须再多小丁一个!
  在一瞬间,孟沅决定了任性而为。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0 23:38:48
  孟沅爱极了这里的静谧与空旷,在每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她的心中都会充溢着铺陈开去的欢喜与融入天地的满足,就像她同样也爱极了嘈杂的市场和街道一样,在每一个充满了人群和生命力的地方,她的心中都会满溢着欣赏人生的喜悦和激扬生命的豪情。
  她似乎永远是矛盾的,她讨厌拥挤喧嚣的地方,却又欣赏这一幕幕凡人的精彩,在她的心目中,平凡人的喜悦或哀伤,或许永远没有英雄豪杰的惊天动地与气吞山河,却是同样真切而朴实,甚至于更像是完整的人生。
  因为她自己,注定了只能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平凡人,所有种种的不寻常或是殊与人异,也许仅仅是假象而已。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0 23:46:03
  一阵风吹来,遍体生凉,小丁于怔忡间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了过去,她欲待推避,却是一抬头见到他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伤心欲绝,脸色也是刷白,便不忍了起来,任由他搂着贴在胸口,耳中听他喃喃在问:“阿沅,你怎么这么冷呢?”
  孟沅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冷,冷使我清醒,使我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沅,你为什么时时刻刻举着这把双刃剑,又伤别人,又伤自己,你不累吗?”
  “我累,但再累,也只能自己背负着,别人替不了的。”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替你背?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可以放心?”
  孟沅无语,到底要怎么样?这连她自己都不能够明白。世事变幻来去,有什么可以保得住的?她要的,希望的,即使得到了,又能够长久吗?谁可以下一辈子的保呢?
  她倚在他胸前,感觉着自己与他的心跳,是一般地失措而强烈,他的两只手环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四散荡去,纷乱得像自己的心事,她低低切切地说:“我……我不知道!”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1 23:45:16
  小丁极爱吃鱼,孟沅知道广东人做鱼,不外乎是清蒸或豉油红烧,吃的就是原汁原味,就算做个鱼丸、鱼片粥,也是清淡口味,阿周不擅做鱼,就一道剁椒鱼头算是拿手,孟沅便常亲自下厨,给小丁做豆瓣鱼、酸菜鱼、水煮鱼、干锅烤鱼……一色的川菜百味,吃得小丁嘻笑颜开,见他的馋样,小眉取笑他:上辈子准是猫变的!小丁拼命点头,于是孟沅补充道:“别说上辈子,这辈子只怕也是猫——只是模样长得有点像人罢了!”说得哄堂大笑。
  有一回为了显示手艺,小丁自告奋勇地要下厨为她们做菜,他亲自出去采购菜品,然后一个人关在厨房里忙乎,孟沅要去帮忙,也被他给推了出来,只说:“乖乖等着,看我的手艺。”小眉向孟沅挤眉弄眼:“他这算不算洗尽铅华,为伊洗手做羹汤?”孟沅就把手上的书一扔,笑着扑过去要撕她的贫嘴。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1 23:51:47
  孟沅的世界,从满布着黑白灰的陈年默片,一下子转成了声色俱全的印度电影,不仅色彩饱满,还连篇累牍地载歌载舞;她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恋爱,是件很美好很开心的事情。

  也有沉静的时候,便是三个人都呆在书房里,一人找一本书来看,小丁还借了些回去,孟沅问他怎么突然这样爱看起书来,他答:“你跟小眉一讲话就掉书袋,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咬文嚼字,经常当我面一股子酸劲,我不看书啊,只怕被拐弯抹角骂了都不知道。”这话被小眉听见了,便说:“我这儿别的什么没有,书倒是一大堆。你别说我酸,骂人不带脏字,这才叫本事。”又抽了一大堆书推给他,“好好温习吧。”
  看着那堆书山,孟沅忍俊不禁,道:“别闹了,他又不考中文系!”
  日子过得如此轻松而快趣,有许许多多的小快乐被发掘了出来,大家分享着,孟沅以前从来就不知道,原来生活竟然也可以过得如此行云流水一般。她一向深受佛学的影响,认为人生存在,就是受苦,而个人的所为,只不过是尽力将应受的苦痛化得小一些,尽力多留住些甘甜罢了——原来,一切竟与她原来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呢。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1 23:59:09
  人在快乐的时候,往往会忽略掉许多细节,变得粗心而疏忽,变得不再计较以往的是非,所以,孟沅在这一月有余里,头也不痛了,也不再去思考追索以前的事了,也不再思考关于生命意义之类的大话题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小眉开心的外表下,渐渐浮出的愁虑。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4 00:04:21
  对于自己生病,她一贯大而化之。她仗着自己身体底子不错,都是硬扛——当然,她认为自己胃疼跟头痛,都已经不是病了,而是自身的一种“生理性结构”,痛的时候忍一忍,习惯了就好;她自己一直有一种固执的念头,总认为生病嘛,不过就是身体里头的好细胞跟坏细胞打仗,只要意志坚定,扛一扛都能过去,就跟当年小米加步枪就能干掉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一样,胜利肯定最终会属于自己;对于医生和医院,她讳疾忌医到变态的地步,向来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甚至她连药都不肯吃,不痛到不能忍的地步,她都不会去找药,只拿大量白开水对付;胃药跟头痛粉,她备是备着,但很少用;理由同样可笑:是药三分毒。
  小眉对此不能理解:“为什么非要到受不了的地步,你才肯吃药呢?”
  她的回答是这样的:“因为一吃药就会有效啊!没有药物依赖,药效才强,你懂了吧?”
  “明明可以少受那份罪的。那如果吃了药还痛怎么办,不是耽误了病情吗?”小眉分析道:“你有自虐倾向,很强的自虐倾向,这也是病,得治!”
  “人生下来就是受罪的,这是我们的原罪,你躲这项,上帝就会给你派另一项下来,这就叫宿命。我们凡人目光短浅,哪里抗拒得了,还是乖乖承受了吧。”孟沅常常会把一个极普通的现实问题,给分析成宗教或哲学问题。“至于病嘛,耽误不了,那种情况下只好进医院了呀。医生再给怎么治,都只能由他摆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最怕医生小病当成大病治,大病当成绝症治,万一真得了绝症,好嘛,根本不用治。”孟沅笑道,“我这是自毁倾向好不好?得了,小眉,这么多年都没死,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小眉为此没少责备她:“你这个人,见了棺材也不落泪。不病到快死的地步,连医院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按我说,你要是抬不进医院病房,就得直接抬进火葬场里去。”
  “好啦好啦,不用进医院就可以进火葬场,那也要有福份才行。”
  小眉于是被她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气得半死。
  孟沅对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连生死,对于她,也经常只是一个小问题。若不是明白自己肩上永远担着责任,她觉得生或者死,不过就只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形态罢了,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4 22:33:30
  跟她在一起,除了把臂牵手,偶尔的拥抱,她最多只许他亲亲面颊或者额头,连嘴唇都是禁区,小丁确实不敢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因为他知道:她看起来有时旷达,有时柔婉,有时洒脱,似乎能够包容一切,但在她骨子里,却是一股子的刚烈,和根植于心的保守。他担心,因为自己的热烈的鲁莽,会吓到她,会让她选择逃避。她宁可选择让小眉、阿周或别的什么人加入他们其中,而不愿意与他单独相对,仿佛一旦两个人走得太近,她便会受到伤害一般。
  他们聊天,听她在那里谈天说地,海阔天空地从诗词歌赋到娱乐八卦,从怪谈笔记到气功养生,他惊讶于她的博闻强记,她便会拉长声音说:“我这叫门门通,样样瘟。偶尔装装样子骗骗人还行,一遇到专家呀,就被打回原形。你这下被骗了,后悔了吧?”故意地拿腔做调,一副古灵精怪的表情,惹得他恨不得揪她过来,打她一顿屁股再亲个够,可偏又不敢;有时她也娓娓地聊起自己的陈年旧事:家庭、朋友、经历……听下来一切都是非常平凡,平凡到跟任何一个女孩子没什么两样。所以他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常常抗拒着他,又或者,是封锁着她自己?
  孟沅的头刚刚埋在他胸口,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得“怦怦”直响,如羯鼓重锤,那么激烈而快速,仿佛有一种热情,就要从他的胸膛里迸发出来,再也收拾不住。她喜欢听这声音,也喜欢他在耳边低低切切地私语,然而,她的动作却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向外推去,就像要推开一层令人心悸的包围。只是无从思考的是,那包围着她的,究竟是甜蜜,还是陷阱。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7 20:37:44
  小丁如今再不会在她面前抽烟,只因为她不喜,她告诉他:抽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做销售的人不可能戒烟,香烟经常被用作是一种交际的媒介,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道,一支烟远比语言更容易拉近彼此的关系,这一点上她清楚,所以即便是再厌恶香烟,她也只是要求,不当着她面抽就行了,其它的,她会容忍。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7-27 20:38:42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感觉却很糟糕。
  今天一个下午,从2点到4点半,孟沅整整花费了两个半小时,仍旧纠缠不清没能办妥的单子,现在张择军只用了几分钟,就一切搞掂,这让她怀疑:究竟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他们出了问题?
  如果从正规的渠道,无法按正规的方式来完成正规的工作,或者,用正规方式按正规渠道完成正规工作的代价太大,那么绝大多数人,为了达成目的,就会选择非正规的方式与渠道,这是世情。
  所以,才会有灰色地带。
  才会有无孔不入的关系网。
  绝对正常的方式。
  孟沅想起有一句话来,有人曾经这样告诉她:“沅沅,你知不知道,当守规则的成本很高,而违反规则的成本很低的时候,这个世界,你所有的坚守,都失去了意义与价值。”
  她的回答是:“是,我能够明白,俗世洪流人力无法阻挡,洪水会裹挟泥沙俱下,就算我身不由己,不得不随着被裹挟,但我终究可以选择,在活着的时候,不成为泥沙。”
  “活着成为泥沙,与死后成为泥沙,结果都是泥沙,又有多大差别,你何必幼稚至此?”
  “一样吗?不一样,活人与死人最大的差别,表面只有一口气,但活人有灵魂,死人没有。”
  “灵魂?灵魂赠与上帝,与卖与魔鬼,谁在乎?世人只会在乎现实利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会束缚你的手脚。沅沅,你要现实一点。”
  “我在乎。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屈原这样写的。”
  “什么什么?你再念一遍?我只听到‘愁苦终穷’这四个字,这是你想要的?这种生活有什么意思?哪一个人活着,不是为了享受更好的生活?”
  “不是我想要的,而是我愿意为之承受的。更好的生活的代价,若是出卖原则的话,那我就无法说服自己。元代有个诗人的咏梅诗里,有两句我一直喜欢: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陆游也写过,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土,只有香如故。”
  “沅沅,现实不是你所能掌控的……”
  “是,我承认,我掌控不了现实,我只能掌控自己。”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15 21:16:50
  小眉只想知道结果,哪怕结果是最糟糕的那种。在她的个性里,即使真相最残酷,她也不会需要自我麻痹!与孟沅相类,她们俩个,都是宁肯做醒着的痛者,自己去挖掘事实,自己去承受苦痛。孟沅还偶有当驼鸟的心态,而小眉的坚持,比孟沅更甚。

  小眉一向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小事她会跟你闹腾半晌,讨价还价,撒娇弄痴,逼着你让步服软,可真遇上大事,如果她不想让你知道,那她就是咬紧了牙烂在肚子里,也是千般事情都是自己扛着。孟沅就是深知她这种好强的性子,才会为她担心。
  其实,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处事方式,她们俩个人全一样。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15 21:18:48
  这段日子里,小眉的笑靥总带着些牵强,那种沉甸甸的笑容,压得人心里跟着不舒服了起来。孟沅有种非常不妥的感觉:似乎自己跟小眉之间,开始渐行渐远,分享日薄,连分担也成了经年旧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必须?再好的朋友,也终将分道扬镳,各自生活?在这样一个城市里,连自小长大的好朋友都会慢慢生分,一生一世,便是友谊也难长存吗?念及此,倍有凄凉感觉。
  小丁已经好久没有打电话过来了,他离开了这座城市,便是风筝断了线一般音讯全无,除了知道他远在河南漯河,其它的她一无所知。他不找她,她就找不到他。孟沅觉得自己的心田里,思念的因子慢慢地侵蚀,缓缓地浸入骨髓,她开始想念起他来。他在的时候,哪怕不相见,可是知道如果有需要,他是会第一时间赶赴自己身边,那种温情,即使并不强大,但是总可以倚仗取暖。一旦习惯了他的呵护,那么要到几时才会习惯他的抽离?
  早知道这种感情会令人软弱,可就算知道,她也无从抗拒啊!她没来由地想到了仓央嘉措——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她忽然抖颤了起来,只因她想起了这位情僧的另一句诗: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如佛云,勘不破,放不下,如何自在?
  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但这种念头,却如魔障,深植于脑海之中,无从化解,无从拔除。
  也难绾系也难寻,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人生不过是一部大杂剧,一时是喜剧“春风得意马蹄轻”、“金玉满堂笏满床”,一时是悲剧,秋草当泣,长歌当哭魂如梦;一时是悲喜剧,破涕为笑,转嗔回喜;一时是默剧,无语对苍天;一时是哑剧,此时无声胜有声,一时又幻作歌舞剧,长袖善舞人自轻;一时是荒诞剧,生无因死无果,一时又变了讽刺剧,冷眼看世界……
  只是人们从来就不曾知道,当时在演的是哪一出剧?下一幕拉开时会换作怎样一种场景?谁是这场戏的导演,自己是个熟稔的演员么?或者,拙劣的配角?
  于是,总是迷惑,总是错失。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0 20:50:36
  深圳的书店有这个好处,全开放的书架,哪怕你不买,只要不怕腰酸背痛,就一直站在那儿看,也没人会来驱赶。这里有着一种奇怪的现象,强大的竞争压力,使一方面,人人都只关心经济,股票、期货、贵金属、香港楼花……总之什么来钱就关注什么,人情淡薄;另一方面,爱学习爱读书也蔚然成风,人们不仅争着上夜校考各种资格证,图书馆跟书店也经常人满为患,就这家她最常来的私营书店,经常会遇上书架前站满人的境况,说是八点半打烊,只要有客,书店关门便不那么准时,她有一回看到近九点,店员才赶她走。
  这一来二去混熟了后,她就经常不顾书店许站不许坐的不成文规定,在站久了以后,找个角落就地坐下,把两条腿盘起来,继续看她的书,反正她一般都穿短裤,也不怕有走光的风险,遇到店员过来瞄她,她就吐个舌头重新站起,以示自己还是很守规矩的。
  她这开了个很坏的头,以致于后来有人频频学她,站累了就席地而坐,最后的结果是,这里成了唯一的一家私下允许站累了可以坐会儿的书店,当然仅限地板上,书架上还是不可以。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0 21:01:27
  她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远处的车来车往,任凉风拂过身上,心里不知怎么就伤感了起来,仿佛天地之大,都市繁华的闪耀里,竟容不下自己一般。
  “曾在车马如龙处,剩我伊人独伫。”她脑海里浮上这句子,恍惚是以前写给自己的。
  佛教徒拜佛祖,基督徒讲耶稣,道教尊老子,伊斯兰教信安拉,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教会小教派,都有各自信奉的神,她抬头仰望,不知道这无边夜色里,究竟隐藏了多少神,漫天神佛中,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在主宰这世界?或是各自为政各不相干?或是合作合资合营?真是个笑话!
  世事纷扰,凡人逐利,汲汲营营,都是身外之物。古来圣贤皆寂寞,“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楚辞她念得不多,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念过一遍便萦绕一生。
  芸芸众生里,真性真情有几人?是自己太傻,还是人们太潇洒?
  快十一月了,家乡应是早就秋凉了吧?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嚼懂了“飘泊”这个词的含义,飘泊,是飘到哪里就泊到哪里,随时可以起锚开拔,再赴前途,没有目标亦没有终点的前途。她甩甩头,觉得自己今夜这悲秋伤怀,真是无端。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3 00:38:22
  今日一别,真有可能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人生在途,哪有平行线,偶尔的擦身而过,大概就是唯一可以交集的时刻。

  生老病死原是人生之苦,任何人都躲开不了,可这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却是人心自扰,不得随性,如何随缘?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3 00:45:32
  她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坐下,看着镜中眉眼淋漓的自己,心说,孟沅,傲卿,像你这般既不美丽动人,又不温柔娴淑,脾气固执,性格刚烈的女孩子,有人真正喜欢骨子里的你才是怪事。你拿来骗世界的,就只是一张做出来的比较姣好的皮罢了。如今,不过是有人想吞了你的皮相,你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可是,小眉,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一个杀人犯?”孟沅急道。“你怎么可以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在她心目中,她跟小眉都只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跟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怎么可能有交集?书里电影里的曲折离奇与惊心动魄,普通人即使愿意见识,也不会愿意承受。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4 21:31:01
  刚才与小眉在关口道别时,却听她跟自己认真地叮嘱:“小卿,你回去还是找小丁好好谈一谈吧,他对你是真心的。感情这种事,经历过一番惨淡就够了。别人是求生,你这是求死。”
  记得自己似乎对着小眉在夸张地笑,生生死死原是平常事啊!说不定,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对于感情,小眉知她容不下半点渣滓,如果不得圆满的话,坚毅决绝,这四个字她做得出来。
  凤凰涅磐,所必经的是那一番摧骨炼肉的浴火,方得重生,可栖于梧的凤,与栖于埘的鸡,原本就是同一类的生物,成凤者寥寥,成烤鸡者倒是比比,那凤凰,是流传于哪一世的童话?
  过洁世同污。这代价太大,不堪当。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9 22:11:54
  第二部 昔时漠漠*1991年

  之前的毕业分配,我被分到一家厂里,因为自带干部指标,我当然不用下车间,可以直接到办公室,据早几批到厂里的师兄师姐们形容,每天固定的工作量是喝茶吹牛看报纸,唯一需要管理的就是抹桌子、打开水跟扫地,时不时下车间走一趟。每天八小时甚至都不必完全泡在厂里,提前下班去买个菜的事也常有,找个借口就成,只要会做人,其它人是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的,反正大家都一样。
  总之,除了钱少了点,每个月只九十七块六毛,加上副食品补贴五块钱,正好可以过百,随着工龄工资跟岗位工资的增加,以后还可以一级级加上去,但也不会太多,属于仅能吃饱的薪水,师兄们饭量大,月底就还会饿肚子——混日子是适合的,只是对于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们,是个恶梦——所以师兄师姐们早就出去单飞了,厂里还是年年都来要新人,学校里巴不得赶紧把我们的分配搞定,他们是一拍即合,我们是走个形式,拿了分配函,不过是走个过场转一圈,然后相看两厌,自谋生路去也。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29 22:12:47
  也许,在我的梦想世界里,毕业之后便会是大展鸿图的时刻,我哪里肯让这现实与梦想背道而弛?我不能让自己埋没于那种环境,因为我怕也会在不久之后,因为贪图安逸,或者因为热情磨没,而变得同样麻木与不堪,我还不想老朽。
  青春是美丽的,经得起张扬。我渴望一份闯荡之后的阅历。因为年轻,变幻动荡的世界总是刺激的,好过沉寂的消磨。
  我当时并没有想过,沉寂中或许自有沉稳,至少在亲人身边,那份依靠至少稳妥;而变幻的事物虽然绚魅,却未必是我所能把握。我所要面对的,无论是哪一种真实,都有可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只是这些可能性,若不去亲身经历,又如何得以证明呢?这是走不出的悖论怪圈。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30 23:45:09
  “你们这些小孩子,心比天高,把什么事都看得太简单,像办家家酒一样。不吃一堑不长一智,外面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混的。”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倒真是过来人的口吻。
  但我还不想在这个时候聆听师哥的教导,路还没有开始走呢,我有什么资格评论,也没有必要听别人评论。每个人都有选择他自己道路的权利,雄鹰高飞,渊鱼深潜,狡免扑走,牛马劳碌,即使自己不能自选身具何能,即使努力过后仍旧只能屈从命运的安排,但至少,努力过。
  我知道成功自有非凡处,对于凡人机会渺茫,可就算渺茫,也总有机会不是。
  别人的活法,自有别人的道理。我选自己的活法,理得,心安。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30 23:59:57
  如果人生只是重复又重复,那到得老来自思,是不是会愧悔懊恼?
  世事变迁,环境造人,常常没有办法评说谁对谁错,有的,只是对于人生不同的选择。浮生蝼蚁。怎么也是过,我的选择同小眉一样,是誓不低头,哪怕必须是在痛哭过之后。
  长命百岁固然很好,若是百病缠身的长命百岁,那么命不必长也罢。病,不仅仅指生理,也指心理。人生一世,百八十岁是一世,二十岁也是一世,发齿尽脱是一世,稚齿童音也是一世。于我,生命的长度不是那么重要,相较于长度而言,我更在乎质量。有人就算活到耳背眼花,浑噩全不知事,万事赖人扶持甚至身上插满管子,依旧不折不挠坚持活下去,我很佩服这种顽强的生命力,很不佩服这种无意义无价值的生存形式。行尸走肉,我还不屑。
  人生本多苦难,如婴儿出生便是嚎啕大哭,似在预告这世事的艰难;人性更是自私,如婴儿出生,只知索取乳汁而不恤母亲是否病苦,人于无知无识时,显的只是本能。
  除了卑劣,人性亦有伟大处。性善性恶的话题,争论了几千年了,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我认同的人性,原本就善恶并存,本能趋恶,本性向善。我们的教育,其实是为了抑恶而扬善。
  于这本能外,处劣境而不移不改的,方是本性。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8-31 00:00:27
  即便在绝望里,也不要放弃希望。这世界不是理想中的光芒万丈,但也没有黑暗到心里照射不进阳光的地步。孟沅不喜欢找借口,她直面现实,承认现实,改变她能改变的现实,接受她不能改变的现实——她是悲观主义者,但是积极地享受人生。
  一半是海水,就算用狗刨,外人觉得姿式难看,可能够保障自己在现实的汪洋中尽量不被溺毙;
  一半是火焰,在心底燃烧着的,是永不会轻易改变的对生活的信仰与热情。
  人生,不畏艰苦,不乏精彩。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04 13:42:33
  人生得一挚友,足矣!有多少女孩子,曾在少时设定,姐妹情深冠于一切,肯与闺中蜜友分享所有,然而,跨过这二十几年的岁月后,才惊觉时光终会渐渐将我们的距离拉开,从无话不谈,到行色匆匆。生命中的每段岁月,都有它的过程……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04 13:43:46
  把快乐说给朋友,那叫分享,快乐可以变成双份,把痛苦说给朋友,除非能够消除这痛苦,不然让朋友同样承受,却并不能减少痛苦本身的分毫。我们俩对于痛苦,都是各自承受,不会交与人分担——因为,普通朋友分担不了,生死之交则会感同身受。我们所愿意诉说的痛苦,其实都算不得真正的痛苦。真正的痛苦,反而不可说,只能于眉间眼下心田,意会。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05 23:26:57
  靠墙的矮组合柜上有一台彩电,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台落地式音响,带两个大音箱喇叭的那种,音响是公司买的,水货,不过音质还不错,彩电则是大伙儿凑钱买的,也是买的旧货,经常出点小问题,但将就能看,每次出了状况,比如图像抖动、颜色杂乱或者屏幕显示扭曲一类,都会有人上去拍上一拍,它就神奇地在“被掌掴”后自动修复了,于是大伙儿总结道:看来真是欠修理!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05 23:37:05
  我也问过小眉,他们俩个将来有什么打算,小眉总说:“走着瞧吧。”语气中听不出来太多的激情,这使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热烈——也许是小说与传奇看得太多,我总认为男女之间的爱情,应该是挚热而浪漫的,可他们之间一点也不浪漫。这一层上我倒可以自己解释:受了经济的掣肘,既不可能开车去兜风,又不可能去吃法国大餐开烛光晚宴,每天上班就累得半死,连去林荫道散个步的体力与热情都欠乏,何况他们那儿连林荫道都找不到,怎么浪漫得起来?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05 23:41:54
  对于感情,那是讲缘份的,一种心灵上的相通,情感上的默契,气质上的相近,方是感情的基石。与我同龄的男生,年青激情是有,但沉稳从容实缺,我总觉得他们缺少了那一些我欣赏的“男人味”。校园里的小情小爱,于我而言,是无根之木,既然无花无果,何必留连?
  松竹梅兰四君子,皆是我心头爱,松虬竹直梅傲兰幽,这才是真性情。我说:“其实人无分男女,只要真诚、智慧、善良、勇气这四者皆备,就是我会欣赏的人。不欣赏的人,我肯定接受不来。若不能兼济天下,至少可以保得独善其身。”小眉就一直驳斥我的这套理论,她说:“你呀,就是太主观了,这四个条件说起来容易,你知道做起来有多难吗?你一个女孩子,那么要强做什么?女人嘛,就是要找个人疼的。岁月如织,孤独会催人老的,你懂不懂?”
  我装作没听见,懒得与她争论这个话题。
  我自己心底明白,若上天予我孤独,它也必会赐我坚忍。纵然全世界都要舍弃我,我也会疼爱我自己。把原本放在自己胸膛里的心转嫁给别人,这种风险,我现在还不敢冒。
作者:我想云淡风轻 时间:2018-09-13 09:32:39
  楼主写的不错,文字功底了得。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3 22:01:37
  正如罗刚所说的那样:在这样一个浮浪的世界里生存挣扎得太久,人会感觉到疲惫与麻木。人性总是更愿意追求一些相对简单的快乐,而他却不得不在求生存中,放弃一些原本的理想与憧憬,变得越来越现实,因入世而世俗,这种落差,总让心里头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毕竟受过高等教育,他的心性里,存着一份自傲,即便是不得已的低头,心中也有不甘。这种不甘,难解亦难诉。因为,第一,他是个男人,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称兄道弟,可以呼朋唤友,但很难去倾诉彼此心灵上纤细的感情,朋友圈中,男人必须显示他的强悍,而不能够示弱;第二,因为这里是异乡,是缺少了故知旧交的异乡,没有根基的感觉,即便欲诉也是无人;第三,因为这里是深圳,是一个竞争如此激烈又如此残酷的环境,人的社会性是那么强烈,或许根本找不到真正的朋友,这一份人性上的凉薄,让人除了咬牙坚持,别无他法。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3 22:06:38
  我一点一点地,用我自己的目光,来静静审视身边的这个世界。
  也许我在那个年龄里,仍是不够成熟与沉稳,我的活泼与纯真的天性,使我在单一的时间里,只注意到了世界的美丽、热辣、鲜艳与魅动,而忽视了这底下一层,也许是更深层更深重的浮华表面下,隐藏着的真实。
  这真实的世界绝对不完美!残缺、破弊、像是被苍蝇围着的腐肉——即使那肉体曾经鲜活、伶俐、富于生机、富于美感,可如今,毕竟也死去了。但我在那个年龄那个年青人充溢的氛围里,一点也感觉不到这种境地。我只知道生命是充盈着无尽的活力,生命本身的气氛是愉悦,生命里交织进去的那一些责任心、工作,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表现,亦能给人本身带来满足:工作使人有热情、有成就感;责任使人懂得为人一世应该恪守原则,尽其本份,不仅回报亲人、朋友、师长,也回报于这社会。
  有些责任我始终固守,也许是教育的结果,也许是骨子里的与生俱来。即使万人侧目,身边千夫所指,我也无所畏惧地坚持这份信念。忠孝节义,并不仅仅是故纸堆里的字眼,于我,是给自己的规则。
  我总觉得,作为一个成年人,人生观价值观就如人的骨架,一经养成便很难变动,伤筋动骨的事若是出来,那一个人所承受的伤害将影响一生;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始终是我为人的准则之一;但做事的方法与为人的技巧,却是可以修正,这些就如同人的皮肉,胖瘦可以改变,妍媸可以互替;这些表层的东西,我可以去接受,并且能够去学习。
  我始终会将自己置于清澈之中,内心的清澈,是我的支撑。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3 22:15:35
  对于时光这种神妙的魔力,我感到非常地不解:为什么有时候,一个钟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但是有时候,一两个月之前的事都恍若隔日。或许只是因为我自己的心,在快乐的境地里不自觉地停留了下来,一再地咀嚼这番赏心滋味,而时光,却依旧不留情面地如飞般逝去罢了。

  对于任何一家公司来说,公司形象都是必需,若世人都爱美丽,我们便予人以美丽;若世人皆爱富贵,我们就营造富贵。
  广告业,原本就是一个造梦的行业。
  在深圳这里,因为接触更多外边的观念,美丽的容貌非常吃得开,甚至远比内地更有用——我个人当然并不欣赏这种拿天生的本钱来营造后天成就的作风,不过既然现实如此,我也只好坦然接受,并且努力去适应它。
  对于现实,我有一种很宽容的世界观:现实永远是对的,当我不能立刻证明它错误时。等到时过境迁,也根本没所谓再去纠结旧日的对错。存在不一定绝对合理,但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合理性——如果我有能力改变现实,我就竭力改变它;如果我不能,那我就心平气和地接受,而且心平气和地认为,我所获得的,就是我能力范围内可以获得的最好的结果。我不抱怨。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纷扰,就是因了无谓的抱怨而来的。
作者:我想云淡风轻 时间:2018-09-14 07:42:37
  打卡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4 14:26:16
  我一直的愿景,就是当一个好助手,能够独立承担起一些事务,我从来就没有当老板的野心与志向,因为自己的性子自己还是清楚的——我太在意细节了,精细化的管控与梳理是我的强项,系统化的数据与数字让我敏感,但与之对应的,便是方向感的无力与全盘掌控欲的欠缺,尤其是作为一个企业掌门人所必备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之战略眼光,以及“独排众议”、“一言而决”的霸气,我天性里就不具备。
  我爸的说法则更简洁:就你那点儿能耐,能有老板要你就不错了;还管理,能把你自己管好就得。
  反正从小到大,在我爸的眼中,他女儿没啥出息,顶多读书成绩好点,老师喜欢点,能当个班干部——但是,性子野脾气倔,不听话,还连父母都不懂讨好,这一放到社会上,肯定被别人秒杀。
  知我者与不知我者,都是我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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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4 14:27:57
  放着的歌我是喜欢的,那首《康定情歌》深切舒展,情意悠长,十分动听,我只是不太习惯那些画面,因为伴随着“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这样一派抒情婉转的曲调,现出的画面却是一个穿着三点式的女郎,挥舞着一张红色的纱巾在树木中奔跑,我很想告诉那个导演或者制片说,“溜溜”这个词只是当地口语,跟“光溜溜”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怎么会误解至此?
  等放到下一首《军港之夜》,那朴实含蓄的温馨曲调里,仍然出现一个三点式的女郎,戴着一顶硕大的遮阳帽在海边搔首弄姿,我就已经基本无语,海边穿三点式虽算不太违合,但导演或制片对于歌曲意境的理解能力,肯定与我等不相类;等第三首《南泥湾》的音乐响起,我看到第三个浓妆艳抹的三点式女郎在山坡顶走动,嘴唇搽得红彤彤地像刚饱餐鲜血的吸血鬼,手里还撑着一把俗艳的阳伞时,我就完全失掉了继续观赏的兴趣。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4 14:40:33
  正因为有上层的这层交情关系在,他这个做中层的就无法在这种业务中取利。我们这个行业,给中间人回扣,乃是最正常最普通不过的一桩事,早就约定俗成,但就是因为两个老总的熟识加上业务指定,他无法从中渔利,那么发泄一些怨气到我们办事的人头上,拿捏一番,想来也就顺理成章。
  我当然不会计较他的拿腔作调,他把脾气发出来还好办,总比在合作过程中暗地里下绊子来得光明些,毕竟两个老总的关系再近,真正做起事来,千头万绪的,还是需要下面的人来执行,他们若要拖一拖后腿,有的是方法。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4 14:41:21
  “你们的报价高了。”他首先挑剔的是报价。我知道公司跟大公司的报价方式,都是成本价加上代理费,我们的成本价肯定普遍低于市场价,虽然其实中间还是会有一些利润,但这些利润是我们公司自己通过关系或者通过集中采购量运作出来的,并不是客户自己可以在市场上拿得到;很简单的逻辑,批发跟零售,怎么可能一个价?他们若想在市场上拿到同样资源,那么价格会比我们的报价还要高,这一点上,我已经跟过几个客户,倒也了解得清楚。
  所以我跟他耐心解释:“郑经理,是这样的,我们的报价,如果您觉得哪一条高了的话,您是可以把那条单列出来,你们自己采购,我们不会有意见;或者,您也可以指定我们去找哪家物料供应商,只要质量合标准,或你们签字认可,我们也会按您这边的采购价格来执行。”
  我这样的回答极其标准,他无可挑剔,因为他能坐到这个位子,心里早已了然,凭他们的市场关系,找不到更有竞争力价格的供应商。术业有专攻,这就是每一行必须具备的生存手段。
  反正代理费按最终执行的总价来打包计算,这个任凭哪一家广告公司都不可能同意拆分,更何况哪怕刨掉我们的代理费用,让他自己采购单项,那些成本、运输加上人工,多半也可能高于我们加了代理费的报价,质量方面万一有差池,我们大可以一推了之,他还得自己多担上一份风险。
  正常人都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我估计,只有杀父之仇或者夺妻之恨,才会让人产生这种不理智的举动。
楼主孟沅 时间:2018-09-14 14:47:12
  夏明的确是个好男人,但这些跟我没丝毫关系。陈敏的关切,大概只能是她一厢情愿的一个迷梦。只是我料得到,就算夏明他家里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就算夏明最终婚姻破裂掉,陈敏只怕也是机会渺茫,若是夏总择偶的眼光一直保持同一水准的话,她连半星机会都不会有。
  我当然不会把这些据实相告,如果她真一直怀着这个梦想,我也没有任何道理去戳破它。少女情怀总是诗,不漂亮又如何?以色事人,终究会有一天面临着那一份“色衰爱弛”的破败。即便享有如花美眷,终究也敌不过似水流年。
  我赞成平等、自由、博爱,就如简爱对罗切斯特所说的那样:“当我们穿过坟墓来到上帝的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当年的夏洛蒂勃朗特,只是因为不满意时人的作品,塑造的角色是永远的俊男美女,永远是冲突备出的极端人格,所以她才会下笔去描绘普通人的爱情,我当年看《简爱》的时候,对她所推崇的女性的独立人格,非常赞赏。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无关男女,只有社会地位、分工、职位的不同,在精神上,则永远是站在同一条标准线上。对于情爱亦然,我始终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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