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文字版大明清明上河图,盛世江湖中的刀剑杀伐!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0:57 点击:12225443 回复:2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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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男儿泪,乱世英雄血,狂歌一曲与谁解?
  江山如画,我心如雪。
  立国六十载,梧桐枝不垂,仗剑天涯何所为?
  沈腰潘鬓,碾骨成灰!



  卷一 多情刃

  一 多情刃饮血
  大明洪熙元年,春。
  靖难之乱已过去二十三年,永乐朝的煊赫伟业传到洪熙朝,正是一个太平盛世。南直隶湖州府春意融融,苕溪潺潺,溪边飞驰过一辆红色马车,仿佛一朵燃烧的杜鹃。
  任逍遥斜靠软垫,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已经笑着看了梅轻清很久。
  梅轻清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披了一件红艳艳的长袍,漆黑的长发打成偏髻,正在专心地剥莲子。晶莹剔透的莲子,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间婉转流动,红红白白,相映成趣。剥完十颗莲子,忽然幽幽地道:“少爷,我偷偷跟你出来,老爷一定很生气,”说着,将一颗莲子塞到任逍遥嘴里,嫣然一笑,“老爷若是怪罪下来,我就说是少爷硬要拖我出门的,好不好?”
  任逍遥撩开她的长袍,将手放在她光滑的小腿上轻轻摩挲:“就算我说,别人也不会信。”他狠狠地拧了一把,接着道,“从小到大,都是你这妖精黏着我。”
  梅轻清低低娇娇地叫了一声,勾着他的脖子,凝目道:“谁要少爷生得这样……这样惹人爱!我若不跟着来,少爷见了别的漂亮女人,就要忘了我了。”
  任逍遥笑问道:“是么?”
  梅轻清点头:“少爷,你长得很像老爷。听说老爷年轻时,是江湖第一美男子,也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倾心……”
  任逍遥突然脸一沉,一把将她推开,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啰嗦起来。”
  梅轻清却毫不生气,甚至在笑:“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我也不知。”
  她虽然只是一个侍妾,却已陪伴了任逍遥十年。所以她一眼就可看出,少爷是不是真的生气;一个瞬间就可以决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现在,她乖巧地换了个话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任逍遥道:“你不知道我去哪里,就跟来了?”
  梅轻清望着他,点头道:“只要跟少爷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一样。”
  任逍遥无可奈何地笑笑,目光却已转向手中的刀。
  弯刀,如朔月般,伏在漆黑的鞘中。
  他慢慢将刀抽出。
  刀长两尺五寸七分,宽两寸一分,开双刃,刀身的弧度犹如情人的杏眼。刀身布满了铁锈色的斑纹,毫无光泽,仿佛那多情女子红颜已老,青春不再。
  梅轻清也在看着这柄刀:“这就是老爷那把多情刃?”
  “不是。”
  梅轻清奇道:“不是?”
  任逍遥慢慢地道:“这是我的多情刃。”
  梅轻清会心一笑:“是,从现在开始,它是少爷的多情刃!可是,这刀看起来又老又破,少爷为什么独独中意它?”
  任逍遥扳着她小巧的下巴,叹道:“女人总是以貌取人。”
  梅轻清从小在大雪山长大,自然不会知道,多情刃不但是削金切玉的利器,更是杀遍江湖、饮血无数的凶器。她不服气地撅嘴道:“可是,轻清讨厌少爷为了这把刀,就答应老爷去杀人。”
  任逍遥目光阴冷下来,语气却是满不在乎:“我也讨厌,可是没办法,做了错事的人,总要血债血偿。”
  梅轻清的心隐隐一痛。
  她十岁服侍任逍遥,十四岁爱上他,十五岁成了他的女人,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她知道,任逍遥越是难过的时候,越是会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她开始后悔说那句话,只低着头,抱住他道:“少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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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2:27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气窗打开,露出一张阴冷的脸。
  这张脸满是大大小小的坑洼,有的黑,有的红,顶上却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看起来就像被炸焦了的面人,三分像死人,七分倒像是活鬼。梅轻清见了他,连忙将衣服裹在身上,裹得一丝缝隙都不留。这活鬼却根本瞥都不瞥她一眼,只对任逍遥道:“教主,金剑门到了。”
  他的声音冷硬粗粝,就像一头在风雪中走了七天七夜、饥肠辘辘的野狼在嗥叫。
  任逍遥懒懒地坐起身,看着窗外道:“还没到。”
  活鬼道:“拐过这个弯,便是湖州城门。”
  任逍遥一笑:“你为什么不驾车冲进去?”
  活鬼一怔,忽又大笑:“好!难得教主雅兴,便叫他们见识见识天下第一神驭手陈无败的本事!”他的眼中神采飞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待他转身,马车立时猛地一掀,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梅轻清轻软的身子几乎被那一掀之力甩飞。她抱着任逍遥的腰,恼道:“这家伙没了一条手臂,还好意思自称天下第一神驭手!”
  在她印象中,陈无败话极少,脾气极大,酗酒成性,喝醉以后总是抓着旁人又哭又叫,一会儿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神驭手,一会儿说自己是江湖中潇洒倜傥的无影鞭王,一会儿说自己娶了个娇滴滴的美貌娘子,还总要反反复复地说“下嫁、下嫁”,大雪山里简直没有一个人喜欢他。可是,无论他做什么,任逍遥的父亲都不会责怪,甚至问也不问,别的下人不免因妒生厌,梅轻清这样的半个主子自然也很讨厌他。
  任逍遥却道:“只要他肯做合欢教主的马夫,便永远是天下第一神驭手。”
  梅轻清闭上了嘴。既然少爷都不生气,她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在她心里,只要少爷接受的事情,她便绝不反对。
  四匹赤红色的骏马拉着这辆赤红色的马车飞驰,擦起阵阵疾风,将道旁的草木落花统统卷到半空。陈无败意气风发,单手执辔,大喝道:“杨休!你的死期到了!”
  杨休便是金剑门掌门。
  二十年前他出道之时,正值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点苍、青城、华山、龙山九大门派联手剿灭黑道第一帮会合欢教。那一战,有无数初出江湖、渴望扬名立万的年轻人参与。杨休自也不例外,仗着一把追魂金剑,与四百武林人攻入合欢教总坛快意城。那一夜战况之惨烈,无法言述,江湖后辈只知合欢教灰飞烟灭,武林正道活下来四十一人,其余便所知甚少。
  或许活着的人,再也不愿忆起那一晚的情形罢?
  这四十一人中,除去九大派的三十二名弟子,便是杨休等九个无门无派的年轻人。他们靠着九大派引荐,成了大明军户中人,虽无实职,却有兵部给俸,再加上剿灭合欢教挣下的威名,都在江湖中挣下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家业。
  为何一班江湖中人会得到朝廷封赏?这还须从大明兵制说起。太祖立国之初,定下军户之制,一人从军,全家有俸,军职世袭罔替。靖难大乱后,军中人才匮乏,成祖朱棣便册封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点苍、青城、华山、龙山九派为武林正统,并在兵部京营五军营下设勇武堂,专从九派遴选优秀弟子录入军中。几年下来,大明军官近半数出自九派。江湖也以九派为尊,习武之人、尤其军户子弟皆以出身武林正统为荣。九派也不忘造福武林,剿灭合欢教后,立刻通过勇武堂为杨休等人请赐军户身份,又将合欢教快意城改为武林城,九派轮值城主,决断江湖中事,一时天下太平,盛世初现。
  日月不淹,转眼二十年过去,杨休动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便写了呈状给湖州卫,希望独子杨一元提前接替自己职位。昨日回函一到,他只看了一眼,便命杨一元去杭州找老友、五灵山庄庄主魏侯送一封信,今日又要杨夫人带女眷和弟子们去含山踏青游春。
  因为,湖州卫的回函中没有军帖,只有一面小旗。
  黑铁所铸的小旗,一面用朱砂写着“杨休”,一面写着“清明”,笔迹奇诡,透着一股妖邪味道。
  这是合欢教的夺魂令,清明,就是杨休的死期。
  杨休并不意外,更不恐惧,只有些无奈。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二十年前那一战,快意城中没有找到合欢教教主任独的尸首,从那时起,活下来的人便知道,从今以后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杨休握着夺魂令,想着半生往事,怔怔出神。不知何时,杨夫人已悄立屋中,轻声道:“老爷,今日可是仇家来的日子么?”杨休心中一惊,强作镇定道:“你,你如何知道我有仇家?”
  杨夫人默默走近,看着那面黑铁小旗,幽幽叹了口气,苦笑道:“老爷,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夫妻相守二十年,这江湖上的事,自然也懂了几分。老爷收到这个锦盒,不许旁人看一眼,便叫元儿去送信,又悄悄分了家财与下人,我怎会瞧不出来?我猜,这定是,定是……”她本想说“定是极厉害的对头找上门来”,却不想折了夫君面子,一时没了言语。
  杨休却坦然道:“定是我无法应付的仇家。”
  杨夫人默然不语。杨休握住她不再年轻细润的手,鼻子一酸,泫然道:“我本想与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却还是连累了你。你走吧。我知道他们的规矩,你是女人,只要躲过今日,便……”
  杨夫人平静地道:“我蒙老爷错爱,已有二十年了,此生无憾。老爷若是去了,我一人寡活也是无趣。只是,放不下咱们的元儿。他们的规矩里,可有抵命一说?我可以替元儿挡了这回么?”
  杨休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只觉自己一贯小看了她。两人执手无言,就像二十年前的新婚之夜一般。院门忽地吱呀一响,涌进来二三十个劲装汉子,霎时将院子挤满。杨休先是一怔,立刻愠道:“你们怎地不听我的话,怎地回来了!”
  一个蓄着小胡子的汉子道:“师父,咱们跟了您十来年,怎能不知您是喜是忧?咱们已将家中老小安顿好了。今日不管那仇人是何来头,兄弟们也不容他动您和师娘一指头!”这人是杨休的大徒弟何旺,平素深得师弟们敬重。他一说话,旁人也跟着叫道:“就是,就是,咱们金剑门岂是怕人的!”、“学艺多年,不就是等着纵马江湖么!那仇家来得正好。”
  杨休一时无语,杨夫人温言道:“你们这群臭小子,做梦都想闯江湖,这世上哪来许多仇家,还不快回家去!”
  一个面皮白净的小伙子听了,笑嘻嘻地道:“是,师娘,我这就去。”
  旁人一阵嘘声,有人喊道:“没想到周廷这厮这等怕死,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有个黑胖子道:“这小子还没碰过女人,自然舍不得死了!”
  杨休却疼惜地道:“去吧。”
  周廷又是嘻嘻一笑,兴高采烈地去了。
  旁人立刻骂得更难听。周廷是师父收养的孤儿,平日与师娘关系最好,师父师娘也最宠他,将他当做亲儿子一般。他此刻离去,旁人自然要骂。何旺却道:“随他去吧!小师弟还不满十七,功夫不扎实,留下来也帮不上忙。”一顿,又对杨休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是一定要陪着您老人家的。”他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杨休叹道:“也罢。只是你们不可多话,不可轻易动手。”
  弟子们都说好。有人道:“师父,咱们这仇家是他妈的什么来头,您给咱们说说,也好防备着他。”说话的是二弟子仇大虎。这小子嘴里不干净,人却极仗义。
  杨休面色凝重,默不作声。杨夫人道:“老爷,事到如今,何必再瞒着我们。不如就说出来,大家也好有个计议。”
  杨休只是叹息,似是不情愿地道:“合欢教。”
  “合欢教”三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一个颤抖的声音道:“合欢教,合欢教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怎么会……”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自墙外响起,砰地一声大震,院门竟被生生撞碎。一团血色的影子一股脑冲进来,掀起的气浪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待影子立定,众人才看清,这是一辆血红色的马车。拉车的四匹赤红色骏马神采飞扬,马鬃整整齐齐地编在一起。驾车的却是个活鬼模样的丑男人。
  仇大虎跳脚骂道:“你他妈的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们金剑门!要知道就算湖州知府……”
  活鬼眼神阴冷,一言不发,手中鞭子啪地一声抽在仇大虎脸上。仇大虎的功夫虽比不上大师兄何旺,手脚却也不慢,今日不知怎地,偏偏没有避开。眼前一黑,嘴里腥咸,鼻子呛得要命,耳中嗡嗡做响,伸手一摸,满手皆是黏糊糊的血,鼻梁骨碎了,嘴唇也裂成了四瓣。然而他也够硬气,居然捂着脸,哼也未哼一声。其他人纷纷拔剑,作势要冲,杨休却猛地断喝一声:“住手!”他定定看着这活鬼,叹道,“陈无败,是你?”
  活鬼桀桀笑道:“想不到追魂金剑杨大侠居然还识得在下。”
  杨休面上波澜不惊:“一日踏千山,千山我独行,多情刃饮血,烈焰驹惊风。这句话,二十年前但凡有耳朵的人都听过,有嘴巴的人都会说。能将烈焰驹控制到此等地步的人,除了天下第一神驭手陈无败之外,还能有谁?”他望着马车,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烈焰驹到此,莫非是任教主亲临?”
  陈无败不答话,因为车厢里已有人道:“不错。”
  这个声音似乎毫无特色,却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既不能说它悦耳,也不能说它低沉,更不能说它嘹亮。那是一种掺杂着骄傲、残酷、冷漠、镇静的声音。你绝对想象不出听到这种声音是什么感受,如果你曾听到过,就永远也不会忘掉。
  杨休心中却稍稍轻松了些:“你不是任独。”
  任独!
  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的气概都矮了一截。
  二十年前,“任独”这两个字的前面可以加很多称谓,譬如血影残魔、合欢教教主、天下第一刀、江湖第一美男子许多许多。那是一个何等大逆不道,何等心狠手辣,何等令人不寒而颤,又是何等风流倜傥、何等令女人们倾心不已的男人!即使现在,那些年华老去的江湖美人,提到他的名字还会微笑着脸红,想到他的样子还会心咚咚跳个不停。
我要评论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3:09
  众人发现自己居然离这个传说中的邪魔这样近,不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声音叹道:“想不到过了二十年,那老家伙的名字居然还能唬人。”说话间,一个人影从车内闪了出来。
  他背着阳光,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院子中央,好像天忽然暗了下来。他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衣,显得兀鹰般矫健,冷峻,充满警惕性。一张年轻的脸就像花岗岩雕成,冷、硬、棱角分明,即使是天下最挑剔的匠人,也绝对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憾。
  绝顶英俊,就是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便是笑容。
  这男子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有些讥讽的笑意,简直让人火冒三丈。杨休却只盯着他手中的刀,他显然认得这把刀:“你是谁?”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叫这么多门人留在这里,是打算给我磨刀?”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在场所有年轻人骄傲的尾巴里,刺得他们大喝一声“倒要看看你这杂碎的功夫够不够”,几十把剑齐齐刺了出去。杨休心中一沉,却已来不及阻止。
  任逍遥的右手搭上刀柄。
  没有刀光,多情刃本就暗哑。
  刀一出鞘,就带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就像——
  你有没有见过北国的朔风怒雪,那种被乱刀一样的北风裁成细细的粉末,尔后倏忽翻卷、争前恐后扑入你口鼻的雪屑?多情刃就像那北风般的乱刀,而且是藏于天地间的无数把乱刀,将进入它控制范围的一切事物裁得粉碎。譬如,何旺、仇大虎他们的手臂。
  任逍遥停手,刀尖犹自滴血。二三十条手臂的碎块散落在他周围,满地鲜血顺着地砖缝隙,汩汩流向低洼处,发出一串令人耳鼓发麻的乐声。金剑门弟子惊恐后退,每个人都只剩下一条左臂,竟然还未感觉到疼痛。他们睁大了眼睛,根本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狂暴肆虐的刀法。
  杨夫人已弯下腰呕吐,杨休却还是定定地站在那里:“这一刀还不够。”
  一刀!
  斩碎二三十人手臂的,竟然只是一刀!何旺的脸庞扭曲起来,也感觉到了痛。因为他明白师父为何要他们走了,因为他们练了七八年的剑法加起来,也抵不住多情刃一刀。他突然很想笑,而且立刻就笑了出来。
  当你发现自己最最得意的东西、最最努力去做的事竟是一文不值的时候,你除了笑,还能有什么法子?去撞墙吗?
  别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他,只道他骇疯了。
  任逍遥却看着杨休:“不够什么?”
  杨休道:“不够火候。”
  任逍遥神情凝重起来,吐气道:“你眼光不错,无怪当年挨了老家伙八刀都没死。”
  杨休冷然道:“二十年来,杨某早已不把生死不放在心上。只不过,合欢教的规矩莫非变了?”他握起那枚黑铁小旗,“为何伤害不在夺魂令上的人?”
  任逍遥淡淡道:“的确变了。因为现在教主是我。”他突然又笑了,“我听说你有个儿子,叫做杨一元……”
  杨休瞳孔一缩,正要说话,杨夫人却猛然直起身子,嘶声道:“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元儿!”嘶喊声中,一头冲了过去。
  谁也想不到,温柔贤惠的杨夫人竟然趟着满地血水,几步冲到任逍遥面前,抓住他的衣袖跪了下去,哀声连连,“求求你,求求你……”
  任逍遥吃了一惊,多情刃一晃,却未劈出。
  他一眼便看出,杨夫人根本不会武功。
  杨休失声道:“夫人!”金剑门弟子见自己平素敬重的师娘如此狼狈地跪在别人面前,心中登时五味杂陈。有人大吼道:“师娘!咱们不必求他!”
  突地,剑光一闪,疾如闪电,自屋顶飞流直下,直奔任逍遥而去。
  是周廷!
  杨夫人抓着任逍遥衣袖的力道陡然加大,似乎要把平生力气都用上。众人猛然醒悟,周廷假意离去,竟是与杨夫人计议好,要找机会偷袭任逍遥。此刻任逍遥双手被杨夫人拉住,上身空门大开,周廷这一剑只要够快,就能在他动手前刺中他。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救下杨夫人。杨夫人是用性命在赌,赌任逍遥会迟疑片刻,赌这片刻间周廷的剑已洞穿他的咽喉。她只希望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不是那么冷血无情。
  任逍遥迟疑着低头,见杨夫人正瞪着一双清冽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目光令他心中猛然一紧。
  谁能想得到,这个一辈子都没有提过刀的女人,竟会有如此勇决的眼神。
  但是任逍遥了解。
  他记得一次狩猎,捕到了小兽,母兽不顾死活地冲上来,那种眼神,和杨夫人一般无二。
  就在这一迟疑的工夫,剑已堪堪刺到任逍遥的眉间,杨夫人却忽然不见了。
  陈无败的鞭梢勾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摔了出去。杨休大喝一声,飞身一扑,却还是慢了一步。杨夫人的头咚地一声撞上院墙,撞得杨休的心都停止了跳动。任逍遥双袖束缚一消,当即一刀挥出。
  这一刀与上一刀不同。上一刀挥出,如风卷乱雪,摧残一切。这一刀却如排山倒海,横扫千军。
  暗红色的多情刃一闪即没,快得连风声都没有,半空已落下一阵血雨,砰砰两声,半个人落在任逍遥面前,半个人落在正厅的台阶上。
  周廷已被拦腰斩为两段。
  他手中的剑已掉落,口鼻不断涌出血来,大叫道:“师娘,师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了?”一面喊,一面往西面爬去。每一次用力,整齐断裂的切口便因挤压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又长又宽的血印,伴着斑驳滚落的脏器。周廷只爬了几步,便再也爬不动。先前骂他的黑胖子冲过去,用仅剩的一只手抱起他,还未说话,已呜呜哭了起来。
  周廷半个身子不住颤抖,血已漫透衣襟,原本清秀的面容因为腰斩的巨痛变得狰狞扭曲,咬牙吼道:“兄弟,给我个痛快的,快给我个痛快的!”
  黑胖子止住哭声,却拿不起剑。他的手已被周廷的血染红,几有千钧之重,如何刺得下去!
  周廷惨笑一声,大叫道:“师娘,孩儿没能杀了他,实在无颜见您!”说完,头猛地一偏,咚地撞在地上,登时气绝。
  他的血还在流,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杨休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缓缓拾起了他的剑。余人见状,便知杨夫人已经没救了,悲恸之余,都随着杨休,左手握剑,艰难地站了起来。杨休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身后弟子们听了,跟着喊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任逍遥只是冷笑。
  杨休双目仿若溢血,手中长剑一振,一道剑光挟着一声清啸,如惊龙怒电。
  一剑追魂。
  他用的虽不是自己那柄追魂金剑,但这一剑之威,却比金剑的光辉更加耀眼。
  任逍遥眼中终于起了变化,那抹恼人的笑意也已不见,赞了一声“好”,多情刃再次飞起,化为风刀。呛啷啷九声连响,杨休手中的剑断为十截。
  “追魂金剑,果然名不虚传。”
  杨休瞪着任逍遥,血流满全身,怔了片刻,居然和他的夫人一样,直直跪了下去。弟子们见师父居然如此,面面相觑,一个个愣在原地。
  任逍遥看着他,眼里却有些失望,淡淡道:“你为什么不把英雄做到底?”
  杨休脸上的血与汗掺杂在一起,面容几近扭曲。任逍遥这句话戳得他心头一阵绞痛,仿佛被人剥光了一般。他低头咬牙,一字字道:“我的命你拿去,放过我的弟子!”众人忍不住喊了句“师父”,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任逍遥沉默片刻,点头道:“也好,不妨就跟你做个交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杀你儿子,这个,你也可以拿回去。”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封信函,迎风一抖,信角呼啦啦抽着杨休的额头。
  若倒退十年,莫说这等羞辱,就是有人在杨休面前出言不逊,他也绝不会容忍。可是现在,他居然忍了下来。
  因为这封信,是湖州卫接纳杨一元的军帖。
  任逍遥狂笑道:“二十年前,你们那九个少年英雄,也是为了这个杀进快意城的罢?哈哈!”
  杨休佝偻着身子,指甲几乎插到砖缝里,嘶声道:“不是!”他霍然抬头,脸上血泪污浊,双目几欲撕裂,“你不懂,任独也不懂,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仇人是谁!”
  任逍遥将刀架在杨休脖颈,一字一句地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是你知道,所以我要你说出来,合欢教的叛徒是谁?是谁出卖了朋友兄弟!”
  杨休又哭又笑,几近癫狂:“根本不关叛徒的事,根本没有叛徒,哈哈,哈哈哈,我受够了,二十年了,我受够了!”喊叫中,猛地将脖子在多情刃上一横,身子晃了两晃,颓然而倒。
  任逍遥一怔,便是陈无败也有些措手不及。何旺、仇大虎憋了一阵,狂吼一声,齐齐冲了过来。陈无败的鞭子再次恰到好处地飞了出去,不偏不移抽在何旺、仇大虎的脚面,几乎将他们的脚骨打碎。任逍遥叹息一声,转身闪进马车,陈无败一紧缰绳,四匹端立良久的烈焰驹齐刷刷向左掉头,狂风一般冲出大门。等到金剑门的弟子反应过来,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何旺嘶声道:“任!逍!遥!”他气衰力竭,喷出一口血来,便昏死过去。众人见了,赶忙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嘴里“大师兄、大师兄”地哑声喊着,每个人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场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突然一个声音道:“杨休自己的本事不错,至于他的弟子么……”
  这声音阴冷,颤抖,就像一条响尾蛇。众人循声一望,门口竟多了一个人。
  这人披了一件紫红色及地斗篷,斗篷上点缀着耀眼的金色滚边,仿佛太阳正在他身后熠熠发光。他的脸十分年轻,却没有任何表情。苍白修长的手指上,居然捻着一支菊花。
  早春时节见到菊花已够奇,更奇的是这朵菊花枝条灰绿,花瓣狭长,正面紫红色,背面金黄色,中心花蕊黄绿色,犹如沙场统帅的一面旗帜。
  这支菊花竟然是最难养活的名菊之首:帅旗。这人所披斗篷的颜色和样式,就是仿照这菊花而来。
  但是仇大虎这样的粗人并不认得如此名菊,他只是瞪着这年轻人,道:“你是谁!是不是合欢教的人!”
  这人笑了笑,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说完,手中的菊花便轻轻飘落。
  紫红色的花瓣盈盈落在满地的鲜血之上,仇大虎等人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一回头,只见四周院墙上冒出了数十个黑衣人。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已停止。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5:57
  二 烈焰驹惊风
  马车顺着苕溪南去,两岸烟柳春波,鸟鸣渐渐,绕指轻柔,将方才的狂暴戾气尽数化解。
  多情刃被一方柔柔的手帕擦拭着,变得安静温顺,梅轻清却兴奋起来,兴冲冲道:“少爷,你真厉害,一刀斩下那么多人的手臂,又一刀把那偷袭你的王八蛋砍成两半,后来还……”
  她忽然住了嘴,细细温温的眉也拧了起来。
  陈无败的脸又出现在气窗里。他伸手进来,掌心托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金色节管,梅轻清一接过去,便砰地一声关紧气窗,似乎很不喜欢见到任逍遥和这个丫头在一起。梅轻清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对任逍遥柔声道:“少爷,老爷给你的信。”
  任逍遥枕着手臂躺在车里,半闭双目,不知想些什么,随口道:“念。”
  梅轻清怔道:“可是,我怎么能看老爷给你的信呢。”
  任逍遥不耐烦地道:“我让你念你便念,哪来这么多话!”
  梅轻清眼圈一红,乖乖拧开盖子,抽出短笺念道:“四月初八,杭州,魏侯。”
  魏侯是杭州五灵山庄庄主,杨休挚友,亦是当年那九人之一。任逍遥对父亲的安排并不意外,也懒得说话。
  梅轻清黏着他道:“少爷,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眼下日子还早,你带轻清先去玩一玩好不好?”任逍遥望着车顶,默然不语。梅轻清便伏在他胸膛,咬着他的耳朵道:“少爷,我是不是又惹你心烦了?”
  任逍遥笑了笑:“心烦倒是没有,只是你压在我上面,我有些喘不过气。”
  这句话刚出口,梅轻清便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假意嗔道:“少爷也常压我的,可想过我会喘不过气?”
  任逍遥却松开了手:“陈无败若听到咱们快活的声音,怕是会把车赶到苕溪里去。”
  梅轻清啐道:“那个活鬼!讨厌死了!”
  任逍遥点头:“的确讨厌。”一顿,轻声耳语道,“不如咱们甩开他,到西湖去玩玩。”
  梅轻清的眼睛亮了起来,却又忽地黯下去,道:“老爷有令在先,让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少爷,没有老爷的命令,杀了他他也绝不会离开少爷半步。”
  任逍遥悠然道:“我若想甩开他,自然有办法让他不来追我。”
  梅轻清眨着眼睛道:“什么办法?”
  任逍遥不说话,坐起身子,冲气窗外大声道:“陈无败,轻清要洗澡!”
  梅轻清傻了:“什么?”
  任逍遥回头一笑:“我想看你洗澡,莫非你不愿意?”
  梅轻清当然愿意。
  早春的溪水还有凉意,可是她不在乎。只要少爷想看,就是叫她用雪水洗澡,她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陈无败把四匹烈焰驹牵到溪边,挡住梅轻清的身子,又专心致志地刷起马鬃来。任逍遥坐在溪边,嘴里叼着草棍,眼中含着欣赏的笑意看着梅轻清,嘴里说的却是:“你似乎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陈无败头也不抬:“那是教主的女人。”
  任逍遥不觉笑道:“在这点上,你比其他人可爱得多。”一顿,又道:“你号称天下第一神驭手,无影鞭王陈无败,不知与杨休比起来如何。”
  陈无败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只道:“我若与他动手,两百招内便会落败。”他虽是任逍遥的车夫,却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说起话来,从不似旁人那般自称“属下”。
  任逍遥又问:“本教二护法、四使者和七关主的武功,比杨休如何?”
  陈无败思量片刻,道:“七位关主的武功与他在伯仲之间,左右护法和快意四使的武功在他之上。”
  任逍遥似是自言自语地道:“这便奇了。二十年前,攻入快意城的四百个狗屁武林人,许多人的本事不及杨休,居然能令本教精英尽数战死,连我娘也被逼坠城。”他眼中的笑意突然变得冷若冰霜,“你却活了下来,为什么?莫非是你那位美人娘子舍不得?”
  陈无败本就丑陋的脸突然扭曲,似是被戳痛了心中伤疤,却一言不发,只狠狠刷着马背。
  任逍遥却不罢休:“城破那晚是你新婚之夜,新娘子是合欢教的兄弟帮你从峨眉派抢来的。从我懂事起,就听到很多人说,这个女人明着嫁给你,暗着却是九大派的卧底,就是她毁了快意城四十九道禁防,才令合欢教一朝覆亡。但很奇怪,若真如此,老家伙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若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从不辩解?”
  陈无败依然不说话。
  他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我们已经离开大雪山,现在就连梅轻清也听不到我们讲话,你还在顾忌什么?”
  陈无败瞥了梅轻清一眼:“教主故意把她支走的?”
  任逍遥也看了梅轻清一眼:“我不与女人讲正事。”
  陈无败道:“女人有时候的确容易坏事。”
  任逍遥不接这个茬:“你能逃出快意城,还能活着找到那老家伙,是不是新娘子手下留情?”
  陈无败踌躇片刻,道:“我不知道。”
  任逍遥又道:“她现在何处?”
  陈无败道:“我不知道。”
  任逍遥紧接着道:“你可还喜欢她?”说完,又加上一句“这你总该知道。”
  陈无败握紧双拳,缓缓道:“喜不喜欢都一样,教主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任逍遥把玩着那支密信,道:“苏晗玉,我想过不了多久,这里面便会有这个名字。你该比我清楚,老家伙向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陈无败身子一震,垂首道:“是。”
  任逍遥道:“可你若还喜欢她,我便绝不杀她。”
  陈无败怔住,旋即有些激动地道:“教主你……”
  任逍遥冷然道:“你不用感激我,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想知道,杨休为什么要自尽,为什么不尽全力。”杨休自尽,就是令他不快的原因,好像小时候打架,别人输给他,多半因为他是教主的儿子。但更令他不快的,是杨休死前说的那番话。任逍遥看着远处的梅轻清,缓缓道:“当年一战,合欢教左右护法、快意四使,还有云垦关、尚冂关、紫晨关、上阳关、天阳关、玉宿关、太游关关主全部战死,四十九分堂没有一家赶来救援。现在合欢教靠的是什么力量,用的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老家伙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无败叹了口气。他也想不通任独为何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
  任逍遥摸着多情刃的刀柄,嘴角又浮现那丝恼人的笑意:“你若帮我查出答案来,我就放苏晗玉一命。”
  陈无败愕然:“自己查?”
  “不错。”任逍遥道,“从现在起我们分开走,我要看看江湖中究竟是哪些人在为那老家伙卖命。”
  陈无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此番东来,所有密令都是飞鸽传书,任逍遥这个合欢教教主却从未见到一个教众,也难怪他坐不住。但陈无败并不愿意违背任独的意愿,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老教主早晚会说,教主何必急于一时。”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我高兴。你若要救自己娘子,就与我分开走,不要叫老家伙的人知道。我要看看,现在还给老家伙卖命的究竟是什么人。”
  陈无败知道他一定没说实话,但再三权衡,觉得合欢教早晚都是任逍遥的,自己何必拂了他的心意,况且他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只是梅丫头不好管教,教主若不见了,她一定会到处找,风声必会走漏。何况,她虽是个丫头,我却不能向她出手。”
  任逍遥明白他的意思,诡秘地笑了笑,“你只要站在这里,她便绝对不敢动。”
  陈无败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既然教主心里放不下这个丫头,何不干脆带着她?”
  任逍遥道:“我不喜欢带着女人做正事。”他突然一笑,“我只喜欢带着她们做房事。”
  陈无败没有笑。“好,我答应教主。只是,若是再接到老教主的密令怎么办?”
  任逍遥道:“不必理会。”又看了梅轻清一眼,便纵身跃上烈焰驹,扬长而去。
  溪水中的梅轻清听见马蹄声,立刻尖叫起来,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赤身裸体地从水里跳出来,因为陈无败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这时梅轻清才明白,少爷要甩掉的不只是陈无败,还有自己,又急又气,破口大骂道:“陈无败,你这个王八蛋,你快转过身去,否则我要少爷挖掉你双眼!”
  陈无败微笑着站在溪边,不动,不说。
  任逍遥打马狂奔,似乎要让烈焰驹飞起来才罢休,一路上人们只见红云掠过,纷纷失声惊呼。任逍遥见了有趣,反将马打得更快。烈焰驹发足狂奔,正午时分便到了杭州城。绕过岳王庙,看过曲院风荷,任逍遥沿着西湖信马由缰,满眼皆是浅草乱花、早莺新燕,柳枝中有呢喃低语,湖面上游船如织,风中全是淡淡的龙井新香。他晒着暖暖的太阳,听着吴侬软语,莫名有些想念梅轻清。那丫头若不是变得越来越黏人,他真有些舍不得丢开了。
  忽然一个清脆机灵的声音道:“哟,这位客官里边请!”
  说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清秀伙计,肩上搭着一条雪白手巾,脸上堆着灿烂笑容,拉着任逍遥的马缰,赔笑道:“这位少爷一看便知是头一次到西湖来,咱们店里三面临湖,鱼虾都是活杀活取,您喝着陈年花雕,看着西湖美景,才知道什么叫做‘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喽!”任逍遥听他说得有趣,道声“好”,跃下马来,进了这间“金风酒肆”。
  烈焰驹经过陈无败的调教,性情极灵,不用人牵,便乖乖立在树下等候。小伙计快步将任逍遥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道:“少爷想吃点什么?”
  任逍遥望着窗外的苏堤春色,心不在焉地道:“随便。”
  小伙计笑道:“西湖三十六道名菜,咱们都做得来。先给您来一条宋嫂鱼可好?”边说边拉起扶栏上的绳子,哗啦一声,湖中升起一个竹编鱼篓,篓里的鱼离了水,乱蹦乱跳,水花四溅。小伙计道:“您看这条怎么样?”
  任逍遥点头,目光却停在湖中的一条船上。船虽不大,却最惹人注目,只因船上坐着三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她们都是二十岁上下,都生得鲜花一般,却美得各有千秋。第一个女子穿着轻薄的湖绿春衫,白生生的手臂若隐若现,一双水汪汪的凤眼含情迢睇,既风情又可爱。第二个女子穿着纯白色的织锦长裙,细眉杏眼,弱柳扶风,神情也是淡淡的。第三个女子披着烟粉褙子,白色曳撒,端庄灵丽,俨如大家闺秀,可那樱桃小嘴却艳冠桃李,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三女嘻嘻哈哈闹成一片,苏堤的红桃绿柳、西湖的粼粼烟波都被她们甜美的声音比了下去。过往游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去看,好似一群觅食野鸭。任逍遥虽然见过不少美貌女子,也忍不住直直盯着那细眉杏眼的白衣女子看,小伙计说的什么东坡肉、莼菜汤、龙井虾仁、油焖春笋、蜜汁火方、生爆鳝片、清汤鱼圆全都没留心,一概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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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伙计笑道:“这位少爷,您还有客人么?这些东西一个人怎么吃得下!”
  任逍遥心中动,指着那三个女子道:“不错,我要请那三位姑娘吃饭。”
  这句话的声音大了些,不光酒肆里的人,船上的三个女子似乎也听到了。她们向这边张望了几眼,又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最后披着烟粉褙子的女子向艄公耳语几句,这艘船居然朝岸边驶来。酒肆中人看任逍遥的眼神立刻变得又羡慕、又妒忌。小伙计也打趣道:“她们果然看上少爷您了。”他不怀好意地看着任逍遥道,“这位少爷,您运气可真好,今晚您可忙得过来。”
  任逍遥有些意外:“她们是什么人?”
  小伙子故作惊讶:“您不知道?天哟,整个杭州城的男人谁不知道忘忧浮的三个头牌红姑娘,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呀!”
  任逍遥怔了怔,旋即大笑:“三个女人虽然不少,却也不多,今晚我若忙不过来,就叫你一道。”
  小伙计还未接话,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臭男人我见得不少,倒还没见过这样没廉耻的。”
  任逍遥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年纪的女人,眼睛虽然还算灵秀,模样却不算美,尤其是面皮粗糙些,似是常年被太阳晒着。任逍遥冷哼一声,回敬道:“半老徐娘我见得多,却没见过这么多事的。”
  女人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周围七八个男人站了起来,往任逍遥身边围拢,胡乱嚷道“这兔崽子哪里来的,敢说咱们二当家的不是”、“管他哪里来的,先打断他狗腿”。任逍遥却动也不动,因为忘忧浮的三个女孩子已笑嘻嘻地跑进门来,围拢到这蓝衣女子身边,七嘴八舌地问道:
  “钟姐姐怎么到了杭州也不来看看我们?”
  “钟姐姐,钟帮主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哎呀钟姐姐,钟帮主都好久没到忘忧浮来了,莫非将我们姐妹全忘了?”
  蓝衣女子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又不屑地瞥了任逍遥一眼,才道:“我大哥怎么会忘记兰姑娘,他只是有点小麻烦而已。”
  兰姑娘就是粉衣女子,就是兰思思。听了这话,猛然拉住蓝衣女子的手,急道:“他,他怎么了?”
  小伙计凑上去笑嘻嘻地道:“啊哟兰姑娘,钟帮主那样的绝顶高手还能出什么事儿,您三位要点什么?藕粉膏、花生酥、五香山核桃?”
  下面的话任逍遥已经没心思听了,若不是他此行目的是为了查出合欢教隐藏在江湖中的势力,简直恨不得把这几人砍成七八十段。心中暗道:“男人还是要有权力才吸引得来女人,譬如这个什么钟帮主。有朝一日,我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牢牢记住我的名字!”
  小伙计将她们安顿好了,又绕回来讪讪地道:“这位少爷,您还要那么多菜么?”
  任逍遥哼道:“要。”
  小伙计唱了声诺,转身走了。任逍遥沉默片刻,脑中忽地一激灵!
  五灵山庄庄主魏侯,与长江水帮交往甚密。而长江水帮帮主,刚好姓钟,叫做钟良玉。他刚好有个妹子,叫做钟灵玉。莫非魏侯收到夺魂令之后,请了钟家兄妹来助拳么?想到自己正和对手坐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任逍遥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许多人扭头看他,包括那个被他盯了许久的白衣女子。任逍遥冲她一笑,本以为她也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脸红心跳,谁知她的神情丝毫不变,若不是那绿衫女子回应了一个媚眼,任逍遥肯定又会想“男人还是要有权势才行”。
  正在这时,湖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好俊的马!”
  一个不到二十的紫衫少年站在酒肆外。他面若银盘,双腕戴着一对锃光瓦亮的纯钢手环。任逍遥不认识他,却认出了跟在他身边的青衫少年。这少年的面庞与杨休有七八分相似,背着一柄长剑,剑柄在阳光下闪着熠熠金辉。
  追魂金剑。
  任逍遥可以肯定,这少年定是杨休独子杨一元。
  果然紫衫少年道:“杨世兄你看,这匹马眼大耳尖,头小腮瘦,前蹄圆,后蹄尖,颈曲高挺,肩长平斜,毛色栗红,光亮水润,真是一匹千里马。只是,”他四下张望,“不知谁把如此良驹丢在这里。”烈焰驹不像别的马匹那样被缰绳拴住,看起来确实像是被丢弃在湖边的。紫衫少年见杨一元没答话,又道:“杨世兄,你怎么闷闷不乐?”
  杨一元道:“我爹派我出来给魏伯伯送信,还带着他从不离身的金剑,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紫衫少年宽慰道:“明日‘海上生明月’之宴一结束,你便可回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无虞。等到杨世兄就任湖州卫的时候,小弟再去道贺。”杨一元吁了一口气,心下稍宽,目光也落在烈焰驹身上,只看了几眼,便赞道:“的确是千里良驹。”紫衫少年来了兴致,朝烈焰驹走了过去。酒店伙计见了,正要阻止,任逍遥却示意他不要上前,嘴角挂起一丝浅浅的笑。
  烈焰驹见有生人近前,鼻子里喷着气,前蹄笃笃刨着地面,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紫衫少年一把擒住缰绳,烈焰驹猛地一挣,竟没挣开,恼了起来,倏然侧身,一脚踢出。谁知紫衫少年一纵身,人已跨上马鞍,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道声“好马”。烈焰驹怒起,围着柳树拼命打转,不时人立,想要将这紫衫少年掀下背来。然而紫衫少年骑术却也精湛,一人一马就这样僵持不下,不多时,已围了许多好事之徒。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拍手赞道“好马,好驭术”,就连忘忧浮的三个女子也纷纷起身去看。
  杨一元急道:“秦兄,快下来,若给这马的主人见了,怕是不好。”
  有美人捧场,紫衫少年哪肯下来,只笑道:“不爱名马非英雄,小弟倒真想与见见它的主人,买了这匹马。”
  任逍遥见那白衣女子竟盯着紫衫少年,心中火起,撮唇打了一声口哨。烈焰驹猛然就地一躺,紫衫少年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一条腿被压住,未及抽身,烈焰驹的身子便滚了过来。眼看紫衫少年就要被烈焰驹压成肉饼,人群不禁发出一阵惊呼。
  杨一元飞身上前,双手拽住缰绳,烈焰驹却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出。杨一元若想躲开这一脚,松开缰绳便可,可是那样一来,紫衫少年便免不了要被压伤胸腹。若是不松缰绳,不仅要挨这一蹄子,烈焰驹借这一踢之力,说不定会将紫衫少年压得更惨。紧要关头,杨一元铮地一声拔出追魂金剑,准备斩断马腿,救人救己。任逍遥当然不答应,正要起身,就听嗖地一声,一截长蒿从湖面激射而来,紧贴着紫衫少年插入土中。众人眼前一花,柳枝纷飞,杨一元身边已多了一个白衣男子,那柄追魂金剑,也已到了他手中。
  烈焰驹一脚踢空,身子正好靠在长蒿上。紫衫少年趁机抽身而起,握紧腕上双环,怒视着白衣男子:“你是何人,夺人兵器,是何道理!”
  白衣男子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这人面如白玉,衣着华贵,周身仿佛流动着一股温润灵动的气质,就像江南春雨般温娴。神情却甚为倨傲,眉宇间似有一股凌厉之气,冲人心脾。
  周围人见了,都在低声猜测这是哪家侯门公子。任逍遥也在打量这白衣男子。此人从船上掷出长蒿,又飞身夺了杨一元的剑,腕力、轻功和擒拿手法,实在不可小觑。却听钟灵玉咯咯笑道:“堂堂飞环门少主,居然连个畜生也敌不过,还来问别人是何道理,真真有趣。”
  紫衫少年稀里糊涂栽在一个畜生手里,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现下又被女人取笑,不禁怒道:“钟二当家,这马是你的么?刚才那口哨是你打的?”
  钟灵玉有意无意地瞟了任逍遥一眼,道:“看来,秦公子听声辨位的功夫也不怎样,哎呀,这飞环门若想发扬光大,真是任重道远。”
  紫衫少年脸上微红,正待发作,杨一元已对那白衣男子道:“多谢兄台帮忙,只是……”他盯着对方手中金剑,止住了话。
  白衣男子看也不看杨一元,将金剑掷还,却对任逍遥道:“你很沉得住气。”
  任逍遥不觉一笑:“我这匹马灵得很,寻常畜生奈何不得它,在下也就乐得看热闹。”
  紫衫少年冲进酒肆,瞪着他道:“就是你故意消遣我?”
  任逍遥假装没看见,将一条腿翘到桌子上,大声道:“小二,你们这里上菜未免太慢了。”
  小二不敢出声,紫衫少年怒喝一声,欺身近前,双环挟风砸来。任逍遥看着那白衣女子,刀未出鞘便挥了出去,嘭地一声,双环荡开。
  他这一手功夫惹得周围的人低低赞叹,可那白衣女子的眼神还是冷冷的,这叫任逍遥十分失望。他倒不是特别喜爱这个女人,只是想知道什么才能打动她。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这白衣女子却似乎什么都不爱,哪里有一点风尘女子的样子。
  紫衫少年正待再攻,钟灵玉却拦住他,笑嘻嘻地看着那白衣男子道:“冷面邪君与这位公子是朋友么?”
  “冷面邪君”四个字一出口,紫衫少年和杨一元都愣了愣,多瞧了那白衣男子几眼。任逍遥不知冷面邪君是何方神圣,即使知道他也全不在乎,戏谑道:“以前不是,现在却是了。”又含笑望着白衣男子,“喝一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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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男子答非所问:“好功夫。”
  钟灵玉见他们似乎不是敌人,便对紫衫少年道:“秦公子,这可是西湖水冲了龙王庙,朋友打朋友了。”
  紫衫少年瞪着任逍遥,嘴里挤出几个字来:“谁跟他是朋友!”
  钟灵玉笑道:“哎哟,五灵山庄魏庄主做东,宴请江南各大门派同赴‘海上生明月’之宴。这被邀的门派么,有我长江水帮,有你扬州飞环门,还有镇江神算帮,东海碣鱼岛。”她看着杨一元,又道,“当然还有湖州金剑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无门无派,却被魏庄主一日三请,你可知是谁?”
  众人看着那白衣男子,都知道钟灵玉所指是他,却都想听她说下去。任逍遥更想听,因为五灵山庄、飞环门、神算帮、碣鱼岛的主人,和金剑门杨休一样,统统都是当年那九个人之一。
  “这个人嘛,自然就是宁海王府的表少爷,鼎鼎大名的冷面邪君冷无言了。”钟灵玉看着任逍遥,眼神已不那么咄咄逼人,“这位公子既然是冷少爷的朋友,自然也是咱们的朋友。”她拍拍紫衫少年肩膀,笑道,“大家误会一场,秦公子的气量,大概不会太小吧?”
  紫衫少年哼了一声,不答话。
  任逍遥暗道:“魏侯反应倒也快,居然找了这么多昔日盟友来保驾,哼,这也好,一并解决,倒省了一个个找。”只是这些人聚到一起,若要杀他们,还须费些思量。
  凤眼绿衣的女子攀着紫衫少年衣袖,娇声道:“钟姐姐说的不错,秦公子先请坐下吧。”紫衫少年被这娇滴滴的美人一拉,也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这女子又将杨一元拉入座中,最后对冷无言嫣然道:“表少爷,您怎么不坐?”
  她眼波如水,满含媚意,任何男人见了,怕是都不会拒绝。冷无言却似是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居然坐到了任逍遥对面。小伙计见事态平息,极识时务地赶着布菜,满脸赔笑道:“两位公子喝什么酒?”
  任逍遥答得很简练:“你问他。”
  冷无言答得更简练:“随便。”
  小伙子的表情立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唯唯诺诺地跑了,大概心中正在不停地骂这两个神经病。凤眼绿衣的女子却不死心,毫不客气地坐在任逍遥身旁,紧紧挨着他道:“这位公子,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要请人吃饭的,现在怎么不问问,我想吃什么?”
  任逍遥托着她的下巴,道:“你叫什么?”
  这女子的眼波柔得仿佛一抹轻云:“我叫云翠翠。”
  任逍遥“哦”了一声,心里想得却是,那白衣女子一定就是梁诗诗,这名字很是叫他喜欢。笑嘻嘻收回手道:“云姑娘,你没有听清,我刚刚说的是,请三位姑娘吃饭,不是一位。”云翠翠一怔,兰思思已道:“翠翠,回来!”云翠翠瞪了任逍遥一眼,悻悻返回。
  冷无言淡淡道:“何必拒绝佳人美意。”
  任逍遥道:“因为我现在没空。”
  冷无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你现在忙什么?”
  任逍遥道:“忙着请你喝酒,忙着将那匹马送给你。”
  冷无言望了烈焰驹一眼:“如此良驹,阁下居然肯割爱?”
  任逍遥道:“你救了它,它就该报答你。”
  冷无言沉吟道:“你不像是个有求于我的人。”
  任逍遥奇道:“有求于你的人很多?”
  冷无言哼了一声:“宁海宗室虽无人在朝为官,地方上却也说得上几句话。”
  任逍遥笑道:“兄台大可放心,我只求你一件小事。”
  “请讲。”
  “这桌酒菜的帐你付。”任逍遥苦笑道,“因为我忽然想起,我没带钱。”
  冷无言奇道:“你送出一匹价值千金的宝马,就是为了找人帮你付最多不过十两银子的酒菜钱?”
  任逍遥悠然道:“也不是随便哪个人便有资格替我付账。”
  冷无言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居然也很令人动容,说的话却不似笑容那样舒服:“可惜我也没带钱。”
  任逍遥怔住了。他没带钱,是因为他从来没带过钱。在大雪山,他想要什么便有仆人送来,这次出门,梅轻清和陈无败早就打点好一切,他这辈子简直还没摸过几次钱。早上离开陈无败时,更是除了多情刃,什么都没带,包括钱。谁知冷无言居然也没带钱,任逍遥简直头都大了——合欢教教主可以做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的事来,却怎么也做不出吃饭不给钱的事,这太他妈没面子了。
  更可恶的是冷无言下一句话:“王府的表少爷,出门不带钱是常事。”
  任逍遥简直想一脚踹碎他那个温文尔雅的鼻子,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好吧,算我倒霉。不过我还是要请你,还是要将马送给你。”
  “哦?”冷无言有些意外。
  任逍遥笑道:“我决定的事情,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冷无言定定地看了看他,问道:“尊姓大名?”
  “我叫任逍遥。”
  冷无言点了点头:“好名字!”说完居然起身走出酒肆,牵了烈焰驹便走。烈焰驹居然也没了脾气,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别人请他吃饭他不吃,别人要送他的宝马他却牵了便走,这事情要是搁在旁人身上,大概要气得呕出活血三斗,好肺一双。搁在任逍遥身上,还要加上两件更煞风景的事:
  烈焰驹那等烈马,在冷无言手中居然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可见他手上力道何等惊人。此人若是去魏侯的“海上生明月”之宴助拳,自己便多了一个劲敌。另一件是,酒钱怎么办?
  就在任逍遥头大的时候,杨一元和紫衫少年走了过来。杨一元道:“任公子,秦老弟动了你的马,还请勿怪,这桌酒钱,就算在我们账上,就当飞环门的赔礼了。”
  任逍遥只能叹气。
  杨一元若知道父母死在自己手里,不知会不会呕出活血三斗,好肺一双。任逍遥脸皮再厚,也吃不下这样的饭。他只能跳起来,逃命般的离开金风酒肆,剩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7:08
  三 暗夜茶花轻
  任逍遥顺着西湖南行,走过隐秀桥、景行桥,便至花溪。
  花溪前依南屏,西倚西山,清澈溪水汇入湖中,仿佛将湖水分成左右两块青玉。宋人在此架梁为舍,叠石为山,凿地为池,是为花港。又畜养异色鱼类,是为花港观鱼。举目望去,池岸蛇折,曲桥灵动,数千尾金鳞红鱼袅袅婷婷,泼刺戏水。微风过处,沿池花木落英缤纷,浮于水面,引得游人锦鲤竞相争逐。任逍遥看着看着,不禁又想起了梅轻清,想起了她纤秀的脚踝和柔软的腰肢。但是他立刻提醒自己,他的目的地是五灵山庄。
  雷峰塔南,净慈寺后,南屏山前的五灵山庄。
  人群突然一阵大乱,夹杂数声惊呼,花枝招展的游春女子纷纷向道旁躲避。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箭一般冲了出来,怀里搂着一个包袱。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汉子,一胖一瘦,边追边喊“臭叫花,竟敢偷我们五灵山庄的东西”。
  人群拥挤,小乞丐见跑不掉,索性一腾身窜到一块开阔地,笑骂道:“小爷打不过你们,东西便算你们的,小爷若打得你们直不起腰,这东西给你们,你们可敢要?”
  两个汉子站定身子,打量着他。瘦子狞笑道:“小子,你莫后悔。”双臂一展,扑上前去,酷似武当派白鹤亮翅。胖子则一拳直击小乞丐前胸。小乞丐嘿嘿一笑,身子一偏,手中包袱抡成风车,向瘦子脑袋砸去,口中道:“这叫斩鹤头!”右掌狠狠切在胖子手腕,接着道,“这叫剁熊掌!”
  胖瘦二人立刻“哎哟”一声,一个抱头,一个捂手,蹲在地上起不来。小叫花哈哈大笑:“怎么,五灵山庄的护庄三熊五鹤这么不济事,既不能打,也不禁打,还叫嚣着……”话没说完,胖瘦二人突地欺身近前,一个拧住他的左臂,一个抓住他的右脚,呼地一下将他高举过头顶。瘦子叫道:“臭叫花,知道什么叫手撕鸡么?”
  小乞丐动弹不得,手中包袱掉落下来,却还是嘴硬:“你们敢动小爷?你们可知道小爷是谁?”
  胖子冷笑道:“爷爷管你是谁,今日便要你知道爷爷手撕鸡的手段!”说完递了个眼色给瘦子,手上加劲,竟要将小叫花撕成两半。
  小叫花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服输:“小爷阴沟里翻船,栽在你们手上,倒了他妈八辈血霉了!你们,两只,畜生要敢伤了小爷,小爷叫全杭州的叫花烧了你们的狗窝!”
  瘦子道:“臭小子,你要是求声饶,再磕上三个响头,爷爷也不与你计较。”小叫花疼得说不出话,鼻子里哼了一声,权当反抗。胖子怒道:“别跟他啰嗦,摘掉他一只膀子再说!”
  小叫花听了,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道:“玉皇大帝,西天佛祖,十殿阎罗,快来救小爷呀!”
  “晚了!”胖瘦两人齐声狞笑道。
  “不晚。”
  这两个字没说完,任逍遥已经出手,多情刃一闪而没,半空立时血雨纷飞,两肥两瘦四根手指赫然落在地上。胖瘦两人疼得哇哇怪叫,满地找手指。小叫花咚地一声摔在地上,却一骨碌爬起来,捡起包袱,一溜烟地往湖边跑去,半个谢字都没有。任逍遥纵身追了过去,见他几个起落便蹿上了湖中泊着的小船,心中暗赞。小叫花三纵两纵掠到映波桥上,又拧身跳到湖中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小船上,揉着屁股道:“妈呀,差点摔死小爷!”任逍遥在他身后道:“这么不禁打,还学人做贼?”
  小叫花霍然转身,脸色煞白,道:“你?你他妈竟要黑吃黑么?”
  任逍遥点头道:“你他妈以为会有人平白无故地救你么?小爷我又不是玉皇大帝,西天佛祖,十殿阎罗!”
  小叫花眼珠一转,哈哈笑道:“兄弟你刀快,学人说话也快!”一面撑船,一面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任逍遥坐下道:“因为我缺钱,想要黑吃黑。”
  小叫花打量了他几眼,叹了口气:“诶,咱们江湖中人说话还是别他妈这么绕弯子了。你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逍遥悠然道:“我也是来找五灵山庄麻烦的,见了同道中人,便帮个小忙。”
  小叫花叫道:“小忙?你砍断了他们的手指,这算小忙?”话锋一转,又道,“你跟五灵山庄有什么过节?出手这么狠?”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抢了他们什么东西?值钱不值钱?你若知恩图报,就请我吃顿饭吧。”
  小叫花的下巴差点掉进湖里:“我的妈呀,这年头居然还有要叫花请吃饭的!这位英雄,我们丐帮可说是天底下最穷的行当了,若是兜里还有一个铜板,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谁肯行乞呀!”
  任逍遥怔道:“你是丐帮弟子?”
  小叫花指着自己鼻子道:“难道小爷不像么?告诉你,小爷不仅是丐帮弟子,没准儿还能混个帮主当当!”哈哈一笑,又道,“老兄眼光够毒,一出手便救了我这等有身份有地位的叫花。放心吧,小爷虽然没钱,办法却有得是,请你吃顿饭算什么。你要记得小爷的名字是姜小白,这名字将来说不定名震武林,你说出去很有面子的。对了,你叫什么?”
  任逍遥几乎笑破肚子,想不到丐帮还有这么有趣的弟子。“任逍遥,任我逍遥的任逍遥。”
  姜小白笑了笑,不再说话,专心地摇起橹来。小船越过小瀛洲、湖心亭、涌金门一路向西北而去。白堤横于西侧,眼前千顷荷花铺于水面,水色映着花颜,娇媚无比。此刻天色尚早,湖中暖风熏人,姜小白器宇轩昂地站在船头,对着千顷荷花,高声唱道:“打杀长鸣鸡哟,弹去乌臼鸟嘿,愿得连冥不复曙呀,一年都一晓呵!”
  周围的游船登时吓得退避三舍。姜小白神情得意,偏头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去哪儿?不怕我把你卖了?混江湖的人怎能如此没心没肺,嗯?你不知道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人多得是么?”
  任逍遥故意道:“你那手轻身术倒不错,但若真动起手来,我岂怕你?”
  姜小白哈哈大笑,看着小船已近钱塘门,便扔下长蒿,竟脱起衣服来,而且脱得飞快,一眨眼功夫,全身上下已只剩下一条底裤。
  任逍遥简直想跳湖!
  你说两个大男人,坐在这春色无边的湖心小船上,其中一个还脱成这般模样,叫人情何以堪?
  好在姜小白脱衣服快,跳水更快,噗通一声,他便扎进水里。任逍遥立刻警觉起来。莫非姜小白载他到此,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姜小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冒出了头,远远抛过来一团事物,却是一条三四斤沉、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就听他远远喊道:“快抓住它,别让跑了!”说完,又消失在水里。
  任逍遥不明白这厮搞什么鬼,却看得有趣。目光落在那包袱上,有心看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又觉得实在下作。就在这时,船舷一晃,水声四起,姜小白掐着一条鱼翻身上船,嘎嘎笑道:“今儿运气不赖,有酒有菜了。”他瞥了那包袱一眼,“你这人果然不赖。”
  任逍遥懂得他的意思,便道:“其实我也很想拿了包袱走人,不过想想你这么不在乎,想必这东西也不值钱。”
  姜小白捧腹道:“不值钱?哈哈!是不值钱!”说着自顾自地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迎风一抖,竟是一件缀满金翎翠羽的流苏裙子,只是实在太小、太短,若是穿上,就算站着不动,除了那三个要男人命的地方,也什么都遮不住。
  任逍遥揶揄道:“想不到老兄还有这个毛病,是五灵山庄哪个女人的?”
  姜小白捧着裙子,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五灵山庄哪有配穿这裙子的女人!哎,要是她肯穿上给我瞧瞧,小爷就是再挨顿揍也值了。”他眼神迷离,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个窈窕淑女,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两手扒衣、双脚蹬裤一般。
  任逍遥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开始想梅轻清穿上这裙子的光景。幸好梅轻清不穿衣服的样子他都见过无数次了,便岔开话题道:“你打算瞧这裙子瞧到饱?”
  姜小白讪讪一笑,将裙子收好,穿上衣服道:“你等着。”说完,便拎着鱼掠上岸。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两只烧鸡和一坛酒。他将烧鸡丢给任逍遥,拍开酒坛泥封,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道:“怎么样,小爷说了请你吃饭,做到了吧!”
  任逍遥明白这是用两条鱼换来的,不禁笑道:“你办法确实多。”
  姜小白忽然正色道:“这酒虽然不怎么样,烧鸡也缺油少盐,好歹还能果腹,任兄千万莫客气。”任逍遥怔了怔,不明白他话里意思。姜小白继续一本正经地道:“但若你吃不下,可以还我,莫要浪费。”
  噗地一声,任逍遥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姜小白却仍旧一本正经:“你这身衣服,连工带料,没个五十两银子买不到。你这样的公子哥哪会在乎几文钱的东西。可我不一样。”
  任逍遥笑不出,片刻道:“这比金风酒肆十两一桌的酒菜好得多。”他看着姜小白,“这是一个朋友光明正大弄来的。”
  姜小白嘿嘿傻笑,又恢复了原先嘻嘻哈哈的模样,一屁股坐下来,撕了一条鸡腿,边嚼边道:“这世上,懒人多得是,有钱人也多得是,又懒又有钱的人这么多,赚钱还不容易?只要肯动脑子,绝对饿不死。”
  任逍遥取笑道:“凭你的功夫,何必辛辛苦苦捕鱼?你要捕多少条鱼,才能娶到穿这裙子的女人?”
  姜小白闭上嘴,良久苦笑道:“就算小爷将皇宫大内的珍宝都偷来,也娶不了她。”
  任逍遥奇道:“为何?那女人清高,看不上你?”
  “清高个屁!” 姜小白啐了一口,目光却黯淡下去,恨恨道,“她只不过是个婊子。”说完朝岸上一指,“就在那里。”
  任逍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湖滨暗绿色的柳影中,有一座千娇百媚的三重阁楼,不觉一怔。这楼阁从上到下挂了几百个红灯笼,随着湖风轻轻摆动。中间三个最大的灯笼上,分别写着“忘”、“忧”、“浮”三个大字。
  原来忘忧浮在这里。
  任逍遥立刻想到了梁诗诗,那个看上去清高得要死的婊子,忙问:“你看上了哪个姑娘?”
  姜小白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忘忧浮的三个头牌之一,云翠翠了。”他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去年,有一阵子,雨下得老大,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大了,出来游湖、吃饭的人就少,常收我鱼的几家铺子都上了门板。大一点的铺子又都有自己专门的货源,根本不要我的东西。小爷饿得就快去要饭了,突然有人要买鱼。”
  任逍遥知道那一定是云翠翠,却不忍打断他。
  “嘿,她举着伞站在游船上,一身翠绿衫子,可真好看。小爷若不是饿得两眼发昏,情愿把鱼白给她。可是,可是她买鱼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他突然住了口。
  任逍遥想到云翠翠的身份,便道:“她可看上你了?”
  姜小白苦笑道:“她大概早忘了我这么个人了。”一顿,又道,“每次我都是偷偷去看她。”
  任逍遥笑道:“你不是偷看她洗澡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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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小白挺了挺胸:“洗澡算什么,我连她接客都看。”他脸上又露出一幅色迷迷的表情,“前天我听她说想要件稀奇古怪的裙子,就四处找了找,没想到五灵山庄真是什么都有,哈哈。”
  若不是任逍遥嘴里还塞着姜小白的烧鸡,定要一拳打过去,再狠狠踹上三脚,踹到他断子绝孙。“若有人敢碰我看中的女人,老子一定砍下他脑袋,你他妈居然有心情看!”
  姜小白不耐烦地道:“她又不是我女人,更不会看上小爷,倒不如这么远远瞧着她。”沉默片刻,又哈哈一笑,郑重其事地道,“小爷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乞丐,小爷我可是丐帮帮主袁池明袁老爷子的亲传弟子,将来说不定还要做帮主,哪能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看小爷我从不低三下四地行乞,只靠一双手混吃混喝,做乞丐做到我这境界的,放眼江湖,又有几个!”
  任逍遥听了,忽然想起了陈无败。
  有一次陈无败外出给任独办事,回来后便消沉不已,任独问起,他说自己爱上了鼎鼎有名的峨眉五侠之一玉女苏晗玉,虽然苏晗玉也爱他,却不得不和他分手。因为苏晗玉是武林正统峨眉派弟子,陈无败却是邪派合欢教教主的车夫。
  任独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狗屁。
  第二天,合欢教便将苏晗玉抢进快意城,第七天大开喜宴。即使那一晚九大派结盟杀进快意城,使得合欢教一朝覆亡,可是任独从未怪过陈无败,更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是任逍遥最佩服那老家伙的地方。
  姜小白见他不语,追问道:“怎么着,你不信?”
  任逍遥笑了笑:“我得先和你打一架,才能决定信还是不信。”
  姜小白立刻站起来,紧了紧腰带,背起包袱道:“我要给我的翠翠送衣服去,正好比试一下!”足尖一点,身子已飞了出去。
  任逍遥不得不承认,姜小白的轻功实在不错,白天他显然没尽全力。现下二人有意比试,任逍遥竟没法超过他。两人倏忽间便翻进忘忧浮。姜小白对地形很熟悉,径奔后面的一座小楼而去。楼内的布置处处透着一股娇柔的脂粉气,不用说自然是云翠翠的闺房。姜小白跑到雕花木床前,将包袱塞到被子里,又恋恋不舍地在枕头上嗅来嗅去,活脱脱一只发情的小狗。任逍遥看得皱眉:“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干脆我出钱请你睡她一次算了!”
  姜小白站直身子,正色道:“这种事情可没有请的。而且,而且,”他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万一她只把我当客人,那还不如现在这样。”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直奔这间屋子而来。任姜二人同时跃出窗外,倒挂屋檐下,彼此交换一下眼神,暗暗佩服对方的轻功,却又瞬间被闯进屋子的人惊呆了。
  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云翠翠。
  云翠翠到这间屋子来并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她居然穿着一身夜行衣,披头散发,肩头还在流血。任逍遥冲姜小白打个眼色,意思是“你竟不知道她也是江湖中人”。姜小白的神情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嘴里简直能塞下三个鸭蛋。云翠翠却已开始脱衣服,脱得比姜小白还快,一眨眼的工夫,紧贴身子的夜行衣便滑落在地,令人喷血的身段展露无遗,再加上从肩头伤口拖曳出的一道道血痕,更显出一股说不出的残酷美感。任逍遥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得似乎任何一个男人的手都可以轻易握住。这小蛮腰姜小白已看过无数次,可是的眼睛依然冒出火来,却不是对着云翠翠,而是对着任逍遥——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看到自己意中人的身子,任何人都会觉得别扭,即使云翠翠是个妓女。姜小白用手去挡任逍遥的眼睛,任逍遥便以指做刀荡开他的攻势,姜小白跟着化掌为拳,两人居然过起招来。
  云翠翠似乎听到什么,低声喝到:“谁?”
  哧地一声,一道白光刺破窗上的绿纱,夺地钉入梳妆台,竟然是一支细细的发簪。发簪上镶着一朵白玉雕成的茶花,栩栩如生。云翠翠脸色微变,不由自主摸了摸脑后发髻。
  门外一个声音道:“暗夜茶花,我劝你还是将衣服穿起来,随我去官府。”
  姜小白脸色大变。
  “暗夜茶花”是江南三省有名的飞贼,她行踪飘忽,轻功极佳,一夜之间便可在不同地方连做三五起案子,几年来不知盗了多少官银私钱。无论是官府还是巨富豪绅,都在重金悬赏捉拿这个飞贼。可是谁能想得到,暗夜茶花居然就是杭州城赫赫有名的青楼红牌云翠翠。
  云翠翠丝毫不惊,甜甜地道:“铁大捕头,你怎么不进来?”
  门外的铁捕头哼道:“我既已识破你的身份,你便休想走出杭州城。你还是束手就擒,莫要白费口舌。”
  云翠翠嫣然道:“铁捕头既然要抓我,就进来吧,这屋子,你们官府中人哪个少来过?莫非,你怕见了我这身子把持不住?”
  铁捕头静默片刻,推门走进,用刀对着云翠翠,冷冷道:“穿上衣服,跟我走!”
  云翠翠乖乖地开始穿衣服。
  她穿得很慢,比脱衣服慢上一百倍。铁捕头不耐地道:“不要拖延时间。快点!”
  云翠翠掩口笑道:“你猴急什么!每次不都是我要你快些,再快些么?只不过,你只要一快,没有片刻就完事儿了,嘻嘻!”
  铁捕头脸色大变,低吼道:“臭婊子!”一刀劈出。云翠翠早有防备,自梳妆镜后摸出一支匕首,揉身近搏。姜小白急得冒汗,因为云翠翠不是铁捕头的对手。任逍遥心下奇怪,暗夜茶花居然连一个杭州府的捕头都打不过,又是如何成为“享誉”江南的飞贼呢?待多看了几招,赫然发觉铁捕头的刀法居然是点苍派路数。想来他也是九大派弟子,能到江南富庶之地为官,这里面必也少不得勇武堂的垂青举荐。
  云翠翠且战且退,猛然踢翻烛台。铁捕头被烛火烫得退了一步,趁这个空隙,云翠翠纵身跃出窗外。铁捕头骂了一句,紧跟着追出。任逍遥和姜小白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只见云翠翠出了忘忧浮,闪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刀光一闪,一个黑影持刀向铁捕头背后劈去。云翠翠也掉转方向,匕首飞掷而出。
  铁捕头惊道:“你还有帮手!”闪身躲过匕首,却没躲过背后一刀,哧地一声,血肉横飞。
  云翠翠笑道:“铁捕头,你大概还不知道,暗夜茶花可不是一个人。”
  那黑影将刀架在铁捕头脖子上,低低道:“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身份的。”
  声音清丽,显然也是女子。姜小白对任逍遥耳语道:“这人是梁诗诗。”任逍遥本来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示意他不要出声。
  铁捕头忍痛道:“无可奉告!”
  梁诗诗冷哼一声:“那你就保守着这个秘密吧!”说完一脚踢昏他,又掰开他的嘴,举起了手中的刀。
  云翠翠吓得一声惊呼,悸然道:“二姐,主人不许我们杀人。”
  梁诗诗道:“他已知道我们身份,为保安全,只有割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手,教他说不出,也写不出。”
  话音未落,当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打在刀脊上,单刀应声而断。梁诗诗定睛一看,击断单刀的竟是一枚杏子大小的石子,不禁惊呼一声。
  这是多大的力道才做得到?
  任姜二人也暗暗心惊,这附近潜藏着如此高手,他们居然谁都没发现。云翠翠一挽梁诗诗衣袖:“你被人跟踪了,快走!”二女出了小巷,一路奔上断桥,猛然停了下来。
  桥上站着一个人。
  这人一袭青衣,负手而立,背后一轮金黄色的满月,两侧是接天莲叶、迷蒙湖水,直如神仙降临,姜小白跟这人比起来,简直像条土狗。但最要命的是,这人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剑气,娇弱的西湖,也仿佛染上了霜雪一般。尽管二女离他有四五丈远,却也被震慑住了。但仅仅过了一瞬,梁诗诗便挥着断刀冲上,大声道:“翠翠,千万要将东西交给师父!”
  云翠翠咬牙道:“咱们姐妹,怎能分开!”话未说完,她也扑了过去。
  青衣人剑已出鞘。
  剑光湛湛,剑气四射,却无剑影,断桥上仿佛起了一阵朔风,刺得人全身冰冷。
  梁诗诗和云翠翠左臂上相同位置,已多了一条长短、深浅和方向一模一样的剑痕,可是却连对方的招式都没看清,甚至,连剑是什么样子,也没有看清。青衣人第二剑挥出,她们才仅仅看清了那柄剑。
  剑身清凛,刃如月华。
  却直刺咽喉,而且,仿佛是同时刺向两个人的。
  二女都似呆了一般,竟忘了闪避。任逍遥心中一惊,姜小白已咆哮着冲了出去,挡在云翠翠身前道:“你快走!”
  云翠翠骇然道:“你是谁?”
  “我……”姜小白语塞,突又大声道,“我喜欢你!”说完抄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朝那柄剑掷了过去。
  唰地一声,石头裂成两半。
  青衣人的剑竟与多情刃一样锋利。
  姜小白后退三步,胸前隐隐作痛,拳脚并用,连踢带抓,咬牙与这人周旋,看起来就像流氓斗殴,而且还稍稍占了上风。然而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周身都被剑气笼罩,饶是他轻功了得,也出了一身冷汗。梁诗诗与云翠翠突然同时出手,向青衣人扑去。姜小白吓了一跳,气道:“你俩怎么不走!我顶不了多久,我……”
  青衣人冷笑道:“暗夜茶花,你们还有多少人,一并出来受死!”
  姜小白立刻反诘:“你算什么东西!就算她们是暗夜茶花,按律也不当死!”
  青衣人道:“丐帮弟子若袒护犯人,也一并受死!”言毕招式一变,一剑向姜小白胸口刺去,四周立刻响起了呜呜风声。
  这是杀招。
  任逍遥已知道这人是冷无言,他决定出刀。
  刀剑相交,嗡地一声,两人都后退了几步。
  冷无言盯着任逍遥手中的刀,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道:“我明白了。”
  任逍遥虎口发麻。虽已料到冷无言的内力绝不可小觑,却还是吃了一惊,心中盘算着他那一剑用了几成本事,口中道:“明白什么?”
  “你肯送我那匹马,只因那马跟这刀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任逍遥道:“你的剑也一样。”
  冷无言微微一笑,横剑道:“再接一招。”
  剑身倏忽消失,一道冷透骨髓的剑气冲面袭来。任逍遥立刻重复了姜小白方才的感觉,可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
  多情刃属火,火只有在寒意中才更显温暖。他一挥手,多情刃冲天而起,迎上冷无言的剑,用尽全力。
  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身影甫合乍分,各退三步。任逍遥头也不回,沉声道:“你们先走。”姜小白看得出任逍遥能全身而退,当下一点头,拉着云翠翠一溜烟地飞跑。梁诗诗猝不及防,迟疑地看了任逍遥一眼,也追了过去。
  冷无言没有阻拦,他的兴趣似乎全转到任逍遥身上来了,剑光幻为晨曦暮影,一瞬间便推到了任逍遥面前。
  方才那一招,二人拼的是内力,如今这一剑,却是存心要试试任逍遥的刀法。
  任逍遥已经试出自己与冷无言的内力不相上下,再不心虚,多情刃顿时如连山怒涛般劈出。
  多情刃之所以叫做多情刃,有许多理由。其中一个便是它所用的刀法,是血影刀法。乍听之下,这路刀法本是无情,而且事实确实如此。这刀法没有单独的招式,一招使出,整套刀法便无可抑制地潮涌而来。杀一人是如此,杀百人也是如此,招招纠结,如多情女子,附骨之蛆,不死不休。除非对手的内力高出任逍遥一筹,抽身而退,或者招式逊于任逍遥一成,被多情刃一刀劈中。
  冷无言的内力只高出任逍遥一丝,招式只逊于任逍遥一毫,所以他亦无法从多情刃的纠缠中挣脱,只能一招接一招地拼下去。然而他不但不沮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冷某七岁练剑,天下兵器皆算粗通,任兄这样的刀法却是闻所未闻。”
  任逍遥也在笑:“我从小只练这一种刀法,能在它刃下走过五十招而不见血的人,也难得一见。”
  “你我何时停手?”
  “分出胜负自然停手。”
  “你我谁胜谁负?”
  “我练刀时间比你长。”
  “剑乃王道,刀为霸道,自古仁者之剑平天下,是故轩辕皇帝剑可破蚩尤苗王刀。”
  “依我看,铸剑即为伤人,剑才是霸道。刀却不同,除去杀人,它还有许多事可做。平民百姓或可无剑,家中却一定有刀。是故刀才是百兵之王。”
  两人相视一笑,不觉越打越顺手,越打越默契,铮铮剑鸣和森森刀气在这洒满满月光辉的断桥之上,一直持续到东方天际发白,就像墨汁中慢慢滴入了清水。
  任逍遥和冷无言走到钱塘门附近的街市上。
  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点铺子里冒出了袅袅香气。任逍遥猛吸一口香气,道:“这次你带钱了没有?”
  冷无言一笑:“看来你还是没带。”说着,便在一家铺子里坐了下来,跑堂的见他这身华贵打扮,立刻过来又抹桌子又赔笑。冷无言礼貌地吩咐道:“桂花酒酿圆子,虾爆鳝面,虾肉小笼、吴山酥饼、油炸桧、荠菜馄饨。”跑堂的一一应和着,一溜烟地跑了。
  任逍遥也坐下来。经过一夜比拼,他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你用的是什么剑,居然能与我的刀相持两个时辰,丝毫不损。”
  冷无言将剑放在桌上,道:“此剑名为承影,却不是传说中那柄殷天子三剑之一。”
  任逍遥点头道:“承影、含光、宵练这三把剑,自春秋后便再无人见过。何况你这柄剑的样式,分明是今人所铸。”
  冷无言笑道:“你的刀也是今人所制。”
  任逍遥将刀也放在桌子上,沉吟道:“不知这刀与真正的承影剑拼起来,会是什么光景。”
  冷无言不答,沉默片刻,道:“你的刀法戾气冲天,彼此粘连,若是用它对付寻常之人,恐怕要血流成河、惨烈无匹。便是对你,也定然有损。”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7:47
  任逍遥暗暗佩服,道:“你的剑法含蓄大气,干净利落。我若向常人出招,两个时辰恐怕可出上万刀。但碰上你,只有千招。不过,”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丝恼人的笑意,“我却觉得痛快极了。”
  冷无言不语,神情却是暖暖的,显然他也痛快极了。早点端上来的时候,两人谁都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之后,冷无言便好整以暇地用丝绢擦起剑来。任逍遥想的却是姜小白,不知他和梁诗诗、云翠翠现在如何,更加不知暗夜茶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免问起。冷无言便将暗夜茶花是江浙一带有名的飞贼,遭到三府通缉之事说了。突然门口人影一闪,一队人马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居然是昨夜那个铁捕头。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8:03
  四 夺魂令再现
  铁捕头径直走到冷无言面前,深深一揖,道:“多谢表少爷昨晚出手相救。”说完,充满警惕地打量了任逍遥几眼。
  冷无言淡淡道:“你兄弟是王府侍卫统领,又与我私交不错,帮你也是看他的面子,不必放在心上。昨夜交手,你的功夫要比她们强,这件案子一了,你也可安枕无忧了。”
  铁捕头似是很为难,嗫嚅着道:“若想结案,恐怕还须表少爷帮忙。”
  冷无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道:“是么?”
  铁捕头涨红了脸,恬笑道:“表少爷,这次茬子实在不小,若是弄不好,恐怕卑职日后在哪儿都混不下去。”一顿,接着道,“卑职昨夜接到密信,看笔迹,还是先前那神秘人的,他说,梁诗诗和云翠翠藏在岳王庙。可是,岳王庙是丐帮浙江分舵的码头,这……”
  冷无言终于动容:“难道暗夜茶花与丐帮有勾结?”
  铁捕头道:“卑职不敢说,也不想与丐帮撕破脸。说实话,这些年来杭州府破案拿人,从没少了他们或明或暗的援手。卑职只想偷偷将人带出来。可是……”他望着冷无言,不说话。
  他的确不敢讲丐帮与暗夜茶花有勾结的话。若此事属实,就是得罪江湖中人数最多、势力范围最广的组织,若不属实,丐帮的人平白被他诬陷,也不会放过他。
  冷无言沉吟道:“此事你可查证过?那神秘人若是故意挑起事端呢?”
  铁捕头道:“卑职也曾怀疑,但昨夜救走云翠翠和梁诗诗的人,的确是丐帮弟子。何况,那神秘人之前送来的消息全都准确无误,这一次若是不信,万一被那两个女贼逃了,兄弟们实是心有不甘。”
  冷无言道:“这个神秘人,你可知道是谁?”
  铁捕头摊开手道:“这人神出鬼没,卑职从未见过他。”
  冷无言道:“暗夜茶花究竟有多少人,你可知道?”铁捕头一怔,冷无言继续道,“凭梁诗诗和云翠翠的武功,断断做不到暗夜茶花全部案子,她们必是一个组织。再者,你可打探过那位忘忧浮头牌兰思思的底细?”
  铁捕头叹了口气:“卑职自然怀疑过,只是,如今她已不在忘忧浮了。”
  冷无言脸色一变:“她在哪里?”
  铁捕头苦笑道:“她昨日被长江水帮赎身,现在在钟帮主船上。钟帮主那样黑白两道皆通的人物,卑职哪敢得罪。”
  长江水帮总揽长江上千码头,不仅与各地地方官过往甚密,与长江两岸的江湖帮会也是同气连枝。这样的人物,谁愿意、谁又敢轻易与之为敌,更别说抓帮主的女人了!
  冷无言沉吟道:“你知道我和钟良玉都受邀去‘海上生明月’之宴,想要我与钟良玉说几句话,探探兰思思的底,最好还能顺着这条线索,把暗夜茶花一网打尽,是也不是?”
  铁捕头拱手道:“表少爷英明。想那丐帮弟子,您自是不屑接触的,但是钟帮主便不同了。您只要说上几句话,钟帮主那般人物,自然也容不得一个女贼留在自己身边。”
  这话不错。自从二十年前成祖册封九大门派,江湖势力便被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九大派这样名正言顺、有封地有赏赐的武林正统,一种是其余所有未得敕封的门派。这些门派无论想做什么,都处处受朝廷压制。正因如此,九大派剿灭合欢教那一战,才会有无数江湖人士冒死相从。但是,长江水帮当时的帮主、钟良玉的父亲却没有参与此事。在他看来,那一战即使胜了,也要耗损自己八成实力,实是得不偿失。是以长江水帮虽然做到如今的声势,并且与官场和九大派都有往来,却仍是名声不佳的“水匪”。钟良玉平生所愿,就是让钟家的长江水帮如九大派一般,成为武林正统,他若知道兰思思是暗夜茶花一员,即使再爱这个女人,也定然不会饶了她。
  冷无言明白这个道理,哂道:“这话你怎么不去说?你若说了,钟良玉怕是要感激你。”
  铁捕头赔笑道:“卑职人微言轻,莫说到不得钟帮主船上,就算到得,他也未必信我。”
  冷无言道:“你们知府也不够分量?”
  铁捕头道:“够是够,可是卑职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知府大人绝不肯为此登一个,一个……”他本想说“水匪”,最后却换成了“江湖人的门”。
  任逍遥只觉暗夜茶花的案子越来越有趣,已将官府、丐帮、长江水帮和宁海王府搅到了一起。他对暗夜茶花的主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冷无言突道:“我可以帮你去跟钟良玉说几句话,只不过有个条件。”
  铁捕头面露狂喜,道:“只要冷少爷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卑职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
  冷无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只不过想要几吊钱付账。”
  铁捕头一怔,万没想到冷无言要他做的竟是如此容易的事情,当即捅了捅身边一个下属。那人极机灵地跑去柜台结账。任逍遥却差点将嘴里的汤喷出来。
  什么叫做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他算是领教透彻了。
  冷无言又道:“任兄对那‘海上生明月’有兴趣否?”
  任逍遥当然有兴趣,表面上却不露声色:“那是什么东西?”
  冷无言道:“我也不知,魏庄主故弄玄虚,不肯说破,只说是一道百年罕有的珍馐佳肴。”
  任逍遥道:“你又想请我吃饭,还是借别人的光?”
  冷无言笑道:“我只不过见任兄与我一样常常不带银子,这晚饭便该早作打算。”
  任逍遥大笑:“说得不错。”
  冷无言一拱手:“入暮时分,候潮门见。”说完拿起承影剑,一径出门去了。铁捕头看了任逍遥一眼,匆匆跟了出去。
  任逍遥简直想把铁捕头的鼻子打破。只因铁捕头看他的眼神既不是警惕,也不是怀疑,而是嫉妒,一条狗看到另一条狗有了比自己高贵的主人时那种嫉妒。任逍遥可以接受铁捕头是一条狗的事实,却绝不能接受被一条狗嫉妒的事实。幸好这时他看见了一个鼻子真的破了的人,才将这闷气忘到九霄云外。
  姜小白。
  他脸上挨了一顿老拳,青一块紫一块,鼻血还未干,衣服沾满了泥,更像一条土狗了。此刻他行色匆匆,正贴着街边的墙壁疾行。任逍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姜老弟,你去哪里?”
  姜小白先是一惊,见是他,便伸手将他拽到小巷子里,小声嘀咕道:“妈的,小爷我闯祸了。”
  任逍遥不禁笑道:“闯江湖跟闯祸也差不太多。”
  姜小白惨兮兮地道:“唉,你不知道。”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小爷昨天见你和那个人打得难解难分,拽了翠翠便跑,还以为能趁机上手。谁知跑不多远,就涌出来一群人,将她俩掳走,小爷差点没被他们打死!”
  任逍遥心中暗惊,却还是笑道:“你的功夫太差了,不知袁池明怎么教出你这样的亲传弟子来。”
  姜小白正色道:“我师父侠踪飘忽,天下丐帮弟子那么多,帮务那么多,他老人家哪有工夫天天对着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师父只是每年都来杭州一趟,向堂主细问我有没有好好做人,再考究我的武艺进境。如果他老人家满意,就会多留几天,再传我些上乘功夫。师父的亲传弟子每个分堂都有,不知小爷排到什么位置。”
  任逍遥讽道:“你只顾着偷看姑娘,倒着排的话……哼哼。”
  姜小白不语,片刻又抓着任逍遥的手臂,急切地道:“任兄,任大哥,你帮我去救翠翠吧。我看得出你武功极好,昨夜那群人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你若是帮了我这个忙,除了以身相许,叫我怎么报答你都成!”
  任逍遥差点将早饭吐出来:“你知道那群人将她们掳到何处?”
  姜小白挺了挺胸:“小爷轻功那不是吹得,我一路跟着那群人,见他们回了忘忧浮。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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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形忽然又委顿下去,任逍遥替他说了下去:“但是你不敢进去,就在这附近乱逛,想要找我陪你去趟这浑水!”
  姜小白登时笑得像一朵花儿,一叠声道:“啊哟,任大哥,任大侠,你就帮帮小弟呗!再说,那个梁姑娘卖艺不卖身,说不定一感激你,就对你以身相许了,啧啧!”
  任逍遥看着他那猥琐样子,实在很想再给他的鼻子补上一拳,心中暗道:“铁捕头说那两个女人在岳王庙,想借冷无言传话,让长江水帮去对付丐帮。可姜小白却说她们在忘忧浮,到底谁在说谎?”
  姜小白见他默然不语,急道:“哎呀呀,任大侠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你……”一句话没说完,猛地蹿到任逍遥身后,猫着腰向街上张望。
  只见街上走来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神情却仿佛穿着最高贵的衣服。为首两个老者,一个银发清癯,一个红面黄须,目露精光,足下生风,一看便知有一身上乘功夫。姜小白等他们过去了,才吐了吐舌头,道:“我的妈,这两个老家伙怎么到杭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御林军’来。”
  任逍遥道:“谁?”
  姜小白望着那群乞丐的背影,无比羡慕:“余南通,牟召华,丐帮两大主事长老。跟着他们的这群人,都不是我们浙江堂口的。想来是总舵的。总舵的人都是‘御林军’,每年丐帮大会,都要欺负我们分堂弟子,奶奶个呸的!”顿了顿,又道,“小爷若到了余长老和牟长老那个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混到这个地位。哎,有多少人卡在堂主的位子上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人家怎么就能一路高升呢?”
  任逍遥看着他们走去的方向,突然道:“他们好像是去忘忧浮的。”
  姜小白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什么!”
  任逍遥忖道:“那个给铁捕头传讯的人该是什么身份来历,莫非他就是忘忧浮的幕后主人?丐帮的人发现被诬陷,所以去找他晦气了?”想到这里便道:“我跟你去忘忧浮。”
  姜小白大喜过望:“多谢任大侠,多谢任大侠。任大侠还是怜香惜玉得很!”
  任逍遥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一群叫花子砸窑子是什么光景。”
  姜小白掩嘴笑道:“一定很热闹。”
  果然很热闹。
  忘忧浮这种地方,最冷清的时候莫过于清晨到晌午这段时间,也就是现在。可是现在院里却传来一阵阵娇声叱骂,好像有女人打架。门口围满了观闲的人,不时有人吹着口哨叫好,丐帮弟子也在看热闹。姜小白嘀咕了一声“我们堂主也来了,我还是先走一步吧!被他看到我逛窑子,非在师父面前告我一状不可。”任逍遥冷笑一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拽了过去。
  院里哎哎哟哟地倒着五六个龟公,几个小丫头正在收拾砸碎的杯盘碟碗。几个衣衫不整的粉头倚着楼张望,窃窃私语。院子中央站了七八个黑衣汉子,围成一圈。他们高矮胖瘦都不同,左手手腕处都系着相同的五色丝带。姜小白小声道:“这是镇江神算帮的人,他们也是被那海上生明月之宴请来杭州的。”
  任逍遥没理他,因为他发现圈子中央打架的女人之一居然是梅轻清,可是环顾四周,却不见陈无败的影子。
  与梅轻清打得不可开交的女子也穿着黑衣,只不过左手没有系丝带,却在脖子上系了一条五色丝巾。她年纪与梅轻清相仿,身材娇小圆润,若不是两颗门牙生得太招摇了些,倒也算个美貌女子。她使的是一柄秀气玲珑的短剑,出招狠辣刁钻,边打边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居然到窑子里来找男人!”
  梅轻清的回应就是一连劈出三刀,外加一句“你化妆成男人来窑子里找女人,更不要脸!”
  “你敢骂我!”
  “骂的就是你,你这个丑八怪!没男人要就只好来找女人!”
  “你这个小贱货才没人要!你男人逛窑子也不要你!”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我都要,我都要”,惹得旁人一阵哄笑。任逍遥简直哭笑不得。看来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想尽办法不让嘴闲下来。他知道梅轻清找的是自己,陈无败果然看不住她。
  梅轻清和黑衣女子越打越慢,似是气力不足,嘴里却骂得越来越热闹,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口诛笔伐了一通。姜小白都听不下去,皱眉道:“这两个丫头真是口没遮拦,要我看都嫁不出去!”
  任逍遥瞪了他一眼,还未说话,就见一道黑影伴着风声,呼地往黑衣女子身上扫去。黑衣女子惊叫一声,撤身后退,与梅轻清分开,不再动手。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轻清,少爷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任逍遥不用看也知道是陈无败。
  梅轻清见了陈无败,哼了一声,便往门外走,不料眼前一花,丐帮那银发清癯的老者已挡在她和陈无败面前,颔首笑道:“老朽丐帮余南通,不知这位姑娘的刀法是何人所授,可否见告?”
  陈无败冷眼不语,梅轻清抢白道:“你一个老叫花子,大清早的不去晒太阳、捉虱子,跑到妓院门口看女人打架,您老兴致还真是高!”
  余南通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那黑衣女子却已按捺不住,还口道:“本小姐早就看出你这小贱货刀法不伦不类,说不定是从哪里偷学的,余伯伯,你一定要抓住她问清楚!”
  梅轻清怒道:“你才是偷学的!你这个丑八怪!”说着就要再出刀。
  陈无败赶忙制止她,低声道:“不要惹事!”
  梅轻清气道:“咱们这趟出来,本就是惹事的,你畏首畏尾,哪里配给少爷驾车!”
  陈无败的脾气也上来了:“放肆!你有本事,就不要别人搭救你!”
  梅轻清道:“谁要你搭救我!你走,我找得又不是你!”
  黑衣女子拍手道:“不错不错,这小贱人找得是什么少爷,不是你这活鬼!”
  陈无败本就对梅轻清憋了一肚子气,却碍于她是任逍遥钟爱的丫头而不好发作,此刻听黑衣女子插嘴,霍然转身,盯着她冷冷道:“你叫什么?”
  他的样貌本就瘆人,黑衣女子被他盯得一阵头皮发麻,强撑着道:“本小姐姓王名慧儿,镇江神算帮王帮主的女儿。你是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陈无败一个字也懒得说,直接一鞭子抽出。王慧儿向左闪,鞭子便往左追,向右闪,鞭子便往右追。闪了四五下,仍没逃出鞭子控制范围,恼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把这混蛋给我砍了!”
  周围七八个黑衣汉子听了,立刻操刀往陈无败身侧涌去。陈无败冷哼一声,身子倏然跃起,鞭子啪地一声抖得笔直,直往王慧儿头顶劈去。不料余南通一声清啸,竹棒斜刺鞭身。陈无败见状鞭子一软,蛇一样缠住竹棒向旁一甩。余南通双臂较力,两人僵持在一处。就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无影鞭王,果然是你!”
  陈无败嘿嘿笑道:“想不到,过了二十年,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红面黄须的老者突道:“若非此物,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想到是你。”他声音奇高,惹得众人不禁往他身上看去。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赫然托着一面铁铸的黑色小旗,旗上“袁池明”三个字血色正红。
  夺魂令,合欢教的夺魂令!
  丐帮的人来这里竟不是找暗夜茶花,而是找梅轻清和陈无败,抑或说,找合欢教的人。
  红面黄须的老者将夺魂令另一面翻过来,道:“清明。你们如何知道敝帮帮主会在清明时到杭州来?”
  丐帮帮主袁池明一向行踪飘忽,什么时候会到哪里去,知道的人并不多。陈无败悠然道:“或者是浙江分堂出了内奸,或者是神算帮卖了消息给我们,在下只管驾车驯马,其余一概懒得过问。”
  这话说得丐帮弟子和神算帮的人一阵骚乱。人群中一个浓眉中年人道:“阁下这话什么意思!帮主的行踪,向来只有分堂堂主知晓,你莫非是指在下是奸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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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这人正是江浙分堂堂主齐振风。陈无败斜睨他一眼,道:“这世上果真有站出来找骂的。”
  梅轻清拍手笑道:“陈叔叔,轻清才知道,你骂起人来,居然也这么厉害。”
  齐振风面色微愠,余南通却缓缓道“金剑门被灭,也是你所为了。”
  王慧儿闻言变色:“杀死金剑门上下八十九人,连下人们也不放过,就是你做的?”
  神算帮靠买卖江湖消息起家,消息灵通程度不逊丐帮,王慧儿身为神算帮大小姐,过了一夜时间,自是清楚湖州血案。任逍遥却听得一怔。陈无败和梅轻清也是一怔。任逍遥只杀了杨休、周廷,砍下余人手臂,陈无败也只杀了杨夫人,怎么如今死了八十九人?
  红面黄须的老者沉声道:“无论如何,这个无影鞭王总是假不了,这女娃娃一手血影刀法总是假不了,先拿下他们,再问不迟!”手中竹棍猛击地面,丐帮弟子立刻围拢过来。
  陈无败冷笑道:“打狗棒阵固是不错,可从你们手中使出来却逊色得多。”长鞭一抖,黑色鞭子陀螺般转了起来,将自己与梅轻清护在中间。余南通和那红面黄须的老者同时出手,两支竹棒上下翻飞,眼看便要将这陀螺掀开。王慧儿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姜小白喃喃地道:“真厉害,我要是也有这样的武功就好了。这样翠翠就不会被人抢走,说不定我们现在正卿卿我我地拉小手呢,任大侠你说是不是?”他一回头,任逍遥竟然没了踪影。姜小白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愤然道:“他妈的,你临阵脱逃!”
  这句话说得声音稍大,齐振风已往这边看了过来:“小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姜小白暗道不好,正要往人群里钻,就听见啪啪啪一阵响,门外飞进数十块石头,打在丐帮弟子身上,他们“哎哟哟”地叫着,受痛倒地,阵法顿时乱了。陈无败趁机拉着梅轻清跃上墙头。
  余南通怒道:“谁!”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门外却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红面黄须的老者跺脚道:“休走!”抢先追了上去。
  陈无败拉着梅轻清一阵狂奔,直拐到钱塘门外一处密林中才停下,林中是那辆红色马车。陈无败手臂一抬,便将梅轻清扔进车中,好像扔麻袋一般。
  他和任逍遥不同,他绝对不懂得怜香惜玉。梅轻清跌得骨头都要散了,大喊道:“陈无败!你为什么总拦着我找少爷!”
  陈无败挡在门口,道:“因为教主不想让你找他。”
  梅轻清怔了怔,道:“刚刚一定是少爷在帮我们。”陈无败不置可否,梅轻清急道,“你为什么不去帮他,他可能有危险!”
  陈无败哼了一声:“就凭丐帮那几个货色,还不够格。”
  “的确不够格。”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道。
  梅轻清见是任逍遥,登时从车上跳下来,重重扑进他怀里,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定定看了他几眼,仿佛有千百句话要说,最后却只是踮起脚尖,双臂勾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腻声道:“少爷!少爷!”
  任逍遥好不容易才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我的刀法了?”
  梅轻清贴着他讪讪道:“人家喜欢看着少爷,时时刻刻都喜欢看着,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几招。”说着,见任逍遥胸前衣襟染了一片血迹,惊道,“少爷,那帮臭叫花伤了你?”
  任逍遥笑道:“染在我衣服上的血就是我的么?”他刮了一下梅轻清的鼻头,“你的血不是也染过我的衣服。”梅轻清红着脸不说话。任逍遥对陈无败道:“你又接到几份信?”陈无败递上一个纸卷。任逍遥看了看,皱眉道:“为何这上面没有袁池明的名字,丐帮却收到了夺魂令?难道他不算我教仇人!”
  陈无败道:“教主,你现在的武功修为,杀不了袁池明。老教主或许将此事交给别人办了。”
  任逍遥是个骄傲的人,却不是个妄自尊大的人,他清楚,就算一对一,自己也杀不了袁池明,当即岔开话题道:“谁杀了杨休全家?我没下令,是谁这么多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愤怒。陈无败明白,任逍遥讨厌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教主,换了任何人都会讨厌。但这不是他陈无败能解决的问题,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任逍遥沉默片刻,道:“你到杭州后,可有人联络你?”
  “有。”
  任逍遥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人?”
  “一个装成卖藕粉的老太婆的小姑娘。”
  “你可查到她的身份?”
  陈无败看了梅轻清一眼,道:“我正要跟踪,轻清跑了出去。”
  梅轻清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躲到了车里。任逍遥无奈地笑了笑,摆手道:“算了,起码我已知道,杭州的女人都很不安分。”
  陈无败不置可否,沉声道:“这里离丐帮的码头太近。”
  任逍遥明白他的意思,闪身上车,吩咐道:“去侯潮门。”
  于是梅轻清又开始在飞驰的马车内剥东西,只不过这次剥的不是莲子,是任逍遥的衣服。她捧着任逍遥的外套,皱眉道:“少爷,你怎么弄得这么脏,像个叫花子。”任逍遥仍是闭着眼睛,舒舒服服躺在车里,不答话。好在梅轻清已习惯了。
  任逍遥单独外出的一天一夜,只觉这春和景明的杭州城暗流汹涌,却找不到一点头绪。现在又什么都想不下去,因为梅轻清已经软软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
  陈无败装作游春样子,沿着西湖兜了一个圈,到虎跑山后,顺钱塘江东行,傍晚时分,便到候潮门附近。任逍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新衣。陈无败知道他又要走,迟疑道:“教主,那丫头……”
  任逍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睡着。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便往候潮门走去。
  钱塘江涛声阵阵,冷无言已在等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并不多说,塔上一艘停在江边的小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映在波光流动的江中,仿佛美人妩媚慵懒的醉眼。忙碌了一天的渔船都已返航。放眼望去,江面平静恬淡。冷无言立在船头,低声吟道:“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漫道往来存大信,也知反覆向平流。任抛巨浸疑无底,猛过西陵只有头。至竟朝昏谁主掌,好骑赪鲤问阳侯。”
  任逍遥道:“可惜现在不是观潮的时候。”
  冷无言回头道:“八月十五,任兄若有暇,可至海宁一叙,你我再论高下。”
  任逍遥应了下来:“观潮切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话锋一转,“不知魏庄主的海上生明月如何。”
  冷无言不答,只望向江心。江心停着三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形制奇特,竟是海船。桅杆上挂满了串串红灯,被江水一映,仿如晚霞,凝于水面。
  待船挨得近了,任逍遥便看到了两个倒霉的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左手缠着纱布,正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待络绎而来的宾客,正是在花港追赶姜小白的三熊五鹤,五灵山庄五位护庄统领之二。任逍遥本还担心被他们认出来,但这两人似乎并未多看他一眼。想来那天的事发生得太快,他们并没看清任逍遥的长相。任逍遥松了口气,闪到后排席位。那里坐的都是赴宴之人的随从下属,本就互不相识,倒也无人注意。
  任逍遥抬眼望去,见这大厅长宽足有八九丈,除一面雪白照壁,其余三面皆是活动门窗,此刻门窗大敞,温润江风穿过大厅,顿时令人心神大爽。厅顶吊着三个硕大的琉璃灯,栗色地板擦得锃明瓦亮。厅里摆了七张桌子,覆着厚实的红色绒布。座中宾客有王慧儿、钟灵玉、杨一元和那紫衫少年,其余诸人,任逍遥都是第一次见。
  王慧儿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年纪的黑衫中年人,样貌虽不出众,一对门牙却和王慧儿一样招摇。任逍遥立刻猜到,这就是神算帮帮主王清秋,任独密信上的第一个人。
  紫衫少年的身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腕带双环的中年人,不用说自然是飞环门门主秦寒竹,任独密信上要杀的第二个人。这紫衫少年想必便是他的公子,江湖人称“玉面双环”的秦子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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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灵玉还是昨日那身打扮,只不过她的哥哥钟良玉居然不在。莫非那厮有了美人便忘记江湖之约了么?杨一元披麻戴孝,脸色阴沉哀恸,看来金剑门门人被屠杀殆尽之事不假。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皮肉粗糙却衣着华贵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神情大不自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主位上坐着一个银髯垂胸、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见冷无言进来,便朗声笑道:“冷公子大驾光临,敝庄蓬荜生辉。”任逍遥立刻知道,此人便是五灵山庄庄主魏侯。
  冷无言淡淡道:“魏庄主好兴致,海上生明月的宴厅,居然移到了江心。”
  魏侯笑道:“惟其如此,才合那‘海上生明月’之意。”他转向那面庞黝黑的男人,道,“这还要仰仗孙岛主,敝庄哪有如此气派的海船。”
  这人就是东海碣鱼岛岛主孙自平,任独密信上第三个人。他勉强笑了笑,道:“这船在表少爷面前,在宁海王府眼里,又算得什么。”
  冷无言不想听他客套,捡了个位置坐了。他没去看任逍遥,大概他以为任逍遥不想与秦子璧面对面。魏侯见了,也知趣地不再与他说话,转而对钟灵玉道:“钟二当家,令兄怎么还不到?”
  钟灵玉笑嘻嘻地道:“我大哥此刻该是等待美人梳妆。”
  外面突然有个声音喊道:“钟帮主到。”
  厅里的风忽然大了些,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大船直冲过来,眼看便要同这艘船撞上,饱涨的白帆忽然一转,船身立刻打横靠过来,如双马并辔。船上伸过来一条便桥,几个劲装汉子飞跑过来,肃立两旁。王慧儿低声说句“长江水帮派头未免太大了”,但无人注意,因为人人都望着便桥另一头,望着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
  钟良玉三十几岁的样子,穿得很平常,长得很平常,只有那笑容——
  你绝对想不到,一个总管长江数千水寨码头的江湖大豪,笑起来竟如此平易近人。然而笑容里又透露着一丝奇特的威严,好像能穿过任何人的身体,透进骨髓里去。
  钟良玉踏着便桥,信步走入厅中,抱拳笑道:“钟某与贱内叫诸位久等了,些须小意思,权当赔罪。”人们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兰思思。
  她穿着大红衣裙,金钗翠扫,娥眉润黛,樱口含脂,艳丽无方,娇美之极,新娘子一般挽着钟良玉的手臂,就像挽着自己的生命。她笑得格外幸福,格外骄傲。任逍遥见了,不禁心中一动,忽然发觉,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像钟良玉这样,有权有势,受人尊敬,不仅要让自己的女人幸福,还要让她以自己为骄傲。
  便桥上又过来十几个汉子,每人都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最后四人居然抬了两个足足装得下一个人的大木桶来,便桥都被压成了新月状。这些人进来后,便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的桌子都摆满菜肴,大厅里立刻飘满了淡淡香气。钟良玉道:“今日钟某大婚,魏庄主和孙岛主想必不介意在下为‘海上生明月’之宴添些喜气罢?”
  众人这才恍悟兰思思为何笑得如此甜蜜。她的确该笑,她实在找了个好男人,让自己从一个轻贱的青楼头牌,变成了没人敢小觑的长江水帮帮主夫人。天下女子有这般好运气的实在不多。
  魏侯愣在那里,孙自平哈哈笑道:“久闻钟帮主洒脱豪迈,不拘小节,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别人见孙自平和魏侯都不反对,自然乐得好事成双,纷纷道喜,大厅一时间成了喜堂。钟灵玉正招呼人将木桶打开敬酒,突然一个尖锐、紧促的声音破空传来:“钟帮主好气派,新娘子也好风致。”另一个细嫩的仿佛是女子的声音道:“却不知这鸠占鹊巢的婚宴点子是哪位想出来的呢?”
  钟良玉脸色一冷,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喜酒。”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39:13
  五 海上生明月
  尖锐急促的声音笑道:“我们的确是要喝喜酒的,可惜不是什么高人,钟帮主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没什么,只是他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细嫩的女子声音又怒道:“臭杂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尖锐急促的声音吃吃笑道:“我说你不是什么高人!不承认你就站出去,叫人家瞧瞧你是不是,不要冲我发火嘛!”
  “你以为老子不敢?”
  细嫩的女子声音突然消失,接着咚地一声大震,船都晃了三晃。众人一抬头,便见门口多了两个人。左边一个瘦小枯干,穿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道袍,袖管和裤管已经烂成几缕布条,手脚沾满污泥,就像枯败欲死的竹节。他咧着一嘴黄牙,笑起来又尖刻,又恶毒,完全看不出年纪。任逍遥忽然觉得,姜小白若是站在这人旁边,已可算是一条十分高贵、十分讲究的土狗。右边的和尚倒是干净体面得多,牙齿很白,笑起来也很慈祥,只可惜他已不能说是人,充其量是个肉球。一身白里透红的肥肉鲜嫩的几乎要流出人油来。幸好现在没有风,否则一定能看到白浪似的肉波。这人身材很矮——就算高也没用,因为他肚子上的肉已经压到了膝盖,站着和坐着几乎没有分别。也不知那讲究漂亮的身僧袍是穿在身上,还是夹在肉里。
  这样两个人,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更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杨一元手按剑柄,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他遭逢惨变,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复仇对象,见这一僧一道行迹奇诡,不免血冲顶门。
  肉球一样的和尚笑道:“杨公子,你急什么?”谁也想不到,那细嫩如女子一般的声音,竟是这和尚发出来的。
  “我们只是听说合欢教的人会在这里出现,便赶来瞧瞧!”枯竹一样的道士笑得既诡秘,又恶毒。
  王慧儿奇道:“合欢教是哪门哪派?我怎么从不知道?我……”她话未说完,便觉袖口一紧。却是王清秋紧紧拽住了她的袖子,好像生怕爱女一下子便被合欢教的阴灵劫了去。
  枯竹一样的道士看了看她,笑呵呵地道:“小丫头当然没听说过合欢教,江湖中的年轻人谁都没听说过,因为这世上能听说的事,都是别人想要你听说的。当然,也因为它在二十年前就被九大门派剿灭了。”
  肉山一样的和尚道:“如今天门山那座九大门派轮流执掌的武林城,从前可是合欢教的总坛快意城呢!”
  座中的年轻人无不听得一怔,杨一元却将一双充满仇恨的眼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就像两柄利剑,认定这一僧一道必是合欢教中人,猛然狂吼一声,一剑飞出!
  杨家剑法在江湖上是有口皆碑的,这狂怒中的一剑更是威不可当,谁知胖和尚却微笑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刺进自己身体里。
  有人惊呼。
  杨一元正庆幸自己一剑得手,却发现剑身上根本没有血,倒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剑上传来,好像要把自己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他连忙运力抵抗,才发现自己的剑竟是被胖和尚的肉夹住了,心中大窘,额头立刻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胖和尚道:“臭杂毛,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瘦道士道:“这一剑要不了你的命,但是……”突然长身飞起,不知怎么就抱住了想从后面偷袭的王慧儿。王慧儿本待从背后给那和尚一剑,迫他放了杨一元,没想到被这脏兮兮的道士抱住。王慧儿拼命挣扎,闻到他身上那股油腻腻的恶臭,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瘦道士叹道:“小姑娘,道爷我修行不够,你可不要挑逗我。”
  王慧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跟,却果真不敢再动。就听一声轻叱,秦子璧的双环已向瘦道士当头盖来。瘦道士又叹了口气,道:“女人祸水,这话果真不假。”说着,已将王慧儿抛了出去,反身啪地一声,用两根手指夹住秦子璧的双环。王慧儿噗通一声摔到后排桌子前,抬头正见任逍遥那张迷死女人不偿命的脸,慌忙站起来,心里怦怦直跳,不知怎么,冲口道:“你是死人么?见本小姐摔过来也不扶!”
  任逍遥存心气她:“我见小姐你生的貌美如花,一时看呆了。”
  王慧儿一怔,脸红道:“我?你,你真的觉得我美么?”
  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王大小姐,你很美,你把牙收起来真的很美。”
  周围人听了这话,全都笑了起来。王慧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就听钟良玉道:“在下长江水帮钟良玉,请两位前辈放了杨公子和秦公子。”
  “哎哟哎哟,”瘦道士叫道,“道爷我最受不了别人跟我客客气气的,这时候我他妈总是听别人的。不像有些人,平日里自诩名门正派,动手的时候说也不说一声。”秦子璧脸上不由一红,但他马上就发现,瘦道士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一股大力从他的兵器上传来,如同泰山压顶,迫得他透不过气来。
  “慢着,”胖和尚叫了起来,好像谁家的小媳妇被人欺负了,“钟大帮主,我们和合欢教可没有什么关系,这一点你要搞清楚了,否则,我们可不放手。”
  瘦道士夜枭般笑了起来:“大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是和任独任教主相处得不错吗?”
  “就是他杀了我爹娘!”杨一元一句话出口,一口血箭一般飙出。
  胖和尚苦着脸道:“臭杂毛,你害死我了。”说话间内力一送,杨一元仰面跌倒。但他马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以剑柱地,死死地盯着胖和尚。
  瘦道士脸上的皮笑得皱成一团:“你就招了罢!”
  胖和尚叹口气,道:“不错,我是认识任独,老衲这辈子也忘不掉这个家伙,那就是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混蛋!”有人笑了一下,他立刻绷起脸道,“有什么好笑的?有种等合欢教的人来了再笑!”
  那人立刻噤声。杨一元怒道:“邪魔在哪儿?我倒要去找他。”
  和尚撇撇嘴:“嫩伢仔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为你值得任独亲自出手么?就连你爹,也不见得是他动的手。”
  杨一元大声道:“是谁?”
  “佛爷我怎么知道是谁?你老子又不是我老子。”胖和尚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似有一丝笑意。
  钟良玉却听出了端倪,沉声道:“大师的意思是说,合欢教想要重出江湖么?”
  胖和尚不开口,瘦道士却道:“你这个人岁数不大,反应倒是极快。”
  钟良玉微笑道:“前辈最厉害的恐怕不是武功,而是口才。只是,据在下所知,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并不是凭口才享誉江湖的。”
  瘦道士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好,好。想不到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号!”说着,放开了秦子璧。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古古怪怪的一僧一道,竟是名动天下的方外高人天厨老祖、吃喝真人。谁都知道,二十年前,若论厨艺之高明,数京城百味斋主人、数位大内御厨的授业恩师范锦言和行踪不定的天厨老祖为最。范锦言不必说,天厨老祖却是脾气古怪,永乐皇帝曾以万两黄金作价,请他到宫中一展身手,却不见他来。而天下第一知味善品之人,便是吃喝真人。这两人结伴遨游宇内,虽是出家人,却不忌荤腥,除了做菜,对什么都懒得过问,有时数年不在江湖出现,有时又突然在某个地方大展身手。任逍遥也听说过他们,因为他们曾为任独的婚宴掌勺。
  任独虽然风流成性,一生中却也认认真真迎娶过一个女人,那便是任逍遥的母亲,凤凰门掌门水柔凤,江湖十大美人之首。只可惜她已在快意城城破之时香消玉殒了。想到这里,任逍遥心中不由恨意大作,只想立刻砍下魏侯、王清秋、秦寒竹和孙自平的人头。只是,天厨、吃喝二人是不是来保护魏侯等人的?若是,事情就更棘手了。
  就听钟良玉道:“二十年前出入合欢教快意城如入无人之境,除了两位前辈,没有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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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厨老祖淡淡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们关心的是清蒸熊掌需要多大火候,干煸豹尾要不要多加葱姜作料,鲍鱼丸子是不是在汤锅里浸一下才鲜嫩可口。”
  吃喝真人接口道:“白玉豆腐是放在天青色的盘子里还是琥珀色的盘子里,一桌酒席荤素该怎么搭配才又养人又养胃,女儿红要埋在什么地方才最能保持原味。”
  钟良玉笑道:“两位前辈一生逍遥快活,不知为何又管起江湖事来?”
  吃喝真人也笑了,换了一种郑重的语气道:“你最厉害的也不是武功。只要假以时日,长江水帮前途不可限量。”
  钟良玉拱手道:“多谢前辈抬爱。”
  天厨老祖道:“魏庄主,你知我二人从来只为美味游走,所以才用这道‘海上生明月’请我二人来此?”魏侯点头,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只不过,出家人毕竟是出家人,何况见死不救,是我二人惯常所为,你可不要指望我们助拳。”
  魏侯还未说话,杨一元已怒道:“那你们来干什么!”
  天厨老祖道:“一时技痒,想将孙岛主那道稀有食材做成‘海上生明月’。”
  吃喝真人道:“顺便想劝劝诸位,还是找个地方隐居去吧。”他的目光犀利而恶毒,甚至有些讥讽的味道,“纵然任独不来报仇,诸位这二十年便过得心安理得么?”
  没人说话。
  良久,魏侯才苦笑着道:“不想两位早已没了对敌的气概。可是,”他口气一凛,昂然道,“无论当年如何,魏某都绝不会任人宰割。”
  秦寒竹也道:“不错。”看了杨一元一眼,继续道,“当年杨大哥与我等杀入快意城,才有今日的飞环门、碣鱼岛和神算帮。如今他既遭毒手,就算任独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他!”说完自怀中摸出一物,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夺魂令。
  “叮叮叮”三声连响,孙自平、王清秋和魏侯纷纷效仿,将自己收到的夺魂令掷在地上。魏侯拍着杨一元肩头道:“贤侄,令尊不仅是我的结义兄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任独为所欲为。”
  钟良玉道:“在下平日虽与金剑门没什么往来,却对杨大侠敬仰得紧。何况,唇亡齿寒的道理,在下也很明白。今日之事,长江水帮亦愿尽绵薄之力。”
  众人不禁愕然。这件事本与他无关,长江水帮也从未得罪过合欢教。钟良玉主动搅进来,必然是想为长江水帮正名——当年他父亲在快意城一战中做了壁上观,令长江水帮的名声与其他门派相比差了一大截。但是,无论钟良玉出于何种目的,他肯插手这件事情,便算一件侠义之举。杨一元已眼眶发热,说了句“小侄”便哽住喉头,再也说不出话来。秦子璧握紧双环,宽慰道:“杨兄,咱们拼死一战。”
  任逍遥不觉皱眉。
  江湖中人如此痛恨合欢教么?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任独快意恩仇的故事,至于合欢教在江湖中究竟做过什么,却知之甚少。
  谁知这时,天厨老祖忽然轻轻叹息,道:“果然,富贵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人就变得无耻起来。”
  吃喝真人说得更直接:“你这小娃子懂什么!你以为几个门派聚在一起就太平无事了?要真有这么简单,我看合欢教也快散伙了。”
  孙自平脸色微变,干咳道:“莫忘了合欢教就是被天下英雄联手剿灭的,我们这许多门派聚在一起,他难道还敢找上门来?”
  吃喝真人还未说话,天厨老祖便拦道:“算了,咱们心意已到,还是看看那食材,给大家,尤其是钟帮主添点喜气吧。”
  钟良玉挽着兰思思的手,道:“多谢两位前辈。在下新婚之时,能吃到天下第一名厨的‘海上生明月’,实是三生有幸!”
  天厨老祖大笑道:“这道菜不仅得要天下第一名厨的手艺,还要天下第一馋虫的功夫,更要天下罕见的食材才做得出!这么算起来,可是九生有幸!”众人听他如此说来,心中忧虑不觉散了一半,都对那“海上生明月”好奇不已。任逍遥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吃喝真人来了兴致,转头道:“孙岛主,你信中所说的罕见大鱼,可带来没有?”
  孙自平道:“不仅带来,还是活的。”
  吃喝真人讶然道:“活的?你说那鱼有五丈长,我怎么没见这船上有大水箱?”
  孙自平道:“因为水箱就在诸位脚下。”
  厅内一片哗然。几个碣鱼岛下人过来,在大厅当中的地板上抠了几下,就听哒哒哒一阵机簧声响,厅中一块两丈见方的大木板被起了出来,下面隐隐反射出水光,竟是个巨大的水箱,风一吹,腥气扑鼻。
  吃喝真人猛嗅了嗅,赞道:“海水,哈哈,孙岛主真好兴致,这道菜里的‘海’已有了。”
  天厨老祖不痛不痒地道:“你还不去将那鱼杀了好下锅!”
  吃喝真人挽起衣袖,向水箱内望了望,吐了吐舌头道:“这鱼说不定能将道爷我吞了。”说着向孙自平讨了支匕首,噗通一声跳进水里,便没了踪影。几个胆大的刚想凑近去瞧,水箱里陡然哗啦一声,一道水花激射而起,直直浇在琉璃灯上。厅内灯影斑驳,腥气更浓。水箱中哗哗声不断,好似滚开的油锅,一条巨大的影子摆来摆去,却始终不见露出水面。人们不觉替吃喝真人捏了把汗。兰思思软软倚在钟良玉怀里,好像吓得不轻。天厨老祖却一点也不担心,叫道:“这臭杂毛的手艺越来越差了。来来来,咱们先摆案子。”孙自平立刻着人抬上来一个条案,上面摆满了各色厨具调料,旁边还有人搬来一只烧得旺旺的炉子。天厨老祖却只拎起一把菜刀、两个大盘和一个小锅,道:“将无用的东西都拿走。”
  孙自平一怔:“这道菜的器具这么简单?”他说的正是众人心中疑惑。本来大家都被那神奇的“海上生明月”吊足了胃口,此刻天厨老祖却什么材料、器具都不要,未免令人失望。
  天厨老祖明白众人心思,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
  孙自平还是不太相信:“连炉火也不要?”
  天厨老祖冷哂:“炭火烧出来的东西,算什么稀奇!”
  就在这时,水箱里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黑影直冲照壁飞去,屋子里腥味儿扑鼻。黑影撞上照壁,又滚落在地,竟是一条五丈长短、海碗般粗细的怪鱼。兰思思只看了一眼,便尖叫一声,躲到钟良玉身后。众人见这鱼尾侧扁平,巨口无鳞,却是一条海鳗,不觉一颗心心怦怦乱跳。
  寻常海鳗不过长到一丈长短,如此大的一条的确骇人听闻。
  吃喝真人不知何时已爬了上来,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哈哈笑道:“新娘子莫怕,这海鳗已断气了。”
  天厨老祖奔过去,手起刀落,将海鳗剥皮去骨,削头去鳍,又清掏内脏,厅内一时血流如注,腥臭难闻。若非江风通彻,几乎没人能在厅中多留半刻。江湖中人虽也见过不少血腥的杀人场面,却从未在餐桌前观摩过,一个个呆若木鸡,有的人扭过头去,不住干呕。孙自平皱着眉,示意下人过去清理秽物。天厨老祖净了手,细细挑了一块四方鳗肉摆上条案,运刀如飞,一片又一片海碗大小的薄肉片跳入盘中,仿佛舞蹈,很快堆了整整齐齐一盘子。
  任逍遥不禁暗赞。他看得出,天厨老祖这套刀法若用来杀人,也绝对不差。他生性爱刀,暗暗留心,待天厨老祖把鳗肉切完,也将刀法记住了七八分。只觉这路刀法虽不如血影刀法痛快淋漓,个中变化却足够繁杂有趣,一时无法领悟透彻。
  众人看着那满满一大盘子鳗肉,不知天厨老祖打算如何烹制它们。就见吃喝真人捧起铁锅,盘膝而坐,闭起双眼。不多时,铁锅中居然冒出了丝丝白烟。
  他竟然以内力热铁锅,难不成天厨老祖要用内力烧菜?众人惊得下巴都已快掉到地上。谁知天厨老祖居然真的伸手试了试温度,又从衣袖内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几滴油进去。咝咝一阵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弥漫开来,将之前的腥气和恶臭全都盖了下去。
  这味道就像是一把钥匙,将每个人的心门打开,令人想起许多莫名的事情来。魏侯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油?”
  天厨老祖得意地道:“这叫做‘滋味油’,是用五十种香料调配而成,任何人只要尝了一口,便能忆起人生最具滋味之事。世上仅此一瓶,明日之后,便成绝响。”
  众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油,但闻到那味道的时候,心中确实滋味各异。王慧儿忍不住道:“这样的好东西,前辈为何不多做一些?”天厨老祖未答话,冷无言已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厨老祖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笑道:“说对了。人生苦短,夜长梦多,这世上最好、最难忘的东西,莫过于曾经得到,却又立刻失去的东西。无论做菜抑或做人,俱都如此。”说着刀尖一挑,一片薄薄的鳗肉落入锅中。
  一入铁锅,鳗肉立刻变成淡淡的金黄色,天厨老祖翻了两番,便将它挑到另一个盘子里。之后再滴进几滴“滋味油”,如法炮制。不一会儿,所有的鳗肉薄片都变成了淡淡金黄色。厅内飘满了神奇的滋味,引得所有人的馋虫蠢蠢欲动。
  吃喝真人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道:“总算好了。奶奶的,这道菜耗费道爷如此多的内力,大和尚,亏你想得出这馊主意!”
  天厨老祖微微一笑:“怎么,你觉得不值?”
  吃喝真人擦了擦汗,拍手道:“值,就是累死我也值。”
  众人不觉低低一笑,看来他这天下第一馋虫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孙自平上前道:“劳动真人,孙某实在过意不去。”说完一挥手,就要让下人们布菜。吃喝真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道:“暴殄天物,粗鲁至极,这道菜岂能装在盘子里吃!”
  孙自平遭他这一句,不自然地笑了笑,道:“那,那要怎样吃?”
  吃喝真人道:“这道菜不是叫做‘海上生明月’么,自然是要这样吃。”话音未落,一掌切在桌子上,鳗肉震得飞到半空。吃喝真人手一抖,掌中飞出一支绳镖,穿过鳗肉,夺地一声钉入厅顶。他满意地笑了一声,手再一挥,绳镖另一头也钉入了房顶。天厨老祖道:“请孙岛主将灯灭掉,只留一盏白纱灯即可。”孙自平依言做了,众人再看场中,不觉惊呆。
  只见绳镖自屋顶垂下一个优美弧度,横跨水箱。上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十只金黄色的“月亮”,在白色灯光中熠熠生辉。海水映出它们的影子,婆娑灵动。周遭江水滔滔,夜风阵阵,异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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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疏疏落落地响起了一阵掌声,是冷无言:“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两位前辈这道菜的滋味,实已胜过无数读书人的文章。”
  钟良玉也笑道:“这道菜的确称得上天下无双。”
  魏侯等人也赞叹不已。五鹤机灵地道:“庄主稍待,小的去为您取。”说完腾身跃起。
  他的确没有辜负五鹤这个名号,身法轻灵无匹。然而厅外倏然一道白光射来,五鹤不知那是什么,只将头一缩,身子斜飞出去。待他站定身子,转身一望,水面的“月影”上居然飘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暗夜茶花!
  就像风吹动柳梢,落花飘零在流水中那般不经意,那般悄无声息,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一个白衣如雪的十六七岁少女。
  她身姿轻盈,仿佛天山雪莲轻轻飘落,让人忍不住想接在手中;她的容貌说不上倾国倾城,但那股清水般的纯粹,却令人的心也沉静;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像是用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流动的眼波仿佛春江上的涟漪,又仿佛远山飘来的木叶清香;她的皮肤很白,像雪一样,却又有着玉石般的莹润。可是她的表情——
  如果你没有在风雪荒原上忍饥挨饿地过上三天,就绝不会知道她脸上的冷酷究竟有多深。谁都难以想象,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竟有这般肃杀气质。
  就听她冷冷笑道:“五灵山庄的禽兽,居然会被一朵花吓成这样!”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却听四人齐声喝道:“你就是暗夜茶花?”
  说话的是五灵山庄另四位护庄统领。魏家武功承华佗五禽戏而来,故而护庄统领名号分别为一虎、二鹿、三熊、四猿、五鹤。这四人见五鹤遭人戏弄,一时怒气难平,闪了出来。
  雪衣少女只淡淡道:“不错。”
  四人听了,正要冲出,魏侯却突地沉声道:“想不到名动江南的飞贼暗夜茶花,竟是合欢教的人。你是奉命来杀我们的么?”
  众人听得心中一惊,任逍遥也暗暗吃惊。想不到暗夜茶花居然是合欢教的势力,更想不到暗夜茶花中除了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之外,还有一个轻功如此高绝的人物。他一心想探知任独在江湖中的势力,答案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雪衣少女道:“我来找一个人。与五灵山庄无关,至于谁来杀你,你不必问我。”她瞟着魏侯,“不管是谁,你总是逃不掉的。”
  魏侯还未说话,孙自平已仰天长叹:“罢,罢。孙某的命你拿去罢,这样倒也清净。”他这么一说,王清秋和秦寒竹的脸上登时一片悲戚之色。
  谁知雪衣少女扫了孙自平一眼,冷冷道:“我找的不是你!”
  孙自平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道:“难道,难道任教主要亲自动手不成?”
  雪衣少女悠然道:“或许,他觉得叫你担惊受怕一辈子,比杀了你更有趣。”
  孙自平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颓然坐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杨一元突道:“那你要找谁?”他眼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雪衣少女,一字一句道,“我爹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雪衣少女想也不想:“不是。”
  谁也没想到她竟答得这么简单,这么干脆。杨一元惨笑道:“没想到,合欢教竟是敢做不敢当!”话未说完,一剑刺出。然而谁也没看清雪衣少女是怎么躲开这一剑的。她只不过轻轻转了个身,杨一元的剑便落了空。若说刚才她出现时没被发觉,是众人疏忽的话,那么这一次不得不承认,她的轻功果然了得。就听她道:“我是合欢教的人不错,但杀人却不是我职责所在。”
  杨一元哪里听得进去,正待再次出招,钟良玉忽然飞身拦下他,望着雪衣少女道:“暗夜茶花劫掠官私财物无数,莫非是合欢教的财源么?”
  雪衣少女颔首道:“钟帮主果然不错,无怪思思为你倾心。”钟良玉一怔,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兰思思却已脸色惨白,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雪衣少女看着她,眼神就像一根针那样尖锐无情:“思思,你既然做过贼,就一辈子都是贼,一辈子也休想脱离暗夜茶花的身份。”
  厅中登时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长江水帮帮主的新婚夫人,居然是恶名昭著、遭三省通缉的江南飞贼。更要命的是,这飞贼组织是为武林公敌合欢教效命的。
  钟良玉面色一变,瞪着兰思思道:“你是暗夜茶花的人?”
  兰思思惨然一笑:“相公,这些事情,我,我本不想瞒你。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让长江水帮成为名门正派,我,我不想让你脸上无光,更不想要你为难,只好自己想办法。”
  雪衣少女冷笑道:“你的办法就是出卖自己的伙伴么!你可知道我最恨叛徒?你亲手将自己的姐妹送进杭州大牢,就是要官府尽快结案,让暗夜茶花成为历史么?”
  兰思思咬牙道:“不错。”
  雪衣少女大笑:“思思,你以为当上长江水帮的帮主夫人,我便会放过你么?就算我放过你,合欢教也不会放过你。在做的诸位英雄躲了二十年,不是也逃不掉因果报应么?”
  扑通一声,兰思思跪下颤声道:“师父,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思思只想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师父的养育大恩,思思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师父。”
  所有的人都露出惊异的神情,任逍遥也不例外。这少女看起来比兰思思还要年轻一些,如何会成了她的师父,又如何对她有养育大恩?
  雪衣少女冷冷道:“相夫教子?你的男人会放过你么?”她看了钟良玉一眼,眼中充满怜悯,“你心里不是清楚,这个男人为了长江水帮的前途,是决不会与飞贼为伍的。说不定,他还会将你送进大牢。”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平生最恨叛徒,但看在师徒一场,我便替你男人杀了你,免得你和他为难。”
  兰思思身子一软,无力望了钟良玉一眼。钟良玉将她拉了起来,柔声道:“你现在是钟夫人,不用再跪任何人。”他看着雪衣少女,缓缓道,“烦请转告贵教教主,钟某对暗夜茶花没有任何兴趣。但贵教若要荼毒武林同道,钟某不才,也要领教领教他的刀法。”
  雪衣女子冷笑道:“凭你也配!我就是要当着你的面,杀了兰思思这个叛徒!”倏然一剑刺出。
  钟灵玉抽出一柄钢刀抛了过去,高声道:“大哥接刀!”钟良玉身子腾起,避过一剑,反手挥刀。当地一声,刀剑相交,钟良玉居然退了三步。他只觉气血浮动,不由大为惊诧。这雪衣少女的内力跟她的年纪完全不符,这一剑之威,抵得常人苦练三十年。钟良玉来不及多想,雪衣少女第二招已递出。钟良玉索性押上十成内力去挡,当地一声,竟然又被震退一步。
  这下不仅是他,满屋的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雪衣少女冷哼一声,第三剑斜刺杀来。钟良玉不再与她硬碰硬,刀式一变,化攻为缠,想要瞧瞧这女子的剑法有何破绽。一瞧之下,立刻又吃了一惊。这少女的剑招如水银泻地,无懈可击,招式变化繁复老辣,每一剑都似经过千锤百炼,从最恰当的角度奔袭而来,完全不似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所能驾驭。就连冷无言这样的剑术高手,也看得暗暗心惊。四十招一过,钟良玉已明显处于下风。
  任逍遥心中更加惊讶,甚至有些心虚,暗道:“暗夜茶花的主人武功如此卓绝,怪不得她只听老家伙的调度。看来我要在武功上多花些心思了。”
  雪衣少女忽道:“你的功夫不错,可惜我却不想和你纠缠下去。”说完身子忽然一转,甩脱钟良玉,一掌拍到兰思思眼前。兰思思惊叫一声,眼看躲闪不及,吃喝真人手腕一晃,绳镖闪电般绕在她腰间,将她拉出了雪衣少女掌风范围。雪衣少女一掌打空,脸色一寒,愠道:“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居然来管合欢教的事!”
  天厨老祖捂着胸口道:“岂敢岂敢,佛爷可是怕了你那情郎。”
  吃喝真人嘎嘎笑道:“静水莲影动,凹晶月痕新,离人谙别意,冷露湿旧襟。打死道爷也想不到,写出这样缠绵情诗的江湖第一才女,居然成了飞贼首领,哈哈,有趣有趣!”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0:08
  六 破军星女主
  雪衣少女一怔,冷笑道:“不想还有人记得这首诗,记得江湖第一才女。”
  天厨老祖道:“飞霜圣剑,再加上鬼影飘轻功,佛爷我若还想不到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这脑袋就该被砍下来当夜壶了!”
  宋芷颜,这三个字一出口,魏侯等人全都愣在了当场。
  谁不知道当年江湖中倾心于任独的女子中,最轰轰烈烈的便是这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她本是昆仑弟子,不论剑术、才气还是容貌均称绝一时,早早便在师父的撮合下与昆仑大弟子、未来掌门曾万楚定下婚约。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她竟然喜欢上了合欢教教主、血影残魔任独,还为他写了那首诗,新婚当晚,更是跟着任独私奔。昆仑派因此将她除名,但从那以后,江湖中也再找不到她的踪影,别人只道她被任独金屋藏娇,死于快意城城破当晚,想不到她竟然为合欢教操持着暗夜茶花这个敛财的飞贼组织。
  吃喝真人道:“没想到宋大才女驻颜有术,二十年过去,容貌不仅丝毫不变,反而更见年轻了。你今年四十几岁来着?”
  若说年轻一辈还不知道宋芷颜与任独的前尘往事,对她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话,那么听到吃喝真人这句话,可就真吓了一跳。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居然已有四十多岁了。但是老一辈人眼中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神色,尤其是魏侯。
  那是惊讶中带着贪婪的神色。任逍遥了解这种神色。当年九大派剿灭合欢教时,不知怎地冒出一个传闻,说合欢教有一个宝藏,乃是唐时安史之乱中,永王李麟准备用来建国的。后来永王不敌其兄肃宗李亨,兵败身亡,这笔巨大的财富便下落不明。传闻还说,这永王宝藏中有一件稀世奇珍,可使人容颜不老,比黄白之物更加诱人。九大派剿灭合欢教后,就是为了这个传闻,才未将快意城毁掉,反将它更名武林城,九派轮流执掌。人们都明白,这么做是为了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只是没有成功罢了。后来又有传言,说这个秘密被任独藏在多情刃里,引得江湖中人明察暗访,却始终不得他的下落。如今众人见宋芷颜容颜不老,自然勾起了宝藏的传说。只有任逍遥心中冷笑,因为他知道宝藏根本不存在。任独若是真的手握如此财富,又怎会需要暗夜茶花这样的组织,又怎会老?
  正在这时,兰思思突然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钟良玉一个箭步赶到她身边,紧紧抱起她,急道:“思思,你怎么了?”兰思思神情痛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手捂着小腹哭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钟良玉骇然道:“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兰思思痛哭道:“已经,已经快要三个月了,我,我没能保护好他,相公……”她大叫一声,昏死过去,红色的裙子慢慢被血浸透、塌陷。
  原来方才那绳镖拉扯之下,虽救了她的命,却送了她腹中胎儿的命。
  宋芷颜也愣了,喃喃道:“原来,你一心一意脱离暗夜茶花,是因为有了孩子!”
  吃喝真人却慌了神,搓手道:“呃,钟帮主,道爷我,我不知道尊夫人她……哎呀这可怎么办?”天厨老祖见他一张脏兮兮的脸涨得通红,抠着手跺着脚不知所措的样子,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一张白白净净的肥脸憋得通红。
  钟良玉将兰思思交给钟灵玉照看,慢慢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宋芷颜,冷声道:“长江水帮的兄弟听着,我要这女人的命。”一语未了,厅内长江水帮帮众已自背后褡裢中摸出一物,扬手一撒,竟是七八张极细极细的渔网,网上挂满倒钩。谁若是被这样的渔网网住,大约要变成筛子。宋芷颜冷笑一声,身形向门口冲去。
  然而门口已被飞环门的人堵住,秦子璧暴喝一声,十几对银环劈面袭来。宋芷颜腾身而起,躲过飞环,挑飞一张渔网,身子壁虎般贴在屋顶,鬼影飘果然不可思议。魏侯大喝:“千万不要放走这女人!”
  噗地一声,那盏唯一的白纱灯不知被什么东西打灭,厅内登时乱了起来,刀剑出鞘声不断,还有暗器破空声向宋芷颜的所在飞去。
  就在这一瞬间,任逍遥已经出手。他早已看好方位,打灭白纱灯后,便掠到秦寒竹身侧,低声说了句“门主”。秦寒竹看不清来人,一愣之下,脖子一凉,接着便被一股又热又黏的液体冲得飞了起来。
  那是他自己脖腔里的血。
  原来人的头被砍掉之后,脑子里还能有一丝丝知觉。
  飞环门门人见秦寒竹立在厅中,却没了脑袋,脚下只有一个圆圆的黑影乱滚,吓得大嚷:“有刺客!有刺客!”秦子璧嘶声道:“爹”飞身扑过去,抱住了秦寒竹的头,冻结一般跪在地上。王清秋猜到合欢教的杀手定在厅中,一言不发,向照壁后遁走,脚下一滑,幸好一人挽住了他的手臂,才未跌倒。这人道:“帮主,在下送你走。”王清秋刚觉得这声音十分陌生,手臂已没了知觉,半边身子变得又黏、又湿、又热,忍痛大叫道:“你是……”一句话未说完,只觉舌头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光大亮,碣鱼岛的人点亮备用的鲨鱼油灯。这灯火极亮,只一盏便将厅内各处照得一目了然。孙自平只觉双目一阵刺痛,待适应了光源,头一个便见一身是血的王清秋朝自己倒来,他伸手一拉,竟将王清秋的手臂拉断。孙自平慌了手脚,急道:“王兄,你没事吧?”
  王清秋点头。
  孙自平刚舒了半口气,却发现那不是点头,而是他的脸裂开了。
  这张脸以嘴为界,横着裂成两半,上面一半头颅撞上孙自平的脸,血和脑浆流了一身一脸,腥气顺着口鼻直冲四肢百骸。孙自平怪叫一声,瞥见王清秋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暗红色的弯刀鲜血淋漓,一刹间血涌灵台,惊呼道:“任独,是你!”
  声音出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任逍遥身上。
  任逍遥知道自己的样貌与父亲有七八分相像,冷笑道:“不错!”刀锋一闪,如冲天血浪,直取孙自平喉间。就听呛地一声,冷无言接下了这一刀。
  然而孙自平却仍没回过神来,只管嘶声喊道:“多情刃,多情刃!”任逍遥冷笑,刀向孙自平攻去。冷无言却又出一剑,架开他的刀。孙自平趁这空隙就地一滚,闪出丈许远,大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众人一时顾不得宋芷颜,纷纷朝任逍遥围拢过来。
  任逍遥怒道:“你为何拦我!”一句说完,已劈出十七刀。
  冷无言便硬接他十七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任逍遥怒火更盛:“去他妈的好生之德,他们杀入快意城的时候怎么没有好生之德!”
  冷无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任逍遥道:“那就斩草除根。”杀心一起,突然转身,多情刃一展而成刀阵,冲上来的人惨呼不断,血雨落入水箱,响起一阵哗哗声,直如瓢泼大雨一般。厅中鲨鱼油灯光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晚霞色泽。孙自平见任逍遥朝自己步步逼近,心胆俱寒,大叫道:“表少爷,表少爷救我!”他已看出,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是打定主意不出手,厅中唯一可挡得住任逍遥的,只有冷无言。
  谁知冷无言居然没动。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有些意外,吃喝真人嘻嘻笑道:“想不到这位少侠也像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般看得开。”忽又跳着脚大声道,“你们打归打,可别碰坏了道爷我的‘海上生明月’,你们这些俗人赔得起么!”
  厅外守卫潮水般涌来,血红色的多情刃倏忽翻飞,人群转眼便被劈开,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般倒伏下去。鲜血从无数伤口喷涌而出,又被众人凌乱脚步踏得飞溅到裤管和衣袖上,浓的仿佛化不开的浆糊。空气中漂浮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连那些金黄“月亮”都失去了颜色。
  冷无言对天厨、吃喝二人道:“两位前辈果然如江湖传言一般,无论多少人死在眼前,也不会施以援手。”
  天厨老祖看着他道:“你这年轻人岂非也一样,不知……”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听噗地一声,那盏鲨鱼油灯也被打破了。
  混战中,任逍遥只觉一个人从天而降,轻声道:“跟我走!”
  这是宋芷颜的声音。
  任逍遥想也不想便跟了出去。两人闯至甲板,宋芷颜挽着他的手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一艘小船上。船上有四个白衣少女,见他们上船,其中两人将小船摇出数丈,另两个少女则点燃火信。两条火线顺着船身向上游走,又向四周散去,整艘船随即开始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船上人都忙着救火,竟无人追来。任逍遥心中稍安,转身道:“宋姑娘……”
  宋芷颜截口道:“你该叫我颜姨。”
  任逍遥想到她与任独的关系,叫颜姨也是应该。只是,让他对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如此称呼,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宋芷颜莞尔一笑,拉着他的手道:“进来说。”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宋芷颜却道:“你果然长得像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吧?”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任逍遥,就像个多情的少女在望着自己的情郎。任逍遥道:“你若这么想那老家伙,怎么二十年来也不去找他?”
  宋芷颜察觉到自己失态,自嘲地笑了笑,道:“那个混蛋么,我一见他便生气,不见他又想得心口疼。一疼起来,简直死也不如。”她轻轻抚着心口,“这毛病很怪,什么药方都治不好。唉,我也没有法子,只好随它去了。”她整了整衣裙,收起玩笑神态,肃然道,“破军星主宋芷颜见过教主。”
  任逍遥有些糊涂:“星主?”
  宋芷颜也糊涂了:“你不知合欢教有星主?”
  任逍遥茫然道:“我只知道左右护法、快意四使和七大关主,从未听说过什么星主。”宋芷颜听了,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思索着该不该说下去。任逍遥暗忖道:“她说的什么星主,应该就是那老家伙现在依仗的势力。既然她是破军星主,那便该有七位星主才对。”
  堪舆学中素有天上七星对应地下七关之说,合欢教既有云垦、尚冂、紫晨、上阳、天阳、玉宿、太游七大关主,那么便该有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主与之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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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宋芷颜道:“那混蛋居然瞒着你这件事?哼,我却偏要告诉你。”她理了理思路,接着道,“合欢教这七位星主,除了任独那个混蛋,任何人都不知道,就连他们自己,也互不相识。”
  任逍遥沉吟道:“如此说来,当年一役,这七个人不仅没死,而且一直在为本教效力?”
  “也不尽然,至少有一位星主做了叛徒。否则快意城的四十九道禁防又是如何破的。”
  任逍遥道:“人人都说,是苏晗玉……”
  宋芷颜打断道:“快意城禁防是合欢教一等机密,苏晗玉只在城中待了七天,如何能够探知。就算是我,也从不知道。”
  说完,她忽然有些脸红。任逍遥立刻岔开话题道:“你可有怀疑的人?”
  宋芷颜道:“我们七人互不相识,我又到哪里去怀疑!”忽然又笑了笑,“可我猜得到,那混蛋让你重建合欢教,大概是想召回星主。谁不来,谁就是叛徒。就算他敢来,也会露出破绽,我们一定能找出他,为当年死难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任逍遥忖道:“老家伙做事倒也简单利落,知道自己很难找到这个叛徒,索性不去找了。”嘴上却问:“此人武功极高?”
  宋芷颜点头:“大概不逊于那混蛋。我这点功夫,能够位列星主之职,也完全是因为,因为……”她再次住了口。
  任逍遥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宝藏的传闻,是怎么来的?”
  “这事说来奇怪。”宋芷颜目光中透着嘲讽,“城破之前,从未听那混蛋提过,或许他不愿我知道罢。”
  任逍遥试探着道:“颜姨认为这宝藏是真是假?”
  宋芷颜冷哂道:“你们任家的事情,我如何知道。”任逍遥不语,宋芷颜又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宝藏,还是为了任独留在合欢教的?”
  任逍遥心中尴尬,却半开玩笑地道:“颜姨为了什么,自己清楚。颜姨出身武林正统昆仑派,又是江湖十大美人之一,却在新婚夜与那老家伙跑了,如此深情,实令晚辈佩服。”他看着宋芷颜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正经,“可惜那老家伙娶的却是家母,家母早亡,老家伙身边再没什么人,颜姨容颜不老,自然是……”
  “住口!”宋芷颜厉喝一声,愣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容颜不老,这事情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任逍遥一怔,细看宋芷颜神情,却不像说谎。
  宋芷颜也在看他,双颊泛起一丝红晕,就像看着她心里那个大混蛋任独一样。“我年轻时,确是为了情。那混蛋虽然不讲道理,做事恣意妄为,辣手无情,却也是个极讲义气、极有霸气的男人。他为了朋友,什么事情都敢做、都肯做。这其中虽然有对有错,但跟他熟识后,没有人不说他是个最够义气的朋友。”
  宋芷颜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清厉、变得激动:“当年天下大乱,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江浙一带战乱动荡,人的命比草还贱。活不下去的人,只好把命卖给江湖帮会。任独那混蛋武功很高,又惯是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燕王大军攻下南京城,圣上自焚,太子、皇后、大臣全被诛杀。朱棣重用锦衣卫,滥施酷刑,百姓怨声载道,江湖人士心怀不满,江南一带的官员、武将,或是殉了旧皇,或是挂印而去,眼看又是一场大乱。可是朱棣实在有手腕,只用一个勇武堂,便收尽武人人心。再对付文人,便是一马平川。”
  任逍遥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不觉道:“那老家伙不可能对任何人低头。”
  “对。”宋芷颜竟有些神往地笑了笑,“他不但不低头,还建起快意城,做黑道领袖,专与什么武林正统、九大门派作对。”说到这一句,她忽地面露窘色,因为她也曾是武林正统昆仑派弟子,而且是昆仑三剑之一,与少林八僧、武当十剑、峨眉五侠、崆峒双杰、青城四秀、华山侠侣、点苍三义、龙山飞骑同为一时翘楚。
  宋芷颜低下头去,呆了半晌,才接着道:“可惜任独这混蛋粗枝大叶,不懂约束手下。常常说,我们建合欢教,建快意城,就是要痛痛快快、自自在在做人,若再立什么规矩,倒不如散了好。是以合欢教虽是黑道领袖,却是个很松散的地方。教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很多人打着任独的旗号做了坏事,别人一概算在他的头上。快意城一破,什么四十九分堂,便作鸟兽散了。”
  任逍遥紧握刀柄,愠道:“这些人统统该死。”
  宋芷颜正色道:“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任独这混蛋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真心相交。但视他为知己的人,却少之又少。”她轻叹一声,“这道理他未必不知,只不过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喜欢交朋友,喜欢快意恩仇的江湖日子。”
  任逍遥不觉心中一痛。
  宋芷颜继续道:“他能活到现在,除是为了你,大概也是为了找出那个出卖朋友的人,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她目光一冷,一字一句地道,“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为了这目的,才留在合欢教,甘心情愿做贼,而不是去做武林正统昆仑派的掌教夫人!”
  她神情肃杀,船舱里竟似凝结了一层冰雪之气。任逍遥忍不住叫了声“颜姨”。宋芷颜淡淡地笑了笑,停了半晌,又道:“今日一战,你必定扬名天下,加上夺魂令的事,丐帮一定会来找你麻烦。那个叛徒说不定也会趁机作乱,你要万事小心。”
  任逍遥眉尖一挑:“来得正好,我岂怕他!”
  宋芷颜将手放在他肩头,柔声道:“你不怕,我怕,你若在江南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任独交代!须知江湖是靠功夫来说话的。”
  任逍遥想到宋芷颜的剑术轻功,再想到那六个绝不逊于她的星主,不由一阵心灰意懒,觉得武学之道实在才刚入了门。
  “啊!”宋芷颜一惊,退开数步,手却被任逍遥抓住。她神色虽然愠怒,眼中却变得迷茫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起了许多往事。
  岁月催人老,相思碾为灰,遥愁添苦意,两地葬花堆。那些乍逢惊艳、争执不休、刻骨铭心又伤心绝望的过往,她本已记不清了。这些年她收养孤女,要她们成为暗夜茶花,只是为昔日战死的朋友和他们活着的家人,尽一份心力。
  突然舱门一开,一个白衣女子走进来道:“主人,到岸了。”宋芷颜点头道:“将她们都叫进来。”白衣女子应了一声,向外招了招手,另三个白衣女子便也闪进舱来。宋芷颜清了清喉咙,施礼道:“教主,暗夜茶花共七组四十九人,这四个丫头,再加上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是这七组统领。”说完,转身对四女道,“你们几个,过来拜见教主。”四女听了先是一怔,然后一齐向任逍遥望去,只看了一眼,便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宋芷颜见状道:“怎么,前两天我不是说过,暗夜茶花真正的主人要来了么。”
  一个女子飞快瞄了任逍遥一眼,低头笑道:“可是我们没想到,主人居然,居然……”另一人吃吃笑道:“居然这么年轻!”又一人道:“而且这样相貌堂堂。”说完,四个女孩子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宋芷颜啐道:“你们这群死丫头!难道忘了我常说的,遇到再喜欢的男人,也不能教他知道,不然,他是不会在意你的。”说完,也跟着笑作一团。任逍遥没想到冷若冰霜的宋芷颜还有这般可爱娇俏的一面,他忽然觉得这位前辈不仅容颜不老,心也不老。
  宋芷颜笑够了,才道:“从今以后,你们都要听教主的吩咐,就像听我的吩咐一样。”
  一个眼如弯月的女子打趣道:“那,我们今后是跟着教主,还是跟着师父?”
  宋芷颜戳着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若是喜欢教主,就跟着教主好了。只不许吃醋捣乱。”
  这女子偷偷瞟了任逍遥一样,笑嘻嘻地不说话了。
  任逍遥便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红着脸,脆生生地道:“我叫徐盈盈。”另外三个女子也机灵地自报家门。于是任逍遥知道面若桃花的女子叫岑依依,眼睛又大又圆的女子是凤飞飞,下巴尖尖的女子叫玉双双。这四十九朵暗夜茶花,平时隐于各自落脚点,起居生活与常人无异,只有宋芷颜用到她们的时候才会聚齐。这些年来虽然作案无数,却从未露过行迹。若不是兰思思为了钟良玉和肚里的孩子出卖她们,合欢教又打算重出江湖,宋芷颜也不会冲到碣鱼岛的船上大闹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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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芷颜忽道:“教主打算如何处置兰思思这个叛徒?”
  任逍遥一怔,明白宋芷颜意在让自己立威。略略思索,道:“既然合欢教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门派,谁若不想留在本教,我自然不会挽留。”
  徐盈盈忍不住道:“那岂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任逍遥看着她,冷然一笑:“我只说不挽留,并未说不用付出代价。”
  四女听得心中一寒。任逍遥纵然年轻英俊,纵然玩笑无忌,但若说起杀人的事情来,却绝对令人不寒而栗。
  “那,兰姐姐呢?她已经很可怜了,教主……”
  说话的是面若桃花的岑依依。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宋芷颜手势止住。
  任逍遥见她长发被江风吹得微乱,脸也憋得通红,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语气和缓下来:“听你的,这次我放过她。”
  另外三个女子吃了一惊,岑依依的脸更红,似乎再与任逍遥挨得近些,便要整个人陷进去似的。只有宋芷颜心里明白,就算合欢教不惩治兰思思,她下半生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船到岸边,任逍遥别过宋芷颜,自去寻陈无败和梅轻清。宋芷颜也未挽留,只将暗夜茶花的联络手段细说给他。倒是徐盈盈四人有些依依不舍,这叫他心中十分受用,却还是没有让她们跟着——他虽然喜欢漂亮水灵的女孩子,却对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毛病头疼不已。
  趁着晨光熹微,任逍遥在候潮门四周转了一圈,却连陈无败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心知陈无败和梅轻清绝不会不听他的话,他们不在这里,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遭人胁迫。
  他立刻想到了丐帮。
  昨日余南通和牟召华已经认出了陈无败的身份,凭丐帮的眼线,要找一个活鬼似的独臂人和一辆赤红色的马车并不太难。于是任逍遥顺着候潮门,绕过净慈寺,踏上苏堤,直奔对岸的岳王庙而去。
  袁池明不在杭州,他就没什么可顾忌的。
  苏堤横跨西湖,约有六里长短,乃是大诗人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用葑泥筑成。长堤南起南屏山,北到栖霞岭,自南向北有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点缀,两岸遍植桃柳。任逍遥一路走来,但见西首一众山峰岚翠可挹,东侧千顷碧波柔媚可掬,长桥映波,湖光鉴云,青柳堆烟,红桃流盼,春色画卷般扑入怀中,正是一副活色生香的“苏堤春晓”。饶是他心中挂念陈无败和梅轻清的安危,也不禁被这美景所俘,暗道:“若是轻清也在,那便好了。”
  他和梅轻清自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弟。及至有了男女之事,更加不分彼此。他有时虽不喜梅轻清唠叨,但离开她,又觉身边冷冷清清,寂寥异常。想着想着,不觉加快步伐,片刻便到了压堤桥前。突听一个细嫩声音道:“你这小王八蛋,想借水遁逃走!”接着啪嗒一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从岸边飞了过来,直撞得游春人群四分五裂。任逍遥定睛一看,不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姜小白,还能是谁!
  姜小白一身泥水,就像从湖底的淤泥中钻出来一般,正要逃走,却见一支绳镖闪电般拦住去路。他惊叫一声,掉头往另一边逃去,哪知绳镖拐了个弯,又将去路封死。游人不知这是极上乘的武功,只道是新鲜杂耍,看得兴起,连连拍手叫好。任逍遥却知道,戏弄姜小白的一定是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
  果然吃喝真人大喇喇地骑在桥墩上,手中绳镖上下翻飞,指东打西。姜小白纵使身法轻灵,却怎么也脱不开它的钳制,直急得满头大汗。一旁的天厨老祖笑眯眯地道:“小白小白脏兮兮,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小白武功不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大声回骂道:“秃驴秃驴不要脸,吃肉喝酒摸女人!”
  天厨老祖怒道:“佛爷我吃肉喝酒不假,何时摸过女人!你这小王八蛋给我说清楚!”
  吃喝真人却笑道:“呀,这小子口才不错,你再给道爷说说这和尚的好事,说得好听了,道爷有赏。”说着,手上绳镖竟真的慢了下来。
  姜小白一口气舒过来,眼珠一转,当即顺嘴胡诌:“秃驴秃驴脑袋大,爱摘姑娘头上花。秃驴秃驴脖子粗,吃肉吃到喉咙堵。秃驴秃驴肠子肥,掐得姑娘一身水……”
  他越说越不像话,吃喝真人听得哈哈大笑,天厨老祖发狠道:“臭小子,你这是找死!”说完手腕猛地一扬,层层叠叠的肥肉微微一颤,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朝姜小白胸口飞去。
  吃喝真人嗔笑道:“大和尚这脾气可是要出人命的。”说着也是手腕一翻,噗地一声,绳镖将那黑色东西抽落,却是一团污泥。姜小白趁这个空子轻笑一声,纵身一跃,便脱出了绳镖的控制。谁知吃喝真人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抬了抬,又一支绳镖飞出,缠住了姜小白脚踝。姜小白猝不及防,啪地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就连任逍遥也不禁可怜起他来,心道:“小白啊小白,你实在应该好好练武的。”
  姜小白见逃不掉,索性坐在地上,略带哭腔愤愤道:“妈的,小爷也算三世撞邪,遇上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小爷我还就他妈不跑了,看你们能把丐帮弟子怎么样!”
  突然有人叱道:“姜小白,你还想把本帮脸面丢到什么地步!”
  随着这句话,一个人影越过人墙,倏然立在场中,却是丐帮江浙分堂堂主齐振风。任逍遥见了不觉暗喜,心道:“我正要找丐帮的麻烦,你这堂主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姜小白见了他,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没了脾气,低头喃喃地道:“我,我什么也没干。”
  齐振风喝道:“打不过人家,便搬出本帮的名号震慑人么!”
  姜小白还未说话,吃喝真人已道:“‘本帮’是什么玩意儿,大和尚,你可知道?”
  天厨老祖道:“佛爷脑子里没这道菜。”
  吃喝真人故作惊奇地:“这不是菜,听说这是个极厉害的东西,专门用来震慑人的。”
  齐振风听出他话中讥讽之意,却不生气,拱手道:“两位前辈,不知我这弟子如何得罪了二位,还请看在敝帮浙江分舵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天厨老祖冷哼道:“这小子敢偷这臭杂毛身上的酒菜,岂不是与疯狗嘴里夺食一样?若不咬他两口,牛鼻子岂肯干休!”
  吃喝真人骂道:“老秃驴你骂谁?谁是疯狗?”
  天厨老祖道:“谁问就是谁!”
  周围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姜小白已经哈哈笑出了声,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刚被他们两人整得狼狈不堪。齐振风瞪了姜小白一眼,道:“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不仅厨艺冠绝天下,这口才么……”
  吃喝真人笑嘻嘻地道:“口才可比你这弟子差远了,咦,他人呢?”
  众人一回头,却见姜小白果已不在,缚着他双脚的绳镖,不知被什么利刃割断了。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2:53
  七 英雄惜英雄
  带走姜小白的自然是任逍遥。
  姜小白直到被他拖到苏堤北岸,才长出一口气道:“我的妈呀!任大侠,你总是出现得特别及时,消失得也特别及时。”
  任逍遥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在忘忧浮不辞而别的事,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哼道:“我只不过知道,那两位姑娘已经不在忘忧浮了,并不是怕了谁。”
  姜小白瞠目道:“你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赛神仙呀?你知道她们已经被官府抓起来了?”
  任逍遥冷冷道:“我有事问你。”
  姜小白哭丧着脸道:“又是什么事?”
  任逍遥道:“岳王庙附近可出现过一辆红色马车,一个独臂车夫,一个红衣红裙的女人?”
  姜小白低头想了想,道:“我好像见过。”
  任逍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们是不是被丐帮的人抓走了?”
  姜小白愣了半晌,使劲蹭了蹭鼻子上的泥,道:“你帮我去救翠翠,我就告诉你。”
  任逍遥没料到他还会来要挟这一手,顿时火起,手掌一翻,摔死鱼一样将他摔了出去:“你现在最好别惹我。”
  姜小白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叉腰骂道:“他妈的,不帮就不帮,小爷求你是看得起你。你去问问,整个杭州城,小爷我除了你,还求过谁!”
  任逍遥不觉一笑:“你小子功夫不硬,嘴巴倒是够硬。”
  “小爷身上其他地方也硬得很!”姜小白似乎忘性很大,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杭州大牢,你敢不敢去?”
  任逍遥哼道:“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就是皇宫大内,我想去便去。”说着,遥遥指了指岳王庙的方向,道,“冲岳武穆的面子,我便帮你把杭州大牢拆了!”
  姜小白连连作揖:“是是是,岳武穆精忠报国,任大侠武功盖世,咱们今晚就去拆了他奶奶的杭州大牢。”一顿,又迟疑着问道,“真拆还是假拆?”
  任逍遥狠狠道:“你若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就连你一道拆了!”
  他心知丐帮抓了陈无败和梅轻清,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先卖个人情给姜小白,再让他帮自己找人,也理直气壮些。倒是梁诗诗和云翠翠,她们是因罪入狱,若是救得晚了,说不定要吃苦头——想到梁诗诗弱柳扶风的娇怯模样,任逍遥便觉得将她关在大牢里,简直叫人抓狂。当下两人找了个小酒馆落脚,天一擦黑,便向杭州大牢扑去。
  杭州大牢因囚了宋代名将岳武穆而出名,当时名份上又是一朝天牢,故而修葺得森然巍然,时至今日,人们到得近前看时,仍不免心中一紧。姜小白望了望黑魆魆的重重牢狱,咽了口吐沫,道:“这地方,进去了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任逍遥道:“你害怕,就在这里等着。”说完身形一展,越过高墙。姜小白嘀咕道:“想一人独吞这英雄救美的好事儿,小爷我可没这么傻!”一面说,一面也跟了进去。
  一翻进去,只见左右分廊灯火通明,两队狱卒正在交岗。任姜二人既不熟悉牢狱地形,也不知道梁诗诗和云翠翠被关在何处,正踌躇间,猛瞥见对面屋顶四条黑影一闪而没,动作极快,两人对望一眼,不觉失笑。姜小白低低道:“他妈的,难道劫狱也跟赶集似的,一拨一拨人来?”任逍遥做了个“跟”的手势,便悄悄跟上,七拐八拐地走了一程,到得一进清净的小院,心却凉了半截。
  这里不是女牢。
  四个黑衣人跃入院中,手起刀落,便结果了两个当值狱卒,同时找到钥匙打开了牢门。他们身手极快,仿佛已演练过无数遍。昏暗的牢房中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手脚都被镣铐锁住,身上还带着二三十斤的重枷,不但是重犯,而且是死囚。四个黑衣人单膝跪倒,其中一个道:“大人,请随我们出狱。”
  中年男子微微睁开眼睛,语声憔悴而淡定:“囹圄内外,于我并无什么分别,李某谢过四位的美意,你们走吧。”
  黑衣人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又道:“主上吩咐,我等不敢不从,大人,得罪了。”突地伸手制了李大人穴道,另三人取出钥匙,除去他身上镣铐枷锁。任逍遥看得分明,这是上乘的制穴手法,暗忖道:“这四人武功不弱,又对杭州大牢如此熟悉,他们的主人一定不凡。”
  四人扶着李大人出了牢门,正要离去,为首那人猛地顿住身形,低喝道:“什么人?”
  任逍遥不觉瞪了姜小白一眼。姜小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出去施施然道:“几位好汉,今夜月朗星稀,我只道只有我和任兄有此雅兴劫狱,没想到碰上了同道中人,嘿嘿,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四个黑衣人根本不看他,只盯着任逍遥手中的弯刀,沉声道:“阁下也是来搭救李大人的?”
  任逍遥冷然道:“不是。”
  黑衣人口气一凛:“那么便是来杀人灭口的?谁派你来的?”
  任逍遥哼了一声:“啰嗦!”
  另一人拔剑道:“你们先走,我来应付。”
  姜小白见双方剑拔弩张,连忙道:“我说几位,别慌,别慌,咱们真是碰巧遇上的。”他歪着头看了四人一眼,笑嘻嘻地道,“大家都是来救人的,虽说救的人不是同一个,好歹算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打了起来,把狱卒引来就不好了。”
  四人一想也对,当下冷哼一声,就要离开。姜小白却又拦住了他们:“好汉留步。”
  一人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姜小白道:“也不干什么,只不过见几位好汉对此地甚是熟悉,小弟却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所以想找个人带路。四位若是不帮小弟这个忙,小弟一着急,说不定就会大喊大叫,到时候狱卒来了可莫怪我。”
  黑衣人几乎气结。
  任逍遥暗笑姜小白的机灵,却深知此处不宜久留,当下接话道:“女囚关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目光闪动,沉吟道:“三弟四弟,你们带李大人先走,我和二弟带这两位同道去救人。注意不要给主上惹来尾巴。”那两人迟疑片刻,应声“好”,便背着李大人向东疾行。剩下两人说了句“跟我来”,便跃上墙头。
  任姜二人紧跟在他们身后,任逍遥用心观瞧他们的身法,不觉吃了一惊。这两人的轻功身法一个轻灵潇洒,一个干净利落,竟是华山派和青城派的身手。四人走不片刻,便到一处院落前,入口处仅有一个狱卒把守。黑衣人瞥了任逍遥一眼,不肯上前。姜小白冲上去一拳打晕守卫,任逍遥则一刀削断铁锁。黑衣人见状道:“两位,告辞。”说完双双消失于夜色中。任姜二人也不在意,闪身进了女牢,一望之下,却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原来女人坐起牢来的样子比男人还要邋遢。
  这里的女囚各个都是东倒西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有的甚至露着半个肩膀,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酸塌塌的怪味儿。
  姜小白轻笑道:“看来在这里做牢头也不错,小爷算是知道为何一个狱卒也有人打破脑袋想做了。”
  牢里女人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纷纷往门口张望,有人笑道:“哟,好俊的哥呀,你来看哪个相好?”一句话引得更多的女人起来看。任逍遥从来没被如此邋遢的一群女人围观过,心中简直忍不住要扇她们每人两个大耳光,再也不要看她们一眼。可眼下又不得不往她们中一一看去,寻找梁诗诗和云翠翠的身影。他本就生得英俊,三看两看之下,这群女犯更加故作扭捏,吃吃怪笑,样子直令人头皮发麻。
  姜小白不服气地道:“小爷长得也不赖,她们为何不看我!”
  任逍遥随口道:“因为她们看不清你。”
  姜小白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果然糊着一层泥,嘿嘿笑了起来。忽然一个女人拉着任逍遥的衣袖道:“哎呀冤家,你可想死奴家了!”任逍遥心头火起,一掌甩了出去。他并没用多少力道,那女人却呼地飞了起来,眼看便要撞上墙壁,牢里的女人不觉一声低呼。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3:22
  突然一个白色人影将那女人接下,又冷冷道:“她们不过是被男人欺凌到绝望罢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打人!”
  是梁诗诗的声音。
  姜小白大喜过望,冲到门前道:“梁姑娘,翠翠呢?”
  “我在这里呢!”云翠翠的声音从对面牢房传了出来,笑道,“任公子,你又来救我们姐妹了?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姜小白皱眉咕哝了一句:“明明是我来救你。”却也不以为意,只催促任逍遥将铁索劈开,一溜烟奔到云翠翠面前,发现她手脚均被镣铐锁在墙角,虽然狼狈了些,倒没有刑讯痕迹。当下放宽了心。云翠翠却不理他,只用眼角瞟着任逍遥,嫣然道:“多谢任公子。”任逍遥“嗯”了一声,转身往梁诗诗那边去。姜小白想要将云翠翠扶起来,却被她一巴掌打开。
  就听她嗔道:“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周围的女人顿时笑了起来。
  姜小白怒道:“你们笑什么!有这机会,还不快逃命去!”
  一个女人笑道:“逃什么命!我们这样的人,出去也是被男人骑,留下来也是被男人骑,这里至少还有顿饱饭,跟那几个牢头哥哥混熟了,过得也不错啊。”
  没人说话,只有一阵轻轻的叹息笑声。
  姜小白莫名地有些心酸。这女人说得不错,她们一旦坐牢,即使出去,也没有人肯再正眼瞧她们一眼,出去又有何用?她们又是受到怎样的对待,才会连自由都不屑一顾?
  任逍遥道:“走吧。”
  四人默默不语,刚出得门来,就听到几墙之隔传来刀剑相交声,还伴着两声闷哼。任逍遥迟疑片刻,悄悄潜去一看,见竟是方才那四个黑衣人。他们已有两个倒了下去,腿上血流如注,剩下两人护住李大人,长剑指向前方,从身形辨认,正是带路的华山派和青城派人。
  月光下,一个披着镶金边紫红色斗篷的人拦在路中。他一动不动,斗篷下露出一只手,随意搭在身前,苍白修长的手指间,赫然捻着一支菊花。
  帅旗菊花!
  菊花下吐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尖,刀身狭长,雪亮,略弯,带血。
  华山派人沉声道:“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这人道:“花落无言,人淡如菊。”他看着手中的菊花,仿佛对身外之事全不在乎,“此菊名为帅旗,亦是我组的名号。”
  青城派人低声怒呼道:“倭贼!”言毕一剑刺出。任逍遥一眼看出,这人使得是青城派“云中十八式”,不觉心中一惊。
  云中十八式是什么武功?青城派镇山绝学之一。这人既会用这路剑法,在青城派的身份一定不低。
  帅旗一晃跃起,刀光一闪,从天劈来,凌厉刀声中菊花片片纷飞。呛地一声,这黑衣人退了三步,帅旗却岿然不动,显然手上力道更强。
  华山派人道:“二弟不要与他纠缠,小心中了奸人之计。”
  帅旗冷笑:“太迟了。”
  华山派人道:“是么?”掌中长剑一摆,目中精光四射,显然武功还在青城派人之上,“在我剑下,你岂走得过百招!”这句话说完,空荡荡的院子里立刻剑气激荡,竟不逊冷无言。
  帅旗道:“我的确不如你,但主人要你们活着。”说完,忽地纵身跃上墙头,径自逃了。四人面面相觑,还未动弹,就见火光大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院门、墙头、屋顶涌出无数官差,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是官差,不是狱卒。
  当中一个武官模样的人喝道:“什么人竟敢劫持钦犯!”
  华山派人身子一震,转头对伤者道:“你们带李大人走。”
  那两人齐声道:“大哥二哥,你们走吧,不要给主上惹来麻烦。”说完互望一眼,同时出剑,往对方心口刺去。
  他们忧心大哥二哥不忍离开,竟情愿一死!
  另两人惊呼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然而就听哧地一声,如裂帛,似断弦,两柄长剑突然断为两截,只是余力未消,仍刺中彼此心口,好在不足致命。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只因破空飞来斩断两剑的刀,居然是暗红色的弯刀,一半已没入地下。
  多情刃。
  人影一闪,任逍遥等人跃入院中。他拔出刀,对武官道:“本教也是来劫囚的,你敢是问我的名号么?”
  武官一怔,旋即厉声道:“大胆叛逆,给我拿下!”
  四周官兵听了,纷纷涌了过来。华山派人低声道:“这位兄弟,多谢你救我三弟四弟性命,但此事干系甚大,你们还是不要搅进来为好。”
  任逍遥道:“刀已出鞘,无血不归。”多情刃高高昂起,如惊龙入海,呛呛呛狂响,削断兵器无数,溅起一串血浪。涌上来的兵丁已捂着手腕嗷嗷尖叫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落在地上,却不敢去捡。姜小白等人头一次见任逍遥出刀伤人,骇得愣在原地。任逍遥叱道:“还不带他们走!”
  姜小白猛醒,背起一个伤者道:“梁姑娘,翠翠,咱们先救人。”
  云翠翠望了望任逍遥:“那,他呢?”
  姜小白跺脚道:“他的功夫,你又不是没看到!”
  武官已经命人放箭。
  华山派人将李大人交到青城派人手中,道:“跟他们杀出去。”说完便与任逍遥背靠而立,低声说了句“擒贼先擒王!”任逍遥自然省得,两人刀剑奇飞,一个护住周身,一个只管往那武官所在杀去。四下官兵顾不得追姜小白等人,都往武官处围了过去。那武官急得跺脚道:“抓,抓钦犯!”
  任逍遥冷笑道:“话都说不清,居然也能做官!”言毕一刀劈下。多情刃挟风带血,一路斩断七八柄刀,最后呛地一声顿住。
  承影剑!
  冷无言居然会救那武官的命?任逍遥脸色一变,就连那华山派人也愣了一下。
  武官见了冷无言,立时有了底气,傲然道:“表少爷,宁海王府内卫勾结叛逆,这事情你可知道,王爷可知道,世子可知道?”一句高过一句。
  冷无言仍是淡淡的气度:“内卫作乱,与宁海王府无关。这一点冯大人千万明察。”冯大人哼了一声,不说话,显然并不太相信。冷无言又望着那华山派人,道:“展世杰,你可知罪?”
  那人怔了怔,忽然大笑着除去脸上的黑巾,却是一个不到三十、相貌英武之人。就听他决然道:“展某何罪之有!”说罢一剑向冷无言刺去。冷无言眼中涌起一丝奇怪的神色,承影剑一闪,展世杰的剑便应声而断。承影剑光华再闪,剑锋便没入展世杰胸口,鲜血立时浸透衣衫,再有半寸,就可要了他的命。
  任逍遥却一刀斩向冷无言手臂。
  冷无言只能撤手,讶然道:“你?”
  任逍遥扶着展世杰,展世杰喘息着道:“这位兄弟,多谢你援手救我。可是,你,你还是逃命去吧!”任逍遥断然道:“你不必谢我,你给我带路,我还你个人情。”又看着冷无言,道,“何况,这个人要杀的人,我却非救不可。”
  冷无言未说话,冯大人已道:“拿下他们!”
  任逍遥喝道:“谁敢上前,我便杀谁!”
  众兵丁见他那柄带血的弯刀,心中犹悸,果然踌躇起来。冯大人却挥手示意左右放箭,大声道:“本大人倒要看看你这逆贼的刀有多快!”
  任逍遥狂笑:“姓冯的,今日你若敢动一动,本教定叫你十族俱灭!”
  灭十族,乃是本朝成祖首创的酷刑。靖难之役后,大学士方孝孺忠于建文帝,拒不为燕王拟诏,且当朝缟素恸哭,大书“燕贼篡位”,不但九族俱灭,便是门生朋友,也被算做一族,凌迟处死共八百余人,入狱、充军、流放者数千。这等亘古未有的惨案虽已过去二十多年,然而在江南地界,尤其是在方学士故里宁海一带,人们仍是谈之色变,不寒而栗。冯大人猛听任逍遥说到灭十族,先是一寒,继而怒道:“你这逆贼,竟敢恐吓朝廷命官!”他嗓门虽大,脚下却半步也没有动。这些做官的人最知道一事当先,保全自己的道理。刚才他亲眼见到任逍遥杀人的刀法,心早虚了大半,加之梁诗诗和云翠翠这两个令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头疼了数年的飞贼对他很是俯首帖耳,说不定这年轻人真有过硬后台。任逍遥想不到自己这番吹牛皮的大话真吓住了他,当下背着展世杰纵身掠出。冷无言竟没有阻拦。
  任逍遥出了大牢,见云翠翠在街角向自己招手,便跟着她闪纵腾挪,不多时便到孤山脚下。展世杰见自己三个兄弟和李大人都在,梁诗诗和姜小白正为他们包扎伤口,不由道:“多谢任教主。”云翠翠听得“任教主”三字,眉梢一挑,看任逍遥的神色又变得柔媚了些,却没说话。
  一人黑衣人悲声道:“我们果然被铁云济出卖了。”
  梁诗诗闻言蹙眉:“铁云济?铁捕头?”
  另一人怆然道:“不错,就是他,就是我堂弟!”
  众人听得愣住。任逍遥沉吟道:“如此说来,四位果真是宁海王府内卫?”
  那人道:“不错。我等不但是王府内卫,还是内卫统领。”接着,便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李大人名为李明远,是开朝曹国公李文忠后裔。建文元年,燕王朱棣谋反,文忠子李景隆率王师迎战,虽屡战屡败,却也算忠心耿耿。谁知到了建文四年,他见燕王大军自瓜洲渡江,直逼南京城下,便与谷王朱橞献城投降,一度在永乐朝高升,却终是被谗抄家。李明远虽是李景隆庶孙,母亲却不过是个婢女,一直在府外与母亲相依为命。谁知这低贱出身,反倒救了他。李家失势后,他与母亲寄身宁海王府。王爷见他文韬武略皆有所成,便设法举荐他到闽浙军中效力。其时沿海饱受倭寇滋扰,李明远率兵抗倭,屡建奇功,声名鹊起,按例本该擢升军职,录入军户。可惜他并非九大派弟子,平素也不喜与勇武堂的人走动,又因出身不好,竟遭嫉被谗入狱。宁海王惜才,保释不成,便密令心腹内卫统领华山派展世杰、青城派江戍臣、点苍派铁云鹏和崆峒派杜季恒前来营救,下死令“务必保他一命”。正好铁云鹏的堂弟铁云济在杭州府当差,四人通过他弄到了临安大牢地图,策划了今夜的营救行动。
  任逍遥这才明白,冷无言到杭州来,不是为了海上生明月,更不是为了擒拿暗夜茶花,而是为了营救李明远。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半路杀出任逍遥等人,又被帅旗阻了一程,更没想到铁云济竟然出卖了他们。
  姜小白却还不明就里,怒道:“冷无言那厮居然是非不分,对你下手!”
  展世杰道:“这怪不得表少爷。王爷一直对抗倭之事甚为用心,这些年来资助沿海义军钱粮无数,倭贼对我们宁海王府恨之入骨。他们今日派人闹这一场,就是想让朝廷知道,宁海王府搭救朝廷要犯,好给王爷扣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说到这里,他猛然咳了起来,“王爷朝中政敌不少,此事一出,那些小人自然极尽诽谤之能。”
  李明远叹道:“王爷一片苦心,李明远铭感于心。但为了救我一人,却要连累宁海王府,实不若让在下一死。王爷身边人才济济,没了我,也无损抗倭大业。”
  江戍臣道:“李大人说哪里话!我等都是草莽中人,不懂带兵打仗的事。可大人不同,只要逃过此劫,王爷定有办法让你重返军中。那时受益的,便不知是多少百姓了。”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道:“如此甚好!”
  众人骇然转身,就见冷无言缓缓走来。
  姜小白跳脚骂道:“冷无言,你真要赶尽杀绝?你个冷面邪君什么时候成了朝廷走狗!”
  铁云鹏忙道:“这位兄弟,表少爷不是这样的人。”他望着渐渐走近的冷无言,道,“表少爷,属下错信了铁云济,行迹败露,给王爷惹了这样的祸事,实是罪该万死。”
  冷无言面无表情,淡淡道:“一死足矣,何来万死。”他望着展世杰,目中有些湿润,“方才你对我出剑,是想死在我手下?”
  展世杰点头。
  “可惜你一个人还不够。”
  展世杰变色道:“那狗官要几个?”
  冷无言凝视远方,缓缓道:“舅父这些年扫荡倭患,民心深孚,朝廷早有所警惕。内卫是他第一心腹,四大统领作乱,若不全部诛除,必会有人谗言舅父豢养武士,图谋不轨,甚至累及四位的师门,勇武堂那边若撕破了脸,也是不好。”
  杜季恒惨笑道:“表少爷尽管拿我们的命去,就说宁海王府内卫叛乱,王爷派您清理门庭,李大人趁乱逃走,不知所踪。如此,朝廷中那些混账就没了借口,咱们兄弟也算报答了王爷的知遇之恩了。”
  冷无言叹道:“恐怕除了你们,还要牺牲一批人,才能换得平安。”
  所有人都静默不语。出身江湖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权势斗争中哪怕出一点点纰漏,都要用几十条人命去填。
  李明远恨恨道:“倭贼定有内应,否则如何那么巧便挡了你们的去路,还刺伤二位英雄!可怜我大明军士浴血杀敌,没有死在倭寇刀下,却死在小人手中。”
  冷无言不语。他实在无话可说。
  展世杰决然道:“表少爷,事不宜迟,你动手罢!”其余三人听了,纷纷应和。展世杰又看了任逍遥一眼,道:“任教主救命之恩,展某只能来世再报了。”
  任逍遥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救展世杰,只是为了出口气,因为冷无言曾阻止自己杀人。却没想到救了展世杰的人,却救不了他的命。
  冷无言长叹一声:“展大哥,诸位兄弟,你们的家人,宁海王府将照料他们终老。那姓冯的,也决活不过一年。”说完,竟双膝一倒,深深拜下,“授剑之谊,冷某谢过。”。
  展世杰等人见了,也连忙跪倒,口中道:“我等不敢受此大礼。”
  冷无言不再说话,起身,拔剑。
  月光下,承影剑分外耀目,分外清寒,高高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任逍遥等人无不怆然,梁诗诗已在轻轻抽泣。突然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道:“即使要走,也得吃饱喝足了再说!”说话间,一胖一瘦两条人影掠了过来,正是天厨老祖与吃喝真人。姜小白脸如死灰,咂舌道:“小爷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天厨老祖拍着肚皮道:“娘的,佛爷我已很久没见过如此血性的汉子了。”
  吃喝真人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拽出一坛酒来,道:“这是大和尚四年前埋在此处的‘蟠桃醉’,天下仅此一坛,还无人尝过!”他使劲咽了咽口水,“道爷我让给你们了!你们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道爷我心痛得一塌糊涂,赶快说出来!”说完,竟真的流出几滴眼泪,又将酒坛泥封拍开。
  酒香清冽,隐隐一股桃花馥郁之韵。展世杰捧着酒坛畅饮一口,道:“果然好酒!”又看着冷无言,“表少爷,你的剑呢?让属下看看你的剑术进境了没有。”
  冷无言放下承影剑,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展世杰知他不忍动手,便将承影剑握在手中,朗笑一声,反手割过自己喉管,鲜血箭一般飙出,烫伤地面,随后,身躯颓然而倒。
  江戍臣也捧起酒坛灌了一口,拿起承影剑,一剑穿喉。
  云翠翠哭出了声。姜小白紧握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冷无言低吟道:“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四句念完,铁云鹏和杜季恒俱已伏剑而死。冷无言转过身来,手起剑落,割下他们头颅,又脱下外衣,将它们细细包好,深吸一口气,道:“李大人,在下送你出城。”又望着任逍遥,“替我将他们葬了吧。”
  任逍遥点头。
  六人心中郁郁难平,默默将展世杰四人葬了,伫立坟前,一时无言。任逍遥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有心救人,却遇上这样无奈的事,不觉重重叹气,忽地拔出多情刃,将血影刀法虎虎展开。姜小白抄起酒坛,咕咚咕咚全灌下去,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不顾云翠翠就在身边,呜呜哭了起来。
  吃喝真人摇头叹息:“你这小子丢人现眼的样子,还真跟道爷年轻时颇为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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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小白跳了起来,哭着道:“呸!”
  吃喝真人嘿嘿一笑:“道爷越看你小子越觉得投缘,有心栽培栽培你,免得你小子总丢袁池明的脸。”说完,双掌绳镖倏然飞出,缚住姜小白双手,把他当做提线木偶一般当空耍了起来。
  姜小白吓得哇哇直叫:“死杂毛,你要干嘛?”
  吃喝真人双手不停。云翠翠忍不住笑道:“喂,你要用心学,这位前辈教给你的,可是极上乘的功夫。”姜小白听到她的声音,心里虽然怕得要命,倒是不喊了,开始用心默记吃喝真人的招式路数。
  天厨老祖也没闲着,等任逍遥一趟刀法使完,便道:“你可感觉这次出刀,与以往有何不同?”
  任逍遥不假思索地道:“以往练完刀,胸中便有一口戾气难平,若不见血,不听到一声惨叫,实在憋闷得不行。”
  天厨老祖目光闪动,一字一句地道:“你用活人练刀的么?”
  梁诗诗听了,吓得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任逍遥。任逍遥也看着她,柔声道:“不是。狩猎。”
  天厨老祖点了点头:“血影刀法第一层境界时,确实不见血不行。前日在船上看你出手,你还是在人为刀所用的境界。”
  任逍遥心头一震,忙问:“第二层呢?”
  天厨老祖道:“那便是刀为人所用,心意所至,刀锋所指,无所不成其招。”他轻轻笑了起来,像极了一个扭捏女子,比牢狱里的女人还令人作呕。“任独要你复仇,除了要给合欢教当年惨死的人报仇,还是想助你练刀罢?”
  任逍遥不解:“此话怎讲?”
  天厨老祖道:“你用狩猎的方法化解戾气,固然不错,但从戾气迸发到排遣,总需要一段时间。久而久之,刀法的进境就被拖了下来。”他斜睨着任逍遥,“就算是天纵奇才,照这样再练十年,也未必到得血影刀法第二层境界。”
  任逍遥只觉手心满是冷汗。他终于明白,任独要自己杀人,却不告诉自己合欢教中许多隐秘往事,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动手,即使心中不想杀人,也总会有人死在多情刃下。沉默良久,才道:“那老家伙,当年是靠活人练刀的?”
  天厨老祖叹了口气:“你该知道,血影残魔,这绰号不是凭空来的。任独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刀法却能成于二十五岁,戾气该有多重,该要多少人命化解。只是时逢乱世,人命如草芥,便是杀得千里无鸡鸣,朝廷也无暇顾及。”
  任逍遥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不觉紧紧抓住梁诗诗的手。梁诗诗一惊,却也没有挣脱。
  天厨老祖又道:“但我观你方才出刀,似乎已有不同。”
  任逍遥精神一振:“有何不同?”
  天厨老祖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似乎你已可控制这路刀法。佛爷很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任逍遥低头思索半晌,道:“方才我只想着展大哥四人,不知为何那股戾气竟似没了。莫非悲愤激越之情,也可化解刀法戾气?”
  天厨老祖抚掌道:“虽不中矣,亦不远矣。只要你按这个路子练下去,死在多情刃下的人,便不会太多了。”
  任逍遥突然冷笑:“和尚莫不是编个故事,骗我少开杀戒吧?”
  天厨老祖淡淡道:“佛爷我若果真如此慈悲,喜欢多管闲事,也活不到这个年纪。”
  梁诗诗忍不住道:“任公子,不论这位前辈怎样,少杀些人,有什么不好。”
  任逍遥瞥了她一眼,发觉自己与她十指紧扣,忽然想到她还不知自己身份,突然起了调戏之心,挨近道:“你若日日服侍着我,我便也没不会杀人了。”
  梁诗诗一怔,明白他话中轻薄之意,杏眼圆睁,气道:“你!”运力一挣,却觉任逍遥手中涌来一股更大的力道,不由自主软软靠在他身侧。任逍遥却不再调笑,转脸对天厨老祖道:“这刀法的第三个境界是什么?”
  天厨老祖摊手道:“我已二十年未见过任独,又没有练过这血影刀法,如何得知!血影刀法有没有第三重境界,还未可知呢。”
  任逍遥沉默片刻,突道:“和尚自己的刀法练得几层了?”
  天厨老祖一笑:“我?佛爷只会做菜,哪会什么刀法!”
  任逍遥也是一笑,多情刃倏然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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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江山风雨楼
  梁诗诗惊叫一声,天厨老祖却信手一接。
  没有血花飞出。多情刃并未出鞘。
  天厨老祖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了我的刀法?”
  任逍遥道:“昨日。”
  天厨老祖哈哈大笑:“你比任独那厮天资好得多。好在佛爷刀下的食材不同,切法亦不同,你只看了一遍驳鱼刀,佛爷还不至于丢了饭碗。”他看着任逍遥,意味深长地道,“你想学这刀法么?”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想教这套刀法么?”手腕一翻,刀鞘转出一个漂亮的圆圈,攻向中路,速度却比往常出手慢了许多。天厨老祖一笑接招,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切磋起来。梁诗诗看得入迷,不知不觉中将头靠在任逍遥肩上,随着他的招式心绪起伏,心跳得越来越快。
  云翠翠见了,凤眼一瞪,哼道:“二姐,你莫忘了,师父把你安排给了谁!”
  梁诗诗身子一震,赶忙离开任逍遥肩头。任逍遥全神灌注于招式,竟没注意,不知为何,梁诗诗鼻子有些发酸。
  突然啪地一声响,姜小白又摔到了地上。天厨老祖停下手来,摇着硕大的头颅道:“我说臭杂毛,佛爷我都有些看不过去了。这孩子毕竟是人生肉长,禁不住你这么摔来摔去……”
  吃喝真人一脸无辜地辩道:“是他自己突然挣脱的,我……”
  话未说完,姜小白突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几步抢到湖边,解开裤带,湖中顿时哗哗声大作。
  他居然撒起尿来……
  众人的表情就像一只老鼠被人拎着尾巴倒吊起来一样。梁诗诗红着脸转过身去,云翠翠却捏着鼻子笑得直不起腰。天厨老祖哈哈笑道:“姜小白,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姜小白一面大尿特尿,一面含混不清地道:“小爷我是,是,是……”突然跳起来,大喊一句“率性”,连裤子也来不及系好,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打起呼噜来。
  吃喝真人摇头道:“英雄气短,怂人尿长。道爷那半坛子‘蟠桃醉’全都被这小子糟蹋了。”
  天厨老祖道:“你收了这么个倒霉蛋徒弟,若不给他加点滋补的药,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吃喝真人跳起来骂道:“谁说道爷我收这个徒弟了!道爷只拿他当猴耍!”忽又面色一黯,恨恨道,“这小子打架不行,喝酒不行,搞女人不行,长得也不行,除了那张嘴,真他妈的一无是处!袁池明这混蛋居然收他做亲传弟子,脑子定是被水冲了!”
  任逍遥微笑道:“姜老弟若肯好好洗把脸,说不定也是位玉树临风的人物。”
  云翠翠手臂若有似无地挨着他,轻笑道:“任公子给他洗洗看啊。”
  任逍遥反问:“你为何不去?”
  云翠翠看了看睡得死狗一般的姜小白,赧然道:“他裤子都没系好,我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好过去嘛!”
  任逍遥暗暗决定,即使用教主的身份命令云翠翠,也要让她好好待姜小白。他当然知道,感情不是可以靠命令得来的,但是他才懒得管。合欢教主认定的好兄弟,就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像任独会派人将苏晗玉抢来给陈无败做新娘一样!
  只不过,他也替姜小白感到可惜。一个少年最纯真美好的初恋,竟然交给了这样一个喜欢勾引男人的女人。相比之下,梅轻清给自己的,却已穷尽一个少年对初恋全部的旖旎期望。任逍遥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让梅轻清离开自己。
  五人带着人事不知的姜小白来到集市中时,天已亮了。天厨老祖对这一带的小店十分熟悉,将众人拉到一个早点摊前。等热腾腾的稀粥端上桌,便叹息着道:“谁曾想我这当世一绝‘海上生明月’,竟和着稀粥吃了。”
  吃喝真人微微一笑:“繁华落尽也不过一抔黄土,这算得什么。”竟似一点也不心疼这耗费了他大半内力的东西,梁云二人纵不知此物来历,也觉得嘴里的肉饼有些奇特。
  姜小白已差不多酒醒。然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把任逍遥嗝得几乎吐血。
  他说的是“任大侠,实在对不起,这几天我压根没回岳王庙,我说我见着了那辆马车,是为了让你帮我救翠翠。你要实在气不过,就打我两下解解气吧!不过那马车有什么稀奇?”
  任逍遥实在怕自己一掌把他打死,只哼了一声,心中盘算应该去哪里找陈无败和梅轻清。或者,干脆先去杀了孙自平出气?
  姜小白看着他眼中阴晴不定的神色,想起他在杭州大牢里杀人时的样子,不觉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道:“任,任大侠,你要找一辆红色的马车么?说不定我可以帮忙。”
  街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红色的马车,我倒见过一辆,却不知任大侠敢不敢去。”
  这声音不男不女,不阴不阳,随着语声,三个粗布灰衣人已到近前。他们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之外,毫无特点。这样的脸扔在大街上绝对没人记得住,但若同时扔出三张,大概任何人都很难忘记。
  姜小白自觉亏欠了任逍遥,便猛一挺胸,道:“车在哪里?”
  左边一人冷冷道:“你不是任逍遥,休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姜小白眼珠一转,道:“小爷我就爱拿耗子多管闲事,让猫狗都歇歇!”
  中间那人盯着任逍遥道:“像,真像。”
  任逍遥不动声色:“像什么?”
  这人一字一顿地道:“像任独任教主。”
  任逍遥脸色一沉:“你们是谁?”
  这人桀桀一笑,深吸一口气,定定道:“江山风雨楼有请任教主。”
  姜小白听得一怔,抢着道:“哪位楼主?”
  这人又重复了一遍:“江山风雨楼有请任教主。”
  姜小白一愣,骂道:“你白痴?听不懂我的话?”
  云翠翠冲姜小白“呸”了一声:“姜小白,你才是白痴!人家不是说了‘江山风雨’四个字么,那自然是四位楼主俱全了。”
  姜小白的脸色顿时变了。
  江山风雨楼是近年来江湖中出名的神秘组织,分别由江、山、风、雨四位楼主执掌,虽然做了许多惩恶锄奸的侠义事,却极少露面。常人既不知道这座楼究竟坐落何方,也不知这组织手中有多少力量。只是好人想到它便会会心一笑,恶人想到它却会心头一寒。
  姜小白自语道:“四位楼主都找来了?莫非任兄做了什么天大恶事?”
  右边那人冷哼道:“任教主做过什么事,他自己清楚。”
  任逍遥突然道:“马车在你们手里?”
  中间那人点头道:“一辆马车,一条乌风鞭,还有这个。”话音刚落,一道红光唰地飞了过来。
  任逍遥手腕一翻,五指展开,掌心是半截鲜红的女人指甲。梅轻清不是最喜欢用凤仙花汁把指甲染得红红么!任逍遥眉尖一挑,沉声道:“带路。”
  三人略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姜小白看着任逍遥背影,道:“他们管任兄叫任教主,怎么回事?任独又是谁?难道是他爹?”
  他问的正是梁云两人疑惑的。三人都看着天厨、吃喝二人。天厨老祖干咳道:“你们想知道,回去问问你们师父便知。”
  梁诗诗道:“任公子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她看着云翠翠,没有说下去。
  云翠翠只是冷笑:“二姐,你喜欢任公子了?可是,他似乎对那半截指甲的主人更在意些。”梁诗诗听了,脸上有些不好看。云翠翠又道:“咱们应该先回去见师父。”
  吃喝真人突然道:“你们两个不知道谁是你们的主人?”
  云翠翠奇道:“我们岂会不知!自然是江湖第一才女……”
  吃喝真人眯着眼睛,抚掌大笑:“你们若是担心这小子的安危跟过去,宋才女绝对不会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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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翠翠哼了一声,拉起梁诗诗道:“别理这两个疯子,咱们走。”
  任逍遥跟着三个灰衣人出了城,一径向西南。四人一路无话,不知不觉已至汪桥镇,灵隐古寺遥遥在望。灰衣人脚步渐慢,边走边道:“任教主,我家楼主就在前面,请你自去。”任逍遥听到前方传来阵阵琴音,便大步赶去,同时留心四周情形。
  此处与灵隐寺仅一墙之隔,泉水沿着飞来峰岩壁蜿蜒而下,泉边参差两亭,一名冷泉,一名壑雷。冷泉亭中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轻弄瑶琴,乐声便是从她指间流出。这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分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空灵潇洒的味道,一面弄琴,一面吟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任逍遥不急出手,静静站在亭外,仿若听琴一般。青衣女子弹罢一曲,起身笑道:“任教主果然风雅。”她的声音干净透明,也与她的人一样。
  任逍遥道:“你就是江山风雨楼楼主?”
  青衣女子纠正道:“听雨楼楼主,雨孤鸿。”
  “另外三位呢?”
  雨孤鸿道:“在灵隐寺恭候大驾。任教主要找的人,也在那里。”
  任逍遥皱眉道:“那么雨楼主为何一人在此?”
  雨孤鸿道:“在下受一位朋友所托,告诉任教主早早离开杭州,今日一过,杭嘉湖一带便会贴满通缉你的告示。”
  任逍遥心中一动:“你这位朋友,可是姓冷?”
  “不错。”
  任逍遥哼道:“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为何劫走我的人?”
  雨孤鸿冷笑,语气极为不屑:“我也未想到,冷公子那般人物,居然会与合欢教教主有来往。”
  任逍遥亦冷冷道:“贵派意欲何为?”
  雨孤鸿口气一凛:“为武林除害。”
  任逍遥忽然笑了:“承蒙江山风雨楼看得起,我任逍遥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为害武林之事。”
  雨孤鸿道:“灭金剑门满门,杀死飞环门门主秦寒竹、神算帮帮主王清秋,还要杀魏庄主、孙岛主,丐帮袁帮主,指使暗夜茶花为祸江南多年,这些还不够么?任教主居然说自己没做为害武林之事,这份自欺欺人的本事,在下好生佩服。”
  任逍遥的瞳孔在收缩:“江山风雨楼以为自己是江湖衙门,还是武林盟主?”
  雨孤鸿淡淡道:“我们只是一群喜欢管闲事的人。”
  “哦?”任逍遥道,“你们打算怎么管这闲事?”
  雨孤鸿道:“本门门规,杀一人,凶手便要出一万两银子赎自己的命。”她突然一笑,“江山风雨楼起事五年来,江湖中已有许多人杀不起人了。”
  任逍遥狂笑:“我道江山风雨楼是如何行侠仗义的,却不过是要买命钱。”
  雨孤鸿正色道:“那些被你杀死的人还有亲人,还要继续生活,自然需要银子。单只除恶,不叫侠义,侠义最要紧的一条,是让活着的人能够顺顺当当地活下去。”
  任逍遥懒得做口舌之辩:“贵派敛财的手段,在下甚是佩服。”
  雨孤鸿点头:“行侠仗义的人也要吃饭,一万两中,我们自会留下一千两。这没什么丢人。”一顿,又道,“目今为止,死在任教主刀下的人已有八十九之数。”
  任逍遥目光森冷:“你们想要八十九万两银子?”
  雨孤鸿摇头:“我们要任教主的多情刃。”
  任逍遥登时心中明了,哂道:“你们是为了永王宝藏而来。”
  雨孤鸿不置可否。
  任逍遥又道:“我若不答应呢?”
  雨孤鸿慢慢坐下,双手轻按琴弦,道:“请。”
  “请”字出口,琴声响起,任逍遥背后立刻袭来一阵寒意。
  剑气!
  这剑气分为三股,左边凌厉,横冲直闯;当中阴柔,连绵不绝;右边飘忽,若有似无。三股剑气回环萦绕,配合得天衣无缝。任逍遥心念转动,沉声道:“没想到,玄阴三煞隐匿多年,是在为雨楼主效力。”
  雨孤鸿淡淡道:“他们不是效力,而是交不出该交的银子,只得卖身为奴。”说完,琴声忽然变得峥嵘崔嵬,如万壑奔雷,充塞天地。任逍遥登时觉得心头压过一块巨石,脑子里嗡嗡作响。心知是琴音作祟,立即一刀劈出。
  嘣地一声,琴弦已断,玄阴三煞居然没动。
  雨孤鸿疾退,双手一翻,断了的琴弦纷纷竖起,像一道铁网将多情刃隔开。任逍遥刀身一横,琴弦折腰。雨孤鸿跃至壑雷亭前,一片银色雾气陡然飞起。
  雾气清浅婀娜,如江南春雨,情人眼眸,来势虽急,却不失矜持气度。然而任逍遥看得清楚,这是一团牛毛细针,刹那间便将自己包围,如同身处雨雾之中,银针就像若有似无的雨丝,劈头盖脸袭来。
  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免被雨淋湿。
  任逍遥想不到雨孤鸿的暗器竟是活的,这温柔的雨雾刚好克制暴虐无匹的血影刀法。任逍遥心头电光石火一闪,想起了驳鱼刀,手腕一翻,多情刃长鲸吸水般将银针卷了进去。
  然而,玄阴三煞出手了。
  三道剑光分上中下三路飞起,仿佛雨中闪电。
  但,这三剑不是攻向任逍遥,而是直取雨孤鸿咽喉、心口、小腹。
  雨孤鸿袖中暴射三支长钉,叮叮叮三声,将三剑阻住。青衣却仍被血染红一片,因为多情刃已扫过胸前。雨孤鸿怒道:“你们竟敢对我出手!”话未说完,血便自嘴角喷出。
  任逍遥看着玄阴三煞,也就是那三个灰衣人,道:“你们为何助我?”
  一人道:“老子被这娘们呼来喝去五六年,早就受够了这份气!”
  另一人道:“玄阴三煞本就是合欢教的人,我们兄弟三人,曾在上阳关关主麾下五分堂效力。”
  最后一人道:“我们兄弟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合欢教重出江湖!我们愿跟随教主。”
  雨孤鸿血流如注,咬牙道:“我当年、不该保你们来听雨楼做事!”
  玄阴三煞听了,纷纷骂道:
  “我们兄弟行走江湖,无拘无束,你这娘们虽然在江楼主面前保我们不死,却又定了那许多臭规矩,简直比死还不如!”
  “听雨楼哪里及得上合欢教自在,我们合欢教,只要忠于教主,平日做什么都无所谓。”
  “你们江山风雨楼自诩行侠仗义,实际上还不是勾结官府,敲诈勒索,兄弟们宁愿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也不愿戴着面具、守着许多规矩当大侠,哼!”
  任逍遥不耐烦地道:“三个男人骂一个女人,很英雄么!”玄阴三煞讪讪地闭嘴,任逍遥又道,“你们真的想要重入合欢教?”
  玄阴三煞赶紧点头:“是是是。任教主风采卓然,刀法盖世,前途不可限量。兄弟们只盼在任教主手下谋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随教主做出一番事业来。”
  任逍遥道:“当年快意城破,你们不肯驰援,如今随口说说,我便信了么?”
  玄阴三煞脸上一红,解释道:“当年属下等闻听快意城被围,也是心急如焚。无奈咱们平日仇家不少,一直在找我们麻烦。我们兄弟保得命在,已属万幸。只可惜没能为老教主分忧,这些年来,真直愧悔不已。”
  任逍遥心中冷笑,嘴上却道:“这确也怪不得你们。”
  玄阴三煞见他神色缓和,便继续邀功:“教主,此次江山风雨楼来找咱们麻烦,一共出动了十八名好手。除了我们,横江楼江月魂带了太湖五鬼,残山楼山无棱带了金刀银剑六使者,吟风楼风漫天带了逍遥四剑。咱们要小心应付。”
  任逍遥一一记下,转向雨孤鸿道:“雨楼主,你们四个人究竟是何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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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孤鸿冷冷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任逍遥笑了。他对女人总是容忍些。“你那手暗器功夫,可是蜀中唐门的‘巫山云雨神针法’?”雨孤鸿脸色一变,哼了一声。任逍遥心中有了答案,不再纠缠,接着道:“你是冷无言的朋友,我不会杀你,我还要用你换我的人出来。”突然一扬手,多情刃闪过一条弧线,在树冠中绕了一圈,又飞回任逍遥手中。
  树冠中响起一声闷哼,一个人直直栽了下来,半边身子已被血染红,左臂刀痕深达两寸。任逍遥看着他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若是不想雨楼主变成一个废人,就将我的人送到这里来。”
  这人以剑拄地,身子挺得笔直,忍痛道:“玄阴三煞,你们背信弃义,出卖主人,江山风雨楼绝不会放过你们!”
  玄阴三煞阴笑道:“教主刀法无双,逍遥四剑这么快就变成三剑了。”
  这人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任逍遥也未阻拦,道“我还不知三位名讳。”
  玄阴三煞诚惶诚恐地道:“我们兄弟反正也分不出彼此,教主随便称呼即可。”
  这是实话,这三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使知道名字,也没法跟本人对应。任逍遥不禁一笑。玄阴三煞不知他为何发笑,看着他英俊却冷酷的脸,心下阵阵发寒。雨孤鸿见状冷笑:“你们只道加入合欢教可以随心所欲,却不知合欢教主杀起人来,也是随心所欲。”
  这话一下说到玄阴三煞心坎上,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幸好灵隐寺方向已转来重重人影,将壑雷亭围了起来。任逍遥抬眼望去,见为首三人神情与别不同。第一人长身黑袍,四十上下,甚是威严。身后站着五个模样各异,身材矮小,手拿钢叉的人。这便是横江楼楼主江月魂。第二个人手擎一杆白蜡长枪,一双眼睛铜铃般不怒自威,身侧跟着六人,三人持金刀,三人持银剑,是残山楼楼主山无棱和金刀银剑六使者。第三人却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一身绿衫,手摇羽扇,眉目间带着和善笑意,是吟风楼楼主风漫天。逍遥四剑分列两侧,那个几乎被任逍遥砍掉手臂的年轻人也已包扎完好。就听风漫天笑道:“任教主俊朗潇洒,果然世上少见,无怪梅姑娘对你相思入骨。”
  任逍遥面无表情:“她在哪里?”
  山无棱抢白道:“知道了也无用,你以为你可以从这里带走她么?”
  任逍遥摩挲着多情刃,道:“我也不知,所以一试。”刀尖一摆,似是无意伸到雨孤鸿喉间。
  山无棱怒道:“休伤我四妹,有本事跟山某斗一斗!”双臂较力,长枪呼地一声带起一股劲风。
  江月魂道:“二弟且慢。”他虽是随口一说,声音却像对着每个人的耳朵说出一样,“任教主想与我们换人?”
  “不错。”
  江月魂道:“可你只有一个人,我却有两个人。”
  任逍遥冷笑:“莫非在江楼主眼中,雨楼主尚不及本教两个下人?”
  江月魂不慌不忙地道:“敝人的意思是,任教主若想做这桩买卖,还须加上玄阴三煞。”
  玄阴三煞的脸色却立刻变了。他们明白背叛江山风雨楼的下场,更明白任逍遥有可能答应这买卖。
  任逍遥凛然一笑:“江楼主看到了你想要的人,我却没看到我的人,教我如何信你。”
  “他们就在灵隐寺中。”
  忽然听一人道:“谁说的!”声音冰冷粗粝,不是陈无败又是谁!
  一辆赤红色的马车从灵隐寺方向缓缓而来,拉车的三匹烈焰驹鼻子里不住喷气,仿佛与主人打招呼一般。
  江月魂变色道:“你们怎么逃脱的?”
  车到近前,梅轻清一跃而下,甜甜笑道:“我家少爷的手段,自然是你没见识过的了。”她一径冲入壑雷亭,旁若无人地扑进任逍遥怀里。
  山无棱注意到马车车辙竟是血色,变色道:“任逍遥,你做了什么?”话音刚落,就听寺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僧人踉跄而出,大呼一声“佛祖”,便倒地不起。一阵风从半掩的寺门里吹来,带着一股惨烈浓重的血腥味儿。
  江月魂动容道:“你竟派人杀了灵隐寺僧众!”
  所有的人都脸色一变,许多人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绿树黄墙间的古寺,只觉心口一阵绞痛。雨孤鸿喊道:“三位兄长,众家兄弟,不要管我,快杀了这魔头!”山无棱长枪划过一道耀目白光,悲声道:“任逍遥,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说完便与金刀银剑六使者狂吼着扑了上来,七点寒光暴涨,罩住任逍遥周身大穴。
  任逍遥起了一试驳鱼刀的念头,多情刃上下翻飞,霎时削断了四五件兵器。江月魂见状道:“拿下他!”太湖五鬼早已按捺不住,一听此言,齐齐扑上。他们知道多情刃是削金切玉的宝刀,只绕着任逍遥身侧游走。其他几人也学得乖了,不再与多情刃硬碰,十四个人登时僵持不下。风漫天疑心任逍遥还有别的帮手,便和逍遥四剑按兵不动。
  雨孤鸿忽道:“玄阴三煞,你们若戴罪立功,我仍可保你们不死。”
  梅轻清立即跟着道:“你们三个助少爷杀了他们,本教便记你们一功。”
  玄阴三煞的头简直大了,拿捏不定该投向哪方。
  梅轻清哼道:“你们三个真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无论黑白两道,都厌恶你们这种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玄阴三煞中一人忽然一跃而起,剑光匹练般向任逍遥刺去。另两人惊呼道:“老三,你……”
  任逍遥冷笑一声,刀势突然一变,嘶地一声破开剑尖、虎口、手骨、前胸,最后劈开另一条手臂,将这人活生生削为两半。这人瞪大眼睛,上半身向后掉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剩下半截身子依旧站立原地,胸腔里那颗拳头大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每跳一下,血泉便喷涌而出,不消几下,周身衣衫俱被淋透。旁人看得全都傻了,梅轻清也骇得捂住了心口。
  这不是驳鱼刀法,这是血影刀法!
  任逍遥持刀而立,冷然道:“谁还陪我练刀!”
  没人做声。
  过了一刹,江月魂、山无棱及麾下众人大喝一声,齐齐扑来。风漫天长啸一声,飞身扑向陈无败,两根手指直指印堂。
  血影刀法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刀削断这许多人,何况任逍遥还须分神陈无败的安危。
  哪知任逍遥根本不管风漫天,多情刃下血肉横飞,冷泉溪上顿时被一层薄薄粉雾笼罩。金刀银剑六使者已全倒了下去,逍遥四剑只剩下一个,太湖五鬼虽然命都在,却已断手断脚。雨孤鸿潸然闭上双眼,喃喃道:“我等罪过,竟在灵隐寺前……”
  陈无败虽被风漫天制住,却冷笑道:“风漫天,你若想以我的性命要挟教主,是打错了算盘。”
  风漫天全身都因愤怒而颤抖起来,咬牙道:“那我便要了你的命!”
  突然一人惊呼道:“任公子,你……”
  梁诗诗。
  听到她的声音,任逍遥刀势不觉缓了下来。江月魂等人见着这个空隙,纷纷退至一旁。
  梁诗诗看着满地尸身,颤声道:“任公子,你,你竟如此辣手无情!”
  任逍遥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梁诗诗的声音略带哭腔:“我?我担心你的安危,连师门也不顾。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
  风漫天趁机挟着陈无败上前一步:“任逍遥,你自废双手,否则陈无败就没命!”
  任逍遥看着陈无败:“我会给你报仇。”
  陈无败淡淡道:“我知道。”
  任逍遥又盯着风漫天:“你要杀他便快些动手。”
  风漫天额头汗水涔涔,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痛苦地扭动身体,已经完全没了先时怡然自得的模样。
  明明是他挟持了人质,可是现在受到威胁的却是他自己,他简直想要一头撞死。
  梁诗诗猛然冲到任逍遥面前:“任公子,你怎么可以不顾自己人?”又紧紧拉住他握刀的手,“你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人了。”
  不知怎地,任逍遥突然想起了杨夫人,心头火起,喝道:“滚开!”
  梁诗诗一怔,却没放手。江月魂、山无棱和风漫天见状同时出手。任逍遥冷笑:“你们先动手,就莫怪我!”突然将刀塞进梁诗诗手中,再反扣住她手腕,一招递出。梁诗诗眼看着自己握着刀,斩断山无棱的长枪,划开他的小腹,肠子和着血喷涌而出,腥咸的热气喷了一身,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昏阙。
  任逍遥心一软,拉着她退回亭中。梁诗诗几乎虚脱,倚在任逍遥怀里,呜呜哭道:“不要杀人,不要杀人了……”任逍遥抱住她道:“好,我不杀他们。”
  梅轻清看着他们,嘟起小嘴哼了一声,对亭外的人道:“喂!我家少爷饶你们不死了,你们还不快滚!”
  玄阴三煞中剩下的两人见状,也跟着吆喝道:“快滚快滚!”
  江山风雨楼何时如此折过面子,何况又死了这么多人,虽然得了生机,却紧咬牙关,一个都不肯动。
  任逍遥看了雨孤鸿一眼:“雨楼主莫非要我送?”
  雨孤鸿几乎将银牙咬碎,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到江月魂面前,左右开弓,啪啪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白净的双颊立刻变得又红又肿,声音却格外平静:“大哥,是我用错了人,今日咱们栽了。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莫为了一时之气,误了大事。”三人互望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便走。其他人狠狠瞪了任逍遥一眼,也跟着下山去了。
  陈无败将车赶过来,道:“教主,咱们走吧。”
  任逍遥略一点头,站起身来,忽然看到玄阴三煞,皱眉道:“你们怎么不滚!”
  玄阴三煞心头一凛,强笑道:“我等忠心追随教主,自然,自然是不滚的。”
  任逍遥道:“我杀了你们兄弟,你们不恨我?”
  玄阴三煞语塞,片刻才道:“那,那是老三自己糊涂,竟然背叛教住,可我们二人是忠心耿耿……”
  梅轻清打断他们:“可你们刚才见教主有难,根本不曾出手,是不是存心想看看教主的武功够不够高明,够不够资格让你们投靠?若是教主落败,你们是不是还要落井下石?”玄阴三煞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梅轻清挽着任逍遥的手臂,腻声道,“少爷,少爷,我最讨厌这样左右摇摆的小人了,留在身边也迟早是个祸患,你快把他们打发掉算了!”
  任逍遥果然将手搭上多情刃。玄阴三煞脸色惨白,后退一步道:“梅,梅姑娘,我们兄弟对教主的忠心,天日可鉴,你莫开这样的玩笑!”
  梁诗诗突然挡在他们面前,瞪着任逍遥道:“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是这样嗜杀之人。”
  梅轻清早就对这个清秀女子含了一嘴的醋,抢着道:“我们合欢教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来管!”
  任逍遥忽道:“轻清,她不是外人。”
  梅轻清气鼓鼓地转身:“少爷看上她了?”
  任逍遥听出她话中的醋意,不觉笑道:“是啊,自从西湖一见,我便看上梁姑娘了。你不开心?”
  梅轻清咬着嘴唇,放开他的手臂,扭过头去道:“轻清只是一个丫头,少爷看上谁,哪用得着问轻清开心不开心。”
  任逍遥有心逗一逗她,便拉着梁诗诗的手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不如你以后跟着我,离开暗夜茶花罢!”
  梁诗诗用力挣脱他的手,大声道:“我才不要跟你这魔头在一起!”说着转身便走。
  任逍遥不但不阻拦,还悠然道:“你若敢离开,我就杀了他们两个。”
  梁诗诗身形猛然顿住,气道:“卑鄙!”
  玄阴三煞却冲梁诗诗深深一揖,口中不停地说“求姑娘救救我们兄弟,求姑娘救救我们兄弟。”
  梁诗诗不知如何是好,山下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高喊道:“任逍遥在那里,抓住他!”竟是一队百来人的兵丁。原来雨孤鸿所说的通缉确有其事。
  陈无败皱眉道:“江山风雨楼为何要这些人来送死?”
  梁诗诗听了身子一震,跺脚道:“你,你若不杀这些人,我便留在你身边。”
  任逍遥本就不想要这些人的血染了宝刀,不觉一笑:“好。”不由分说拉着她和梅轻清上了车。玄阴三煞急道:“教主,我们怎么办?”任逍遥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你们刚才考究我的武功,现在该轮到我来考究你们的武功了。”
  玄阴三煞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拔剑向那群兵勇杀了过去。
  梁诗诗嘶声道:“你不守信用!”
  任逍遥淡淡道:“我没有动手。”
  梁诗诗语塞,身子猛然一晃,头差点撞上车顶。陈无败将烈焰驹赶了起来,马车就像一道红色闪电,冲入了那群兵勇,风一般向山下去了。
  烈焰驹这等神骏,又岂是一众普通兵勇能够拦得住,更何况还有两个玄阴三煞!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5:41
  九 武曲星邪主
  陈无败将车赶到一处僻静所在,才道:“教主可知是谁放了属下与梅丫头?”
  任逍遥等着他说下去。
  梅轻清抢着道:“是一个叫帅旗的家伙,灵隐寺的和尚,也是他带人杀的。”
  任逍遥心中一惊,想到了杭州大牢里那手持菊刀的人,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么?他没有说什么?”
  陈无败道:“他说他的主人要与教主交朋友。”
  “他的主人是谁?”
  陈无败看了看梁诗诗,不说话。任逍遥立刻一掌切中她后颈,梁诗诗哼也未哼一声,便晕了过去。陈无败笑道:“教主倒是从不为女人耽误正事。”说着,从怀中抽出一方纱巾。
  半透明的纱巾上绣着一支金色的八叶菊花,花型飘逸洒脱,不见针脚,浑似图画。
  任逍遥动容道:“八叶金菊?莫非是……”
  陈无败点头:“倭国王室家徽。但帅旗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王室中人,属下无法确知。”
  任逍遥将纱巾接过来,只觉头有些痛。
  时下倭国政局不稳,王权式微。他的主人若是王族,怎会有闲情逸致万里迢迢来跟合欢教结交?自己遭官府通缉,灵隐寺的血案大约也会算在合欢教头上,这倒没有什么,只是那支送给袁池明的夺魂令,是不是七位星主中的叛徒伪造的?魏侯和孙自平决不会坐以待毙,该如何下手?他想着想着,脑子里慢慢有了些头绪,一抬头,梅轻清和陈无败都已不在车内,不禁笑了笑,目光落在梁诗诗身上。
  梁诗诗恰好醒来,见任逍遥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心中一紧,刚想坐直身子,任逍遥却已将她压住。。
  梁诗诗虽是忘忧浮头牌之一,却卖艺不卖身。以她秉性,若非舍不得兰思思和云翠翠,根本不会待在烟花之地。好在兰思思有钟良玉这样的相好,没有客人敢对她无礼。如今给任逍遥这样热烈地吻着,梁诗诗完全傻了,心中虽怕,却一丝反抗也做不出。
  任逍遥忽然停下,戏谑道:“你怎么不反抗?莫非是喜欢我,情愿服侍我了?”
  梁诗诗脸一红,怒道:“你混蛋!我只答应留在你身边,没有答应你,答应你做什么。”
  任逍遥笑了:“男人叫一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难道是当画看么?”说着便将手伸进她衣襟里。梁诗诗尖叫一声,拼命将身子往一侧翻,想要躲开。可她论力气论武功都不是任逍遥对手。梁诗诗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平心而论,她不讨厌任逍遥,甚至有一点点喜欢。可是在她心里,男女之间的交往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总认为,即使自己真的到了情愿献身的那一步,对方也该是温柔体贴的。可是,任逍遥竟然这样无视她的尊严,这让她又惊又怕,又“喜”又“嗔”,紧紧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一边。
  任逍遥却坐了起来:“既然你不情愿,那就算了。”他将车门打开,甩下一句“将来你总会愿意的,只不过那时我未必肯要你”,便跳了下去。
  梁诗诗几乎气结。
  梅轻清看着任逍遥大步走来,撅嘴道:“少爷这么快便肯从温柔乡中出来了?”
  任逍遥轻轻拧了她的小脸一把:“你这醋坛子在外面盯着,我怎么快活得起来!”又转向陈无败:“夺魂令是怎么发出的?”
  陈无败答道:“本教所有号令,都是用金燕子和冲霄隼传递。控制它们的原是快意四使朱雀使。她死之后,是蛮七婆婆负责。”
  任逍遥沉吟道:“她可靠么?”
  陈无败神色肃穆:“她是老教主夫人的同门师姐,绝对可靠。”
  任逍遥想到母亲,不觉有些难过,半晌才道:“你去查查她发过的全部号令,是不是有袁池明的份。但是不要让她发现。”
  陈无败躬身道:“是。”迟疑片刻,又道,“属下不在,谁为教主驾车?”
  任逍遥笑了笑:“我现在想骑马,骑一匹听话的马。”
  陈无败听他提起马,顿时精神一振:“风雨雷电都是极听话的。飞雨被教主送给了冷公子,剩下三匹若说听话,沉雷最合适。”
  梅轻清却越听越不对味儿,一把拉住任逍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少爷,你又要把轻清丢下么!”
  任逍遥点头:“你何时见我做正事的时候,还带着女人的?”
  梅轻清不做声了。她知道任逍遥决定了的事,就是一百个绝色美女都没法改变,改口道:“那少爷要轻清去哪里等你?”
  任逍遥口气一缓:“这才乖。你跟着梁姑娘,去找她的师父宋芷颜前辈。”
  梅轻清瞪大了眼睛,不悦道:“又是个女人?少爷怎么忽然认得这许多女人!”
  任逍遥故意道:“除了她之外,我还认得四十几位姑娘,这醋你可吃得过来?”
  梅轻清只有叹气:“找她做什么呢?”
  任逍遥道:“合欢教重出江湖的事想必已传遍天下,玄阴三煞这种人不会少,就请宋前辈料理吧。”
  梅轻清点头,陈无败却问:“教主打算将玄阴三煞如何安置?”
  任逍遥略一沉吟,道:“你告诉他们,杭州府有个冯大人,我要此人从这世上消失。”说完跨上沉雷,一径向南屏山而去。
  他已决心不去理会帅旗的事,先找到合欢教的那几位星主,尤其是那个叛徒。五灵山庄的魏侯既然请得动那么多门派,必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当年之事,或许他知道得多些。
  五灵山庄依南屏山山势而建,一共五进院子,虎、鹿、熊、猿、鹤五个护庄统领各守一进。此时许多下人在庄中进进出出,搬家一样,可看神情,彼此又是不相识的。任逍遥见了,便决定立刻潜入,而不是等到天黑。
  这种人来人往的时候,守卫往往不严。任逍遥将沉雷留在第二进院子的西墙外,拍了拍它的头,一纵身翻了进去。
  这里是女下人们住的地方。两排面对面修建的排屋整齐干净,院里立满竹竿,两个小姑娘正将洗好的床单抖开,晾好。旁边还有一个年纪稍长、打扮艳丽的女子,边嗑瓜子边道:“你们动作麻利些,今天来了那么多客人,等着用呢。”
  其中一个小姑娘道:“丹玉姐姐若是真着急,干嘛不帮我们的忙?”
  另一个抿嘴笑道:“丹玉姐姐想着秦公子呢,全身都擦了脂粉,怎么沾得了水。”
  名叫丹玉的女子立刻将一手的瓜子掷了过来,脸上红红,啐道:“两个死小蹄子,乱嚼舌根,快干活!”
  先前的小姑娘道:“丹姐姐,你和秦公子,有没有,那个?”
  另一个小姑娘道:“肯定有啦,秦公子号称‘玉面双环’,听说对付女人很在行呢!”
  先前的小姑娘道:“丹姐姐,那个是什么感觉?好玩不好玩?”
  丹玉脸上更红,跺脚道:“你们这些小蹄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诨说什么。叫庄主听见,非把你们关到柴房里去不可。”
  另一个小姑娘嬉笑道:“那可不就是干柴烈火了!”
  她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任逍遥也觉得好笑。从前他只道男人喜欢在一起诨说女人,没想到女人凑到一块也喜欢诨说男人。见丹玉袅袅地走出院子,任逍遥心中一动,紧走几步,近前道:“丹玉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
  丹玉吓了一跳,定定看了任逍遥几眼,对这和善英俊的男人生出许多好感,道:“公子是?”
  任逍遥听她们方才的说话,已猜到这个丹玉跟秦子璧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而秦子璧还未到,计上心来,笑道:“在下姓任,是秦公子的朋友。”
  丹玉一听,果然忙忙地问:“秦公子在哪儿?他怎么没过来?”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5:56
  任逍遥心中冷笑,嘴上道:“秦伯父去世,秦公子托我来告诉姑娘,这阵子不能与姑娘相会了。”
  丹玉眼里立刻蒙上一层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唉,等到过了这阵风头,他或许都忘了我了。”
  任逍遥故意道:“也不尽然。秦兄只是觉得,与其偷偷摸摸,不如索性跟魏庄主讨了你去。只是不好开这个口,便求我来做这个好人。在下想先跟姑娘打听下,这几天魏庄主都有什么安排,也好找个机会开口。”
  丹玉呆了一阵,继而大喜过望。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能嫁个不讨厌的男人,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道:“今晚我们庄主请了碣鱼岛、神算帮、飞环门,还有丐帮的人,不知道要商议什么。现在各门各派的人都陆续到了。下人们住头进院子,几位掌门和公子小姐住四进院子。”
  任逍遥道:“这个我知道。三进院子是议事正厅对不对?”
  丹玉点头:“是啊。平时秦公子来,四进院没什么人,可是现在……”她拨弄着衣角,低头不语。
  任逍遥道:“那你们为何不到最后那进院子里去?”
  丹玉道:“那里除了庄主,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的。”
  任逍遥要问的就是这个,这最后一进院子里必定有些隐秘。于是他道:“不知是否方便为在下找个落脚处。”
  丹玉开心地点头,引着他到了第四进院子里的一间偏房,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任逍遥一路上看到不少神色匆匆的庄丁,间或有人与丹玉打招呼,却无人盘问任逍遥的身份来历。看来丹玉在五灵山庄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丫头。
  任逍遥在房间里等了等,便趁往来的下人们不注意,翻进了挂锁的第五进院子。院子里是个花园,当中一处假山,伴着一个水塘,再无其他。任逍遥正左顾右盼,突然身后劲风一响,他立刻闪身藏到假山后,见一人翻墙进来,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样貌英挺,却有些病恹恹的。一进来,便一头钻进假山中的山洞,一声沉重的机簧声响起,再无声息。任逍遥屏息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终于又听到那声机簧,那人匆匆出来,脸上添了几分倦容,神情却无比畅快。任逍遥又藏匿了片刻,见外面确无什么动静,才走了进去。
  这山洞不深,只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墩。他扳了扳那个石墩和石桌,扳到第三个的时候,石墩不知怎地移开,露出一方洞穴来,下面隐隐还有台阶。任逍遥正在思索要不要进去,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你今天兴致这么高,竟不怕死了么?”
  这声音温热绵软,仿佛火山中喷出的岩浆,将冷未冷,似凝未凝,人若一脚踏进去,便会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紧紧裹住,然后全身发起热来。
  任逍遥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热,不觉顺着石阶走下去,见这里竟是个四丈见方的囚室。囚室当中一眼活泉,泉边用厚厚的被褥铺了一张大床,床上坐着一个女子。这女子眼窝深遂,一双眼睛泛着海水般的深蓝,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丰润,褐红色的头发弯弯曲曲披散着。她披着一件宽大的金色袍子,上面缀满金色的翎羽饰物,灿若流霞,美艳不可方物。这胡女颈上箍着一个精钢项圈,项圈连着一根长长的铁索,将她锁在床上,叫人看了心疼。
  胡女似是抬了抬手,道:“你是新来的?长得真是俊呢!你过来呀!”任逍遥的喉咙里咯咯作响,不由自主走了过去。胡女从头到脚地看着他,又用脚尖轻轻蹭着他的膝盖,道:“坐下来啊。”
  五灵山庄怎么会关着这样一个女人?魏侯为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院子?自己又不是没见过美女,怎么会如此轻易跟她做这种事情?刚才进来过那个年轻人是谁?
  任逍遥直起身来道:“你是谁?”
  胡女脸色一变,忽又扯着他的手,笑道:“你怎么会有多情刃?你和任独是什么关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就像一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突然冻成了冰坨子。
  任逍遥吃了一惊,伸手去抓多情刃,谁知胡女出手如电,已将多情刃握在手中,呛地一声,刀刃架在任逍遥喉间。任逍遥心中一沉,这胡女夺刀的功夫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胡女看着他的窘样,轻轻一笑:“你,是不是任逍遥?”
  任逍遥头都大了:“你认得我?”
  胡女悠然道:“你还没出生,任独就说过,无论男女,都叫你做逍遥。”
  “你认识那老家伙?”任逍遥冲口道。
  胡女笑眯眯地道:“自然认得。”
  任逍遥的嘴巴立刻张得足可塞下四五个鸡蛋那么大。这女人既然认得任独,年纪岂不是和宋芷颜一样?他忍不住觉得一阵阵手脚发麻。
  “我一见你的样貌和这把刀,就猜到八九分了。”她眨眨眼睛。任逍遥哼了一声。
  若不是多情刃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任逍遥恨不得一掌打死她。
  胡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不认得我。我果然是老了,老得江湖中的年轻人都没听过我的名字。”她忽然掩嘴笑了笑,“我叫曼苏拉。”
  任逍遥实在忍不下去了,道:“美女我认识很多,像你这样老的美女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到底是什么人?”
  曼苏拉点头道:“这还有点任独的样子。”一顿,又用指尖抚着卷发道,“我记得,我好像是他的武曲星星主。”
  任逍遥心中本也做如是想,但听她亲口说出,还是吃了一惊,却见曼苏拉反手一刀,咔咔两声,脖子上的精钢项圈断为两爿。她放下多情刃,抓起项圈愣愣看了半晌,突然狠狠丢了出去,跳下床,围着泉水又哭、又笑、又跳,嘴里叽里咕噜不停,也不知说些什么。任逍遥不禁有些可怜起她来,但一想到她诡异的武功,便打消了怜香惜玉的念头,将多情刃握在手中。
  曼苏拉跑累了,笑够了,忽地腾身一翻,身形如电,向任逍遥扑来。任逍遥正要举刀格挡,曼苏拉却已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任大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放我出去的,我会一辈子记着你的好处的!”任逍遥脸上一红,比遇到宋芷颜的时候还要尴尬。谁知曼苏拉喘着气,咬着他的耳朵继续道:“只要你别让我滚,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不惹水柔凤,我就绝不让她发现我,好不好?好不好?”
  她口中的“任大哥”,居然不是任逍遥,而是任独。任逍遥脑子里有些懵,难道曼苏拉将自己当做任独了?可是她方才明明清醒得很。“你是武曲星主?”曼苏拉点点头,身子仍是紧贴在他身上。任逍遥又问:“你记得你是如何入教的么?”
  曼苏拉歪着头想了想,便叽里咕噜地讲了起来。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火辣辣,语速极快,任逍遥听了四五遍,才算弄清她的来龙去脉。曼苏拉也是当年江湖十大美人之一,来自西域,练的是采阳补阴的烈焰玄功,与她连续交合三次的男人都会没命,便得了个骷髅美女的称号。她的烈焰玄功虽然厉害,智谋却差劲得很,几次江湖仇杀都差点丧命,于是她便想方设法成为了任独的朋友,从此再无人敢向她寻仇。虽然曼苏拉入教纯粹是为了避祸,却也极够义气,在快意城遭围的时候赶了回去。只不过终究吃了智谋的亏,被擒后辗转关到了这里。至于她和任独是哪种朋友,任逍遥心中明白,也不过问。只因他想起方才的事情,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曼苏拉说完,也不管任逍遥,俯身捧了些泉水解渴。
  任逍遥道:“魏侯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却将你囚在此处?”
  曼苏拉道:“他们总是叫我说出合欢教的秘密,可我真的不知道,就算任独再怎么风流快活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什么秘密。”
  任逍遥不禁心下戚戚:“那老家伙也瞒了我很多事情。”
  曼苏拉低头不语,片刻后才道:“我好想见到任大哥,可是又怕见到任大哥。幸好我的烈焰玄功还没练好,便在这里安心练功。”她忽然笑得很天真,“这世上总不缺陪我练功的男人。其中有一个人,对我还很不错。”
  任逍遥不觉一怔,旋即想到方才那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又想到姜小白偷来的那条翠绿色的裙子。怪不得五灵山庄会有这等稀奇古怪的异族衣物,想来定是曼苏拉的情人为了讨好她而准备的了。这种东西丢了,居然劳动两位护庄统领去追,看来那个年轻人在庄内地位不低。
  曼苏拉忽然抱住任逍遥道:“任大哥,我和别的男人练功,你会生我的气吗?”
  任逍遥听到这话,登时像吃了死耗子一样恶心,所以他的回答就是一刀劈出。
  曼苏拉身子顺着多情刃劈出的方向滴溜溜转了起来。任逍遥连出六七刀,发现曼苏拉竟似对血影刀法完全知晓,无论自己用哪一招,她都能抢在招式发动之前变换身形,这六七刀已全部落空。就听曼苏拉嘻嘻笑道:“你忘记自己早已在床上将这刀法的招式说给我听了么?”
  任逍遥想不到任独居然连血影刀法都告诉了她,又一想,任独既然连血影刀法都说了,还有什么秘密能守住不说?况且曼苏拉看起来不似心机深沉之辈,她说不知道那宝藏秘密,也不像假的。那么合欢教真的没有宝藏么?迟疑间,曼苏拉已腾身而起,最可怕的却是她的双手。十指微曲,指尖呈现出十点淡淡的橙红色光亮,迎面抓来。任逍遥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力道冲入口鼻,几乎窒息。他心念转动,刀尖画出一个弧圈,将她十指锁死。
  驳鱼刀。
  曼苏拉没见过这刀法,不觉“咦”了一声,不退反进,单手穿过刀圈,仍向他面门抓来,褐红色的头发漫天飞舞。任逍遥手腕一翻,削断了她几绺头发,然而更多的头发却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噗通一声倒在床上。曼苏拉压在他身上,媚然道:“任大哥,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任逍遥不说话,只是怒视着她。曼苏拉愣了一下,起身坐直,头发将任逍遥也拉了起来。她痴痴地瞧着任逍遥,道:“任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说完,她居然抱住他,低低哭了起来。
  任逍遥此刻才彻底明白,曼苏拉是个疯子,而且是个随时都可能发病的疯子。他沉吟片刻,道:“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曼苏拉吻着他的脖子:“我愿意。”
  任逍遥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又道:“你愿意做本教的武曲星星主么?”
  曼苏拉还是答“我愿意”。
  任逍遥放下一半心来,道:“你把衣服穿好,我就带你走。”
  曼苏拉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笑得甜如蜜糖,用力点点头,将头发力道撤去,披上金袍,又从床边抽出一条四指宽的织锦腰带束好。
  任逍遥看着她穿衣,有意无意地将手搭在她肩头:“合欢教有什么秘密?”
  曼苏拉迷茫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跟我说过吗?”
  任逍遥心想,看来她真的不知道。这倒也好,若是她知道,说不定就活不过这二十年了。任逍遥又道:“平时这里什么时候会有人来?”
  曼苏拉道:“早午晚只有送饭的人来,夜里就不一定了。”
  任逍遥道:“方才那人呢?”
  曼苏拉恍惚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何,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
  任逍遥没有再问,他了解男人有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计算下时辰,心知自己带走曼苏拉,至少两个时辰内不会被人发现,于是道:“你到西墙外找一匹红色的马,然后等着我。”
  曼苏拉眼中闪着兴奋的神色:“是烈焰驹?”
  任逍遥点头,曼苏拉走出几步,突然又跳回来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才乖乖地走了。
  看着她妖娆的背影,任逍遥突然怒火中烧,暗骂道:“任独你这老混蛋,难道那七位星主都是你的相好,所以你才要让她们互不相识么!”他刚刚准备深吸一口气,离开这里,突然院门外咔哒一声,紧接着一阵锁链声响起,似有人打开了门上的铁锁。
  任逍遥赶忙闪到假山后,心道:“现在不是送饭的时候,她的相好又刚来过,这次会是谁?”
  正想着,一群人已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魏侯,跟着的有孙自平、秦子璧、杨一元和王慧儿,具著缟素。再往后便是五灵山庄的五个护院和众多庄丁。先前来找过曼苏拉的年轻人也在,而且被丹玉扶着,时不时咳几声,面色十分难看,似乎病得不轻。
  任逍遥心中冷笑:“病到了如此地步,还不忘来消受美人。”
  但是最让他吃惊的,却是最后进来的一批人。因为这批人的首领居然是余南通和牟召华,丐帮两大主事长老,浙江分堂的堂主齐振风居然不在。而且,他们还带着姜小白,被捆起来的姜小白。
  任逍遥心中叹气。
  这小子实在是倒霉透顶,无论何时见到此君,都是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死相。
  魏侯走到花圃中央,冲众人一拱手,便开始武林同道这般如此云云起来。任逍遥觉得他说话实在啰嗦,却总算明白了一些事。
  当年快意城破,曼苏拉被江湖中人误打误撞地擒住,魏侯想方设法说服九大派,让他审讯曼苏拉关于宝藏的秘密,只是一无所得。魏侯便将她带回五灵山庄她囚禁起来。二十年来,曼苏拉时而清醒,时而疯癫,魏侯几乎已经对宝藏死心了。然而自从合欢教的夺魂令一夜之间重现江湖后,这个宝藏似乎又变得真实起来。海上生明月之宴中宋芷颜的惊鸿一瞥,令许多人又信了这个传闻。不断有人前来询问曼苏拉的情况,实际上却是质问魏侯是不是问出了什么,却对江湖各派有所隐瞒。魏侯无奈,只得向轮值武林城主、昆仑掌门曾万楚请求调停。曾万楚不愿伤了各派和气,便答应将这烫手山芋接过去,并托丐帮押送。至少,没有哪个江湖帮派会去质问武林城。
  任逍遥心道:“魏侯这厮说话实在伪劣得很,既然认为没有宝藏,何不干脆杀了曼苏拉或者将她交给那些江湖帮派,一了百了?他向武林城求助不过是想给自己拉个靠山,将来一起发财而已。这九大派也是各怀私心,并不相信世上没有这个宝藏,否则又何苦自找麻烦接收曼苏拉!人为财死,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哼哼,本教主今日便杀了你,让你从此清净!”
  只是有一样他也不解,为何宋芷颜与曼苏拉二十年来都是如当年一般年轻貌美呢?她们的武功路数完全不同,竟都能永驻青春么?他不相信合欢教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因为就算有,任独也肯定拿来给自己了。而任独老了,这是他亲眼所见的。
  此时魏侯已经转身要进那山洞,任逍遥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若是众人发现曼苏拉已不在囚牢中,五灵山庄尴尬自不必说,那些江湖朋友大概会以为这是魏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想叫垂涎宝藏的人死心,而曾万楚也会感到受了愚弄,却有苦说不出。谁让他先答应接收曼苏拉的呢!
  想不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有可能挑起这些正派人士之间的猜忌,任逍遥不禁心跳加快,盼着魏侯赶紧将那机关打开,让好戏开锣。
  谁知此时那病公子突然飞身跃起,抢在魏侯之前将一团事物抛进洞中,然后冲着满院子的人一字一顿地道:“谁也休想带走她!”
  众人看得分明,他左手捏着一条火线,右手拿着一只火折子。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那火苗几乎如透明的一般。然而谁都知道,只要这火苗舔着了火线,这假山就要化成一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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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美人空自怜
  任逍遥藏在假山后,已出了一身冷汗。
  就听魏侯怒道:“小畜生,你待怎样!”
  病公子长叹一声,道:“爹,孩儿实在不能没有她,若这事情无法挽回,就让她随我去吧。”说着后退一步,就要点燃火线。
  人群中不禁响起一阵惊呼。
  突然姜小白的声音响了起来。此君就算被人五花大绑,嘴巴也闲不住,大笑道:“哈哈,天下之大,大不过魏公子缺的那块心眼儿啊!女人这玩意儿么,有最好,没有就算,你居然会想要同归于尽,叫小爷我好生敬仰。”
  魏公子跨前一步,怒道:“你这臭叫花子懂什么!”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我的确不懂,魏公子不去搞搞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实在不行搞搞窑子里的红姑娘,也不算太失了身份,为什么偏要搞个合欢教的半老徐娘?莫非老女人更有一套特别的功夫?”
  魏公子气得全身发颤,想要说话,却止不住咳嗽起来。魏侯和孙自平却明白了姜小白的好意,齐齐出手,一左一右将魏公子架住,抢下火线。魏公子挣扎着嘶声道:“你们已经关了她二十年,已关得她疯疯癫癫,为何还要为难她,这难道是名门正派该有的作为吗!”
  所有的人都不答话,只有姜小白大声道:“这几句话说得还像个男人,魏公子,方才我虽然说了几句激怒你的话,可小爷现在认你这个朋友了。”
  任逍遥听了不觉一笑。姜小白就是姜小白,无论何时都会强烈地表达自己的爱憎。
  然而牟召华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逆徒住嘴!”姜小白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似是对丐帮的主事长老怕得很。任逍遥不由对这两个长老有了些兴趣。莫非他们将姜小白绑起来,也要送去武林城不成?
  魏侯点了儿子穴道,道:“丹玉。”丹玉立刻走过来将魏公子扶到一旁。魏公子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神情既悲哀,又无奈,与苍白的病容掺杂在一处,叫人看了,竟有些心疼。魏侯看着众人,尴尬叹道:“我这逆子,实在糊涂得很,令诸位英雄见笑了。”
  别人当然想得到这魏公子与曼苏拉必定有些不清不白,却不说破,只是瞧着魏侯,对魏公子再不理会,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魏公子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一种很奇怪、很绝望的神色,好像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保护不了任何女人。
  任逍遥已开始可怜他了。
  魏侯打开地牢,慢慢地走了进去,好像女人第一次跟男人上床那般扭捏缓慢,可是只一瞬,他便像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蹿了出来,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紫茄子,扬手啪啪扇了魏公子两个耳光,厉声道:“小畜生,是不是你将那妖女放走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魏公子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了笑意。
  魏侯拍开他的穴道,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魏公子只是笑,喃喃地道:“她已经走了?太好了。”
  孙自平注意到魏侯手中拿着半只精钢项圈,骇然道:“劈断这精钢项圈的兵器,难道是,是……”他说不下去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多情刃。
  只有多情刃那样的利器,才做得到。
  院子里一片寂静。
  杨一元咬牙道:“任逍遥来过?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姜小白斜睨了他一眼:“留下来做什么?等你去杀他?你就是变得三头六臂,也接不了他的刀。”
  杨一元还未说话,丹玉已经颤声道:“任逍遥?任公子?他、他是不是穿着黑衣,个子高高,带着一柄奇怪的刀?”
  王慧儿冷笑道:“你这丫头莫不是他的内应?”说着,她便一步步走了过去。
  丹玉恐惧地看了秦子璧一眼,谁知秦子璧竟然面无表情,她又朝魏侯望去,却见魏侯亦在冷冷地瞧着她,显然已经对她起了疑。她忍不住大声道:“我,我不认识他。”
  杨一元道:“你不认识他,怎会知道他的样貌打扮?”
  丹玉急道:“那只因,只因……”她望了望秦子璧,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实在说不出口,这事情是因为任逍遥骗她说要帮他俩撮合的缘故。
  姜小白又不忘打趣:“那只因这位姑娘对任公子一见倾心了。任公子长得确实不赖,哈哈!”
  丹玉涨红了脸,见秦子璧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说,索性把心一横,闭口不言。别人自然不知道丹玉与秦子璧的事,甚至秦子璧不过是玩玩而已,此刻见丹玉红着脸不说话,倒真有几分信了姜小白的鬼扯。魏侯眼见自己的儿子和下人一个比一个丢脸,怒火大盛,却忍住气,望着庄丁们道:“你们今日可曾见丹玉与什么陌生男子接触?”
  庄丁们纷纷道:“晌午时候,见过丹玉姑娘引着一个穿黑衣的俊俏公子往四进院去了。丹玉姑娘是少爷的大丫鬟,她亲自引的客人,小人们自然没去过问。”
  丹玉脸色立刻变得毫无血色,她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撇不清了。
  魏侯见了再不怀疑,逼视着丹玉,冷冷道:“任逍遥去了哪里?你是何时跟合欢教勾搭上的?”
  丹玉见满院子的人都盯着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张口结舌地道:“老爷,婢子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又乞求地看了秦子璧一眼,见他依然无动于衷,终于绝望得流下泪来。
  孙自平却打起了哈哈:“算了,依在下所见,这小丫头是被任逍遥那邪魔骗了,魏兄也不必问了,想那任逍遥又岂会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一个小丫头。”
  姜小白小声嘟囔道:“你们为何总说任大哥是邪魔?我见过的他可是很够义气的。”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见无人注意,正要偷笑,却被余南通冷冷瞥了一眼,心中一寒,再不敢多嘴。
  此时魏侯道:“我也不与你计较,按照庄规,领罚后离开这里。”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两个庄丁走过来架起了丹玉,将她向外拖去。丹玉浑身抖如筛糠,尖叫道:“老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魏侯看也未看她一眼。魏公子突然道:“且慢。”
  他声音虽然柔弱,在这花园中却甚是响亮。那两个庄丁也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他似乎看了秦子璧一眼,才道:“爹,丹玉不会武功,若照例打她二百板子,恐怕她就没命了。”
  原来五灵山庄的庄规是二百大板。这对江湖中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女孩子来说,的确要命得很。
  魏侯本就对这个儿子憋了一肚子气,此刻见他跟自己唱反调,不禁勃然大怒:“我本待不与你这小畜生计较,你竟然……也罢,我就连你一起打了,叫你今后做事有个分寸,免得玷污了魏家声名。来人,把这小畜生给我绑了!”
  庄丁一时犯了愁。打个丫鬟不算什么,即便打死,多给些烧埋银子与地方上也就过去了。可是若打少庄主,将来可如何在庄中度日呢?是以魏侯一句话掷下,大家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魏侯正待发作,就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魏大庄主果然威风得很!”
  魏侯一抬头,惊道:“任逍遥!你竟然没走!”
  任逍遥清楚丹玉对秦子璧的情意,心内早已看不惯这一切,何况他从来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本教主还没找你问话,怎么会走。”
  姜小白终于憋不住道:“嘿,我就说,任大哥总是出现得特别及时。”
  牟召华手中棍子一顿,沉声道:“原本老夫还不信你这小子跟合欢教有来往,没想到却是真的!”
  姜小白辩道:“我只和任大哥有来往,什么合欢教不合欢教的?”
  牟召华冷冷道:“你不知道这位任教主杀了杨公子全家,又杀了秦门主与王帮主,更是丧心病狂屠戮灵隐寺僧众,还要杀你的师父么?你与他结交,是不是存心要叛出本帮?”
  姜小白听得一时傻了,转头向任逍遥瞧去,却见杨一元和秦子璧已各执兵器抢到前面去。
  任逍遥看着他们,冷笑道:“两位公子想与我动手么?凭你们的功夫,恐怕动起手来也没什么意思。”
  秦子璧终于说话了:“任逍遥,你不过倚仗手中的多情刃,你可敢用寻常兵器与我飞环门较量?”
  任逍遥拍了拍刀鞘,笑道:“好,本教主便刀不出鞘,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说完,他一跃而下。秦子璧毫不客气,双环出手,击向任逍遥双膝。任逍遥身在半空,却已出手。出手便是驳鱼刀,他只想擒住秦子璧,并不想杀他,所以驳鱼刀这种长于困守的刀法比血影刀法更合适。
  嗡地一声,双环荡开,又被黑色的刀鞘卷住。秦子璧还来不及高兴,已被这古怪的刀法缠得额上冒汗。二人斗了十余招,任逍遥突然道:“够了,本教主懒得与你玩。”话没说完,突然收刀,欺身近前,一掌穿过秦子璧的双环。秦子璧见了心中狂喜,双环一绞,便要格断他的手腕,哪知任逍遥右手一翻,刀已出鞘,唰地将双环削断。秦子璧一怔的功夫,任逍遥已扣住了他的手腕。
  秦子璧怒道:“你不讲信义!”
  任逍遥将刀横在他颈间,嘿嘿笑道:“信义?你居然相信我这邪魔会讲信义?”突然面色一冷,转头大声道,“魏侯,我问你,当年是谁为九大派绘制的快意城图?”
  魏侯冷然道:“魏某若是告诉了你,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在合欢教手中。”
  任逍遥道:“你若不说,眼下便有一人要死在合欢教手中!”说完刀锋一送,秦子璧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众人心中忌惮,正犹疑间,就听丹玉尖声道:“不要伤害他!”一面说,一面冲了过来。
  秦子璧薄情,她却多情。
  任逍遥心中叹息。为何女人总是拿得起放不下呢?想着,便一掌挥出。
  这一掌并无什么力道,他不想伤了这个痴情女子,只将她迫得身子一歪,跌坐在地。杨一元和王慧儿却趁机一左一右飞剑刺来。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任逍遥的对手,手里的兵器也拼不过多情刃,只想逼他放了秦子璧。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7:11
  任逍遥冷笑道:“你们要害死这姓秦的?那我便成全你们!”说完,突然身子一矮,闪过两剑,左手放开秦子璧,右手的刀却追了过去。
  秦子璧听得背后风声骤起,惊骇之下纵身前扑,却还是慢了一步。噗地一声,后背被一股热热的液体浸透。
  那不是他的血。
  丹玉倒进他怀里,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已再也说不出话。
  秦子璧抱着她温润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余南通沉声道:“且让老朽领教血影刀法。”话音未落,牟召华与他同时出手,两支竹棒一刺一扫,当胸袭来。任逍遥误杀了丹玉,心下正郁郁,见丐帮长老出手,当即说声“好”,一抬手,多情刃红色的影子一闪,劈开牟召华刺来的竹棒。牟召华手腕一绞,竹棒顺着多情刃裂为两支竹片,利刃般刺向任逍遥左右肩井穴,余南通的竹棒也已扫到面前。任逍遥心中暗暗佩服,刀花一翻,切断竹棒,腾身而起,一刀向余南通劈去。牟召华握住半截竹棒,以棒做剑,闪电般刺向他的脚踝。余南通则一棍点向任逍遥腰眼。
  丐帮两大主事长老的武功和临机应变之快,的确非比寻常。任逍遥却兴奋起来。遇到两个够水准的对手,这几天来还是头一次。
  孙自平对魏侯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向任逍遥背后袭去。任逍遥听得风声,右手多情刃变为驳鱼刀法,继续与余、牟二人缠斗,左手却将刀鞘当做兵器,挥手一记血影刀法中的杀招。
  这是他临战中随机一变,连他自己也未曾想会同时使出两套刀法。
  余南通不禁脱口道:“好身手!”
  这句话点醒了怔怔出神的秦子璧一般,他忽然夺了一个庄丁的刀,一刀劈入了战团。任逍遥应付四人本就有些火气,见秦子璧又搅了进来,火气更大,正在想着如何一击必杀,就听半空中一个温软的声音嗔道:“别给我任大哥捣乱!”随后一道灿烂金光闪过,秦子璧惨呼一声后退,脸上居然像被火烧伤一般,出现了一条奇特的伤口。
  这伤口除了鲜血淋漓,皮肉外翻之外,边缘竟还有些黑焦,散发着一股呛鼻的怪味儿。
  魏公子却眼前一亮,叫道:“曼苏拉!”
  曼苏拉不知何时已立在假山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禁都像钉子一般钉进了她的身体。
  卷曲的棕红色长发,雪白的皮肤,蓝色的眼睛,美艳的脸庞,妖娆的身姿,江湖十大美人第二位,即使过了二十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魏公子几步奔到她面前,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曼苏拉不理他,只瞪着秦子璧,右手指尖犹自淌血:“你再敢偷袭我任大哥,我就抓碎你的骨头!”她神态虽狠,声音却天生柔媚,这句话听上去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娇嗔。
  魏公子不禁皱眉道:“你不是一直说,要离开合欢教,为何又助这邪魔?”
  曼苏拉白了他一眼:“任大哥答应要带我走的,我自然助他。”
  魏公子心中不觉一阵阵疼痛。他无力保护她,她就要重投合欢教了么?虽然这对曼苏拉来说不算什么错,却着实令魏公子伤心。
  任逍遥却道:“曼苏拉,你怎么不出手!”他已不想纠缠下去,若是曼苏拉与自己联手,立刻便可摆脱眼下的窘境。
  谁知曼苏拉只是痴痴地瞧着他:“任大哥,你忘了,你每次叫我出手,都会叫我一句好听的,如今怎么不说了呢?”
  任逍遥头都大了,他怎么知道任独喜欢跟这女人说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叫道:“宝贝儿!”
  曼苏拉摇摇头,酸酸地道:“不对不对,这一定是你叫别的女人的。”
  “小亲亲!”
  曼苏拉还是摇头。
  “曼苏,小曼苏,小曼,曼曼,苏苏,小苏苏……”任逍遥顺口胡说一气,说到“曼曼”的时候,曼苏拉终于出手了。
  她身子一晃,十指夹带一股灼人的热风,朝魏侯后脑抓去。魏侯大惊失色,顾不得纠缠任逍遥,头一缩想要脱出战团。可是曼苏拉像是对他特别感兴趣,一双手左右交替,指尖十点淡橙色的光亮凌厉异常。魏侯肩头和前胸已被抓伤,血肉淋漓,骇然道:“这妖女的烈焰玄功,比二十年前愈加厉害了!”
  孙自平见状便来相助,杨一元和王慧儿也纷纷出手。曼苏拉冷笑道:“你们都要来?那好!”她指尖的橙色光亮忽然变为淡蓝色,似是一股流动的火焰,比多情刃更令人胆寒。魏侯大声道:“抓住这个妖女!”五灵山庄的人一拥而上,想将曼苏拉乱刀砍死。只见曼苏拉身子陀螺般转了起来,衣袂飞扬,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长腿,指尖蓝光如电,一抓下去,便将一个庄丁的脸上燎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并一只眼珠也被她抓破。庄丁的惨叫声使其他人更不敢上前。然而曼苏拉似乎进入了癫狂状态,身子转个不停,出手更见凶悍,立时又有两人重伤倒下。
  魏公子痛呼一声,飞身扯住她的衣袖道:“曼苏拉,你不是这样凶残的人,为何见了任逍遥便……”话未说完,忽然胸前奇痒,继而极痛,低头看时,曼苏拉四指已插入胸口,自己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马上就要破腔飞出。
  曼苏拉猛地住手,茫然看着他道:“青羽,是你。”
  魏青羽忍着剧痛,望着曼苏拉绝美容颜,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胸腔里的血箭一般飚出,洒在王慧儿袭来的剑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王慧儿也吓了一跳。她原本见曼苏拉一时神情恍惚,想从背后偷袭,没想到魏青羽居然救了她。
  曼苏拉怔了片刻,突然尖叫道:“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她指尖的光亮突然完全消失,手掌变得血红,一爪便掏出了一个庄丁的心,狠狠掷在地上,又纵身向魏侯扑去。魏侯见爱子生死不明,竟也不肯闪躲,翻起双掌迎了上去,就听“砰”地一声,魏侯的身子飞了出去,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双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曼苏拉居然一掌震碎了他的臂骨。曼苏拉一步闯进人群中,竟无人敢与她对招,反而纷纷逃窜。
  姜小白被五花大绑,跑得慢了一些,便被整个提了起来。他心中害怕,双脚乱蹬,大叫道:“任大哥,救命啊!快让你相好停手!”
  曼苏拉疑道:“你是任大哥的朋友?”
  姜小白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是是是,我俩亲如兄弟,情同手足,肝胆相照,天日可鉴!你,你,你要是杀了我,他可就不要你了!”
  曼苏拉瞪着眼道:“你不是丐帮弟子么?”
  姜小白哭丧着脸道:“小爷不是丐帮弟子了,小爷一回总舵就会被废掉武功逐出门庭的。”
  曼苏拉气道:“竟然有人如此欺辱任大哥的朋友!”她丢下姜小白,转身便向余牟二人攻去。
  任逍遥对曼苏拉的烈焰玄功颇感兴趣,见她杀了过来,便抽身退出,细细观瞧。她出手与血影刀法同属刚猛一路,招式奇诡,逼得余牟二人阵脚大乱。不知怎地,任逍遥猛然忆起一套奇怪的刀法,一套只有三式的不用刀的刀法来——凤凰掌刀。
  这是他的母亲水柔凤所创,以掌做刀,不需兵刃。任逍遥本对这刀法一直不屑一顾,只因那三式全无什么奇特之处,又不合他的胃口,是以从未练过。可是如今见了烈焰玄功,他才猛醒,凤凰掌刀竟然是烈焰玄功的克星。他手指微动,比划了几下,更印证了心中推断,忍不住一笑。
  母亲水柔凤不愧是天下第一智女,更不愧是天下第一醋缸,居然只用三式便破解了情敌凶悍的烈焰玄功。任独是不是怕水柔凤破解了血影刀法,才娶了她呢?
  若不是曼苏拉正在对敌,任逍遥会立刻与她切磋一番,练一练那不起眼的凤凰掌刀。但此刻他已挟起魏侯,一刀斩断姜小白身上的绳索,道:“你要是不愿意被丐帮废了武功,就跟我走。”同时高声道,“曼曼,我们走!”
  五灵山庄的人见任逍遥擒了魏侯,魏青羽又昏迷不醒,不敢亦不愿上前,只是怒视着他。别人见主家没有动,曼苏拉的武功又那么骇人,更加不肯动。姜小白甩掉身上的绳索,刚要迈步,远远瞧见余牟二人正在瞪着他,这一脚竟没敢踏出去。任逍遥冷哼一声,便往庄外走去。曼苏拉跟在他身后,瞥了姜小白一眼,道:“你真的不跟我任大哥走么?合欢教有好酒,有好女人,你为什么要留在丐帮任人欺负?”
  姜小白满头是汗,左右为难,自己这一步若是走了出去,就再也休想回到丐帮,他这有身份有地位的乞丐便是前世之事了。然而他踌躇半晌,终于还是追了出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云翠翠。
  牟召华怒道:“姜小白,帮主白白收了你这个弟子!”
  余南通却叹道:“随他去吧。”
  三人出了庄,见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牵着三匹烈焰驹相侯。梅轻清不管旁人,几步跳过来,搂着任逍遥道:“少爷,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任逍遥略略皱眉:“你们怎么在这里?”
  云翠翠抿着嘴笑了笑,道:“师父命我们跟着教主,我们就和梅姑娘一道来了。”
  任逍遥一想宋芷颜这样安排也没错,只不过他知道一定是梅轻清跟着她们两个来的。他将魏侯交给云翠翠,准备拉着梅轻清上马。曼苏拉却瞪着梅轻清:“你是谁?我怎么在合欢教从没见过你?”
  梅轻清上上下下打量了曼苏拉几眼,只道又是任逍遥刚刚结识的女人,赌气道:“你管得着么,我跟着少爷十年了,你才认识他多久!”
  曼苏拉奇道:“什么少爷,任大哥何时成了少爷!”
  梅轻清翻着白眼:“我才不管别人叫他什么,反正他是我的少爷,一辈子都是!”
  曼苏拉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我说话!”说着扬起一只手来。
  她虽未运功,但双手满是鲜血,甚是骇人。任逍遥知道一百个梅轻清也不是她的对手,生怕她有什么闪失,立刻声色俱厉地道:“曼苏拉!”
  曼苏拉身子一震,哀声道:“任大哥,为什么不叫我曼曼了?你见到别的女人,就将我忘了。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疼我么!”说到最后,眼睛里泪光闪动。
  任逍遥哪知道她与任独的过往,心里早就烦不胜烦,却不好发作,只冷冷道:“先离开这里。”说着不管别人,将梅轻清放在身前,沉雷沿着山路一径南去。梁诗诗和云翠翠见了,连忙催马赶上去。姜小白只能边喊“翠翠,翠翠,等等我”边追。曼苏拉却怔怔地立在原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任逍遥一口气奔到钱塘江边才放缓速度。
  梅轻清见他望着不远处的六和塔不说话,便知他心中不快,道:“少爷,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任逍遥搂着她的腰,将下颌放在她左肩——每当他心里不愉快的时候,他便喜欢这样搂着梅轻清:“刚才我杀了一个女人。可我心里并不想杀她。”
  梅轻清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少爷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偏头看着任逍遥,忽然一笑,“少爷也会为了这样的事难过?”
  任逍遥道:“我难过的是,我仍是控制不了血影刀法。它想杀人的时候,我便只能让它杀。”
  梅轻清听不懂。马蹄声响,云翠翠和梁诗诗追了过来,后面的姜小白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梅轻清见了好笑,指着姜小白道:“怎么不让他上马?”
  梁诗诗道:“他只想和翠翠同乘一骑,我有什么办法?”
  云翠翠指着魏侯:“教主将这个人交给我看管,我哪有闲心管他!”
  梅轻清忍住笑,又道:“那位红发美人呢?”
  梁云二人俱都摇头,任逍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走了最好。”转而对云翠翠道,“你们如何见到宋芷颜的?”
  云翠翠便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原来任逍遥跟玄阴三煞走了以后,梁诗诗担心他的安危追了上去,云翠翠便只好一个人去见宋芷颜。姜小白死缠烂打地要跟去,她便使了个计,让丐帮的人将姜小白捉住。至于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那两位前辈,却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云翠翠没想到,在宋芷颜那里居然见到了梅轻清和梁诗诗,才知道任逍遥居然是暗夜茶花的主人、合欢教教主,而且宋芷颜还要她二人时刻服侍“任教主”。说完,云翠翠便瞟着梁诗诗,笑得十分刻毒:“我这位二姐,自小便和师父非常投缘,师父也有意将她送去大雪山服侍教主的,她虽然没见过教主,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是没想到,教主已经亲自来接她了。”
  任逍遥终于明白梁诗诗为什么那么孤傲,好像天下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为什么在车里的时候会哭,原来是因为她早就对合欢教教主一“闻”钟情了。天知道合欢教教主早就站在她面前,甚至还有意讨好她,可她竟然一直冷眼相对,这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姜小白道:“翠翠,你说咱们是不是特别有缘?你叫丐帮的人捉我回去,可是丐帮却绑着我来见你了。”
  云翠翠啐道:“呸!谁跟你有缘!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臭男人!”
  姜小白挠挠头道:“我对你这么好,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大牢里救你,你都不喜欢,那要什么样的男人你才喜欢?”
  云翠翠似是望了任逍遥一眼,才道:“我喜欢那种武功高强,人又俊朗不凡,令江湖中人望风披靡的男人。谁会喜欢你这样邋邋遢遢,功夫又差,人又丑,一点名堂也没有的男人!”
  姜小白气道:“你居然骂我?”
  云翠翠瞪眼道:“骂你又怎么样?”
  姜小白语塞,片刻又道:“你骂吧,我不跟你计较,你骂我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
  云翠翠截口道:“了解你又怎样?”
  姜小白整个人便萎了下去:“那你恐怕会打我。”
  众人听了不禁笑成一团。若是云翠翠知道此君居然偷看她接客,就算不把他打死,也要打得他断子绝孙。任逍遥不管他们嬉闹,走到魏侯面前道,“魏庄主,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了?”
  魏侯咬牙道:“魏某绝不出卖朋友。”
  任逍遥道:“你若肯说,我就不杀你。”
  魏侯竟然笑了:“你以为魏某是贪生怕死之辈?”他神色凄厉,眉宇间全是不屑,“你要杀我,便来杀罢,我已等了二十年,实在等够了!”
  任逍遥不觉怔住,没想到魏侯的反应竟与杨休出奇相似:“等?你等什么?”
  魏侯一字一句地道:“等死。”
  “你们的确该死。”任逍遥抽出了刀,“若非那叛徒,你们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魏侯惨然一笑,摇头叹息:“哪里有什么叛徒……”
  任逍遥双眉一挑。这话杨休也曾说过,为什么?“合欢教当年之败,就是因为出了叛徒。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合欢教毁在叛徒手中,我一定会杀了那叛徒,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挖出他的尸体来,让那些想要做叛徒的人知道,无论过了多久,合欢教也不会放过他们。还有九大派,都要血债血偿!你若不说出那叛徒的身份,我便杀光五灵山庄所有喘气的东西。你若说了,倒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魏侯额上汗水涔涔,忽地长叹一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合欢教真正的敌人是谁。杀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任逍遥又是一怔。为何他说的,与杨休死前的话这般相似?“真正的敌人?谁?”
  魏侯哂道:“你和你老子一样傻,傻得可笑,傻得可怜!”
  任逍遥勃然大怒,刀光过处,魏侯的耳朵已少了一只。魏侯捂着流血的耳廓,眼中却分明有一丝失望。任逍遥收刀入鞘,缓缓道:“你不说,我便一个一个去杀,早晚会杀到他。”他看了魏侯一眼,“你走罢。”
  魏侯一怔:“你不杀我?”
  任逍遥淡淡道:“你一心求死,想必活着比死了要痛苦得多。既然如此,我偏要你活着。想来孙自平也是如此。那么烦请魏大庄主转告一声,本教请他滚回碣鱼岛等死。”
  魏侯眼神游移,不知想些什么,喃喃道:“我们这是何必,何必!难道这日子还没过够……世上为何有这样的男人,为何明知是死,明知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肯低头……那一口气真的那么重要?我不觉得……二十年了,无论什么都比死好上千百倍。你说我不配站着生,那我跪着好了,我活得好好的,我们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可是你呢?你又怎样?你能改变什么?谁记得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逍遥愠道:“你说什么?”
  魏侯看着他,笑声更加凄厉。笑够了,才道:“你若不怕死,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任逍遥不解,哼了一声道:“我想知道叛徒是谁。”
  魏侯直直看着任逍遥:“魏某绝不会告诉你那人的身份,但你可以去问一个人。”
  任逍遥道:“谁?”
  魏侯一字一顿地道:“苏晗玉。”
  任逍遥想到了陈无败,不禁皱眉。“她在哪里?”
  “黄山,翡翠谷。”
  任逍遥若有所思,道:“好,我去问。”
  魏侯忍不住试探着道:“你不怕我是骗你?你不怕这是陷阱?”
  任逍遥冷笑:“你骗不骗我都一样,我未必要去找她。”说完转身便走。
  魏侯看着他们一行人渐行渐远,喃喃自语道:“苏晗玉,不是我有意害你,只不过你就算说出来,江湖中也无人怪你,只因你本就嫁给陈无败,本就是合欢教的人了。可若是我说出来,即便合欢教放过我,我也无法在江湖,更无法在中土立足。诶,这件事情,说到底,总要有人来了结,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我们……一个也逃不掉,逃不掉。”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魏庄主思虑极深,在下佩服。可惜的是,你还是非死不可。”
  魏侯霍然转身,便看见一朵菊花。他还来不及抬头,便见刀光一闪。
  帅旗镶金边的紫红色花瓣上淋了鲜血,于阳光下更显娇艳。
  魏侯心口血流如注,跌在地上,嘶声大喊道:“任独!任逍遥!要灭合欢教的不是江湖,不是武林,你们斗不过天……”
  他睚眦欲裂,眼角溢出丝丝血痕,可惜任逍遥一个字也听不见。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7:54
  十一 文曲星少主
  任逍遥五人沿着钱塘江岸西行,经象山浦绕过阳明谷,便折向北。待到了荆山,西去便是临安。此临安非杭州故称,乃是杭州府境西一座古城,亦是吴越王钱镠故里。天目山环其三面,自古便是韦驮菩萨道场。任逍遥一手牵着沉雷,一手挽着梅轻清,满目皆是山清水秀、佛法昌明。梅轻清却走走停停,娇声喊累,任逍遥心知她是故意,却不说破,带她进了一家清净敞亮的酒楼歇脚。
  酒楼掌柜见他们几人丰姿俊逸,衣着不凡,连马都神气得紧,早抢在伙计前面迎了出来。任逍遥却发现这间很大很气派的酒楼冷冷清清,大厅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掌柜让过任逍遥、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对姜小白皱了皱眉。门边伙计心领神会,伸手一拦,道:“出去出去,没得剩饭剩菜”。
  姜小白一怔,指着任逍遥道:“小爷是这家伙请来吃饭的,凭什么不让小爷进去?”伙计望向任逍遥,任逍遥等人却已上了楼。姜小白一跺脚,退到街上,纵身跃上二楼,见任逍遥坐在窗边,便骑在窗户上,叉腰骂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你一个人占三个女人也就罢了,连顿饭也不给小爷吃,小爷还请你吃过烧鸡呢!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掀到西湖里喂鱼!”
  任逍遥只是微笑,三个女孩子却笑得直不起腰。正在这时,街上突然响起一声妇人的啼哭,声音凄厉嘶哑,听得人心中一颤。姜小白噗通一声翻倒在地。任逍遥看着掌柜,掌柜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位公子,你是外地来的,这事不能说得太深。我看,就不要问了罢。”
  姜小白爬起来道:“对对,掌柜的我来点菜,那个,你们有菜谱么?”
  掌柜笑道:“这个自然有,敝号……”
  姜小白打断道:“行,素的不要,荤的每样来一盘,再来两坛酒,马马虎虎差不多了。”
  掌柜瞠目结舌,梅轻清忍不住笑道:“姜公子,你吃得下那么多?”
  姜小白挺胸道:“小爷的饭量,与宰相的肚量一样。”
  云翠翠冷冷道:“你要撑死自己我不管,只是这样的死法太糟蹋粮食了。”
  噗地一声,邻座一个绿衫男子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姜小白看了这人两眼,见他面皮白净,蓄着一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住地往云翠翠身上瞟,神色轻浮,心中不悦,便挪到云翠翠身边,道:“翠翠,你还是关心我的。”
  云翠翠哼道:“你死了,还要劳动我们埋!”
  任逍遥看他俩斗嘴斗得有趣,也似乎忘记了那一声啼哭。掌柜见任逍遥不说话,以为他默许,便道:“诸位客官可有什么忌口?”任逍遥笑了笑:“忌慢。”
  掌柜一怔,旋即打个揖,兴高采烈地下去了。楼下走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叹道:“天可怜见,那李婆婆已哭得咳血了,却不明白那帮官老爷分明是一伙儿的。”另一人道:“莫若你我提点提点她,叫她回乡去吧。”前一人道:“偌大个临安城,谁敢?劝你还是别生事。”任逍遥等人暗暗听着,总算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街上啼哭的老妇人是城东住的李婆婆,她有个女儿,在这间酒楼卖唱。前日被到此喝酒的几位爷看见,硬拉去雅间陪酒。也不知因为什么,人们只听到一声闷响,那小姑娘从二楼跳了出去,摔死了。尸体脑浆迸裂不说,衣衫也撕得破烂,满手都是血痕,面目狰狞。掌柜的吓坏了,喊人报官,那几位爷倒也乖乖跟着官差去了临安县衙。县令断案神速:李氏女子盗窃客人财物,被客人发现后扭打,不慎坠楼而亡。李婆婆不服,可是没办法,因为喝酒的那几位爷是杭州府的官吏,比临安县令还高了一品。那几位爷住在县衙,这两天都在清凉峰游春上香,玩得不亦乐乎,李婆婆拦不了,告不了,只有每日在衙门街口哭。
  这两人吃了饭,自顾自下楼结账。姜小白闷闷喝了几杯酒,道:“这些狗官,该杀。”
  任逍遥不咸不淡地道:“无怪这间酒楼的客人这么少,原来是刚出了人命。”
  姜小白瞪他一眼:“你对这事无动于衷?”
  任逍遥接过梅轻清斟得满满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丐帮的人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合欢教主?天下邪派领袖,岂会为了一条人命眨一下眼。”
  姜小白手一抖,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他突然觉得,任逍遥这个朋友似乎变得危险起来,他有些拿不准自己离开丐帮这注下得准不准。
  吃过饭,天擦黑,五个人索性住下。姜小白一间房,梁诗诗和云翠翠一间房,梅轻清和任逍遥一间房。任逍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还在陈无败车里。梅轻清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调皮的大男孩。或许唯有这样的时候,在她一个人面前的时候,任逍遥才像个男孩。她躺在任逍遥身旁,挽着他手臂道:“少爷有心事么?”
  任逍遥既不动,也不睁眼:“明知故问。”
  梅轻清笑了笑,手指抚着他的脸颊:“少爷是不是在想那位李姑娘的事?是不是想杀了那几个狗官?”
  任逍遥终于睁开眼睛:“为什么?”
  梅轻清翻个身,趴在他胸口道:“因为少爷是好人,是男子汉,是大英雄。”
  “是合欢教教主,是通缉犯。”
  梅轻清抿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道:“那我不管,我只管自己的少爷。”
  任逍遥愣了愣,忽然将她塞到被子里,柔声道:“乖乖等我回来。”梅轻清开心地“嗯”了一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温柔。
  无论是邪派的女人,还是正派的女人,等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行侠仗义后回来,都是一件开心的事。但任逍遥并不是去行侠仗义,他只是忽然想到,大牢被劫,死囚逃脱,还牵连宁海王府,灵隐寺僧众又被尽数屠杀,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杭州府的官吏居然还有心思游春礼佛,且是到这偏僻的临安县?
  他刚刚翻上屋顶,就发现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不止他一个。
  一条淡淡的人影在街角一闪而没。
  虽只一瞬,任逍遥已看出这是个女人,轻功不错,身材也不错,心中一动,便跟了上去。那女人穿过几条小巷,再转过一个弯,之后轻手轻脚地翻进一面高墙。
  果然是临安县衙。
  任逍遥心中冷笑,攀上墙头细看,见整个县衙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不见,公堂里却亮着灯,那女子正向公堂走去。她穿着深紫色的怪异衣服,蒙着深紫色的面巾,头也包在深紫色的丝巾里,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盯着那三个男人。但任逍遥看她不是因为她的小蛮腰,也不是因为她的婀娜长腿,而是因为她背上那把刀。
  弯弯细细的胭脂红色刀鞘,刀柄上佩着一朵深胭脂红色菊花。
  任逍遥不禁摸了摸怀中那绣了八叶金菊的丝巾。这女人,跟帅旗有没有关系?
  廊下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竟是杭州府捕快首领、出卖宁海王府内卫的铁云济。另两人一个消瘦,一个大腹便便,衣着都甚是显贵。就听铁云济拱手笑道:“紫幢刀主果然准时。”任逍遥不觉皱眉。紫幢与帅旗一样,都是菊花中的上品。看来这个女人与帅旗绝对脱不了干系。
  紫幢一动不动,道:“你们的,情报,准么?”
  声音虽然温柔娇美,话却说得拗硬之极,一听便知不是汉人,果然是个倭贼,杭州府中果然有人做了叛国之事,杭州府的官员跑到天目山下,果然不是为了游春礼佛。任逍遥暗暗冷哼一声,又听铁云济道:“若是不准,贵派又岂能兵不血刃地除去宁海王府大批内卫。”
  紫幢伸出一只手:“拿来。”
  铁云济笑眯眯地道:“按照规矩,都是你们先付代价。”
  “我已付过。”
  铁云济道:“可我们罗大人和王大人想要的除了银子,还有一样东西。”
  紫幢冷笑:“贪心的汉人!你说,我马上去禀报主人。”
  铁云济道:“这事倒不必惊动贵主人。只要紫幢刀主应允,我们还可将十万两银子送给你。”
  紫幢一怔:“纳尼?”又用汉话道,“什么?”
  铁云济整了整衣衫,赔笑道:“两位大人哪里缺银子了,只是对紫幢刀主仰慕得很,渴盼一亲芳泽,才与贵主人合作罢了。”
  任逍遥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所谓大人,心中暗笑:“原来是两个淫贼,难怪做得出大白天在酒楼淫辱女子的事。这三更半夜在公堂上卖国买春,倒也不稀奇。”他已明白,临安县衙连个巡夜的人都没有,定是被他们支走了。想到此,他已不急着出手,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伏下,想看看接下来的好戏。
  可惜紫幢一时没有明白铁云济的意思。铁云济干咳一声,道:“在下的意思是,两位大人希望与刀主,呃,这个……”
  紫幢眼珠转了转,道:“他们要我的人,是不是?”
  铁云济眼睛一亮:“是,是,正是呢。”一顿,又试探着道,“刀主可愿意?”
  紫幢点头道:“‘辛喏比’就要为了主人的目的不惜一切。”
  “辛喏比”的意思是忍,忍术,也可说忍者精神。铁云济听不懂,却明白紫幢肯做这笔交易,当下搓着手,笑得不怀好意:“那,刀主请进,请进。”
  紫幢却又伸出手,指着石阶道:“东西放在这里。”说完,便大大方方解开了衣服,好像那是别人的衣服。铁云济和那两位大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狗见了肉骨头的表情。铁云济从怀中掏出一节竹节丢到石阶上,紫幢便一步步走了过去。
  任逍遥只能看到她一双光滑的腿,突然想到那天和曼苏拉在地牢里的情形,一股热力自小腹腾起,赶快低头定了定神。待他再抬起头来,公堂里已传出了销魂的声音。任逍遥等了片刻,猛地掠至院中,抄起紫幢那支竹节,又一纵身翻上墙头。院子里立刻传来紫幢又惊又怒的怪叫,任逍遥轻轻一笑,飞快地越过几条街,闪身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
  他并没走进小巷深处,而是贴着一侧墙壁站立,黑色的衣服几乎和墙壁阴影融为一体。可是紫幢却很显眼,现在她无论到了哪里都很显眼。
  她身上只有一件半长不短的外衣,在胸前打了个结,两条白生生的腿隔着几丈远都看得清,更别说在这小巷子里。
  所以她一进来就被任逍遥抓住了。
  任逍遥抓住她的头发大力一甩,紫幢便整个人撞到了墙上。接着任逍遥冲过去,一把扣住她两手手腕,当地一声,胭脂色的弯刀掉落。
  “你是什么人?”紫幢的声音很平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充满怒意,“为什么抢我东西?”
  任逍遥笑道:“我看你肯为了这东西陪两头猪,所以就想抢来,叫你也陪我玩一玩。”
  他说得很像实话,因为他现在死死顶着紫幢的姿势实在很不正经。紫幢似乎笑了笑,眼神温柔起来:“你看起来倒比那两头猪顺眼得多。”
  说完,双腿便环在任逍遥腰间,轻轻摩擦。任逍遥解开她的外衣,看了两眼,略略失望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说完,居然把她扔了出去,就像扔垃圾一样。紫幢浑身赤裸地跌了出去。任逍遥左手拎着她的外衣,右手捏着一枚小巧的四角飞镖,嘿嘿笑道:“女人果然要先脱光了才能碰,否则死也不知怎么死的。”紫幢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句,抄起胭脂色的刀,迎面劈来。
  刀送劲风,似带血气。任逍遥冷哼一声,一掌击出。
  凤凰掌刀第一式,凤冲霄。
  自他发现这套刀法的妙处后,还未演练过。如今遇上一个不强不弱的敌手,便起了一试的心思,手掌贴着刀背滑下,不偏不移切在紫幢双腕。紫幢不退反进,蛇一般贴着任逍遥滑到他身后,弯刀顺势向他撩去。任逍遥居然也是不退反进,一把扣住她的脚踝倒提起来。紫幢怪叫一声,刀尖扎向任逍遥脐下三寸。两人相距不足半臂,即使任逍遥不愿打女人,也不得不打。他一脚踢在紫幢胸前,刀尖走偏,在墙壁上撞出一溜火花。紫幢咚地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却拧得麻花一般,又是一刀劈出。任逍遥叱道:“自找苦头!”一掌打在紫幢脸上,打得她撞在对面墙上。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49:02
  紫幢长发散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竟然就地一滚,逃了出去。
  此刻虽是半夜,月亮却大得很。明亮的月光照不到小巷子里,却照得到大街上。这女人居然一点也不害臊,居然光着身子便逃了。
  任逍遥只能苦笑。
  街上忽然响起紫幢的惊呼声。任逍遥立刻追了出去。
  还有谁在打这情报的主意?是铁云济,还是宁海王府,抑或是紫幢的主人派了别人来?
  都不是。
  长街尽头,一个绿衫男子挟着紫幢,朝任逍遥招了招手,转身飞掠。任逍遥认出这人就是白天在酒楼里喝茶的那个人,有些意料中的果然如此,又有些意料外的居然是他,却毫不犹豫地紧跟上去。
  他不担心这个人引自己去的地方有没有危险,更不考虑这个人是敌是友。因为他做事根本很少考虑后果,因为他自信有能力承受任何后果。
  但是现在,他却有些无力承担这场追踪。只因这个绿衣人的轻功实在高得骇人。若不是他故意走走停停,任逍遥一定追不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在一处山坡停了下来。绿衣人微笑看着任逍遥,道:“你好。”
  他的声音很礼貌,很平淡,透着稍许的书卷气,就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讲话。紫幢穴道被制,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任逍遥借着月光望去,见她一张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圆圆的很是可爱,不禁叹了口气:“你怎么忍心把这样可爱的女人丢在地上?你至少应该给她披件衣服。若是冻病了,我不喜欢。”
  绿衫男子诡秘地笑笑:“任教主已有三个美人相伴,还想再添个东瀛女伴么?”
  任逍遥心中一惊,不知他如何识破自己身份,脸上却不表露半分:“你是谁?”
  绿衫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凄凉之色,重声道:“我是个废人。”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银色的精致酒壶,坐下来喝了口酒,道,“令尊昔年的朋友中,任教主知道几个?”
  任逍遥又吃了一惊,却冷哼道:“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为何?”绿衫男子竟有些失望的样子。
  “他从前的朋友,未必还是他的朋友,更未必是我的朋友。”
  绿衫男子怔了怔,点头道:“不错,时间的确会改变许多人。譬如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采花贼绿水仙,现在却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无。”
  任逍遥打量着眼前这绿衫男子,道:“你是绿水仙?”
  “不是。”
  “不是?”
  绿衫男子咬牙道:“现在我只不过是躲在暗处、受申正义那老王八蛋管束的一条狗。”
  任逍遥知道“申正义”这个名字。
  当年快意城一战,九大派与武林正道共活下来四十一个人,除去三十二个九派弟子,其余便是追魂金剑杨休、神算帮王清秋、碣鱼岛孙自平、飞环门秦寒竹、五灵山庄魏侯、丐帮袁池明、威雷堡沈西庭、陆家庄陆千里和徽州正气堂堂主,铁鞭申正义。这九个人的名字、兵器、武功、势力、癖好甚至样貌穿着,任逍遥都从小熟记于心。
  尤其是申正义。因为徽州正气堂与九大派交往最密,江湖中的名气也是最大。申正义能令昔日合欢教的座上宾绿水仙甘心做狗,可见这个人的本事也不一般。想到此,任逍遥便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道:“你是来重入合欢教的?”
  绿水仙点头:“如今江湖上想要重投合欢教的人,已经全往江南来了。只要教主现身,不消半日,便可召集到三五十好手。在下不敢说是令尊的朋友,但看昔日情分……”
  任逍遥摆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人也奇怪。当年四十九分堂怕死,便眼看着快意城沦落,却不肯驰援。如今怎么不怕死了?哼,看来,合欢教有宝藏的事情,倒该早些散布出去。”他盯着绿水仙的眼睛,“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有时候并不全对。”
  “教主心思缜密。”绿水仙的神情有些难看,却不是心虚,“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这世上也的确有人为了钱财不顾生死。但对我来说,无论金山银山、纵然是长生不老药,我也不会放在眼里。”他的声音竟有些哀凄,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慢慢将唇上那撇漂亮的小胡子撕了下来,“老子二十年前就再也碰不得女人了。”
  任逍遥皱眉道:“伤你的是申正义?你来投靠我,是因为我正往黄山走,你希望我能到徽州替你出这口气?”
  “不错。”绿水仙的眼睛突然变得怨毒,目光蛇信一般微颤,“就算教主不想对付他,他却要对付教主。我是他的狗不错,他却是九大派的狗!我这条狗只看他一个人的脸色便罢,他却要看九个主子的脸色,哈哈,哈哈哈!”任逍遥不语,他知道绿水仙一定有消息要告诉自己。果然,绿水仙笑够了,正色道:“九大派统领江湖多年,绝不肯让出这位子来。教主与暗夜茶花在杭州一现身,华山、青城、崆峒和点苍派的高手便昼夜兼程赶往正气堂,如今怕是已经到了。”
  任逍遥一怔。
  为何是这四个门派?他隐隐觉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沉声道:“这局面我早已想到,多谢你好意示警。合欢教也欢迎各种各样的朋友。只不过,”他口气忽地一冷,“申正义既然是九大派的狗,为什么不杀你?你能离开正气堂来寻我,为什么要给姓申的做二十年的狗?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我只能把你当做奸细。”
  空气瞬间凝结起来。
  绿水仙不说话,眼神望向地上的紫幢。任逍遥随着他的目光一瞧,不觉怔住。
  紫幢脸色绯红,胸膛起伏不停,连那双蓓蕾似乎也变得大了起来,眼中溢满索求之意。绿水仙轻叹道:“这东洋小娘们中了‘金枪失魂散’,如果我能在两个时辰内与她交合,今后无论她与什么样的男人上床,也会觉得比不上我。这就是申正义不杀我的原因。”
  江湖第一采花贼不是浪得虚名。绿水仙除了轻功超绝,金枪失魂散也可算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催情迷药,只可惜绿水仙永远用不上了。“整个徽州,没吃过逐花坊滋补药的男人,恐怕不多。只要我乖乖做逐花坊的买卖,乖乖给正气堂送药送银子送女人,申正义也不太过问我的事,更不暴露我的身份。与其在江湖中漂泊,不如暂且寄人篱下,以图长久。教主以为呢?”
  任逍遥冷哼一声:“正气堂不过如此。”
  绿水仙笑得像一根针:“男女之事乃是天地间第一件大事,人越老,就越怕女人觉得自己不行。所以越是老男人,越是喜欢未开苞的小姑娘,因为那些未经人事的小雏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算好,什么样的男人算孬。何况,名门正派也要穿衣吃饭,养家糊口,正气堂能成为九大派最好最壮的狗,没有银子怎么行?狗吃得屎,又怎会嫌钱不干净?这世间,谁敢说自己的每个铜板都是干净的!”
  任逍遥盯了他半晌,终于道:“有一件事,你若能做好,合欢教便永远欢迎你。”他指了指紫幢,“既然你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就帮我问问这个女人。只要是她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情,问得越多越好。”这句话说完,人已在三四丈外。他不想跟绿水仙纠缠下去,对这样的人和事他只觉得头大。现在他只想搂着梅轻清好好睡一觉。
  可是他一回去就知道自己休想睡了。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十几支火把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
  第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把新月状的弯刀,一看形制便知是上古之物。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贼眉鼠眼,瘦小精干,女的却已肥得站着和躺着没有区别。
  第二张桌子上摆着两匹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二尺高的奔马。坐的是两个银发老人,一个着红袍,一个着绿袍。
  第三张桌子上是一支长长的玉如意,上面镶着一块核桃大的夜明珠。人却围坐着七个。每个人的面色都一样苍白,就像七个痨病鬼。
  第四张桌子上放着一支足有七两重的人参,坐的是三个土得掉渣的人。他们浑身都是泥,就像刚刚从土里钻出来一样。这些人形色各异,却都瞧着任逍遥那间黑漆漆的屋子,似乎站在他们面前的梁诗诗和云翠翠根本是透明的。
  梁云二人眉头紧蹙,姜小白却笑嘻嘻地看着这些人,道:“合欢教有什么好,值得诸位拿这么值钱的东西来拜山?”
  这话不对。因为第五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桌子后立着五个年纪不等的随从,警惕,精干,就像五条忠心耿耿的猎犬。前面只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年纪与任逍遥相仿,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高挺的鼻梁就像一只待飞的兀鹰。淡烟色衣服做工考究,用料上乘,束发的银色绸带上镶着一块墨绿翡翠。
  所以任逍遥径直走到第一张桌子前,心思却留在第五张桌子上。众人见了他,不由全站了起来,既兴奋又紧张地道:“任教主……”任逍遥不理他们,抄起桌上那把刀,峥地一声抽了出来。
  刀如新月,寒气逼人。
  任逍遥微笑着道:“这是什么刀?”
  那一男一女见任逍遥拿了刀,心知拍对了马屁,就听男人朗声道:“这是战国徐夫人的佩刀,寒月刃。”
  寒月刃!
  听到这个名字,任逍遥不觉精神一振。
  徐夫人乃欧冶子后又一铸剑名家。昔年燕太子丹求天下之利匕,得寒月刃,重以毒煨淬,制成见血封喉的毒匕,荆柯刺秦王,用的便是这把刀。
  那女人笑道:“我们夫妻知道教主爱刀如命,趟了无数古墓,总算摸到了这把宝刀,送给教主做见面礼。”
  任逍遥把玩着寒月刃,嘴角忽然现出一丝诡谲笑意:“两位是‘鹰燕双飞、盗倾天下’卫红鹰、于紫燕么?”
  女人赧然道:“不想教主居然知道我夫妻的名号。”说话的时候,轻轻扭动着腰肢。除了卫红鹰,别人已经快要吐出来了。
  因为她实在已经没有腰了。
  任逍遥又问:“你们两个谁的力气大?”
  卫红鹰不假思索地道:“她!她跺一跺脚,整座山都会颤。有一半的墓,是她凭着颤声找到的。”
  于紫燕抿着嘴笑道:“死人!明明是你的力气比我大,要不然,当年,你怎么能在墓道里强迫人家跟你,跟你那样的?”
  这次姜小白真吐了,把刚刚灌到嘴里的一口酒全吐了出来。
  任逍遥将刀递到卫红鹰手中,抽出多情刃,道:“给我试刀。”
  卫红鹰捧着寒月刃,惶恐地道:“这,这恐怕不合适。”
  任逍遥冷冷道:“你想抗命?”
  卫红鹰怔了怔,忽然面露喜色,深吸一口气,运足十成功力,举起寒月刃狠命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寒月刃,断。
  这据说可以斩断干将莫邪的上古神刀,竟然轻易地被多情刃削为两截!
  所有人都看呆了。于紫燕语无伦次地道:“教主,教主的多情刃果然是人间至宝,这,这寒月刃如此不堪,教主毁了它也,也好。”
  任逍遥冷冷道:“这根本不是寒月刃,两位的胆子不小,竟敢拿赝品骗我!”
  卫红鹰、于紫燕脸色惨白,急道:“我夫妻有眼无珠,被人骗了。求教主饶命,求教主饶命!”
  任逍遥不理他们,转头看着旁边桌子上的三人,扬眉道:“长白三友?”
  这三人正看着鹰燕双飞出丑,听了这话,立刻恭恭敬敬地道:“教主英明。我等奉上这支老参,恳乞一个为合欢教效力的机会。”旁边一红一绿两个老者也道:“这两匹翡翠奔马,不成敬意,请教主笑纳。”七个痨病鬼紧接着道:“我等诚意追随教主,请教主收下我等的玉如意。”
  任逍遥不置可否。
  这两个老人是赌中圣手绿叶红花,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赢得了他们。七个痨病鬼是荆楚大盗七翼飞蝗,所到之处如遭蝗灾,半个铜板也不会剩下。这些江湖中恶名昭著的人物投靠合欢教,任逍遥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那笑得很礼貌的年轻人,居然不打算说话。
  所以他只好先说话:“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年轻人并不起身:“在下复姓南宫,草字烟雨。”
  任逍遥皱眉:“这名字太柔媚了些。”他已用最快的速度将脑子里的江湖名人过了一遍筛子,却找不出一个叫做南宫烟雨的人。
  南宫烟雨笑了笑:“父命难违,在下只好将就了。”
  任逍遥道:“南宫兄弟武功高强,江湖中为何没有你的名号?”
  南宫烟雨有些意外:“教主从未见过我,怎知我武艺?”
  “你空手而来,可见是个极自负的人。”任逍遥淡淡道,“自负是要有本钱的。任何事情都是要有本钱的。”
  南宫烟雨抱拳道:“教主高论。不过,在下空手而来,倒不是为了炫耀武艺。”他笑了笑,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朗声道,“合欢教文曲星星主见过教主。”
  任逍遥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只见南宫烟雨从袖中抽出一支金色节管,道:“密令,合欢教星主由暗转明,助教主复教。”
  这话别人听不懂,任逍遥却懂,只是他不明白一点:“你的年龄,不可能是星主。”
  南宫烟雨缓缓道:“文曲星星主南宫敬是家父,但想为合欢教效力的,是我。”
  任逍遥双眉一挑:“他呢?”
  南宫烟雨道:“他已老了。一个人老了,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不肯来?”
  “不错。”
  “为什么肯?”
  “我年轻,而且功夫还不错,所以想出名,想过那种好马、好酒、好女人的日子。”他说得很平淡,但于平淡中隐见狂傲。
  任逍遥却笑了:“你野心很大,但也很诚实。你会不会做了星主,还想做教主?”
  南宫烟雨居然点头:“有可能。”
  任逍遥居然不气:“什么情况下会有这种可能?”
  南宫烟雨答得很干脆:“第一种,我的本事比教主大的时候;第二种,我不小心喜欢上教主女人的时候。”
  任逍遥笑了:“看来你都考虑清楚了。”
  南宫烟雨淡淡地道:“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把本钱和风险算清楚。”
  任逍遥不动声色地道:“我也一样。”
  说完,忽然一刀向南宫烟雨劈去。南宫烟雨似是早有准备,白光一闪,掌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唰地一抖,幻为一道灿烂的水帘,护住周身。任逍遥的刀并未出鞘,他不想占利刃的便宜,只想知道文曲星星主的实力,更想知道自己的实力。按照宋芷颜所说,星主的序位是按照武功高低来排的,曼苏拉的功夫也确实比宋芷颜凶悍得多。任逍遥一直不服,他认为那些星主固然比他强,却是占了内力深厚的便宜。南宫烟雨是文曲星主的后人,对任逍遥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试刀石。
  多情刃一招破开那道水帘,剑光便如烟雾般散去,却立刻如雨帘般连绵而至。无论多情刃左冲右突,也无法击破这柄软剑布下的水帘,伤到其后的南宫烟雨。
  任逍遥立刻便明白南宫烟雨的剑法与冷无言的不同之处。冷无言的剑招气度优雅,柔中带刚,南宫烟雨的剑法却是绝对的柔弱如水,却水滴石穿。你明明看到一招破绽,明明一刀切向了这个破绽,这个破绽却立刻变成了杀招。十几招之后,谁也无法肯定这种剑法中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正的破绽。若非这剑法遇到的是多情刃,恐怕会将对手活活逼疯。
  任逍遥不想疯,所以他立刻停手:“很好。”
  南宫烟雨收起软剑:“什么很好?”
  任逍遥道:“相思剑很好,相思剑法也很好。”
  南宫烟雨有些意外:“教主认得相思剑和相思剑法?”
  任逍遥肃然道:“凌曦、环碧、云峰、观澜、相思、幽谷、浣花,江湖传说中的七大剑客,我已认识了两位。只不过,”他笑了笑,“没想到相思剑的传人竟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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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无毒不丈夫
  南宫烟雨无奈地笑了笑,道:“祖上一位奇女子成就了南宫家的声名,我也没有办法。”他昂着头,挺拔的鼻梁与嘴角形成一个高傲的夹角:“三五年内,相思剑都不是多情刃的对手。不知教主是否敢将在下留在教中。”
  挑战还是试探?任逍遥懒得管:“有个你这样的朋友时刻警醒自己,是件好事。”
  朋友?南宫烟雨对这个称谓十分满意。赌中圣手、七翼飞蝗和长白三友已纷纷道“教主也留下我等罢。”任逍遥看了看他们:“可以,去给我办件事。”
  众人喜道:“只要教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逍遥缓缓道:“临安县衙住着几个当官的人,我看着不顺眼。”他盘算着,就算绿水仙带走了紫幢,那些倭寇也会派别人与铁云济等人联络,继续买卖情报,对宁海王府,对冷无言和李明远等人不利。只有杀了这几个人,才能永绝后患。赌中圣手、七翼飞蝗和长白三友不知道这层深意,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生怕别人抢了头功。任逍遥转身看着鹰燕双飞:“两位怎么不说话?”
  鹰燕双飞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死期不远。谁知任逍遥道:“用人之秋,我岂会因为一把赝刀要两位的命。”鹰燕双飞立刻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意外。
  任逍遥接着道:“两位是不是任何地方都挖得进去?”
  鹰燕双飞一怔,继而猛拍胸脯:“就算是皇帝的龙床底下,我夫妻也进得去。”
  任逍遥笑了:“这样的高手,莫说拿一把赝刀,就算什么也不拿,本教也高兴得很。”说着,便伸手拍拍卫红鹰的肩,“就请二位给快意城掘一条地道出来。”
  卫红鹰诚惶诚恐地道:“武林城么,没有问题……”
  于紫燕立刻打断他的话:“死人!什么武林城,明明是我教快意城!”卫红鹰猛醒,见任逍遥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挽着妻子走了。
  啪,啪,啪。
  南宫烟雨拍了拍手掌:“教主可有事情让我去做?”
  “有。”
  “什么事?”
  任逍遥笑道:“喝几杯。”
  于是任逍遥、姜小白和南宫烟雨就坐在一起喝酒。姜小白喝得很快,醉得更快,不久便开始拉着云翠翠的手不放。任逍遥便吩咐云翠翠扶他去休息,又叫梁诗诗将那些人送来的东西收好,并给宋芷颜写了一封信送走。再到后来,梁诗诗也知趣地走了,屋里只剩下梅轻清一个女人。
  南宫烟雨这时才问:“姜公子每次喝酒都这样么?”他看得出,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都是任逍遥的女人,至少都是对他很有意思的女人,所以对姜小白的举动有些不解,更对任逍遥无动于衷的态度不解。
  任逍遥心里明白,道:“只要你不打轻清的主意,别的女人都无所谓。”
  “我记下了。”说完,南宫烟雨便看了梅轻清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梅轻清,因为平心而论,梅轻清并没有梁云两人漂亮。
  梅轻清没想到任逍遥会这样说,红着脸嗔道:“少爷总拿轻清开玩笑!”
  任逍遥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点着她的额头,略带醉意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南宫烟雨笑了笑,起身离开。他当然知道任逍遥没有醉,只不过他更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一走,任逍遥便抱起梅轻清,跳上了床。梅轻清嘟嘴道:“就知道少爷没安好心!你不要这么急嘛!”
  她的脸在生气,声音却在笑,顺从地躺在任逍遥身侧。任逍遥握着她的手,却闭上了眼睛:“我很累,陪我躺一会儿。”
  梅轻清咬着嘴唇道:“少爷也有累的时候么?”
  任逍遥看了她一眼:“我毕竟是个人,不像你这小妖精……”话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梅轻清叹了口气,知道少爷实在很需要好好睡一觉了。从湖州到杭州,他大概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夜,现在就算一百个美女脱光光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半点兴趣。所以梅轻清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任逍遥却睁开眼睛,对着她笑了笑。从发梢到脚尖地了解自己,这就是他喜欢梅轻清的最大理由。想着想着,任逍遥沉沉睡去。可是只睡了一会儿,就感到一双小手解开自己衣服,把温暖的身子贴了过来。他心中不悦,翻了个身。梅轻清却又从背后搂着他,轻轻咬着他的耳朵。任逍遥猛然扣住她的手,冷冷道:“别闹,我没兴趣。”
  一个甜甜的声音吃吃笑道:“教主真的没兴趣?”
  这不是梅轻清。
  任逍遥一惊而起,才发现身边躺的居然是云翠翠。
  云翠翠粉水汪汪的凤眼正怯生生瞧着自己。任逍遥在心中叹了口气,嘴上却问:“轻清呢?”
  云翠翠挨着他的胸膛,道:“她和梁姐姐在一起。”她低了头,“从今以后,翠翠只想做教主一个人的女人。”
  任逍遥冷冷道:“你该去服侍姜小白。”
  云翠翠撇嘴道:“可是我不喜欢他。”她望着任逍遥,嫣然道,“他怎么能及得上教主。”说完,她又挨得近了些,鼻子几乎要贴到任逍遥的双唇。“教主放心,我会让他乖乖为咱们做事的。”
  任逍遥一把推开她:“我说过,我没兴趣,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翠翠怔了怔,仍不死心,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嗔道:“教主真会伤人心。”
  任逍遥感到她的双峰柔软温润,心中又叹了口气,掌心却一吐。云翠翠立刻身子一仰,咚地跌在地上。任逍遥只说了一个字:“滚。”便再不看她一眼,和衣睡下。
  云翠翠心中骇然,鼻子酸酸,怔了好半天,才爬起来草草整了衣裙,推门出去。一出门,便见姜小白趴在窗下,一脸惊慌失措。云翠翠想到任逍遥为了他这朋友才冷落自己,邪火突生,一脚往他身上踢去。
  姜小白闪身蹿到院子里,央求道:“翠翠,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不是故意偷看,我……”
  云翠翠不等他说完,从柴垛上抽了一根木柴,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边打边骂:“谁让你喜欢我!谁让你喜欢我!谁让你喜欢我!”
  姜小白被她打得抱头鼠窜,两人转眼间便掠到街上。他身手本和云翠翠差不多,又经吃喝真人传了一手擒拿功夫,两三下便扣住云翠翠的手,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喜欢你,但就是他妈的喜欢,就算你去勾引任逍遥,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你。”
  听他提到任逍遥,云翠翠火气更盛,一脚踹在他两腿之间。姜小白哎哟一声,身子弯成个虾米样,捂着裤裆坐在地上。云翠翠叉腰骂道:“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你能给我什么!你在江湖上算个什么东西!你怎么比得上任逍遥那样有钱有势!”
  姜小白抬眼低声道:“你勾引他就是为了这个?你是暗夜茶花,又不是妓女,干嘛喜欢这个!”
  云翠翠啐道:“我就爱虚荣,怎样?兰姐姐可以做长江水帮帮主夫人,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我为什么不行?”
  姜小白气道:“你以为任逍遥那混蛋会娶你!”
  云翠翠道:“他娶不娶我不关你事。就算不娶,我也绝不跟着你这没本事的男人过日子!”她突然火了起来,恨恨道,“若不是因为你,他绝不会对我那样冷淡。你,你,你这个臭叫花子,真是烦死了!”说着说着,又是飞起一脚,往姜小白身上踢去。
  可是这一脚踢空了,姜小白已猫着腰蹿了出去。
  他不是傻子,不会等着挨打。蹿出数丈,忽又回头看着云翠翠,定定地道:“翠翠,我一定混个万人之上给你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翠翠听得怔住,突然大声骂了句“神经病”,也不知是骂给姜小白听,还是骂给自己听。

  南宫烟雨想不到任逍遥拿筷子的样子竟然和拿刀的样子一模一样,夹东西的样子竟然和出刀的样子一模一样。
  梅轻清注意到他惊讶之态,笑了笑道:“南宫公子,少爷喜欢刀, 惯就好。”
  南宫烟雨摇摇头道:“在下只是想,若要偷学血影刀法,是不是常常陪他吃饭就可以?”
  梅轻清撅嘴道:“我已陪少爷吃了十年的饭,却还是接不了他一招。”
  南宫烟雨道:“那一定是梅姑娘喜欢败在教主手里。”
  梅轻清笑了笑,道:“南宫公子说话很动听。”
  可惜任逍遥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在想事情,很多很多事情。他没杀魏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要让魏侯知会江湖中人,自己会去翡翠谷。合欢教的九个仇家,除了他不屑杀的魏侯和孙自平,只剩下袁池明、申正义、沈西庭和陆千里。离杭州最近的,便是徽州正气堂的铁鞭大侠申正义。任独没有让他杀申正义,也没有给正气堂下夺魂令,但任逍遥认为有必要会一会他。
  徽州,离黄山已经很近。苏晗玉隐居翡翠谷的事,他知不知道?他若知道,就一定与叛徒脱不了干系。所以任逍遥不仅要杀他,还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请助拳的江湖朋友,所以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任逍遥没疯。他要重建合欢教,就要知道江湖各派的实力。申正义请来的人越多,他对各派的了解便越深。
  任逍遥也不是狂妄自大。他如此张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九大派高高在上多年,早已是神仙般清高自负,真正的高手除了武林城大会,绝不会为了一些江湖中摸爬滚打的帮派死活拼命。所以肯到徽州来的,一定是渴望出名的九大派年轻弟子。他们或许没有老辈的本事和经验,但是一定有老辈的傲气和自负。申正义的本事比这些年轻人大,经验也比他们多,可是碍于九大派的情面,他一定无法随心所欲地指挥这些人。再加上追踪而来的飞环门、神算帮,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实在够他喝一壶的。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50:49
  还有一点,任逍遥要借此役,将合欢教的旧部检验一番。二十年前,快意城破,合欢教四十九分堂无人驰援,因为他们当年并不知道合欢教有永王宝藏。如今闻风而动,绝不单单是为了旧情。任逍遥没有耐心和精力一个个去分辨,倒不如先打上一场硬仗,一切便见分晓。至于那些想要投靠合欢教的黑道帮会,本身良莠不齐,是不是忠心效命也很难说,也可借此检验一翻。有用而忠心的人自然会被这个血筛子筛出来,无用而不忠的人,无论死活,任逍遥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像南宫烟雨这样有用却危险的人,又有不同。他带来的五个人并不单单只是五个人,而是一支五十人的家奴,非常听话、非常骁勇的家奴。所以任逍遥当着南宫烟雨的面,要鹰燕双飞去挖一条通往武林城的密道。这个消息若是走漏,那么南宫烟雨就是他的敌人,若没有走漏,则说明他的确只是想借合欢教成就一番事业。那么任逍遥便可以和他做朋友,至少做三五年的朋友。至于万一消息走漏,鹰燕双飞会如何,那不在任逍遥的考虑范围内——盗倾天下在自己挖的地道中还不至于没有自保能力。
  任逍遥没问姜小白为何会走,因为他早就料到姜小白会走。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会一直忍受心爱的女人对着别人献媚,却对自己冷嘲热讽。若没有姜小白这个朋友,任逍遥或许会在心情好的时候享受一下云翠翠。但他既然认姜小白这个朋友,就算全天下的女人死光了,他也不会碰云翠翠。事实上他实在很想将云翠翠赶回宋芷颜身边去,可是,他还没有自己的势力,不能驳了宋芷颜的面子。这也是他急于利用正气堂这个局筛选出自己的力量的原因之一:堂堂合欢教教主,岂能依靠一群女人的支持行走江湖!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他要用这样一场厮杀,逼着任独将合欢教的力量悉数交给他。将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任独绝不会坐视不管,所以他要星主助自己复教。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任逍遥赢了。
  所以他在好好睡了个觉,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之后,心情愉快得很,随手抽出从紫幢那得来的情报,发现那是一张航海图,标明了各地船只进出闽浙港口的时间和数量。任逍遥本想烧掉,却又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
  正在这时,街上忽然乱了起来,喊叫声、议论声潮水般涌进了这间酒楼的大厅,好像整个临安城的人都跑到了大街上,而且像见了鬼一样。猛然听得一声尖利的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梅轻清皱眉道:“这里的人都疯了么?”
  梁诗诗道:“是昨日那个李婆婆。看来长白三友、七翼飞蝗和绿叶红花差事办得不错。”
  梅轻清一怔,就见十二个人闯了进来,正是长白三友、七翼飞蝗和绿叶红花。
  他们既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而是飞进来的。就像十二个沙袋,被人一一扔了进来。一个金色影子立在门口,尖声道:“任大哥若不在这里,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另一个白色人影道:“他一定在这里,你放心好了。”
  曼苏拉和宋芷颜。
  任逍遥的好心情立刻没了。
  曼苏拉一进来便坐在任逍遥腿上,勾着他的脖子,指着宋芷颜道:“任大哥,宋芷颜说很多人聚在正气堂要对付你,我就来了。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若不是,我管她什么破军星星主,一样抓碎这贱人的骨头!除非,”她突然离开任逍遥的怀抱,愤愤道,“除非你舍不得这贱人死!”
  宋芷颜笑眯眯地瞧着任逍遥,那表情就像看到了任独的窘相一样。南宫烟雨和长白三友等人不知道宋芷颜和曼苏拉的身份,更不知道她们的年纪,只看得目瞪口呆。任逍遥只有苦笑。幸好宋芷颜没有让他太难堪,将一支密令交给了他。打开一看,是任独亲笔,头三个字是“王八蛋”。
  任逍遥忍不住笑了,暗道:“看来这次老家伙被气得要命。”往下,是简单的几个人名。
  贪狼星主,殷断天,雪山剑侠,观澜剑法。
  巨门星主,陈景杭,十万大山,丹青毒圣,鹤蛇毒。
  禄存星主,罗宗玄,歙县呈坎村,云水散人,先天八卦阵。
  文曲星主,南宫敬,南宫世家,相思剑,猎甲精骑,五十。
  廉贞星主,水柔凤。
  武曲星主,曼苏拉,烈焰玄功,奢兰妖奴,七十。
  破军星主,宋芷颜,飞霜圣剑,暗夜茶花,四十九。
  头三个人的名字后打着叉,南宫敬、曼苏拉和宋芷颜的名字后画着勾,水柔凤的名字后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已经死了。任逍遥微微吃惊,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也是位星主。
  信的末尾是一句话:在绩溪等陈无败。
  看到这句话,任逍遥如释重负。他一直怀疑,经过二十年前那场惨败,任独不可能还不懂得培养绝对忠于自己的势力。任逍遥虽未听他提起过,但是他相信父亲一定有这样一支力量,他不拿出来,只是舍不得动用而已。如今被自己逼得不得不拿出来,任逍遥几乎可以想到任独跳着脚破口大骂的样子,心中暗笑,随手将信笺捏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合欢教这股力量。
  南宫烟雨与宋芷颜、曼苏拉互道身份,宋芷颜认得相思剑,与他细细攀谈。曼苏拉却不在意,一心一意只想独占她的“任大哥”。任逍遥被她缠得喘不过气,起身道:“你们的差事办得不错。两位星主不认得你们,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这句话是对那十二个沙袋说的。他们立刻又惶恐又得意起来。合欢教主向他们赔不是,这简直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七翼飞蝗趁势邀功道:“我们兄弟不知教主说的官是哪几个,便将住在那里的人全杀了。”绿叶红花也不甘落后:“属下等去得晚了,只寻到一张十万两的银票。”长白三友被他们抢了先,故意顿了顿,待任逍遥望向他们的时候,才不无得意地道:“咱们怕官府追查下来,给教主找麻烦,便将整个县衙拆了了事。当然了,咱们合欢教怕过谁?只是没空与他们玩而已。”
  任逍遥笑道:“如此甚好。这十万两银子本教不需要,几位留着吧,接下来的事情,或许要用钱。”十二个沙袋一听既有银子分,又被派了新差事,登时觉得颇受器重。任逍遥道:“我料飞环门、神算帮很快会追来。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将他们阻在此地一天一夜。”
  沙袋们想了想,这虽然比杀几个当官的要棘手,却因为有了十万两银子而变得不是那么难办,当下齐声应了。任逍遥看了其他人一眼,道,“走。”
  要走可不容易。
  临安城大街上已挤满了人。人们都在议论,是哪路天兵天将下凡,将那几个作恶多端的狗官杀了,连临安县衙都给拆了,拆得连墙都不剩。几个早上当值的衙役到了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任逍遥等人好不容易分批离开临安城,沿官道向西约莫百四十里,便至龙岗镇。
  龙岗镇虽是山野小镇,却也有一些繁华地带。可是眼下整个镇子却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居民关门闭户,从门缝窗缝中忐忑不安地张望,官差更是早都跑得没了影子。
  因为这里聚了几十号投奔合欢教的江洋大盗,将镇上最大最繁华的一条街占了,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坛酒。早早有人在镇口迎接,要为任教主接风。任逍遥便一路喝了下去,然后派这些人先到徽州,给正气堂制造点小麻烦探路。这些人大感这个年轻的任教主睿智痛快,一个个喝了酒领命而去。
  宋芷颜说,你做教主,比任独那个老混蛋强百倍。任逍遥笑而不答。
  梅轻清说,从来没见少爷说这么多假话,喝这么多酒。任逍遥还是笑而不答。
  南宫烟雨说,教主连暗夜茶花都派去了黄山,为何不给属下半点任务,任逍遥仍是不答。不过南宫烟雨绝对不会计较,因为任逍遥已醉了——最后一个前来投奔的人刚走,他便醉了。
  不仅醉,而且吐得一塌糊涂。众人不得不在龙岗镇停下来,稍作休息。
  正午刚过,阳光炽烈,客栈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一声鸟鸣。梅轻清用蘸了冷水的手绢拭着任逍遥的额头,自言自语地道:“少爷,以后你经常要喝成这样么?轻清会心疼的。”
  死人一般的任逍遥忽然握住她的手,道:“你若心疼,我便不喝。”
  他嘴上挂着一抹恼人的笑意,一双发亮的眼睛定定地瞧着梅轻清,哪有半点醉意。
  梅轻清呆了一呆,继而嗔道:“少爷你……你没醉,你是骗他们……”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任逍遥已将她拉到床上,捂住了她的嘴:“别喊,若是被人知道我没醉,那些酒不但白喝,连吐都白吐。”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8 15:51:08
  梅轻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少爷为什么要装醉?”
  任逍遥板着脸道:“装醉?你见过谁装醉时能吐出那么多东西来?”
  梅轻清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那,少爷到底醉了没有?”
  任逍遥笑道:“当然醉了。你该知道我能喝多少。”
  梅轻清摇摇头:“不知道。”她看着任逍遥的眼睛,突然狡猾地眨眨眼睛,“因为少爷无论喝了多少酒,只要吐出来就会立刻清醒。”她伸出一根雪葱般的手指点着任逍遥的鼻子,板着脸道,“快说,为什么要装醉!”
  任逍遥诡秘地笑了笑:“因为我想带你私奔。”
  梅轻清吓了一跳:“私奔?”
  任逍遥搂着她道:“最近发生很多事情,好久没和你散散心了。”
  梅轻清眸子里立刻发了光:“是呀,这两天少爷做的事,轻清一点都看不懂,只觉得少爷很累,出去散散心最好不过了。”停了停,掰着手指道,“少爷已经一个月没带轻清去打猎了呢。”
  任逍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做的事……将来你若看懂了,会很不齿。”
  梅轻清望着他,认真地道:“无论少爷做什么,轻清对少爷的心都不会变。”
  任逍遥怔了怔,突然重重吻了她的小嘴一下,又抱起她从窗口跃了出去,落在窗外的沉雷身上。他将梅轻清置于身前,拍拍沉雷的头,沉雷便像懂他的心思一般缓缓走了出去,半丝声响也没发出。惊风、掣电立在原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任逍遥对它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直到走出龙岗镇,任逍遥才打马狂奔,穿过嶂山峡谷,便至皖境。百里路走来,人迹渐稠,绩溪遥遥在望。
  绩溪属徽州,是徽杭古道起点,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大街小巷热闹非常。任逍遥一手牵着沉雷,一手挽着梅轻清,两人在街头闲逛许久,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就像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梅轻清心满意足地仰起头,压低声音道:“少爷,有很多女人在看你。”
  任逍遥道:“你吃醋?”
  梅轻清蹙眉点头,撅着小嘴道:“谁还能不吃醋!”
  任逍遥故作认真状:“那你要我怎样?杀了她们?”见梅轻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忍不住笑道,“我也吃醋,很多男人在看你。所以这便算两清,你乖乖的开心点罢。”
  梅轻清甜甜地笑了。任逍遥说得全是废话,可是天上地下,他只对自己才肯说这么多废话。不过梅轻清明白,从古到今,陪女人逛街都是男人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便问:“少爷今日兴致怎么这么好,居然不嫌腻烦?”
  任逍遥随口道:“因为我今天不想看你洗澡,也不想看你脱衣服,就想看你高兴。只要你高兴,随便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梅轻清几乎跳起来。
  “我何时骗过你。”说这话时,任逍遥没有看着梅轻清的眼睛。因为他不敢看,因为他说的不是实话。
  从龙岗县沿官道去歙县,再到徽州,要比绕道绩溪快上半日路程。他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等陈无败。陈无败一定有办法找到沉雷,所以他才不停地在街上闲逛。至于装醉带着梅轻清溜掉,是因为不想要宋芷颜和南宫烟雨知道自己有一支秘密的力量,或许任独也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谁好意思追着问教主是怎么跟自己女人出来开心快活的?只是,任逍遥不希望梅轻清明白自己这番心思。
  所以梅轻清便不明白。因为少爷说的话,她从来不怀疑,何况现在任逍遥确实陪着她游玩。
  梅轻清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多单纯,任逍遥当然知道。他看着开心得快要飞起来的梅轻清,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大混蛋。
  两人转到一间月老庙前,梅轻清突然停下来,怯怯地道:“少爷,可以陪我进去逛逛吗?”任逍遥点头,梅轻清顿时开心得路都不会走了。
  这间月老庙不大,却很热闹,来进香的人不多,像梅轻清一样没事找事做的女孩子不少。女人通常都喜欢跟心爱的男人做一些形式大于内容的事情,好在没有男人在身边的时候聊以自解,不知这是不是出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不安全感。然而这也难怪,从古到今,总是男人变心容易些、多些。可这又能怪谁呢?一个男人若是太优秀,谁都无法阻止别的女人去爱他。
  庙里的生意人各种各样,有的解签,有的卖同心锁,有的刻月老牌。小小的院子倒像个集市。梅轻清心心念念的姻缘就在自己身边,她自然不需要求签解签。她只是把能想到的意思的事情,趁着任逍遥心情好赶快做了,即使将来他不再宠爱自己,也会有一些美丽的回忆相伴。
  梅轻清只不过是个丫头,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任逍遥是合欢教主,不知江湖中会有多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他怎么可能一直对自己有兴趣呢?所以她决定刻一面月老牌。
  月老牌是竹子做的。成百上千的青竹削成肉方大小的牌子,过火淬干,上头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月老影像,下面空白处刻上两个人的名字,背面则是一些大同小异的吉祥话,顶头再打上一个孔,用红线系在脖子上,便是定情之物了。
  刻牌子的师傅好像也看出任逍遥心情很好,便说动梅轻清好事成双做一对。梅轻清这次没问任逍遥便应允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他的妻子一样。不一会儿她便将其中一块小心地戴上,另一块送到任逍遥眼前,却又突然收回手,讪讪地道:“少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太放肆了。”
  任逍遥却柔声道:“我的确不喜欢这东西,但是,你给我戴上的例外。”
  既然已经骗了她,何妨让她开心到底。
  梅轻清听得脸立刻红了。
  她既不是情窦初开,也不是未经人事,早就不会为了男人的甜言蜜语而脸红心跳了。她现在脸红是因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女人都很虚荣,都喜欢攀比,尤其喜欢攀比两个男人——年轻时比丈夫,年老时比儿子,如果有儿子的话。
  任逍遥无疑是这个院子里最俊逸的男人,从他一进门,所有女人的目光都偷偷落在他身上。可是他却瞥也不瞥她们一眼,独独微笑地瞧着梅轻清,此刻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让别的女孩子快要羡慕的眼睛喷火,恨不得活活烧死梅轻清了。
  所以就算明知任逍遥在哄她,梅轻清也开心得要命,开心得就像做梦一样。
  男人若是不懂得让女人时不时做做梦的道理,甚至以为做这样的事情很无聊,那他打一辈子光棍也是活该。
  梅轻清将那块月老牌给任逍遥戴好,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庙外传来一声马嘶。
  是沉雷。
  遇到不同的事情,烈焰驹的叫声也不同。任逍遥听得出来,这是遇到朋友的叫声。他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任独给自己送来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梅轻清呆呆地立在原地,苦笑了一下。
  女人再怎么爱做梦,也有做完的时候。她知道现在少爷不能陪她做梦了,少爷有正事要做。
  而任逍遥做正事的时候,是不喜欢带着女人的。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0:30:21
  十三 十九血影卫
  门外的不是陈无败,而是飞雨,送给冷无言的那匹烈焰驹。它正挨着沉雷,前足不住踏地,显得格外亲昵。任逍遥抬头见冷无言在街对面的茶楼上,便上楼走到他面前,看了看杯中汤色,道:“这不是好茶。”
  冷无言却看着他胸前的月老牌,笑道:“这位轻清姑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她的确很听话,很温柔。”谈到梅轻清,任逍遥不由面露笑意,却将月老牌扯了下来,落坐道,“路过,还是专程?”
  冷无言道:“专程。”一顿,又道,“飞雨寻到此处。烈焰驹果然名不虚传。”
  任逍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什么事?”
  冷无言的声音却是暖的:“第一,谢谢你替我杀了铁云济等人。第二,问你紫幢的下落。第三,劝你别到正气堂去。”
  任逍遥哼了一声:“第一,铁云济不是我杀的,你不必谢我。第二,紫幢被一个叫绿水仙的人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第三,我必须要去正气堂。”他拿起茶杯浅浅饮了,又道,“李大人如何?”
  冷无言眼中泛起一丝笑意:“他用一个化名,在水师金山卫杂造局做事。等这阵风头过了,还可再度出海。”
  任逍遥不置可否:“他们呢?”
  冷无言目光一黯,淡淡道:“他们死而无憾。”
  任逍遥沉默良久,才将一个纸卷推到冷无言面前:“你找紫幢,是不是为了这个?”
  冷无言打开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多谢。”
  任逍遥道:“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能。”冷无言道,“我说过,我要劝你不要到正气堂去。”说着,目光投向承影剑。
  任逍遥立刻握住多情刃:“我也说过,我必须去正气堂。”
  冷无言不说话,任逍遥也不说话。他们都是宁可动手,也不说废话的人。
  茶楼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静谧。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与车马,楼上说书老人和唱曲儿小姑娘的嗓音,还有嘈杂的进出声和伙计们忙碌的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一丝痕迹都没有。多情刃和承影剑却猛然夺目起来,铮铮作响,似有风袭来。
  哗啦一声,两人面前的茶杯同时向前倒去,茶水撒了一桌子。
  任冷两人没有动手,表情却已凝重起来。
  冷无言感到茶楼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周围仿佛蹲坐着百十头虎狼,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这股阴冷骁勇的气势与任逍遥的内力互为表里,几乎可以击毁任何人。冷无言额头有汗,他知道,任逍遥今日一定可以打败自己,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强大的气势下战胜本就不逊于自己的对手。
  然而任逍遥却突然撤去了力道。
  冷无言一怔:“你为何不出手?”
  “胜也无趣,何必出手。”任逍遥这句话说完,那股虎狼般的气势突然消失,茶楼转眼与之前毫无二致。
  冷无言沉默片刻,道:“但我还是想请你不要去正气堂。”
  任逍遥盯着他:“为何?”
  冷无言居然用了“请”字,这激起了任逍遥的好奇。可是冷无言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江山风雨楼的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任逍遥头。
  “他们全捐给抗倭义军了。”
  任逍遥突然有些不自在。
  变成残废的太湖五鬼,仅剩一人的逍遥四剑和已死的金刀银剑六使者,还有受伤的山无棱和雨孤鸿,这些人居然都在帮助宁海王府抗倭?
  冷无言继续道:“展世杰展大哥,是华山掌门谷冷仇前辈的大弟子。江戍臣江大哥,是青城派第一高手。铁云鹏铁大哥是点苍掌门顾陵逸的师弟。杜季恒杜兄弟,是崆峒掌门杜暝幽的儿子。宁海王府与这四派渊源甚深,抗倭大业也多赖他们襄助。”
  怪不得绿水仙说正气堂聚集了这四派弟子的时候,任逍遥会觉得异样,原来根源在此。如此推断,宁海王府与正气堂也脱不了关系。
  果然冷无言道:“靖难乱后,朝廷对藩王势力十分敏感,宁海王府若是直接与江湖各派结交,免不了落个所图甚大的把柄。是以江湖往来都是申大侠替舅父出面。这几年来,海上各股倭寇都听命于九菊一刀流,不再各自为政,给义军带来很大麻烦。此次他们借李大人的案子设计陷害,虽然宁海王府无虞,可展大哥他们却不得不死,王府内卫也无一幸免。而江山风雨楼……”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已不必再说。
  这些事情本与任逍遥毫无关系,可又偏偏全都有他参与,他只能苦笑:“所以申正义就请这四派出手相助义军?”
  冷无言道:“即使他不请,展大哥他们的仇,四派也不会坐视不理。如今他们齐聚正气堂,是为了助义军对付九菊一刀流,并不是对付你。”他顿了顿,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去对付他们?为了二十年前的灭教之仇?”
  任逍遥不答,突道:“九菊一刀流的徽标,是不是八叶金菊?”
  冷无言一怔,旋即叹道:“他们果然已在拉拢你。”他看着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什么态度?”
  任逍遥道:“你认为呢?”
  冷无言沉默半晌,道:“我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
  “若合欢教对正气堂不利,是不是就要与你成为敌人?”
  “不错。”
  “你如何对敌?”
  冷无言手按承影,目视远方:“我会在光明顶等你一战。我若败了,正气堂的事,我和宁海王府都不再插手。你若败了,就请合欢教永远莫再提复仇二字。”
  任逍遥眉尖一挑:“何时?”
  “随时。”这两个字说完,冷无言便起身下楼。飞雨一声嘶鸣,马蹄声渐行渐远。
  任逍遥突然很不高兴。
  他发现自己被九菊一刀流利用了。若按照原先计划,杀了申正义,灭了正气堂,重创四派高手,合欢教固然获利不少,却无形中帮了倭寇的忙。任逍遥虽不是什么正派侠士,却不喜欢被人利用,何况是被异族贼人利用。可若放弃此役,他的话已放了出去,难道要他收回来不成?未尝一战便撤走,合欢教还有何威仪令兄弟们服膺?那七位星主更不会服他。任逍遥绝对不能接受。
  陈无败带着梅轻清走上楼来,见他,便示意轻清换了杯新茶。
  任逍遥明白他的好意,却不抬头,只道:“多少人?”
  陈无败道:“二十。”
  任逍遥有些吃惊。刚才那股凌厉骁勇的气场,居然只是二十人的?
  陈无败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伤疤更加可怖:“这批人是老教主从小买来的,刀法是老教主亲传,追踪术是蛮七婆婆负责,疗毒术是金蜈上人负责。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绝对忠于合欢教教主,忠于任家。”
  任逍遥知道金蜈上人。此人是蛮七婆婆的夫君,苗疆第一用毒高手。“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陈无败道:“一共六十。还有六十人两年后可用。”
  任逍遥点头:“叫他们上来。”
  见陈无败下楼,梅轻清立刻走到任逍遥身边,酸酸地道:“少爷,你变得好快。”
  任逍遥知道她在意的是那月老牌,便握住她的手道:“你的人就在我身边,我戴它做什么!什么时候你不在了,我就天天戴着。”
  梅轻清莞尔一笑。她并没把这话当真,却还是开心得很真实。
  楼下鱼贯走上来二十个年轻人,列成两排。他们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年纪绝不超过二十,都穿着黑色绸衫,佩着银白弯刀,系着四指宽的腰带。腰带的纯铜搭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泛着冷峻的光。他们就像二十把锐利的刀,虽在鞘内,已寒气逼人。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0:31:01
  任逍遥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第一个人身上:“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无条件服从?”
  “是。”
  任逍遥道:“是不是不惜性命也要服从?”
  “是。”
  任逍遥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谁?”
  “你。”
  这人反手抽出弯刀,一刀割破了自己喉咙,仰面栽倒。陈无败的脸色变了变,梅轻清更是差点叫了出来,余人却连看也未看一眼。任逍遥显然对此感到满意:“很好。”他看着另一个人,道,“我也要你去杀一个人。”
  那人道:“谁?”
  任逍遥指着梅轻清:“她。”
  瞎子都看得出梅轻清是任逍遥的女人,而且是很受宠的女人。陈无败忍不住道:“教主你……”话音未落,那年轻人的刀已扫了过去。
  直取咽喉,绝不拖泥带水。
  呛地一声,任逍遥弹开这一刀。梅轻清面无血色,抖如筛糠。刚才那一刀,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任逍遥把玩着未出鞘的多情刃,眼带笑意,他已试出这些人的武功绝对够用——凡事他都不喜欢听人说,一定要亲眼见到才做得数。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任逍遥的血影卫。你们既不属于合欢教,也不属于任家,只是我一个人的,明白么?”
  十九人道:“是。”
  任逍遥又道:“你们碰过女人没有?”
  这十九人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就算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也没流露一丝异样。可是此时,每个人都是一副意外的神情,片刻才纷纷道:“没有。”
  第一次有些迟疑,有些不肯定,有些混乱的回答。
  陈无败忍不住插话:“是老教主不准他们碰女人。”
  任逍遥冷哼:“这世上有一半的人是女人,女人一贯难缠,江湖中的女人更是难缠之极。他们若连碰都没碰过女人,怎么知道如何对付女人!”他将目光转向这十九个人,接着道,“去找个女人,天亮前回来。”
  血影卫立刻带着死去的同伴下楼。陈无败等他们去得远了,才叹道:“教主,你要证明他们的忠心,何必一定要一个人的命。他们每一个人都耗费了老教主无数心血,这样白白死了,未免可惜。”
  任逍遥道:“现在死一个,好过将来死五十九个。”一顿,又道,“剩下四十人何时到?”
  陈无败垂首道:“老教主只给二十。”
  任逍遥有些意外,冷笑道:“这老家伙果然小气得很。”一顿,又问,“我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陈无败道:“丐帮收到的夺魂令是假的。”
  这结果任逍遥早想到了,而且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些事情都是九菊一刀流做的。这个组织既然利用自己对付四派,他就要也利用利用它们。“拿纸笔来。”梅轻清到楼下拿了纸笔,将桌子擦干净。任逍遥提笔画了一朵八叶菊花,与那丝巾上绣的一模一样,对陈无败道:“照这个画十八张,贴到绩溪最显眼的地方去。”
  陈无败没问为什么,他已发觉,任逍遥做事远比任独缜密,下属只要服从便好。梅轻清却不像往常一样趁四下无人扑到任逍遥怀里,而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这叫任逍遥有些意外。走到梅轻清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身子:“怎么,生气了?你该知道,方才我是做戏的。”
  梅轻清靠在他怀里,嘟着嘴道:“轻清本来生气的,可是后来又高兴了。”
  任逍遥道:“怎么?”
  梅轻清眼圈一红:“我以为少爷不要我了,要把我送给他们。”
  任逍遥一怔,继而柔声道:“傻瓜。你是我的女人,谁若欺负你,我就灭谁满门。”
  梅轻清也是一怔,转身望着他道:“少爷真会为了轻清如此吗?”
  任逍遥笑道:“当然。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抢,无论抢什么。”
  梅轻清身子一震,心中五味杂陈。
  她爱少爷,少爷是知道的,但少爷爱不爱她,就连少爷自己恐怕都不清楚。任逍遥护着自己,只不过因为把自己当做是和沉雷一样的东西,属于少爷的东西。梅轻清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只能岔开话题道:“少爷,我们要在绩溪待多久?”
  任逍遥道:“待到我等的人到了为止。”
  梅轻清奇道:“少爷在等谁?”
  任逍遥看着窗外的长街:“我也不清楚,但他们一定会来。”
  梅轻清道:“少爷有如此把握吗?”
  “当然。”任逍遥笑了笑,“今晚绩溪会发生十九起采花案,人人都会以为这案子跟一朵八叶金菊有关。”
  梅轻清听得全身冰冷,忽然觉得任逍遥变得很陌生。
  第二天早上,街上的人议论纷纷,绩溪果然发生了十九起采花案。尤其黄家的两位小姐,一个上吊,一个吞金,死得何其惨烈。此事已惊动了徽州府,十几个官差一大早便拿着从墙上撕下来的八叶金菊图,赶去徽州陈述案情了。这事情实在太诡异,联想到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杭州大牢被劫、临安县衙遭毁的事情,绩溪的父母官自然巴不得赶快把这块烫手山芋推出去。
  梅轻清听到这些议论,自然很是同情那十九个无辜的女孩子,破天荒地没有伺候任逍遥梳洗,而是一个人喝着粥发呆。
  陈无败却跟她说话了:“轻清,你是不是觉得教主变了,完全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他显得忧心忡忡,“他要血影卫去采花,一定不是为了要他们接触女人这么简单。”
  梅轻清意外地点了点头。本来她与陈无败是互相讨厌的。她讨厌陈无败一本正经冷冰冰的样子,陈无败讨厌她黏着任逍遥。可是此时两人好像无奈到一块去了。“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陈无败叹了口气:“不知道。”
  正在这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风铃声,在温柔的春风中听来,分外惬意。梅轻清道:“这铃声真好听,不知那铃铛是用什么打造的,听来竟似……”她忽然住了嘴,因为陈无败的脸色已变了。
  任逍遥的屋子在客栈最后,后窗外是一条小溪,金色的阳光照在溪水上,绿柳成荫,白絮纷飞,风吹在身上又暖又润。但任逍遥开窗不是为了吹风,是为了等人。
  第一个访客是绿水仙。
  他轻轻巧巧地自窗外翻入,手中把玩着一柄佩着紫幢菊花的胭脂红弯刀,微微笑道:“教主果然好找得很。这世上只有大概教主想得出,用十九桩采花案诱在下前来的法子。”
  任逍遥示意他坐下:“事情办得如何?”
  绿水仙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脸色凝重起来:“那女人是九菊一刀流紫幢菊刀刀主。至于这个九菊一刀流,说来话长。蒙元时候,倭国王室内乱,两个王子为争位,靠着手下人拥戴,一南一北各立政权,两朝征战不断。三十多年前,南朝败亡,天皇逃亡海上,成了倭寇。与咱们大明打交道的,是北朝天皇。九菊一刀流保的,是南朝天皇。”
  任逍遥长长出了口气。九菊一刀流既然的确出自倭国王室,那么用八叶金菊为徽标便不奇怪。同时他也隐约知道这个组织为何拉拢自己——既要复国,钱必不可少,否则他们也不用收拢海盗四处劫掠。合欢教传说中的永王宝藏,刚好也是昔人备来复国的,九菊一刀流自然觊觎。知道了对方目的,任逍遥心中轻松了一半,又问:“九菊一刀流有多少高手?”
  绿水仙道:“有九组人马,以紫幢,破金,鹤翎,蜂铃,狮蛮,蟹爪,帅旗,绿云,蜜珀为号,统领为刀主。紫幢刀主,善驱尸术。破金刀主,善金遁术。鹤翎刀主,善读心术。蜂铃刀主,善蝶祝术。狮蛮刀主,善土遁术。蟹爪刀主,善水遁术。帅旗刀主,善火遁术。绿云刀主,善木遁术。蜜珀刀主,善易容术。据紫幢说,这九人的武功虽然都可算一流高手,但相比之下,仍是高低不等。武功最高、地位也最高的是蜂铃、狮蛮、蟹爪、蜜珀四人。”
  任逍遥若有所思:“好。”一顿,又道,“紫幢呢?”
  绿水仙将那胭脂红弯刀推到任逍遥面前,笑了笑:“除了这柄刀,什么也没留下。”
  任逍遥很满意:“你可以走了。”
  绿水仙有些意外:“教主不问问正气堂的事情?”
  任逍遥淡淡地道:“原来是要问的,现在不必了。”
  绿水仙摸不准任逍遥的心思,却很明白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的道理,便一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绿色瓷瓶,道:“这小玩意儿,送给教主。”说完,又轻轻巧巧地从窗口掠了出去,连一丝风也没有带起。
  任逍遥明白那瓷瓶装的就是金枪失魂散,一阵冷笑,将它当做镇纸,提笔写起字来。
  第二个访客是帅旗。
  他也是由窗而入,也没有带起一丝风。见任逍遥在写字,便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显得很有礼貌。直到任逍遥放下笔,才道:“任教主好。”
  任逍遥不语。
  帅旗看着桌子上的紫幢菊刀:“任教主杀了紫幢?”
  任逍遥不语。
  帅旗道:“任教主派人做了十九桩案子,栽赃到九菊一刀流头上,是不是不打算与我们交朋友呢?”
  任逍遥还是不语。
  帅旗目光闪动:“敝主知道任教主要与正气堂一战,如果任教主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帅旗菊刀是专程前来相助的。”
  任逍遥依然不语。
  帅旗有些尴尬:“任教主不打算说一句话么?”
  任逍遥终于开口道:“金剑门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帅旗道:“是”
  任逍遥并不惊诧,他早猜到这个答案了。“贵主人为何助我?”
  帅旗道:“菊刀只知服从命令,不知主人心思。”
  任逍遥笑了,伸手道:“请坐。”
  帅旗回敬了一个软钉子:“我习惯站着。”
  任逍遥不生气:“正气堂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帅旗道:“铁鞭申正义武功虽高,手下却很不济。现在正气堂聚集了华山、青城、点苍、崆峒四派共八十位年轻弟子。飞环门和神算帮的人正在路上。任教主虽派人挡了他们一天,但今天他们便可找到绩溪来。此外,徽杭一带的门派得知任教主要对付正气堂的消息,有不少赶来助拳。”
  任逍遥冷笑:“这消息是贵主人散布出去的吧?”
  帅旗笑而不答,道:“不过这些帮派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除了钟良玉。”
  任逍遥皱眉。长江水帮的确比较棘手,兰思思是宋芷颜的弟子,有了这层关系,他便不好下手。“在你看来,本教这一战,胜负如何?”
  帅旗沉吟道:“任教主接收了十三家黑道帮派,还有更多的旧部赶往徽州。这一战即使不胜,也绝不会败。”
  任逍遥微微一笑:“你带来多少人?”
  帅旗道:“五十。”
  任逍遥敲了敲那张写满字的纸:“照这个去做。”
  帅旗一怔。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0:31:20
  任逍遥道:“如果贵主人觉得不妥,可以不做。”
  帅旗收起那张纸,指着紫幢菊刀:“这柄刀,任教主可否赐还?”
  任逍遥淡淡道:“可以。”一顿,又道,“汉话说得这样好,你是东瀛人还是汉人?”
  帅旗拿起刀,露齿一笑:“我是汉人。如今的倭寇大多都是汉人。”说完,便从窗子翻了出去。
  任逍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要等的人都已来过,要做的事情也都已做完,现在他有些想念梅轻清。昨天她大概真的吓坏了,生气了,一早上都没来找自己。这在两人十年的相处中,可是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的。任逍遥摸着月老牌,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其实很不错。她虽然没有梁诗诗婉秀,没有云翠翠妩媚,没有曼苏拉香艳,更没有宋芷颜那般清丽脱俗,可是她很乖,从不吵吵闹闹,又那样了解自己,无论是自己平常的脾气还是床上的脾气,她都能照顾得面面俱到,伺候得舒舒服服。世上美女多得是,但是让男人从身到心这样舒服的美女却不多。他决定以后要对轻清好一点,甚至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就是要让她像兰思思出嫁时那样骄傲,那样幸福。
  笃、笃、笃,任逍遥敲门。
  心里有愧的男人总是对女人格外客气些。
  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任教主请进。”
  这声音竟然不是梅轻清,而是个男人的!任逍遥吃了一惊,想不出什么人能够不声不响地制服陈无败和梅轻清,且不让自己发觉,甚至没有惊动血影卫。他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迸出一丝杀机,却慢慢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屋子里不知什么状况,急急忙忙地闯进去也无用,索性从容一些。
  屋子里是一个着淡青长衫的中年人。他四十多岁年纪,浓眉大眼,落落端庄,脸上没有特别表情,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仰视的气质。桌上放着一柄长剑,还有一个形制奇特的金铃。任逍遥知道这金铃是峨眉派的东西,不禁皱眉。莫非赶到正气堂的不止华山、青城、点苍和崆峒四派?峨眉派这不速之客既然超出了自己的计划,他便要重新安排人手。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柄剑。这剑外形古雅质朴,含威不露,剑柄磨得锃亮,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之物。能够有这样的佩剑,此人身份必定不低。周身散发的那股看似温谦、实则慑人的剑气,也表明此人武功还在自己之上。
  看到任逍遥进来,这人淡淡一笑,道:“在下峨眉派上官燕寒。”
  任逍遥的心沉了下去。
  上官燕寒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蜀山居士,一个是峨眉掌门。
  正气堂面子实在不小,居然请得动峨眉掌门来此主持大局。他一来,别派的年轻高手自然会甘心听命,而不会是一盘散沙,任逍遥的胜算便大打折扣。想到这点,他心中只剩下苦笑的份儿。但他不能认输,也不会认输:“上官掌门带走了我的人?”
  上官燕寒道:“不是。不过任教主大可放心,不久之后在下会遣人送她回来。”
  任逍遥明白陈无败一定是为了苏晗玉才冒险跟踪峨眉派的人。这本无可厚非,但他居然不与自己说一声,这令任逍遥颇为不悦。更气的是,梅轻清居然也不说!难道她真的在跟自己赌气?“上官掌门专程到访,恐怕不是这件小事罢?”
  上官燕寒捻起桌上那枚风铃,道:“峨眉金铃音色特殊,以任教主的手段,很容易便可查出此地有峨眉派中人。为了避免误会,敝人特来登门造访。任教主只要在此静候一两日,梅姑娘和无影鞭王自当回转。”任逍遥心中冷笑。峨眉派发觉被陈无败和梅轻清盯梢,却任由他们跟着,原来是为了拖延自己行程。上官燕寒又道:“苏晗玉是在下师妹,又是无影鞭王之妻。她居于翡翠谷之事既已泄露,敝派只有将她接回峨眉,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在下只盼任教主看在她与无影鞭王一段姻缘,莫要为难。”
  任逍遥一句也不信:“从峨眉山到黄山,似乎不必经过绩溪。”他脸色一沉,“上官掌门有话请直说。”
  上官燕寒笑了笑:“任教主年纪轻轻,心思却缜密得很。”任逍遥哼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徽州正气堂与江山风雨楼一样,俱是抗倭的侠义之士,希望任教主不要与他们为难。任教主年纪尚轻,若肯改邪归正,实是江湖大幸。”
  任逍遥听不下去,冷笑道:“上官掌门不觉得这些话很可笑么?”
  上官燕寒道:“不错,确实很可笑。若非冷面邪君,我也不想浪费口舌。”
  冷无言,又是冷无言!这个人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能令峨眉掌门都敬他三分,任逍遥简直有些嫉妒。“不浪费口舌又如何?”
  上官燕寒看着桌子上的剑,道:“可惜冷公子已与你约战在先。”
  任逍遥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峨眉掌门也是骄傲的,不会去正气堂领导群雄,如此自己的计划也不必调整了。想到这一层,他便微笑道:“上官掌门若有雅兴,在下一定亲上峨眉讨教。”
  上官燕寒淡淡道:“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高傲冷漠起来,“任教主一日不放弃复教,正邪之战便一日不可避免。”
  任逍遥冷笑道:“那么上官掌门为何现在不动手?只是为了冷无言一句话?”他心中盘算,如果上官燕寒动手,自己就算牺牲全部血影卫,也一定要取了他的性命。只因峨眉掌门孤身一人的时机实在太难得了。
  “不完全是。”上官燕寒拿起自己的剑,“习武之人除了互相仇杀,为了所谓正邪两道,流血械斗之外,还有许多事情可做。”
  任逍遥怔住,不明白上官燕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太祖扫荡异族,还江山于汉人之手,固然是大功一件。然而连年征战,受苦的却是百姓。靖难四年,将稍稍恢复的民生毁得干干净净。总算到了永乐朝的二十几年间,百姓总算可以过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日子。”任逍遥应了一声,还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上官燕寒继续道:“成祖与日本帝国签下《勘合协定》,又有禁海之策,虽有倭寇横行闽浙沿海,朝廷却不愿轻动水师。可我堂堂中华,偌大江湖,侠义之士万千,岂容倭贼放肆!任教主既是冷公子的朋友,就该襄助于他,做一番事业。”
  任逍遥的瞳孔在收缩:“冷无言叫你这样传话的?”
  上官燕寒一字一句道:“这不过是在下一厢情愿。望你三思,不要做汉家罪人。你若一意孤行,冷公子是你的朋友,我却不是。”说完,便拿起长剑出门。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三下,门外立刻划过两道炫目的刀光,直奔上官燕寒脖颈。
  血影卫。
  像影子一般潜伏于教主身侧,没有教主的命令,即使天塌下来也不准泄露行迹,这就是任逍遥给血影卫立的第一个规矩。所以陈无败和梅轻清不告而别,血影卫并没有阻拦,他们两个人也完全不知道血影卫的存在。
  上官燕寒不惊不惧,单手捉住左边刀尖,身子一转,右边的刀便落了空,然而那人反应极快,白刃一番,横着追了过去。上官燕寒剑身一挡,叮地一声将那人震退七步。被他捉住刀尖的人见了,一掌切向他的手腕。另一人长身一跃,也奔他捉刀的手腕而去。上官燕寒却微微一笑,撤手,出剑。
  剑光如水,刃带清风,甫一出鞘,便当空一舞,嗡地一声迎上双刀。
  血影卫立刻站立不稳,齐齐后退,正待再度出招,却听任逍遥道:“上官掌门,我的手下多有得罪,望你海涵。”
  上官燕寒看着那两人,不动声色地道:“想不到任教主的手下也是如此少年英俊,武功不凡,着实令人钦佩。”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逍遥挥挥手,示意这两个血影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对血影卫的表现并不失望,即使他知道上官燕寒若要他们的命,也只是十招内的事。他的剑法与内力都胜于自己,若与他动手,最多只有四成胜算。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已看出上官燕寒的武功深浅,进而也可推断出九大派掌门的武功深浅。虽然这些情报已经有人为他收集整理,他也已经烂熟于心,却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
  按照上官燕寒的意思,只要自己待在这里不动,他们就会将陈无败和梅轻清送回来。任逍遥倒不担心梅轻清的安危,他担心的是陈无败。
  好不容易知道了苏晗玉的下落,就算峨眉派的人用鞭子赶,陈无败也不会放弃追踪,更不会放弃问一问苏晗玉,当年她究竟是不是来卧底的,说不定还会一心要带苏晗玉走。
  无影鞭王的脾气,不会比任独好多少,这样的人撞上一心要接苏晗玉回山的峨眉派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还有,峨眉派为什么要接苏晗玉回山?
  任逍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叹到一半,就见两条人影跃进了院中。与其说是跃,不如说是跌,因为这两个人的轻功实在有失水准。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5:43
  十四 峨眉战青城
  血影卫没有再度出现。
  对于功夫太差的不速之客不必理会,这是任逍遥给他们定的第二个规矩。他们执行得很好,任逍遥很满意。接着他发现这两个人是玄阴三煞,不,应该说是玄阴双煞。他们衣衫破碎,神情狼狈,手臂和后背都挂了彩,似是刚从一场激战脱身,口中叫道:“教主救命!”便提着剑奔了过来,仿佛被一群疯狗追赶。
  任逍遥第一个反应是江山风雨楼,或者说,是听雨楼在追杀他们。第二个反应是玄阴双煞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刚想到这儿,就见剑光一闪。
  玄阴双煞变得的神情凶狠,身手矫健,哪里有一点受过伤的样子。两道剑光合成一个交角,仿佛一把巨大的剪刀,铰住任逍遥。任逍遥身子一晃,退入房中,正待抽刀出鞘,谁知玄阴双煞齐齐退出门外,砰地一声将门关死。紧接着所有窗子也都砰砰砰关死,院子里似乎涌进许多人,窗下扑扑扑一阵连响。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任逍遥,我已在你这间屋子周围放了几百斤烈性炸药,识相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
  任逍遥听出是王慧儿的声音,反而放了心。任何女孩子的声音,任逍遥都只听一遍便能记住。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道:“神算帮的消息果然灵通。只不过,王大小姐以为可以制得住我?”
  王慧儿冷笑:“至少我还有玄阴双煞做帮手,你却是身陷绝地,孤立无援。”
  任逍遥不理她,自言自语地道:“你们两个背叛本教,这份胆识倒比我想得高些。”
  外面立刻传来玄阴双煞冰冷的声音:“玄阴三煞虽然不算好人,但你杀了我家三弟,这个仇一定要报。”
  任逍遥同意:“而且只有杀了我,听雨楼才会放过你们,对不对?”
  玄阴双煞道:“不错。”
  任逍遥叹了口气:“那你们就赶快点炸药吧。”
  没人答话。
  任逍遥冷笑:“怎么,又不想让我死了?”
  王慧儿道:“你若是说出合欢教宝藏的秘密,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任逍遥笑了:“什么秘密?”
  王慧儿微愠:“少装蒜!自然是多情刃上的宝藏地图。”
  任逍遥冷哂:“王大小姐为了宝藏,居然可以放弃杀父之仇,这等心胸,实令本教敬佩不已。”
  王慧儿怒道:“谁说我放弃杀父之仇了!本小姐只是这次饶你,下次你便没有机会了!”
  任逍遥哈哈一笑:“好,我说,但你要一个人进来听,而且是脱光衣服进来听。”
  王慧儿怒骂道:“本小姐数到三,你若不说,就带着你的宝藏上西天!”
  任逍遥抚掌道:“不错不错,反正多情刃是不会被炸药炸毁的。我死了,你一样可以慢慢研究这把刀”
  “一!”
  “其实我是好心救你。你若不进来,会吓坏的。”
  “二!”
  任逍遥叹了口气:“动手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响起一片刀声,和一阵惨呼。雪白的窗纸上喷溅了数道血迹,空气里飘满了滚烫的鲜血味道,就连远处的鸟鸣都变得诡异恐怖起来。哗啦一声,窗子撞破,玄阴双煞一身是血冲了进来,嘶喊道:“任逍遥,我要你的命!”然而只跃进半个身子,便被两道飞抓抓住后腰,呼地一声拉出房间,院子里响起两声惨叫,再无声息。
  任逍遥慢慢打开了房门。
  王慧儿握剑的手在颤抖,身子也在颤抖。她带来的二十个人,加上玄阴双煞,已变成了四十四瓣尸体。每个人都被拦腰斩断,血流满了整个院子。在杭州数次交锋,任逍遥都是孤身一人,这次王慧儿又得到可靠消息,任逍遥只身带着梅轻清到了绩溪,跟着他的黑道帮派却是往歙县去的。王慧儿根本想不到任逍遥周围还埋伏着一群凶悍的杀手,而且是功夫如此高强的杀手。她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乍见了如此惨烈的杀人场面,一时吓傻了。
  任逍遥走到她面前,柔声道:“现在是不是后悔方才没有进来了?”
  王慧儿好不容易压制住自身的颤抖,大声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任逍遥诡秘地笑笑:“你还没脱衣服给我看,我怎么舍得杀你?”
  “你……”王慧儿怒极,手一翻,一剑刺出。
  这一剑当然落空了,就连她自己也知道一定刺不中,她只是想发泄那种欲哭无泪的委屈。现在她的剑在沉雷身侧,手在任逍遥手里,人在任逍遥怀里,苦着脸出了绩溪城,往西边的山中去了
  “如果你敢喊叫,我便扒光你的衣服游街。”这是任逍遥抱她上马时说的话,她不敢不听。
  任逍遥当然不是对王慧儿有什么企图,他让王慧儿坐在自己怀里,慢慢出城,只不过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寻找合欢教的标记而已。陈无败虽然不告而别,但他沿途一定会留下合欢教特有的标记。所以任逍遥才会向西而去,而不是南面的歙县。
  一出城,他就发现至少有三批人在跟着自己。便贴在王慧儿耳边道:“跟你一起来的,是不是飞环门和神算帮的人?”
  王慧儿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心砰砰跳个不停,明知这个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还是忍不住脸上发烧。她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任逍遥见她不语,便道:“你不说我也早晚会知道,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动手。到时……”
  想到那群凶悍而神秘的杀手,王慧儿不禁道:“你,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杀了他们?”
  绩溪西边是白杨山、凤凰山、雪岭头,越过这百余里山路,便是黄山。这条路上没有客商也没有游人,的确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任逍遥故意道:“不错,我带着你走,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只要他们一动手,就会死在我那群侍卫手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冰冰的,“所以我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便没有这般轻松了。”
  王慧儿心里急得要命,眼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任逍遥又戏言道:“当初你们怎么不一起动手?若是你们一起动手,说不定你不会落在我手里。莫非,王大小姐是故意送上门的么?这样的女人本教可不喜欢。”
  王慧儿咬牙道:“你管不着。”
  任逍遥笑了笑,双臂一收,将她抱得更紧:“神算帮是这几家中消息最灵通的,我的行踪也一定是你先知道,你是不是想先问出宝藏的下落,再杀了我?”
  王慧儿哼了一声。任逍遥说的正是她打的小算盘。这样的伎俩虽然不光彩,却也不丢人。试问谁能对一笔足可复国的宝藏不动心,尤其是神算帮这样的半个生意人;又有哪个女人能对青春永驻的秘密不着迷?
  任逍遥不再说话,反而优哉游哉地哼起了歌,好像真的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一样。王慧儿被他双臂箍得喘不过起来,全身都软软靠在任逍遥怀里。她既希望杨一元和秦子璧赶快来救自己,又害怕他们被血影卫暗算。正在胡思乱想,任逍遥突然一勒缰绳,抱着她跃下马来。她才发现,路边竟然有三个死人。
  三个男人,年纪不大,全是中剑而死。四周草木凌乱,似乎发生过一场激斗。任逍遥从尸体上摸出三个金铃,随手一摇,叮铃铃的声音清脆异常。王慧儿低呼道:“峨眉派的人!”
  任逍遥看了她一眼:“见识不错。”
  王慧儿撇嘴道:“神算帮对江湖各门各派都了如指掌。”
  任逍遥一笑:“是么?你们的资料里对合欢教是怎么说的?”王慧儿气鼓鼓地不说话。任逍遥也不逗她,而是很认真地问:“能不能看出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6:03
  王慧儿怔了怔,又往那三具尸体上看去,脸色微变,半晌才道:“看不出。”
  任逍遥知道她一定看出了什么,却不想说,笑道:“我也看不出。”
  他脸上在笑,心中却阴云密布。峨眉派的人决不是陈无败杀的,上官燕寒没有掩埋门人尸体,可见情势危机。他这等人物居然都被逼至这等境地,敌手的武功究竟多高?最重要的是,既然自己的弟子都已顾不了,他还会保护梅轻清么?轻清会不会有危险?任逍遥摸了摸怀中的月老牌,猛然拉着王慧儿跃上沉雷,飞驰而去。
  王慧儿吓了一大跳,胳膊差一点被扯断。她不明白一个人前一刻还在懒洋洋地笑着,后一刻怎么就突然纵马飞驰起来。走了不到十里路,又发现两具尸体横卧路边,赫然也是峨眉派中人,陈无败的标记却消失了。任逍遥眉头紧锁,看样子这伙杀手是铁了心要将上官燕寒一行人斩尽杀绝。她心中着急,又一阵打马狂奔,不多时前方现出一片密林,隐隐传出刀剑之声。任逍遥勒住沉雷,对王慧儿道:“你可以走了。”王慧儿讶然:“你肯放我走?”任逍遥冷笑:“我为什么要带一个丑八怪在身边?”话音未落,人已掠入密林深处。王慧儿气得跺了跺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
  任逍遥一入林中,便倒吸一口凉气。
  战况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得多。
  上官燕寒执剑而立,身后四男两女六名峨眉弟子都已负伤,被二十个白衣剑士团团围住,包围圈正中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梅轻清和陈无败却不在这里。任逍遥在那人身后,看不见他的长相,只听他说道:“上官燕寒,我念你是一派之主,不忍动手,你自行了断吧。”
  上官燕寒虽处劣势,却不惊不惧:“汪掌门与在下还未比试,在下不敢,亦不能自行了断。”
  “有何不敢?有何不能?”
  上官燕寒道:“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这句话,汪掌门不会不知。”
  中年人哼道:“我岂会不知!青城、黄陵、点易、云顶、青牛五派源出峨眉,是为五花。僧、岳、赵、杜、洪、化、字、会八门武学是为八叶。”
  上官燕寒点头:“既然汪掌门明白峨眉与青城两派渊源,这同室操戈、有辱门风之事,敝人是不屑做的。”
  任逍遥吃了一惊,这中年人竟是青城掌门汪深晓么?
  汪深晓冷冷道:“上官燕寒,你不用绕圈子,你该知道,你我之间这一战是免不了的。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已尽归我青城,蜀中除了你,再无他人与青城派为敌。”
  上官燕寒道:“我却从未想与你为敌。”他吸了一口气,忽然声色俱厉,“汪深晓,你不顾武林同源之谊,连灭四派,我已料到你迟早会对峨眉不利,却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用这偷袭暗算的下作手段!”
  汪深晓哈哈一笑:“我的确卑鄙,却不如你的好徒弟卑鄙。上官掌门这样的大人物离开巴蜀,我自然不难得知。然则上官掌门绕道绩溪去往黄山的行程,我怎会得知?”
  上官燕寒心中一凛。他应冷无言之邀劝任逍遥放弃报复正气堂一事,是临时的主意。除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十一名弟子,无人知晓。难道这十一人中有人被青城派收买了?他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弟子们身披数创,却神色如常,又怀疑是汪深晓的离间之计,正思量间,猛然耳边剑气森寒。
  汪深晓趁他一回头的工夫一剑袭来。招式猛看是化门三十六式春蚕剑法,却又夹杂青城派“守无致虚诀”的杀招。汪深晓收服四派多年,对武学的融会贯通显然已有所成。这一剑刺出,林内立刻风云惨淡。上官燕寒赞声“好”,剑光匹练般洒出,峨眉仙子剑如天外落雪,纷纷扬扬中带出一片凌厉光华,与汪深晓斗在一处。树林中劲风激荡,铮铮声不绝于耳。
  任逍遥在一旁看得心神大快。冷无言的剑法虽也精妙无匹,但他人毕竟年轻,招式施展起来精巧优雅有余,开阖大气不足,不如这两位掌门辅以浑厚内力后的剑气如虹。况且峨眉派武功介于少林的阳刚与武当的阴柔之间,可说是亦柔亦刚,内外相重,舒缓优雅。任逍遥正在细细品味,突觉身后衣袂声响,王慧儿赶了过来。他立刻捂着王慧儿的嘴,不准她插手出声。
  他巴不得峨眉青城拼个两败俱伤,如此合欢教便少了两个劲敌。他甚至想,若是九大派中多几个汪深晓这样的人,岂不快哉!
  天色渐暗,山风骤起,似乎要下起雨来。林中的剑光却越来越亮,上官燕寒和汪深晓已拆了上百招,依旧不分胜负。就在这时,一个眉目清婉的峨眉女弟子突然跃起,一剑向汪深晓刺去。立时有人惊呼道:“月池师妹!”
  上官燕寒见是弟子李月池出手,不禁又惊又怒。惊的是她根本助不了自己,反而有可能被两人剑气所伤,怒的是自己最不喜别人插手,当即喝道:“月池退下!”
  李月池却退不得。她一入战圈,便被两人内力牵引,剑锋走偏,汪深晓一掌拂出,意欲将她击退。上官燕寒见状剑锋一转,刺向汪深晓掌心劳宫穴。谁知汪深晓竟是虚招,手中剑直奔上官燕寒心口,竟似完全不怕李月池的剑。
  他当然不必怕。
  两个青城弟子出手,向李月池身上抓去。
  上官燕寒身子腾起,却如猿猴般倒挂,避过一剑,一拳向汪深晓臂弯击去。赫然是峨眉通臂拳与十二气桩功杂糅的打法。汪深晓的手臂咔嚓一声脆响,他怒喝一声,一剑挥出,竟是刺向李月池。上官燕寒骂了句“无耻”,身子落下的同时一抓李月池左肩,却仍是慢了一步,李月池小腹堪堪被划伤,一下倒在他怀里,所幸李月池只是轻伤。峨眉弟子将那两名青城剑士挡住,上官燕寒怒视汪深晓:“你这小人!”
  汪深晓定住身形,冷哼道:“你这弟子偷袭在先,该当小惩。”
  上官燕寒还要说些什么,突觉胸前一凉。李月池从他怀中跃起,一道血箭淋漓喷出。不觉一阵恍惚。峨眉弟子见了齐齐怔住,片刻又怒道:“李月池,你这叛徒!”
  李月池立在汪深晓身侧,垂首道:“师父,月池只是想要入青城派,可是峨眉和青城近年来已经势如水火,弟子不如此做,汪掌门,汪掌门万万不会容得下弟子。”
  上官燕寒封穴止血,脸色不变:“向汪深晓透露我派行踪的,也是你了?”
  李月池不说话,汪深晓却道:“不错,你可知你的弟子为何如此?”
  上官燕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那匕首刺得虽不深,却不知为何血流不止,虽然封住了胸前五处大穴,仍是一阵阵眩晕。是以他巴不得汪深晓多说几句话。汪深晓一指李月池,得意地道:“上官掌门难道忘了,汪某的大弟子江戍臣,是她的心上人。你却圉于门户之见,不准臣儿上峨眉山。数年前臣儿远走江浙抗倭之时,我便告诉李月池,只有青城峨眉合一,她才有可能与臣儿在一起。”
  李月池道:“师父,汪掌门只是希望峨眉与青城并派,只要您答应此事,汪掌门不会与您为敌。并派之时,是以武艺决出新掌门,您不会输的。”
  上官燕寒一声叹息:“月池,你实在糊涂!汪深晓杀了你这许多师兄师弟,岂是诚心并派之举?即使并派,这仇恨又如何化解?更何况,”他突然语气一凛,“峨眉弟子岂能白白牺牲!”他身侧的五名弟子也齐声道:“峨眉弟子岂能白死!”
  李月池一怔,汪深晓却哈哈笑道:“上官燕寒,你说够了没有?”
  上官燕寒以剑拄地,冷冷道:“还有一句,并派之事,是你痴心妄想。请!”
  这个“请”,是请出手的意思。峨眉弟子扬眉出剑,森森剑气立刻笼罩四周。
  汪深晓冷笑道:“我看上官掌门还是答应并派为好,否则你毒发身亡,可不是好看的。”
  李月池身子一震:“汪掌门,你?你给我的匕首上有毒?”
  汪深晓道:“不错。”
  李月池转头向上官燕寒望去,见他面色发青,果然是中毒的迹象,不由惊怒交加,大声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师父答应并派,就绝不伤他性命吗?”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6:27
  汪深晓摇头叹道:“上官燕寒不死,我如何做掌门?我不做掌门,并派有何意义?”
  李月池牙齿打颤:“你,你卑鄙!”说到这,竟呜呜哭了起来。
  上官燕寒却淡淡道:“却不知汪掌门要如何对江湖中人解释敝人的死因。”他目中一派冷淡,毫无惊慌失措之意。堂堂峨眉派掌门意外身死,峨眉弟子自然要讨一个说法。一念及此,李月池也止住了哭声,怒视着汪深晓。
  汪深晓却仿若胸有成竹:“事实就是,你死于合欢教之手,青城派冒死搭救,抢出你的尸身不说,还救了李月池姑娘。”
  李月池嘶声道:“你休想要我帮你撒谎!”
  汪深晓道:“这个随你,汪某绝不勉强。只不过,你以为臣儿会钟情于一个弑师叛门的女人么?你若还想与臣儿在一起,这里的峨眉弟子就必须死,而你,必须说谎。”李月池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颓然坐在地上。汪深晓掌中剑一摆,狞笑道:“上官掌门,你和你的这五位弟子,怕是都要死在合欢教手中了。”说着便要动手。
  突然一个冷漠的声音道:“汪掌门既入教,为何没来拜见本教主?”另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汪掌门想要什么消息流传到江湖中去,恐怕还要问一问我。”
  汪深晓一惊回身,见是年轻的一男一女,沉声道:“来者何人?”
  王慧儿笑道:“五彩缎带三两枝,江湖百事皆可知。我姓王。”
  汪深晓盯着她颈间的五彩丝巾,点头道:“神算帮的王大小姐。”他又看着任逍遥,迟疑道,“你是……”任逍遥一句话也不说,刀已出鞘,血色一闪,离他最近的一名白衣剑士已经身首异处。不仅青城弟子,就连王慧儿和峨眉弟子都吓了一跳。汪深晓惊呼道:“多情刃!你是……”
  他话未说完,任逍遥已纵身一刀扫来。他清楚自己很难打得过汪深晓,只能在气势上压倒他。汪深晓做了亏心事,一时剑法稍乱,当地一声,刀剑相交,剑已被多情刃削断。这一下心中更骇,身子疾退,手中那半截长剑一抖,又是春蚕剑法。
  任逍遥靠着多情刃斩断了他的剑,却也震得虎口发麻,偏偏春蚕剑法长于困守,一时找不出这里的破绽。汪深晓也看出了任逍遥的武功底子,信心大增,剑法渐见稳妥,大声道:“杀了峨眉派和神算帮的人!”
  十九个白衣剑士猛醒,纷纷朝上官燕寒和王慧儿冲去。峨眉弟子将王慧儿抢到上官燕寒身边,围成一圈与青城派交上了手。王慧儿急得大喊:“任逍遥,你那群杀手呢?为什么不叫他们动手!”
  任逍遥仿佛没听见。自出道以来,他还未遇到这等厉害的敌手,血影刀法虎虎展开,只觉比跟冷无言过招还要痛快,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一笑,汪深晓反而心虚,一时战成平手。
  峨眉弟子已经倒下三个,剩下两人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上官燕寒忽道:“峨眉十二桩功,天、地、之、心、龙、鹤、风、云、大、小、幽、冥,化万法为一法,以一法破万法,舍之,收之,断之……”
  他竟然开始指点任逍遥用峨眉武学去破春蚕剑法。
  峨眉十二桩功是身法,任逍遥照他所言,刀分十二桩,割破春蚕剑法禁锢,最后一刀直取中路,用的仍是血影刀法。就像上官燕寒杂用十二气桩功与通臂拳一样。这样的临阵变化立时见效,汪深晓左臂齐肩断下,痛呼一声,向林外掠去。十九个白衣剑士只剩下十一个,也不敢久留,当下走得干干净净。
  任逍遥回头,见峨眉弟子只剩下一人,王慧儿手臂也被划伤,而上官燕寒中毒已深,伤口的血变成了黑红色。
  峨眉弟子一脸警惕,挣扎着护在上官燕寒身前道:“你待怎样?”
  任逍遥撮唇为哨,一阵马蹄声响起,沉雷已到了他身边。他懒懒地笑了笑:“扶你师父上马,找个地方治伤。”
  那弟子还在迟疑,上官燕寒已道:“他若要杀我,就不必出手。”这弟子一想也对,便与王慧儿扶着上官燕寒上马,又狠狠瞪了李月池一眼,慢慢往林外走去。
  林子中只剩下李月池一人,怔怔地出神。
  天已黑透,风挟雨丝,更显山中幽黑冷寂。三人往西行了一程,发现不远处火光明灭,却是一处山洞。走至近前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却有烤好的山鸡野兔,在冷冷的雨夜里飘着香热的气。想来是血影卫准备的。王慧儿与峨眉弟子合力将上官燕寒安顿下来。任逍遥吃了东西,便找个地方躺下,好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王慧儿气道:“任逍遥,你既然救了上官掌门,为何又对他不闻不问?”
  任逍遥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第一,我不会解毒,第二,我不是好人,这理由够了么?”
  王慧儿咬着唇,恨恨道:“够了!”她又向那峨眉弟子望去,希望他能有些办法,却发现他的情况比上官燕寒还要糟糕。
  他全身大小剑伤不下二十处,流血过多,一路上只凭一口气支撑。此刻突然到了一个温暖又比较安全的地方,便再也撑不下去,靠着山壁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疼痛。王慧儿这千金大小姐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由急得快要掉眼泪,正是百般无奈,猛然瞥见洞外有个人影。她心头一震,却发现那人是李月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渐至瓢泼。李月池跪在雨中,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神情凄楚。大雨打湿她全身,更显身子单薄。王慧儿心念转动,对她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帮忙!”李月池欲言又止,踌躇片刻,终于起身进来,垂头不语。王慧儿又道:“你会不会解毒?”见她摇头,便指着那峨眉弟子道,“那你帮他包扎。”
  李月池低声应了,跪在峨眉弟子身侧,将他沾血的衣衫解开。这人恍惚中看了她几眼,突然怒目圆睁,推开她骂道:“贱人!”李月池结结巴巴地道:“师兄,我……”
  这人一掌掴在她脸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我不是你师兄,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一栽,气绝而亡。
  李月池愣了片刻,扑到他尸身旁痛哭道:“师兄,我错了,我错了……”
  忽然就听上官燕寒叹息道:“月池,这也不能全怪你。”李月池听了,只哭得更伤心。上官燕寒道:“或许当初为师确不该因峨眉青城两派的嫌隙,不许你与江戍臣往来。”李月池顿住哭声,双手死死抓住衣角,手背上青筋扭动。上官燕寒又道:“好在你良心未泯,也不枉峨眉教你养你这许多年。你不必再回山,去找江戍臣吧。但愿他莫辜负你。”
  李月池身子一震,哭声戛然而止。她擦了擦眼泪,仍是低着头,颤声道:“月池永远是峨眉弟子,我,我……我不会再找他。”
  任逍遥忽然一翻身,道:“你找不找他都一样。”李月池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任逍遥便将江戍臣四人为保宁海王府而自尽的事说给她听,最后冷笑道,“汪深晓为了利用你,一定没告诉你这个消息罢?”
  李月池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泪已干了,眼睛也变得空空荡荡,仿佛灵魂已经倏然飞走,飞到江戍臣的坟前去了。
  洞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有不少人往山洞摸索而来。王慧儿握紧短剑:“青城派来得够快!”
  李月池看了上官燕寒一眼,牙关打颤,重重叩了个头,转身冲了出去。雨中传来她凄厉的声音道:“汪深晓,我要你的命!”紧接一个男子的惨呼声响起,然后是铮铮两声剑鸣,便无声息。
  王慧儿被这变故吓得面无血色,转身望着任逍遥,怒道:“你这混蛋!你故意告诉她,存心要她送死么!”
  任逍遥淡淡道:“对她来说,死才是解脱。”他慢慢站了起来,负手立在洞口,朗声道,“格杀勿论。”
  外面立刻响起了一阵惨呼。王慧儿脸色又一变,知道是那群可怕的杀手出现了。想到自己亲信下属的惨状,不由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山野寂寂,偶有山风吹进洞中,搅得炭火明灭不定。王慧儿已睡着,青城派的人也没有再攻上来。任逍遥一直站在洞口,直到确定绝对安全后,才道:“看来青城派已经走了。”他这句话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上官燕寒听。
  上官燕寒果然道:“因为汪深晓知道,我活不过今晚。”他惨然一笑,“这是昔年丹青毒圣陈景杭的鹤蛇毒,天下无解。”
  任逍遥吃了一惊。
  天下毒道,大略可分为草木毒与蛇虫毒两种。若说江湖中善用蛇虫毒的第一高手是苗疆金蜈上人,那么用草木毒的第一高手非丹青毒圣陈景杭莫属。他为人阴毒冷酷,平生只有任独一个朋友。快意城一战后,他下落不明。如今任独需要众星主相助,他也没有出现。汪深晓怎会与他相识,怎会有他的鹤蛇毒?难道当年出卖合欢教的叛徒是他?任逍遥不禁一阵血涌印堂。
  上官燕寒道:“任教主希望峨眉与青城两败俱伤,互相掣肘,才会出手救我,此刻我却要死了,你心下不快,是也不是?”
  任逍遥坐在他对面,道:“不错。”
  上官燕寒沉默半晌,轻声道:“玉女素心妙入神,残虹一式定乾坤,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临敌只须出半手,纵是越女也失魂……”
  任逍遥打断他道:“峨眉剑歌?”
  上官燕寒道:“不错。”他脸色已经变得青瘆瘆的,神情却格外肃穆,“峨眉武学始于春秋,大成于宋,临济气功、通臂拳乃本派武学基础。十二桩功为身法要旨。入门弟子精习之后,方可研习剑、簪、针三器械。至于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乃是掌门……”
  任逍遥继续打断他的话道:“本教对峨眉掌故不感兴趣。”
  上官燕寒微微笑道:“任教主既然不希望青城派一家独大,何妨替我传授下任峨眉掌门这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任逍遥略略吃惊:“你是要我替你立峨眉掌门?”他冷笑一声,“你不怕我学了你的武功,反手灭掉峨眉派么?”
  上官燕寒道:“即便任教主不遵守诺言,这门功夫落在你手上,我也放心。”
  任逍遥道:“为何?”
  上官燕寒望着他,道:“第一,你不是恶人。第二,你是冷公子的朋友。”
  任逍遥怔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峨眉掌门竟然说合欢教主不是恶人,此话当浮一大白!”一顿,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在赌,只是这赌注却未免太大了。”
  上官燕寒淡然道:“天下武学本无门派之分,分出门派的只是人。我派祖师司徒玄空创出通臂拳,传与峨眉山民之时,只为助人强身,并未想过什么门派师徒的名份。”他神色渐渐变得空明肃穆,“峨眉派少了这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仍是峨眉派,况且得失之间,焉知非福。只是,天下武学若少了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未免遗憾。”
  任逍遥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上官燕寒从怀中取出一枚橙红色玉印,接着道:“请将这掌门玉鉴交给小徒狄樾。让他接掌峨眉。至于这套指法,就算在下谢过任教主了。”
  任逍遥接过那枚玉印,记下狄樾这个名字,缓缓道:“上官掌门放心,我不仅会让狄樾做峨眉掌门,这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也会一式不少地回到峨眉。”
  上官燕寒淡淡一笑:“我曾说我不是你的朋友,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任逍遥正色道:“上官掌门也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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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温柔乡斗智
  王慧儿一觉醒来,山洞里已空无一人。她吃了一惊,旋即发现任逍遥立在洞外,正与三个黑衣佩刀的年轻人说着什么。她侧耳细听,发现他说的是“猎甲精骑是不是已经到了翡翠谷?”三人应了一声,任逍遥又道,“有没有走漏消息?”
  一人道:“没有人知道猎甲精骑,那些人都是跟着暗夜茶花来的。她们太显眼了。”
  任逍遥一笑。四十几个青春美貌的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而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咱们的尾巴呢?”
  这人道:“属下使了些计策,他们便将青城派认作合欢教,一路追下去了。方向是汤口。”
  汤口镇是黄山脚下第一镇,上黄山必经汤口,也必经镇后的翡翠谷。任逍遥冷笑道:“做得好。宋芷颜呢?”
  这人道:“宋星主按照教主吩咐,让暗夜茶花在汤口招待前来投靠的各路人马。”说完,又迟疑着道:“只是,武曲星主不见了。”
  任逍遥一想到曼苏拉这个疯女人便头疼,听到她不见了反而松了口气:“不见便不见。她疯疯癫癫,帮不上忙,四处闹一闹也好。”说完一挥手,那三个人便走得无影无踪。
  王慧儿暗忖道:“杨大哥他们跟着青城派去了汤口,一定会被汪深晓骗,说峨眉派的人是死在任逍遥手里的,这可不妙。”忽又心中一震,任逍遥有越多的敌人岂不越好?接着又想到猎甲精骑。别人不知,但神算帮大小姐王慧儿却是知道的。南宫世家饮誉岭南武林,靠的就是七七四十九路相思剑法和猎甲精骑。南宫世家的人从不涉足中原武林,为何肯听任逍遥调遣了?任逍遥让他们埋伏在翡翠谷,又要让暗夜茶花将正邪两派的人都引到汤口,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听到任逍遥脚步声渐近,王慧儿不觉心跳加速,感到他坐在自己身边,居然开始摸自己手臂。她一阵耳根发烫,心里将任逍遥这色狼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骂了一通。然而,手臂上的伤口却一阵清凉,原来任逍遥竟是在给自己敷药。王慧儿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就听任逍遥道:“王大小姐睡得可好?”
  王慧儿心中一紧,再也装不下去,起身道:“上官掌门呢?”
  “这倒不劳你操心,我已派人将他尸身运走了。”任逍遥看了看她,又笑道,“你把牙收起来以后,果然长得还算不错。”
  王慧儿涨红了脸,捂着嘴道:“你运他尸身做什么?”
  任逍遥道:“峨眉掌门岂能随随便便下葬,自然是将他送回峨眉。”
  王慧儿冷哼道:“我不信你这么好心!”
  任逍遥道:“信不信由你,我没工夫再陪你玩。”说完,他竟然站起身便走。
  王慧儿一脸愕然,听着烈焰驹的蹄声渐渐消失,踌躇半晌,也沿着山路往西走。她的亲信手下都已被杀,只能先找杨一元和秦子璧,再图将来。昨夜下过一场雨,马蹄印十分明显,王慧儿一路跟下来,绕过几处山峦,傍晚时分,远远已瞧见汤口镇的影子了。
  汤口始建于唐,因此处温泉水温如汤,其味芳香,得名“汤口”。镇子落于两山之间,镇后一片接天蔽日的竹海,便是翡翠谷。出谷沿着溪流上溯,就是冠绝五岳之上的黄山。王慧儿蹲在溪边掬了些水清脸,发觉臂上的伤口已无大碍,不觉心神俱爽。抬头望去,一幢幢青瓦白墙中腾起袅袅炊烟,腹中不觉有些饥饿。偏在这时,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传来,三人三马疾驰上山,掀起的泥点几乎溅了她一身。王慧儿刚要出声叱骂,又是一队人马路过,如此过去了四五批人,全是往汤口镇去的。她见这些人面相凶恶,不似善类,暗暗心惊。
  过了一阵,山下又驶来一队马车,和着一阵莺歌燕语,却是六两马车,车上是一群妖娆艳丽的女子,说说笑笑,媚眼流波。其中一个冲王慧儿笑道:“小姑娘,要不要跟我们走?汤口有大生意呢!”其他女人听了便是一阵哄笑。
  王慧儿见她们也是去汤口,不觉皱眉。眼前的小镇虽还是宁静致远,她的心头却布满了阴霾。她正踌躇着要往哪里去,就见山下缓缓行来一头毛驴,一个绿衣中年人骑在上面,优哉游哉,仿佛游山玩水的大户秀才。毛驴走得极慢,没有溅起一个泥点。王慧儿不觉对这读书人添了些好感:“喂!你是去汤口么?那里来了很多恶人。你去了,小心丢了命!”
  秀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笑道:“偏巧我也是个恶人。”话没说完,出手如电,一下子扣住了王慧儿的手腕。
  王慧儿大惊失色:“你?你是什么人?”
  秀才笑了笑,悠然道:“我是个不采花的采花贼。”
  王慧儿看着他一袭绿衣,将脑子里的江湖人物过了遍筛子,骇然道:“你,你是绿水仙?”
  秀才点了点头:“不错。不过王大小姐不必害怕,教主点名要的女人,我是绝不敢碰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王慧儿,又道,“可我不明白,教主怎么看上你的?难道是看上了你的牙?”
  王慧儿气得简直要昏过去。
  汤口已经不是普通的山野小镇了,这里简直比杭州最繁华的夜市还要热闹。
  天还没有黑,街巷中却挂起了成串彩灯,好似一片琉璃世界。临街人家的房子都被改成了酒肆和赌场,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传出嘈杂的呼喝声,三三两两佩剑带刀的江湖人在街上闲逛。路边的小吃摊主熟稔大方地招待着客人,竟似对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毫不畏惧。王慧儿一路走来,已经认出七翼飞蝗、绿叶红花、长白三友、黄河神蛟帮、川陕一溜风许多人,可是一个乡民都没见到。她心中不安,冲一个卖馄饨的小贩道:“喂!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这里有很多江洋大盗!”
  小贩却连眼皮都没抬:“江洋大盗才更要吃饭,要喝酒,要赌钱,要女人,这些大爷们银子来得容易,花起来才痛快,那钱才好赚。什么人会没来由地为难生意人!徽州的商户有一半都赶过来了,连逐花坊的女人都坐不住了。我只不过来赚些小钱,姑娘难道不是么?”说着盛了一碗馄饨,端到一旁的桌子上,再也不看王慧儿一眼。
  王慧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绿水仙拉着她穿过小镇,来到一座大宅前。这宅子气派虽大,匾额上的字却被刮掉,刻上“温柔乡”三字,院里传来男男女女放浪的笑声。王慧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绿水仙哈哈笑道:“这里原本是徽州首富辛家的避暑庄园,现在是任教主的居所,也是兄弟们快活的温柔乡。”
  王慧儿浑浑噩噩地被绿水仙拉了进去,心中一阵恐惧。院子里摆满了桌子,坐满了人。许多王慧儿认识和不认识的江洋大盗搂着那些坐马车来的青楼女子,杯盏相交,相谈正欢。有人喊道:“绿水仙,你这淫贼又弄来个小妞儿给教主么?”又有人接着道:“绿水仙你个龟孙是不是走了眼,这妞儿跟教主那四十几朵花比起来要差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慧儿身上,淫邪得仿佛能穿透她的衣服,看到她的身子一般。王慧儿又气又怒,恨不得将这些人的眼珠统统挖下来踩扁。绿水仙瞪着他们道:“老子岂会走了眼,老子就算瞎了,摸一把也分得出漂亮女人。”他看了王慧儿一眼,叹了口气道,“教主山珍海味吃多了,换换清粥小菜也不错。”
  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妓女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王慧儿却已快哭出来了。忽然一个清脆妩媚的声音道:“是绿水仙前辈到了吗?”随着这语声,后堂走来两个白衣女子。左边一个眼如弯月,右边一个粉面如花,正是暗夜茶花中的徐盈盈和岑依依。绿水仙立刻笑道:“在下幸不辱命,教主要的人已经带来了。”说着将王慧儿推到前面。徐盈盈牵起她的手道:“跟我来吧,教主等你很久了。”院子里的人齐齐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王慧儿甩脱她的手,大声道:“那混蛋究竟要怎样!”
  不知谁道:“自然是打算滋润滋润你了。王大小姐,你看徐姑娘和岑姑娘神采奕奕的样子,昨夜想必过得很舒服了,哈哈!”
  徐盈盈和岑依依微笑着,并不反驳,虽然昨夜任逍遥根本不在这里。
  “不如神算帮也并入咱们合欢教算了。”
  “过了今夜,就算教主不要,王大小姐也一定不肯走了。老子第一眼看到任教主,就知道全天下的人都没法跟他抢女人。”
  “就是就是,昨天那个姓吴的碰了碰梁姑娘,不是立刻被大卸八块扔到山沟里喂野狗了么!”
  “那姓吴的太不开眼,竟敢碰教主的女人,教主没有灭他满门就算手下留情了。”
  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夹杂着女人们的插科打诨,越来越乱,什么都听不清。王慧儿却已镇定下来,紧握短剑,压住心头仇恨,昂首道:“任逍遥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岑依依抿嘴一笑:“王姑娘请。”说罢转身便走。王慧儿紧紧跟在她身后。后宅廊下或坐或站着更多的白衣女子,个个都像岑依依一样年轻漂亮。不知为何,王慧儿竟有些嫉妒。走不多时,便见一丛翠竹环着假山,间有亭台点缀,腾着袅袅白雾,夹杂着女孩子戏水的笑声。岑依依边走边道:“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是黄山四绝。辛家也真是富足,竟将温泉引入自家庭院来。”
  王慧儿冷哼道:“你们占了人家的庭院作乐,倒一点也不脸红。”
  岑依依顿足转身,笑道:“我们为何要脸红?辛家平素横行乡里,这处宅邸乃是强拆了二十七户人家的老宅建成的。教主占了他家别院,将那二十七户人家都请进来快活快活,实在大快人心呢。”
  王慧儿一怔,撇嘴道:“难道你们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你们一走,他们就要遭殃了。”
  岑依依又转身前行:“不会的。教主已经杀了姓辛的人,将他们的钱财拿去分了。那二十七户人家拿了银子,也足够远走他乡过好日子了。”她的声音变得无限憧憬,“我长这么大,没有见过比教主做事更痛快的男人了。”
  王慧儿忽然抢到她身前,大声道:“他昨天根本不在这里,你再怎么替他说好话也没有用。”
  岑依依满脸不屑:“说话越大声的人越心虚。你岂能杀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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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慧儿像被人打了一板子,讷讷地说不出话了。是啊,凭她的武功怎么可能杀得了任逍遥?假山中突然传来任逍遥的声音:“依依,你啰嗦什么!过来陪我喝酒!”岑依依脸上泛起一抹令人心跳的桃红色,身子一转,小鸟般往假山中奔了过去。王慧儿愣在原地,忽觉有人拉住她的衣襟,哼道:“教主叫她一声,她就什么都忘了。”却是徐盈盈和绿水仙。
  三人拐过回廊,眼前是一个大大的温泉池,白雾弥漫。池中有五个披着白纱的女孩子在沐浴,姣美的身材若隐若现。池边一间水榭,中央摆了一张雕花太师椅,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紫红波丝绒毯,椅子前一张暗红色条案,上面摆着精致的小菜和金色酒具,一双白嫩如藕的小手正在摆弄它们。
  任逍遥半躺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架在桌子上,一条腿随意地垂着,一只手搂着岑依依,一只手摆弄着多情刃。黑得发亮的绸衫,绣着卍字暗纹的滚边,衬得他的人更加神气。岑依依小鸟一样依在他怀里,脸红得厉害,捧着一盏四方金杯,杯中的酒也像她的脸一样红得可爱。她将杯子举到任逍遥嘴边,任逍遥便一饮而尽。
  岑依依甜甜笑着,对王慧儿招手道:“王大小姐请过来坐。你应该饿坏了。”说完转头看着任逍遥,怯生生地道,“教主,依依做得对不对?”
  任逍遥亲亲她的手背,道:“对,对极,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岑依依的脸更红。王慧儿忍不住道:“任逍遥,你到底想怎样!”
  任逍遥终于坐直身子,阴阴笑道:“和你谈笔生意。”
  王慧儿只觉得浑身发毛:“什么、什么生意?”
  任逍遥指尖敲着金杯,道:“上官燕寒是怎么死的,除了青城派,如今只有你知道。我已经告诉汪深晓,拿三十万两银子来,我可以替他背这个黑锅,还可以叫你为他作证。你觉得这买卖怎么样?”
  王慧儿冷冷道:“就算你不承认,我也会说是你杀死上官掌门的,我恨不得你的仇敌越来越多!”
  任逍遥淡淡道:“我的仇敌本就不少。”一顿,突又厉声道,“我为什么要杀上官燕寒?”
  王慧儿一怔,顺口诌道:“因为合欢教要挑战九大派,夺回快意城,你既然遇见了他,自然要杀死他。”
  “我是怎么杀死他的?”任逍遥穷追不舍
  王慧儿张口结舌:“你……”她想说用刀杀死,可是又一想,任逍遥本不是上官燕寒的对手,她必须编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才行。她的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你收买了李月池,用淬毒匕首害死了他。”
  任逍遥盯着她,眼中忽然出现一丝讥讽的笑意:“你真打算昧着良心说谎?”
  王慧儿只觉汗毛倒数,良久才重重地道:“是。”
  任逍遥点点头:“很好,但愿一会儿你不要说错话。”他站起身来,冲着温泉中的女孩子们道,“宝贝儿们,起来把衣服穿好,咱们很快有客人到了。”五个女孩子立刻唧唧喳喳地起身穿衣,好像完全没发现任逍遥正抱着双臂,微笑看着她们。王慧儿实在对这些女孩子的脸皮厚度佩服得五体投地。
  忽听院子里有人喊道:“华山派、青城派、点苍派、崆峒派、正气堂到。”一阵脚步声响,汪深晓当先走了进来,他的断臂缠着厚厚纱布,身后跟着七个人,王慧儿大都认得。
  第一个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甚是清隽,乃是华山派年轻一辈第一高手云鸿笑。他神情凝重,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
  第二个人是个二十不到的瓜子脸少女,双眼纯净如水,安静温柔,反倒不去注意那不甚美丽的眉和唇。她一身麻衣立在云鸿笑身边,略显凄怆。王慧儿不认得她,但想来亦是华山派人。
  第三个人年纪与汪深晓相仿,身材却珠圆玉润,与他那一脸的和气倒也般配,是点苍掌门顾陵逸。
  第四个人国字脸,皮肤黑亮发紫,不怒自威,正是正气堂堂主、铁鞭大侠申正义。
  最后三个人身着杏黄色长袍,看来三十岁上下,俱是长脸鹰鼻,眉宇间一股凌厉之色,是崆峒派四杰之三的杜伯恒、杜仲恒和杜叔恒,亦是掌门杜暝幽的儿子,更是宁海王府内卫统领之一杜季恒的哥哥。
  王慧儿暗暗高兴,这些人足够让任逍遥头疼的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何汪深晓与另外六人站得很远,不甚自在。莫非他心中有愧?
  任逍遥搂着岑依依,手指绕过她白嫩嫩的脖子,点弄着她的双唇,目光却停留在那麻衣少女身上,懒懒地笑道:“请坐。”
  没人坐。
  任逍遥又道:“怎么不见钟帮主?”
  没人说话。
  任逍遥脸色一冷,也不开口。足足僵了半晌,申正义才干咳一声,道:“钟帮主就在镇外,你若想见他,出镇便是。”他的声音温和有力,仿佛用铁水浇筑出来的一般,俨然内家高手,而且是绝不逊于上官燕寒的高手。
  任逍遥毫无惧色,甚至颇为挑衅地抬起一条腿支着身子,道:“钟帮主定是与杨一元、秦子璧计议大事,本教主不便叨扰。”他说的话虽然客气,眼睛却只看着岑依依,完全不把这些武林名宿和江湖新秀放在眼里,嘴角还挂着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笑。
  跟他比冷淡,那是打错了主意。
  申正义看着王慧儿,清了清喉咙道,“此间之事,原是在下与合欢教的旧怨,你却绑架此地二十七户村民,又抓了王姑娘以为要挟,岂是大丈夫所为。”
  任逍遥笑道:“绑架?”扳起岑依依下颌,道,“宝贝儿,他们居然说我绑架,哈哈!”
  岑依依故意嗔道:“那些人想走便走,我们何时拦过!我们只不过说,若是他们在这里玩上一天一夜,我们便送每户一千两银子。谁见过做这样赔本生意的绑匪?”话音刚落,温泉池的另一侧忽然走出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岑依依挽着任逍遥,浅笑道:“这位便是我们任教主,你们不是说想当面谢谢他么。”这群人立刻涌到水榭外,却又齐齐停下脚步,仿佛生怕自己的泥腿踩脏了锃亮的大理石砖,一面猛作揖一面道:
  “谢谢任教主,谢谢任教主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这挨千刀的辛老鬼,总算苍天有眼,派任教主来收拾他了。”
  ……
  申正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辛家倚财仗势,横行乡里,别人不知,申正义却是清楚的。这户人家虽然跋扈,衙门却不管——这个世界勾连牵绊的事情何止千丝万缕,有时候一件正义的事情并不能带来好结果,或者说只能带来一时的好结果。辛府上上下下养着百十号人,徽州一半的商户与他们都有生意往来,辛家倒了,第一个不答应的是徽州府的官员们,却没想到任逍遥不分三七二十一便杀了他们。
  申正义暗暗叹息。他自名申正义,却常常感到正义难伸,有时候他也不清楚是自己老了,畏手畏脚了,还是成熟了,冷静了。他只明白自己若是在任逍遥这个年纪碰到辛家这样的大户,也会忍不住替天行道的。
  这时任逍遥已听够了感谢,懒懒动了动手指,权作挥手:“这地方本就是你们的家,不妨多住几日,再拿了银子往他乡去。”他忽然一笑,“这两天汤口会很热闹。”这些人不知自己成了钳制江湖各派的砝码,只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刚好砸中自己的大馅饼,登时止不住又哭又笑,千恩万谢地去了。
  待他们走远,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便响了起来。顾陵逸讽道:“任教主手段果然高明。”他的声音有点尖,又有点沙哑,就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任逍遥一笑:“顾掌门过奖了。”他环顾四周,道,“若没有辛家这样的人,我也想不出这个法子。诸位若实在想与本教一战,不妨稍等两天,也可让这些人多快活几天。”
  顾陵逸冷笑道:“莫非任教主还在等帮手?”
  任逍遥道:“帮手没有,对手倒有一个。”一顿,又正色道,“若我输给了他,诸位也不必动手,合欢教自当退出江湖。”
  此言一出,不仅顾陵逸等人,就连岑依依她们的脸色也变了。
  那麻衣少女忽然道:“你是去光明顶与冷公子一决生死?”
  她的声音如眼眸一般温柔纯净,任逍遥含笑望着她,目光大胆炽烈:“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麻衣少女被他盯得脸上一红,微愠道:“华山派,文素晖。”
  任逍遥又问:“文姑娘为何穿成这样?”
  文素晖眼圈一红,还未说话,云鸿笑已沉声道:“文师妹的未婚夫,在下的大师兄展世杰,不久前被倭寇所害。敝派此番东来,一是为了助宁海王府抗倭,二是为了替大师兄报仇。”
  任逍遥心中一沉。
  展世杰,那个他想救却无法救、为保宁海王府平安而自刎的侍卫统领,实令他钦佩不已。他不禁立刻对云鸿笑和文素晖好感倍增,惺惺道:“展大哥的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宁海王府的四位统领都令人钦佩。只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他们的尊师就未必令人钦佩了。”
  汪深晓脸色有些不好看。
  顾陵逸愠道:“任逍遥,你将我们几人请到此处来,究竟意欲何为!”
  任逍遥缓缓道:“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已说过,约诸位两天后翡翠谷一战。在此之前,不许踏入汤口镇一步,不许进入黄山。”
  申正义冷哼道:“任教主好大的口气。”
  任逍遥懒懒一笑:“申大侠若是不答应,或者不能说服正气堂的客人们答应,就等着为汤口的百姓收尸吧。你该知道,到这里来见我的兄弟,最拿手的事情便是杀人放火。况且,”他目光一冷,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知会你们,并非商量。我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他虽然还是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但是这句话说完,整个院落都已布满杀气,一股饿虎嗅到肥羊般浓重的杀气。众人只觉一股大力劈面碾来,仿佛被埋进了一个巨大的冰雪漩涡,喘不过气来。申正义上前一步,沉声道:“任教主好功夫。”这句话说完,那股杀气似是遇到了对手,没有先前那般凌厉。
  任逍遥毫不惊惶,笑道:“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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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盈盈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谁敢出手,我就点了它,响箭一起,那二十七户人家先没命。”
  申正义等人脸色一变。温泉池足有三四丈宽,任他们武功再高,也来不及阻止对面的徐盈盈燃放响箭,更何况水榭中还有一个任逍遥。众人的气势登时弱了下去。不知谁说了句“无耻”。
  汪深晓干咳两声,道:“任教主只说了一件事,还有一件呢?”
  任逍遥盯着他,忽然笑了笑:“汪掌门是个明白人。这件事还是你说吧。”
  汪深晓怒道:“岂有此理!汪某怎么知道你要说的事情!”
  任逍遥哈哈笑道:“我本是怕说错话,既然汪掌门也怕说错话,”他斜了王慧儿一样,“不如请王大小姐说罢。”
  王慧儿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神算帮与江湖名宿打过不少交道,向来坦坦荡荡,而她现在要说的却是谎话,这令她颇有一丝脸红。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喊着“我要报仇,我要报仇”,然后用淡淡的语气将之前编好的谎话细细说了一遍。她自认表演绝对到位,绝对逼真,甚至连眼眶都湿润了,却不料汪深晓的眼眶没湿,额头倒湿了。
  他居然在出汗!他为什么出汗?难道自己说得不够精彩?
  王慧儿满肚子疑问,却又不敢问。看了看别人,发现众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汪深晓,仿佛他们已经知道杀害上官燕寒的真凶是谁了。王慧儿又看着任逍遥,见他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恼人的笑意,似乎对眼前的状况很满意,倏然觉得全身冰冷。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难道任逍遥做了什么手脚,令自己这番话反而帮他揭破了真相?
  申正义瞪着汪深晓道:“汪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汪深晓满头大汗,狠狠瞪着王慧儿,浑身不住地颤抖,道:“你这小贱人,信口雌黄!你究竟得了什么好处,居然替上官燕寒如此说话!”
  “替上官燕寒说话?上官掌门都死了,如何替他说话?我明明是在帮你啊!”王慧儿心中大喊,一脸疑惑地道:“晚辈没有……”
  “住口!”汪深晓一声断喝,“你敢说你没撒谎?”
  王慧儿委屈得简直要哭出来,她确实在撒谎,可是却是好意的,她不明白汪深晓为何如此说。
  顾陵逸道:“汪掌门,这件事你不打算解释一番么?”他的话音中带着三分疑问,七分幸灾乐祸。任逍遥听得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汪深晓沉默片刻,突然对王慧儿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妖女,如此陷害汪某,陷害青城派,从今日起,青城派与你神算帮势不两立!”说完,对其他人微一欠身,只因他已不能抱拳,“汪某就此告辞。”竟真的走了出去,连头也没回。
  没有一个人拦着他,哪怕假惺惺的客套都没有。王慧儿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岑依依突然冷冷地道:“汪掌门走了,你们怎么不走?难道要留下来用饭么?还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想要那二十七户人家的命?”
  任逍遥轻叱道:“依依,你怎么对客人如此无礼!”
  岑依依立刻换了一张笑脸,道:“依依只是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用饭呀。”
  她笑得虽甜,话却说得不留情面。申正义当然知道这是逐客令,沉着脸道:“告辞。”
  任逍遥还是半躺在椅子上,淡淡地道:“慢走,不送。”
  于是这一群江湖上名声赫赫的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向外走去。
  任逍遥忽又大声道:“传令下去,文姑娘若是想进汤口,或是想到黄山一游,任何人不得阻拦。”
  文素晖身子微顿,却没有回头。
  王慧儿再也忍不住,大喊道:“你们,你们为什么这样便走了?你们为什么对上官掌门不闻不问!难道你们都跟汪深晓一样是个伪君子!”
  没有人理她。
  王慧儿几乎虚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任逍遥的笑声,霍然转身,见任逍遥搂着岑依依笑成一团,几乎要躺在椅子中,猛地火起,厉声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反手一剑刺了过去。
  可惜她的剑还没挨着任逍遥的衣衫,人已被四个白衣女子擒住。她嘶声道:“你,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他们会是那样的反应!”
  任逍遥坐正身子,看了王慧儿片刻,轻轻一笑:“谢谢你。”
  他笑得很温柔,很亲切,可王慧儿只觉得不寒而栗。
  然而任逍遥接下来说的话足以令她崩溃:“我给他们的请帖中没有署名,只盖了这个印。”他手中托着一枚橙红色的玉印,那是峨眉掌门玉鉴。“我的信只有五个字,汪深晓害我。”
  王慧儿怔怔地盯着那枚玉印,似懂非懂。
  任逍遥道:“怎么,不明白?汪深晓到了汤口镇,与各派汇合,别人见他断了一臂,自然要问。他便说上官燕寒勾结合欢教,半途截杀青城派,意图一统川中武林。反正上官燕寒已死,怎么说都由得他,给他扣上这个勾结邪教的罪名,对青城派有百利而无一害。申正义等人虽然对此半信半疑,却也无法向千里之外的峨眉派取证。申正义两方面都不想得罪,我派人送去这封信,正好给他们一个台阶,所以他们才会要汪深晓来这里当面对质。”他把玩着玉鉴,“想不到这玉鉴倒是好用得很。”
  他顿住话语,含笑望着王慧儿。王慧儿冷静下来细细一想,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若照实说上官燕寒是被汪深晓害死,汪深晓正可反驳说这是合欢教的阴谋,说任逍遥害死上官燕寒,意图打击峨眉,并借机陷害青城派。可她偏偏撒谎说上官燕寒是被任逍遥杀死,这就等于说峨眉派并未勾结合欢教,撒谎的是汪深晓。神算帮靠买卖江湖消息为生,立帮之本便是决不说谎,是以王慧儿虽然年轻,但是神算帮大小姐的身份却令她说出来的话很有份量。再加上那封盖了掌门印签的信,就算上官燕寒已死,就算汪深晓可以不承认,就算别人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凶手,他也再无脸面继续留在此地。
  更重要的是,与峨眉派那一战,他不仅断了一臂,也折损了不少弟子,对于这样一个处心积虑要一统川中武林的人来说,现如今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对抗合欢教的硬仗,还是先让别人去打吧。王慧儿此番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理由离开这里。说不定此刻他心中亦在感激王慧儿。
  如此一来,任逍遥便兵不血刃地除去了一个强劲敌手,所以他才会对王慧儿说了那句“谢谢你”。只不过,神算帮此后就要与青城派结下一个大梁子。更可怕的是,王慧儿的确撒了谎,这件事水落石出之时,神算帮还能在江湖中立足么?
  王慧儿想到这里,已是脸色惨白,站立不稳,全凭那四个白衣女子架着她才没有跌倒。她只觉胸中憋得喘不过气来,不可抑制地又踢又骂,如同一个泼妇:“任逍遥,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邪魔,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任逍遥皱眉道:“这女人太吵了,你们怎么还不把她弄走!”
  徐盈盈立刻带着四个白衣女子将王慧儿往后院拖去,良久,王慧儿的骂声才听不见了。
  天完全黑了,温泉池旁已没有一个人。岑依依倒了一杯酒,捧到任逍遥嘴边,柔声道:“教主,这计策依依直到现在才看懂,依依实在佩服得紧。”
  任逍遥却拿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按倒在椅子上,凑近道:“看不懂最好,我喜欢聪明女人,却不喜欢有心计的女人。”说着撩起她的裙子,在她腿上用力掐了一把。岑依依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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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紫幢妖尸阵
  这座庄园里有一个人在大哭,那就是王慧儿。自打她被锁在柴房里便哭个不停。王清秋死的时候她没有哭,她的心腹被血影卫尽数杀死的时候她也没哭,然而被任逍遥骗到如此境地,她实在抑制不住落泪了。
  忽然柴门一响,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哭够了没有?”
  王慧儿一抬头,见是徐盈盈,不觉愕然:“你……”
  徐盈盈道:“我放你出去。”
  王慧儿心头一喜,转瞬又冷哼道:“你以为我还会上你们的当!你凭什么和任逍遥作对!”
  徐盈盈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凄厉哀婉,身子也有些轻轻的颤抖:“我恨他!”
  她虽然没再说什么,但是同为女子,王慧儿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嫉妒和痛苦,不禁有些可怜徐盈盈:“我若不见了,任逍遥会不会杀了你?”
  徐盈盈神色恢复如常,道:“我们一起走。”
  王慧儿更加惊讶:“你要背叛合欢教?”
  徐盈盈道:“我一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宋芷颜虽然收我为徒,却是为了要我做贼。一辈子做贼也就算了,权当报答她的活命之恩。谁知暗夜茶花是属于合欢教的。这也罢了,谁叫我没有一个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爹呢!我这样的女子,本就跟卖给大户人家的婢女没有任何分别。可是,即便我忍气吞声,用心做事,还是免不了被他淫辱。”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王慧儿却听得心酸不已:“可是,你离开合欢教,能往哪里去呢?”
  徐盈盈冷冷道:“我想去求钟帮主收留。毕竟兰姐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他不肯收留我也无妨。自从,自从那晚过后,我就心如死灰了。”她弯月般的眼睛本是不笑自喜的,此刻却充溢着悲哀之色,“大不了一死。”
  王慧儿终于明白她救自己,是想作为求钟良玉收留的晋身砝码,但是她十分乐意做这砝码。女人总是比较容易可怜女人的。她挽着徐盈盈的手道:“你不要这样,即使长江水帮不收留你,神算帮也可以收留你。”一顿,又忧心忡忡地道:“可是我们怎么走呢?整个汤口镇都是合欢教的人。”
  徐盈盈道:“这倒不难。任逍遥现在在岑依依房里,一时半刻是不会离开那小妮子的。”她突然恨恨道,“那小妮子早晚也有被他玩够的一天!”王慧儿当然明白任逍遥和岑依依在做什么,不觉脸上一红。徐盈盈接着道,“我们从正门出去是最安全的。”她苦笑了一笑,“因为在别人眼里,我还是他宠爱的女人之一。”
  于是她们从柴房出来,直奔前院。不料迎面走来两个白衣女子,却是凤飞飞和玉双双。两人怀中抱了小山一样的纸人纸马,挡住了视线,只看到一身白衣的徐盈盈,却没注意到一身黑衣的王慧儿。徐盈盈也足够机警,将王慧儿推到暗处,笑着对她们道:“两位妹妹,这些东西拿到哪里去?”
  凤飞飞朝西侧一个月亮门努了努嘴,没好气地道:“教主要我们在那边的屋子里给上官燕寒布一个灵堂。真是的!人都死了,还要折腾我们!”
  徐盈盈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上官掌门也算一派之主,教主这么做也算尽了江湖之谊。”
  凤飞飞瞥了她几眼,忽然笑了:“徐姐姐今日说话怎变得如此和气起来?”
  徐盈盈心中一寒,干笑道:“哪有!你们快过去吧!”
  玉双双笑道:“是呀是呀,凤姐姐咱们快走吧,不要耽误徐姐姐去找教主了。”
  凤飞飞别有用心地笑了笑,与她一道走了。徐盈盈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带着王慧儿疾行,好容易到了温泉池边,再往前穿过一进院子便是大门,谁料一阵风移影动,三个黑影迎面而来。二女连忙躲在假山翠竹之后,见这三人年轻冷傲,手中银刀朔月般奇诡,腰间铜铸的“任”字闪着斑驳光泽,竟是血影卫。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榭边,竟似不打算走了。徐盈盈和王慧儿骇得冷汗直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看到了任逍遥。
  他竟然丢下美人春宵,一个人到水榭中来了。
  徐盈盈和王慧儿嘴里发苦,皱着眉互望了一眼,连大气也不敢喘。
  任逍遥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酒,对血影卫做了个手势,道:“说罢。”
  左边一人道:“汪深晓已率青城弟子离开此地,打算走水路回蜀。”
  任逍遥手握金杯,沉吟道:“派几个黑道弟兄去送送他。”
  他所说的“送”,可以理解为“骚扰”,亦可当做“行刺”。这人并不多问,转身离开。第二个人道:“冷无言一直在光明顶静思练剑,没见他与正气堂的人来往。”
  任逍遥有些意外,目中精光一透:“没有人?信鸽呢?”
  这人一怔,嗫嚅着道:“属下立刻带冲霄隼去监视。”
  任逍遥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这人便如蒙大赦般离开。第三个人道:“南宫星主已将翡翠谷翻了个遍,谷中确有一处茅屋,但没有发现苏晗玉的踪迹,那茅屋至少已荒废了十年。如今陈无败和梅姑娘住在那里,是否要接他们回来,请教主示下。”
  任逍遥听到梅轻清平安,放下心来,道:“不必。让南宫烟雨专心布阵罢。”
  王慧儿暗道:“原来他打算用南宫世家的天狩大阵。”
  据她所知,天狩大阵原是兵法,南宫世家曾以此阵助八字军抗金,在武林中也曾赫赫一时。只是岁月荏苒,这些江湖世家的掌故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若非王慧儿身为神算帮大小姐,也不可能知道。她忽然想到,若是将这个消息带给申正义等人,是不是可以弥补自己说谎之过呢?可是,她该怎么开口说自己撒谎的事情呢?
  血影卫领命而去,任逍遥随手撕了一条鸡腿,三两口吃了,又喝了些酒,偏偏就是不肯离开。徐盈盈和王慧儿在暗处等得心惊肉跳。就见他笑了笑,道:“你还要藏多久!真的吃醋了?”话音未落,手中的鸡骨头箭一般射出,直往徐盈盈和王慧儿藏身的地方而来。
  王慧儿大惊失色,徐盈盈却出手一剑,打落那骨头,同时附耳道:“你自己逃吧。”说完,她便掠了出去,王慧儿竟没拉住她。
  任逍遥看着她,淡淡道:“你不要以为,陪我睡了几次就可以不守规矩。”
  徐盈盈不说话。她自然知道任逍遥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事,但这并不是个死规矩,如果此刻把她换做岑依依,这个规矩就可以变通。
  任逍遥又道:“你偷听多久了?”
  徐盈盈面无表情:“很久。”
  任逍遥嘴角又泛起一丝笑意,他打量着徐盈盈的腰身,道:“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女人,死了未免可惜。”
  徐盈盈厉喝一声,人剑合一,冲了过去。她不是要制敌,而是在寻死,这一剑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出来。但任逍遥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徐盈盈的剑便到了他的手里,另一只手里的金杯突然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正中徐盈盈胸前。她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起来,噗通一声跌入温泉池中,溅起大片水花。
  巨大的声响在夜晚听来甚是刺耳,王慧儿便在这声响的掩饰下遁走了。
  她不是英雄,也没本事做英雄,她只能一面流泪,一面拼命地逃。
  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报仇,一定不会要徐盈盈白死!王慧儿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手掌中,可她丝毫不觉得痛。
  任逍遥看着水池里的徐盈盈,忽然笑道:“你装得还真像。”
  这句话刚说完,徐盈盈便像条鱼一样游到岸边,嫣然道:“盈盈只是照教主说的去做,不敢贪功。”
  任逍遥蹲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心里若一点也不恨我,怎么会演得这么像?”
  徐盈盈浅浅一笑:“我是恨教主啊,教主今天看都没看盈盈一眼,盈盈恨不得……”她突然收声,仰头看着任逍遥,胸膛起伏不定,池水一圈圈静静地荡了开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任逍遥道:“你师父在这里。”
  徐盈盈吃了一惊,回头看时,果见宋芷颜站在池边,冷冷地瞧着她。她脸上一红,讪讪地裹紧衣服走了。任逍遥这才礼貌地道:“颜姨,您有什么事?”
  他一半身子遮蔽在阴影中,一半身子披着月色清辉,嘴角挂着一丝懒懒的轻佻的笑。宋芷颜看着他,心中一声叹息,这感觉实在太像她心底那个任独了。她忽然忆起自己初见任独时,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明媚的夜晚。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7:57
  “你早晚会喜欢上我。”任独削断她的剑后,不经意说了这样一句话,她却深深地记在脑海中,一记便是二十年。如今,月光下的她还是像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般,是不是上天也知道她的牵挂,不忍让她老去?可是曼苏拉呢?那个妖女、疯子,凭什么也和自己一样青春永驻!宋芷颜忽然生气起来,声音也淡薄如冰:“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不想要我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任独的意思?你嫌我碍事?”
  任逍遥怔了怔。这个女人一向对自己很温柔,为何今夜变得这样冷淡?她又不需要在自己面前邀功,为何计较自己不给她事情做,难道是吃醋么?任逍遥不觉有些想笑,恭恭敬敬地道:“打打杀杀的俗务,怎敢劳动颜姨。”
  宋芷颜叹了口气。对着一个如此像任独的人,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气,只有自嘲:“我这个前辈令你很不舒服,索性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是不是?”
  任逍遥默认。
  宋芷颜又道:“我知道任独给你派了人,与申正义这样的高手对衡而不吃亏,不是你眼下修为能做到的。”
  任逍遥暗暗佩服。
  “你用计逼走了汪深晓,光凭这点已比任独强许多,即使我不在,这个教主,你也可以做得很好。”宋芷颜一顿,接着道,“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南宫世家的猎甲精骑不是华山、点苍、崆峒和正气堂的对手,何况还有一个长江水帮。你不打算派别人去翡翠谷么?”
  任逍遥答道:“南宫烟雨的底细还没有查清,我不必心疼。”
  宋芷颜一怔,继而心中一寒。她已明白,任逍遥根本不在乎南宫世家猎甲精骑的死活。只是她不明白,这样做对合欢教又有什么好处。她只能叹道:“你这孩子,未免太心狠手辣了些。”
  任逍遥谦卑地道:“日后若碰到昆仑派,我绝不会这样狠辣,更不会赶尽杀绝。”
  宋芷颜沉默。
  她的确不希望日后合欢教对昆仑派赶尽杀绝,否则她心中的愧疚便更深。虽然她早已不是昆仑弟子,可是昆仑对她的养育之恩,还有对大师兄曾万楚的愧疚,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曾万楚是真真切切地疼爱自己。如果没有任独,她一定会遵从师命,和大师兄白首到老,举案齐眉,做风光的昆仑掌教夫人。
  但,平淡的幸福,和激烈的爱情,到底哪个更值得追求,谁说得清呢?飞蛾未必不知道烈火的滚烫,飞蛾却也未必留念生的懵茫。
  想着想着,宋芷颜心口突然涌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站立不稳,一头向水中栽去。
  没有水花。
  任逍遥扶住她,皱眉道:“颜姨,你病了?”宋芷颜全身抖得厉害,已说不出话,眼神也飘忽起来,就像个癫痫病人。任逍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梁诗诗赶快步走来,一面搀扶宋芷颜,一面道:“师父有个怪病,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发作。”任逍遥“哦”了一声,也伸手去扶宋芷颜,却趁机握住梁诗诗的手。梁诗诗虽不情愿,也只得由他。两人将宋芷颜安顿下来,见她还在喃喃地说胡话,任逍遥不觉皱眉:“这是什么病?”
  梁诗诗放下帐子,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任逍遥听:“我也不知,自我认得师父,她便是这个样子。若说是练功走火入魔,却又不像,倒像是相思病,我……”猛觉腰间一紧,任逍遥居然将她拦腰抱住。梁诗诗不愿吵醒帐子里的宋芷颜,低声斥道:“你干什么!”
  任逍遥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同样很低:“我也害了相思病,是你害的。”
  梁诗诗愣了片刻,忽然道:“是么?”任逍遥听她音色有异,不觉松开手。梁诗诗抬头望着他,一字字道:“你喜欢一个人的手段,就是要她听你的话?像梅姑娘,像依依妹妹一样么?你想过她们乐意不乐意吗?”任逍遥一怔,没有说话。梁诗诗冷然道:“师父病了,我要带师父离开这里静养,教主以为如何?”
  任逍遥叹了口气:“我是喜欢叫女人听我的话,因为听我的话没错。”他看了梁诗诗一眼,只觉她消瘦的身材愈发楚楚可怜,“你不听自己男人的话,难道要男人听你的话?你能做男人做的事么?”
  梁诗诗哼了一声。
  任逍遥一怔,也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今晚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他没工夫跟一个不听话的女人浪费时间。只是,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不甘。
  王慧儿咬紧牙关一路狂奔,直到彩色的琉璃世界一片模糊才停下来。她虚脱般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手指已渐渐插入泥土中,身子不住颤抖。
  任逍遥,任逍遥,任逍遥!若不是这个人,她还是神算帮风光无限的大小姐,何至于孤身一人如此狼狈,何至于得罪青城派却有苦说不出!何至于承受丧父之痛!她简直恨不得将任逍遥一刀一刀剁碎!
  王慧儿哭了好一阵,擦干眼泪,怔怔出神,突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王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她一扭头,见是云鸿笑、文素晖、杨一元、秦子璧和杜家三兄弟,七人俱着劲装,神情冷峻。
  文素晖俯下身来,替她擦去眼角泪痕,道:“王姑娘,你逃出来了?”
  这句显然是替所有人问的。王慧儿却不知该继续说谎,还是说实话。万幸的是,她居然又流出了眼泪。她突然觉得眼泪这东西不错,在你不知说什么的时候,用它圆场最合适不过,尤其是女人的眼泪。
  文素晖果然没再追问:“王姑娘,你一路劳顿,不如先休息一下,王帮主很担心你。”
  王慧儿吓了一跳:“王帮主?”
  文素晖浅笑道:“是王姑娘的二叔,王知秋王帮主。”
  王慧儿心中一沉,暗骂道:“你倒是来得够快。爹在世的时候,你就觊觎帮主之位,我岂能让你得逞!”嘴上却道:“我二叔来了么?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文姐姐你们这身打扮,要去做什么呢?”她这几天连遭变故,说起谎来居然已丝毫不会脸红了。
  文素晖瞧了别人一眼,见他们无意隐瞒,才道:“我们打算去抢回上官掌门的尸身,却不想遇见了你。”
  王慧儿立刻道:“我也去。我知道上官掌门的尸身停在何处。”她明白自己若想夺回帮主之位,必须做出一些足够令人钦佩的事来,江湖上永远都是靠实力说话的。
  杜叔恒突然道:“王姑娘还是莫要去的好。”
  王慧儿起身道:“你看不起我神算帮的武功?可我却能从汤口镇逃出来!”
  杜叔恒轻描淡写地道:“就是因为你逃了出来,我们才不得不加倍小心。”
  王慧儿一怔,旋即变色道:“你不相信我?”
  杜叔恒道:“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云鸿笑忽然上前一步道:“算了,杜兄,我们不该怀疑王姑娘。”
  秦子璧也道:“不错,眼下之事,还须尽快。”他脸上被曼苏拉抓破的伤口虽已结痂,却将“玉面双环”的玉面尽毁,一说话,整张脸便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完全没了从前的文秀之气。只是这股狰狞,倒令他说起话来有了些沉稳大气的味道。
  杜叔恒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王慧儿感激地看了云鸿笑一眼。当下一行人不再多说,悄悄往汤口镇潜了过去。王慧儿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然而一到镇口,她却傻了眼。
  这哪里是那个比杭州夜市还热闹的汤口镇!
  赌场里的灯熄了,酒馆里的菜冷了,街面上做生意的人不见了,三五成群闲逛的黑道中人也没了影子,整个镇子安静得可怕。除了沿街屋檐下闪烁的彩灯,小镇已变得死气沉沉。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长街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纸人纸马,小巷中隐隐也都是类似之物,在彩灯红红绿绿的光芒映照下,格外瘆人。
  汤口镇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
  杨一元愤然道:“难道任逍遥将全镇百姓杀了不成!”
  杜叔恒冷然道:“杀人未必,做陷阱却有可能。”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王慧儿身上。
  王慧儿顿觉芒刺在背,狠狠心,竟然闪到街上,一步步往温柔乡走去。云鸿笑等人不禁替她捏了把汗,纷纷将兵器抽出,只待一有人偷袭,便立即出手。王慧儿只觉这条街长得没有尽头,温柔乡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就像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等着她送上门来。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院子没有一个人。
  王慧儿站在温柔乡门口,衣襟已被冷汗湿透。身后衣袂声响,云鸿笑等人跟了过来。
  杜叔恒尴尬地道:“王姑娘,在下错怪你了。”
  王慧儿不语,只是笑笑,她必须要表现得大度一些,才能与这些年轻高手打好关系,才能为自己日后重掌神算帮打下基础。“上官掌门的尸身就停在二进院子的西厢房里。还有,任逍遥身边有一群武功高强又凶狠的杀手,大家要小心。”
  杜叔恒拍拍她的肩:“怕什么,咱们几人一起,江湖中有谁能拦得住。”
  王慧儿猝不及防,肩头隐隐作痛,心中不悦,却仍是抬头冲他笑了一笑。
  云鸿笑沉声道:“这里静得古怪,大家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传来啪的一声,但在这静谧的夜里,和着众人紧张心情,不啻晴天霹雳一般。众人吃了一惊,屏息往院内潜去。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西厢房亮着灯。屋子中央停着一口未上钉的棺材,周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纸人纸马,伴着一盏油灯,凄迷可怖。屋里只有两个少女,一个眼睛又大又圆,布偶般颇具奇趣,另一个下巴尖尖,小狐般可爱慧黠,正是凤飞飞和玉双双。她们坐在屋中下棋,啪啪的声音是投子所发。就听凤飞飞愁道:“我输了,你这小妮子棋艺见长。”
  玉双双呵呵笑道:“不是我棋艺见长,是凤姐姐想着教主,心神不定才会输的。”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8:12
  凤飞飞啐道:“你不想?”她伸出一只手来,戳着玉双双的额头道,“等你长到十五岁,就由不得你不想了。”
  玉双双挺了挺胸:“我已经十五岁了。”
  凤飞飞揶揄道:“那又怎样?若没有我,你敢一个人看守这间屋子!”
  玉双双赧然低头,片刻才道:“凤姐姐,教主为什么对这个上官掌门这么好,连他的尸体也要花费重金保存?”
  凤飞飞道:“我们若能猜到教主的心思,就……”
  话未说完,噗地一声,屋内灯火突然熄灭,八条人影自门窗飞扑而入。二女拔剑喝道:“什么人!”
  王慧儿冷冷道:“闪开!”一剑刺出。她见识过徐盈盈的武功,此刻又有七人相助,丝毫不惧。呛地一声,三剑相交,王慧儿后退三步,身后立刻涌来一股绵柔之力,却是杜叔恒。就听他道:“昆仑派飞霜圣剑么?”一句话说完,已击出四拳,拳不走实,用意不用力,如游龙一般。正是崆峒派最厉害的拳法“花拳绣腿”。
  崆峒武学由易到难,分飞龙、追魂、夺命、文武醉、神拳、花架、奇兵和玄空八门,每门都有十几套功夫。弟子们都是从最简单的飞龙门入手,一套套练上去。寻常弟子练到追魂门和夺命门便可出师,能练到“花拳绣腿”这一套的人,已是江湖一流高手,便是崆峒派本身,也不过七八人而已。凤飞飞和玉双双手中虽有剑,却完全摸不透他的招式,剑剑落空。再加上一个王慧儿,顿时落了下风。云鸿笑见状沉声道:“此地凶险,不要纠缠。”众人听了,立刻抢至棺材旁。杜仲恒背起上官燕寒尸身,其他人将他护在中心,正待闯出去,就听嚓嚓数声响,纸屑飞舞,灵堂四周的纸人纸马竟然动了起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凤飞飞和玉双双跃到院中,嫣然道:“诸位少侠,就让这十二妖尸陪你们玩吧!”纵身一掠,便消失在夜色中。
  云鸿笑冷笑:“果然不出所料。”剑光一展,剑气纵横,立时有三个纸人向后倒去。
  王慧儿终于明白这群骄傲的人为何都肯听云鸿笑指挥了。他年纪虽轻,剑法修为居然已不逊于华山掌门谷冷仇了。然而还没等她赞一声好,那三个纸人居然如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立起,发出一阵吱吱吱吱的笑声,其余的纸人纸马也跟着笑起来,声音尖利飘渺,听来只觉头皮发麻。
  文素晖骇然道:“十二妖尸是什么东西?”
  云鸿笑长剑一横,沉声道:“左道旁门,杀出去!”
  众人应了一声,各执兵器一阵砍杀,转眼便到院中,却还是处在包围圈中。纸人纸马不仅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反而每中一剑,裂开的纸皮内便飞出一缕轻烟。院里烟雾弥漫,再加上啾啾吱吱的笑声,说不出的诡异。众人惧那烟中有毒,不敢再砍。谁知他们不动,十二妖尸也不动,双方一时僵持了起来。
  突然就听文素晖道:“一,二,三……”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十,十一,这纸人纸马加起来只有十一个!”
  话音刚落,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便自上官燕寒体内传出:“细心的女人!”
  这声音飘飘忽忽,若有似无。随着这句话,上官燕寒的尸身突然冲天飞起,杜仲恒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心口已被一柄匕首深深刺入,流出的血红中泛绿,腥臭扑鼻,不知是什么毒。那尸身落在屋脊上,轻叱一声,十一个纸人纸马齐齐跃起丈许高,向众人撞来。云鸿笑心念闪动,大呼道:“莫要碰它们!”
  他说晚了,嗤嗤嗤几声响,纸人纸马已被兵器剖开,一大股血滚落下来,浇了众人一身一脸。这血非但不热,反而冰冷异常。定睛看时,那十一个纸人纸马的确是人所扮,只不过每人胸前都挂了一个羊皮囊,血便是从那里泼出。
  屋顶那人尖声狂笑,喝道:“紫幢妖尸出来!”手掌一扬,一点红芒飞流直下,爆出一阵血色烟雾。院子四周立刻响起了啾啾吱吱的笑声,二三十双红色眼睛由远及近,疾行而来,看打扮,竟是镇上的乡民,地上的十一个“尸首”也站了起来。屋顶那人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这些乡民鼻子动了动,好像闻到了美味一般,怪叫着冲了过来,仿佛野兽。
  王慧儿吓得尖叫:“这是什么妖术!这些人怎么了!”
  云鸿笑大声道:“他们都是迷失了心智的乡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忽然掠起,一剑向屋顶那人刺去。
  擒贼先擒王。
  屋顶这人纵身一跃,向后院掠去。云鸿笑救人心切,只想擒下这人替乡民解了邪术,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文素晖见状心中着急,却被三个乡民团团围住,又不敢出剑伤了他们,索性就地一滚,撞开他们。她穿过一进院子,来到温泉池旁,听到屋顶上刀剑声响,刚要提气纵身,岂料双足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住,噗通一声跌进了池中。她心中骇然,横剑一挥,却什么也没碰到。恍惚中触到池底,足尖一点,身子斜飞而起,刚一露出水面,喉咙却猛地一紧。
  扼住她喉咙的人是任逍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文素晖,好像在欣赏一头掉入陷阱的猎物:“文姑娘,我不是说过,你若光明正大地来,合欢教没有人会阻拦么,你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来呢?”
  文素晖感到他手上力道松了一些,才有力气说话:“你把那些乡民怎样了?”
  任逍遥道:“不愧是展世杰的未婚妻,命在旦夕,还在牵挂别人的死活。”
  文素晖鼻子一酸,几乎流出泪来,恨恨道:“我们中了你的计,死便死了,那些人不是江湖中人,你也不肯放过么!”
  任逍遥悠然道:“紫幢菊刀的驭尸术几个时辰后便会失效,于人无损。我并未杀人,他们若是出了事,可是死在你们手中的。”
  文素晖怒道:“我们岂会杀手无寸铁的人!”
  任逍遥道:“你们几个人不会,但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别人?”文素晖一脸疑惑,突听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伴随着更多啾啾的凄厉笑声。她听得出,这是华山、点苍、崆峒、正气堂的传讯响箭,其他的想必是长江水帮、飞环门和神算帮的哨声。心中一喜,想到定是驻扎在镇外的武林同道赶来支援。继而一惊,难道镇上那些纸人纸马,竟都是中了邪术、变成妖尸的汤口镇百姓么?
  任逍遥哈哈笑道:“你们一定以为街面上那些妖尸是合欢教的人。你说,名门正派屠灭汤口镇百姓,这事情传出去是不是有趣极了?”
  文素晖登时全身冰冷。
  他们的援兵一定急于杀到温柔乡中来。那些百姓被邪术驱使,再加上披着纸人纸马的外衣,一定会被当做合欢教的人。如此一来,谁会手下留情?文素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牙齿打颤,骂道:“你这邪魔,你不得好死!”
  突然一个人影掠到池对岸,却是那控制妖尸之人。他用极不熟练的汉话道:“教主,那七个人都已擒住。”
  任逍遥点头道:“交给飞飞和双双,回去等我命令。”一顿,又道,“你就是新的紫幢菊刀刀主?”
  这人扬出手中一柄胭脂红色的弯刀:“是。”
  任逍遥一笑:“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这人立刻扯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来,居然是个女子。她二十五六的样子,长得十分普通,普通到即使看了她五六次,也绝难在大街上一眼找出来。
  任逍遥扳着文素晖的下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记得这张脸,明日好给汤口镇的百姓报仇。”
  文素晖一怔:“明日?”
  任逍遥挥手示意那人退下,才郑重其事地道:“不错,明日。”说着松开了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到外面去告诉那些名门正派,不要杀害汤口镇的百姓,二是跟踪我去找你的师兄,你好好考虑一下。”言毕,他便转身向后门走去,走得不紧不慢,仿佛散步一样。
  文素晖从水池里爬出来,望着他的背影,简直要将银牙咬碎。她跺了跺脚,朝前门狂奔而去,一面流泪一面大喊:“不要伤害那些妖尸,他们不是合欢教的人!”
  温柔乡外已是血肉狼藉。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8:31
  十七 运筹翡翠谷
  天色微明,任逍遥跨着沉雷,施施然到了翡翠谷。他是一个人走来,凤飞飞和玉双双已经先一步押着云鸿笑等人去了,那些黑道中人也都跟着去了。
  谷中翠竹如海,溪流纵横,淡金色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竹林,洒在地上,像落满绿毯的金星。
  没有追兵。
  他的追兵正在忙着救人,料理误杀百姓的后事,想办法与徽州府的官员解释。任逍遥知道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责任推到合欢教头上,但是他不怕。他在绩溪写给帅旗的指令其中一条,便是要紫幢菊刀着手准备施展驱尸术,擒一批正道中人到翡翠谷来。这倒不是为了以为人质,而是以为诱饵。唯其如此,其他门派才会明知翡翠谷有埋伏,也不得不急急忙忙地闯进来。
  任逍遥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喜欢玩弄敌手喜欢得过了头。他要王慧儿告诉别人翡翠谷有机关埋伏,再迫使别人硬着头皮来踩这陷阱,而且是按照自己计算的时间来踩——等汤口镇的残局料理完,该是正午时分。现在看来,这时间不会相差超过一个时辰。
  所以他的心情很愉快,一面走一面赏景,愉快得就像他身上随风飞舞的黑色绸衫。
  此时此刻,若有美相伴,该是完美无憾了罢?任逍遥这样想着,便听到梅轻清的声音叫道“少爷,少爷”,接着一团红云笔直地冲了过来。任逍遥微笑皱眉,跃下马将她揽在怀中,然后才看见南宫烟雨。
  南宫烟雨仍穿着那身淡烟色衣服,束发银绸上的墨绿翡翠在竹影下愈发幽邃,脸上带着过场似的笑容,鼻梁一侧显出一道笔挺的阴影:“谷中已布下一百零八处陷阱,教主再往前走,便须梅姑娘引路了。”
  任逍遥道:“这一百零八处陷阱够不够杀二百人?”
  南宫烟雨傲然道:“加上猎甲精骑从旁出击,莫说二百人,便是两千人也杀得。”
  任逍遥点点头:“你现在马上带三十猎甲精骑离开。”
  这句话说完,不但南宫烟雨,就连梅轻清的脸色都变了。猎甲精骑耗费心血布下的天狩大阵,此刻任逍遥却要他们离开,未免太不近人情。
  任逍遥又道:“给你一个月时间,查出汪深晓与陈景杭的一切。”
  南宫烟雨动容道:“陈景杭?丹青毒圣?”
  任逍遥道:“不错。”
  南宫烟雨沉默,谁也不能从他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他的心思,任逍遥也不能。良久,他才从衣袖内抽出一张纸,道:“这是天狩大阵机关总图。再加上二十猎甲精骑,教主当可从容指挥此战。”
  任逍遥将图接在手中,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不服?”
  南宫烟雨冷淡地道:“的确不服。”
  任逍遥道:“但是汪深晓与陈景杭的消息,对合欢教而言,比杀死汤口所有的正道人士都重要得多。”
  南宫烟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复又归于平静,不再追问,拱手离去。等他走远,梅轻清才道:“少爷,你究竟想做什么?轻清越来越看不懂了。”
  任逍遥点着她的鼻子:“我想看看,葬送他二十猎甲精骑之后,他还会不会甘心做星主。”梅轻清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个人。任逍遥揽着她的腰,声音非喜非怒:“你闹够了罢。”
  梅轻清立刻不敢看他。在绩溪的时候,陈无败本是打算禀告任逍遥一声再去跟踪峨眉派的。可是她气任逍遥用自己试探血影卫的武功,便要陈无败偷偷带她走,否则她就惊动峨眉派的人。如今看来,这点小伎俩任逍遥早看透了。梅轻清不禁有些脸红,又有些不服气,抬头望着他,希望他说些甜言蜜语。
  做错了事还要对方来哄,看似不讲理,但梅轻清绝不是不讲理的人。爱人之间,谁都有权力偶尔不讲理一下,她清楚自己有这个权力。任逍遥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沉声道:“来人。”
  竹林中立刻转出一个血影卫。
  任逍遥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血影卫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账册,翻开道:“谷中所有人的底细俱已查清,除了二十八家盗匪和杀手组织曾是合欢教旧部,其余人都是闻风而来。”
  任逍遥抱臂沉思:“能肯定那二十八个组织的忠心么?”
  血影卫答得很干脆:“不能。”
  任逍遥看着这个面庞黝黑的年轻人:“你叫什么?”
  “岳之风。”
  任逍遥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道:“告诉帅旗,半个时辰之后带紫幢、帅旗所有人马进入翡翠谷。有人闯入,格杀勿论。”梅轻清忍不住插嘴道:“少爷,你要杀很多人?”任逍遥不理她,继续下令:“你们十九人隐在谷中,看那二十八个组织是否可用,其余的人不必管。战事一了,即刻到光明顶来。”
  岳之风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十九人都留在谷中,何人卫护教主?”
  任逍遥道:“你们没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说完,便揽着梅轻清的肩,往谷中走去。梅轻清心里纵有千百句话想说,却心中惴惴,破天荒地沉默不语。二人转过一个弯,竹林间出现一片空地,立着一座小小竹楼,周围聚集了上百人,居然是那些来汤口做生意的贩夫走卒,甚至还有那些青楼女子。
  然而,他们此刻既不像生意人,也不像青楼女子,更像是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邪气的毒蛇。梅轻清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合欢教旧部,那些赌钱吃酒的人不过是一些江湖中的小角色。王慧儿初入汤口镇便觉得他们古怪是对的。梅轻清忽然有些担心。她的少爷今后要常常跟这些人在一起,会不会也变得阴冷邪恶呢?
  这些人见了任逍遥的身影,顿时欢声雷动,惊起一群群飞鸟。七翼飞蝗、长白三友和绿叶红花等人已经带头喊了起来:“教主回来了”、“教主料事如神,英雄出少年”、“教主英明,我教风云再起,一统江湖,指日可待”……接下去声音嘈杂,只听到一阵嗡嗡声响。
  任逍遥只是微笑。他并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要知道他们说的是恭维话就够了。
  离竹楼最近的,是暗夜茶花。梁诗诗和云翠翠已带宋芷颜去养病,如今她们的首领是徐盈盈。其次是二十猎甲精骑,衣着整肃,格外显眼。任逍遥走到他们中间,停步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兄弟辛苦了。”
  立刻有好事者搬来一把竹椅,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这几日咱们吃喝玩乐,都快他妈闲出个鸟来了。教主请坐,请坐。”
  任逍遥拍拍他的肩:“多谢。”这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退到一旁。任逍遥坐下来,却没松开梅轻清的手。事实上若不是梅轻清挣了一下,他本想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的。
  梅轻清心中渐渐高兴起来,明白任逍遥并未真的动怒。她知道她的少爷与暗夜茶花在一起不会老老实实,但她更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少爷只会牵她的手,所以她不仅不吃醋,反而心怀感激。
  女人想与男人上床很容易,但若想与他出双入对则难如登天。
  就听任逍遥道:“正气堂那群人不久便会追进翡翠谷,诸位兄弟怕不怕?”
  有的说“怕他个鸟”,有的说“咱们知道,教主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就怕他们不敢来”,有的说“咱们东躲西藏二十年,谁不是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可算有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任逍遥斜靠在椅子上,等声音渐渐小了,才笑道:“本教不仅要让诸位兄弟扬眉吐气,还要让你们看一场好戏。”他故意顿了顿,等众人发出讶然之声后,才道,“半个时辰后,会有两股倭寇和正气堂的人交上手。咱们合欢教只须看热闹,不须出手。”
  一个女子的声音咯咯笑道:“教主又请咱们喝酒,又请咱们赌钱,又请咱们看戏,咱们若不做点什么,怎么过意得去!”
  说话这人三十岁上下,手中握着柄铁如意,满头珠翠,恨不得踩住青春的尾巴。有人哄笑道:“如意娘子说得对,咱们若不效力,简直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尤其对不起娘子这如狼似虎的岁数。”众人听到“如狼似虎”四个字,顿时大笑不止。如意娘子咬牙道:“你个王八蛋一溜风!”手一扬,铁如意中突然射出一点寒星,直奔那人咽喉而去。
  叮地一声,寒星不知被什么击落。
  绿水仙捻着假胡子道:“教主这是什么功夫?倒教在下大开眼界了。”
  任逍遥只是一时技痒,用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击落了那枚暗器。这套指法他并未细细研习,更从未用过,此刻见它竟有如此威力,心中不觉一怔。摆摆手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他环视众人,朗声道,“你们要做的,便是守住翡翠谷上山之路一天一夜,无论是倭寇还是那些狗屁的名门正派,若敢上山,格杀勿论。一天一夜之后,立刻返回徽州,监视正气堂一举一动。”
  众人心道,这简直比吃豆子还容易,登时齐齐爆一声“好”。
  任逍遥又道:“暗夜茶花守在芙蓉峰山口。猎甲精骑守在狮子峰山口。也是一天一夜,过后立刻隐迹返回徽州。”芙蓉峰和狮子峰山口都在黄山后山,众人虽不明白他为何要派人把守后山,却无人细问。任逍遥又道:“盈盈,上酒。”
  徐盈盈三击掌,暗夜茶花捧出数十坛酒,一一斟与众人。任逍遥从徐盈盈手中也接过一碗酒,突又将她揽到怀里,似是亲了一下。徐盈盈红着脸,逃一般闪到众女身后去了。众人一阵大笑,大约觉得这个合欢教主比任独好说话得多。任逍遥将酒一饮而尽,道:“徽州再会!”然后将碗扣在椅子上。众人自不甘落后,纷纷将酒收了,来至任逍遥面前一礼,向密林中散去。不消片刻,全都走得干干净净。
  待徐盈盈等人也消失在山谷中,任逍遥便又牵起梅轻清的手,走进那幢竹楼。竹楼里立着一个独臂活鬼,正是陈无败。见任逍遥进来,拱手道:“教主,我擅离职守,罪该万死。”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8:47
  任逍遥淡淡道:“你只有一条命。”一顿,又问,“你可找到苏晗玉了?”
  陈无败眸子里染上一层悲色:“我本想抢在峨眉派之前赶到这里,却没想到这里早已荒废了。”
  “哦。”任逍遥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瞥向了屋角的六个人。
  云鸿笑、杨一元、秦子璧、王慧儿、杜叔恒和杜伯恒一字排开,盘膝靠在墙边。他们神志清醒,穴道受制,既不能言,也不能动,只能狠狠瞪着任逍遥。尤其是杜家兄弟。因为杜仲恒已经死在紫幢那一刀之下。
  任逍遥缓步走到云鸿笑面前,俯身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们?”云鸿笑冷冷地瞧着他,眼中无喜无怒,异常冷静。任逍遥却将南宫烟雨交给他的机关图摊开,道:“我要你们去救人。”云鸿笑目光一动,不明白他的意思。陈梅二人也是一惊。任逍遥继续道:“申正义那群人被困在翡翠谷的时候,大概也是你冲破穴道的时候。能救多少人,便看你的本事了。”说完,他淡淡一笑,转身走出竹楼,对陈梅二人道,“我去光明顶,你们将上官燕寒的尸身送到山下的呈坎村去,等我回来。”
  陈无败皱眉:“呈坎村?找谁?”
  任逍遥道:“罗宗玄。”
  陈无败动容道:“云水散人?先天八卦阵罗氏一门?”
  任逍遥点头:“不错,他就是合欢教禄存星主。我要看看他肯不肯应合欢教的差遣。”
  陈无败点了点头。梅轻清却挽住任逍遥手臂,道:“轻清要陪少爷去光明顶,再也不和少爷分开了。”
  不等任逍遥回答,陈无败突然迟疑道:“教主若想灭掉正气堂,似乎不该与冷无言比武。”
  任逍遥握紧多情刃:“我与他早晚都要分个胜负出来,否则,谁也过不安稳。何况,我也很想试着破一破凌曦剑法。”
  陈无败一惊:“凌曦剑法?冷无言用的是凌曦剑法?”
  任逍遥点头:“我派去监视他的血影卫每次回报,都令我觉得那就是凌曦剑法。”他目视黄山,道,“武林七大剑法,凌曦尊雅,环碧高洁,云峰灵动,观澜大气,相思缠绵,幽谷沉静,浣花奇诡。从我与冷无言交手来看,凌曦剑法最有可能。”
  陈无败担忧地道:“天下剑法,凌曦环碧同为第一,若冷无言真是师出凌曦天境,教主此去岂不有些冒险?”
  任逍遥又点头:“所以我一定要在与他成为敌人之前,公平地比一比。”他目光一寒,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做了敌人,我与他之间便没有公平,只有输赢。”
  陈无败无话可说。任逍遥一笑,又望着梅轻清。
  梅轻清立刻道:“既然这是君子之战,轻清更不用离开少爷了。少爷看得起的对手,当然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对不对?”
  任逍遥失笑道:“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梅轻清一脸得意的笑容,就差跳起来狠狠亲任逍遥一下。陈无败看着他俩,心中也在笑。这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他很了解他们。任逍遥若想让女人乖乖听话,办法有成千上万,可到了梅轻清面前便统统无效。
  其实不是办法无效,而是他根本不会将那些办法加之于她。因为这世上每个男人,至少都会怕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喜爱的人。
  不知怎地,看着他们,陈无败便想起了苏晗玉。
  今生今世,他还能否见到她,唤她一声“娘子”?
  任逍遥挽着梅轻清,经朱砂峰、紫云峰、桃花峰一路走来,满目奇松怪石,苍翠浓密,干曲枝虬,循崖度壑,穿罅绕石,忽悬、忽横、忽卧、忽起,无石不松,无松不奇。天近黄昏,金橙色的夕阳破云而来,千峰万壑描金绘彩,红霞如帆,金峰如涛,四野茫茫,几不知人间天上。任逍遥只觉心胸大开,畅快无比,脚下不由加快,渐渐到了玉屏峰前。
  玉屏峰北倚莲花峰,南靠天都峰,乃黄山之心。峰顶巨石连绵数十丈,寸草不生,形制特异,仿佛美人侧卧,身披晚霞,于妩媚氤氲中,别见雄奇壮阔。任逍遥忍不住轻声道:“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仙人炼玉处,羽化留馀踪。亦闻温伯雪,独往今相逢。采秀辞五岳,攀岩历万重。归休白鹅岭,渴饮丹砂井。凤吹我时来,云车尔当整。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回溪十六度,碧嶂尽晴空。他日还相访,乘桥蹑彩虹。”
  梅轻清笑道:“少爷,你倒像是在游山玩水。”
  任逍遥信口道:“紫云峰汤泉乃黄山一绝,传说轩辕皇帝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后,返老还童,羽化飞升。等了结这里的事我们也去,做一对神仙夫妻。”
  梅轻清怔了片刻,红着脸啐道:“少爷就喜欢拿轻清开心!轻清只是个小丫头,说什么夫妻不夫妻的话。”
  任逍遥正色道:“我哪里拿你开心,你不是有这个了么!”说着,一指点在她胸口的月老牌上。
  梅轻清不觉叹了口气。这样的玩笑,他们两人从小到大开过无数次了。虽然她并不当真,可是只要任逍遥肯说,她便莫名地开心。“哎,少爷……”
  任逍遥拢住她的肩,截口道:“你若不信,从今以后不要叫我少爷,叫我逍遥。”
  梅轻清吃吃笑道:“我不要。叫少爷才没人和我争。‘逍遥’却不知有多少女人在抢。”
  任逍遥拢着她的鬓发,手指划过她的双唇和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之间,道:“我们在一起已有十年,你怕什么!”
  梅轻清仰头看着他,怯生生地道:“少爷这样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轻清既没有天姿国色,也不懂琴棋书画,更没学得一身好武艺帮少爷做事,少爷会喜欢别的女人也在情理之中。轻清只要能天天见到少爷,伺候少爷,就很开心了。”
  任逍遥正待说话,就听一阵笑声自头顶传来:“大丈夫得美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心中一震,循声望去,见峰顶盘坐一人,一身青灰色宽袍,随着山风猎猎飞舞,脸上戴着一个鬼脸面具。任逍遥闪身挡在梅轻清身前,沉声道:“阁下是等我么?”
  鬼脸人道:“不错”
  任逍遥细细打量着他,只觉他坐得姿势虽然随意,却找不出一丝破绽,心头不觉一紧:“有何贵干?”
  鬼脸人道:“在下是冷面邪君的朋友,特来讨教任教主的刀法。”
  任逍遥右手搭上多情刃,冷笑道:“冷无言没有你这等没脸见人的朋友。”
  鬼脸人袖袍一展,一团黑色事物自他袖中飞出,呛地一声打中一块巨石,又倏然飞了回去,只留下石屑激射,和一道尺许长的裂缝。他淡淡道:“我若真的下作,这位姑娘恐怕早没命了。”
  任逍遥心中一凛,有些后悔带梅轻清同来,不动声色地道:“功夫不错。”
  鬼脸人道:“在你之上。”
  他说得十分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人人都明白的简单道理一般。任逍遥却最恨别人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当下道:“眼见为实。”身子倏然箭一般射出,多情刃直奔鬼脸人面门而去。
  鬼脸人端坐不动,袖中却又飞出那团黑色事物。任逍遥看得分明,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铁胆,后有一条细细的铁链相连。他心念转动,刀锋走偏,欲削断那铁链。鬼脸人冷哼道:“只想倚仗神兵利器,任独如何教出这样的儿子来!”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中又飞出一颗铁胆,往任逍遥手腕打去。
  两颗铁胆夹带的力道洪流一般,将任逍遥挤压在中间。这人内力之深厚,不但远在任逍遥之上,几乎已可与上官燕寒比肩。任逍遥不敢硬碰,身子一转,足尖踢到岩石,跃开七尺,暗暗自责:“我为何如此沉不住气,听他说了几句话便按捺不住出手。”嘴上道,“阁下与家父熟识?”
  鬼脸人冷冷道:“打赢我再问。”手腕一翻,两颗铁胆同时飞出,一上一下,袭向任逍遥檀中、环跳两穴,深厚的内力,组成一堵气墙,几乎能将人推下万丈绝壁。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9:01
  任逍遥一动不动,任由铁胆袭来,吓得梅轻清尖叫一声,就连鬼脸人也意外地“呀”了一声。哪知就在铁胆几乎挨着任逍遥衣襟的时候,他突然出手如电,抄住铁胆铁链向后一荡,身子平平悬在半空,再借势一翻,甩手一刀,嘣嘣两声,铁链俱断,铁胆滚下绝壁,不见踪影。
  鬼脸人见任逍遥稳稳地立在岩石上,道:“若非多情刃,你此刻便不能站在这里。”
  任逍遥握刀的手臂有些发麻,知道他所言不虚。若非多情刃锋利,他的手臂定然被铁链上贯注的内力所伤。他脸色清寒,怒道:“再来!”多情刃一扬,玉屏峰顶立时响起凄厉刀声,这睡美人般的山岩似乎一瞬间变成了鬼怪。
  其实任逍遥心中很冷静。他做出一副暴怒的样子,只是希望这鬼脸人轻视自己。
  鬼脸人身子如陀螺般冲天飞起,闪过这一刀,继而一转,双掌如烧红的烙铁,向任逍遥头顶压了下去。
  任逍遥仿佛被千斤巨石所压,几乎跪倒。他大喝一声,多情刃乱刀狂斩,七刀过后,已堪堪削到鬼脸人的手掌。鬼脸人突然化掌为指,点在多情刃刀身。只听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刀上传来一股大力,任逍遥几乎将多情刃脱手。此时鬼脸人又变指为掌,拍向他胸前。任逍遥出了一身冷汗,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哧地一声,一道劲风射向鬼脸人掌心。
  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鬼脸人受痛缩手,眼中露出惊骇之色。若是任逍遥精研这门功夫,再辅以足够的内力,这一指定然会洞穿他的手掌。
  任逍遥一击得手便不放松,多情刃铺天盖地卷来。鬼脸人手无寸铁,左掌一时半刻无法施展,只能凭身法与之周旋。时间一久,竟也渐占上风。任逍遥深知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刀势一变,使出驳鱼刀法。鬼脸人猝不及防,身法稍乱。多情刃趁机刀尖一转,立时变为血影刀法。如此反复四五次,鬼脸人已是处于下风。此刻任逍遥连用三招驳鱼刀法抢攻,将他逼至绝壁死角,最后一刀又变为血影刀法,直取中路。
  鬼脸人无路可退,暴喝一声,竟用双掌啪地夹住多情刃,双腿齐齐踢出。
  任逍遥想不到他竟敢赤手去抓多情刃,一愣神的功夫,腹部已被踢中,闷哼一声,倒掠出去。鬼脸人身子一歪,从山岩滚落,却又立刻在岩壁上击出一掌,借势斜飞出去,消失在如血夕阳中。
  梅轻清奔到任逍遥身边,见他脸色发白,唇边有血,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少爷,你怎么了?”
  任逍遥摇摇头,良久才道:“好厉害。”他勉强站直身子,看着梅轻清,傲然笑道,“这厮也没讨得什么便宜。”他扬了扬多情刃,刃上全是细密血珠,“他的手一时半刻派不上用场了。”说完,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惜笑得一点也不好听,因为他一笑,腹内便翻江倒海般剧痛。
  梅轻清也不觉得好笑:“少爷你受了伤,一会儿怎么跟冷无言过招呢?”
  任逍遥望着北面山峦中的光明顶,道:“不妨事,他不会趁人之危。”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梅轻清撇嘴道:“少爷如此信任自己的对手么?他不是找了方才那个人来捣乱么!”
  “那个人绝对不是他找来的。他既然要公平比武,就绝不会这么做。”
  梅轻清不服:“为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他也是我的朋友。”
  梅轻清怔了怔,不再说话,扶着任逍遥从玉屏峰顶下来,经百步云梯,渐渐到了鳌鱼峰前。晚霞已隐没,鳌鱼峰形如巨鲸,昂首朝天,气吞天地。峰后,便是黄山主峰光明顶。梅轻清见任逍遥额角有汗,知道他伤得不轻,又倔强得不肯停步,便顿足撒娇道:“少爷,轻清走得好累,咱们歇一歇再走好不好?”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到一处较为平整的山石上。任逍遥明白她的好意,加之腹中疼得厉害,猜到必是肋骨断了,也没有拒绝。梅轻清靠在他身侧,听着他的气息,喃喃道:“少爷,如果我们不是去比武就好了。”
  任逍遥抚着她的长发,心中想的却是那鬼脸人。这人既与任独相识,武功又如此之高,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是不是认得冷无言?为什么伤了自己之后便遁走,而不是乘胜追击,或是擒下梅轻清作为要挟呢?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帮冷无言赢了自己?
  一定不是。
  想到这里,他手上不觉加劲,将梅轻清的长发紧紧盘在手上。
  梅轻清只觉头发被扯得生疼,却依旧乖乖地蜷在任逍遥怀中,一言不发。她知道少爷思考正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尤其是女人。所以她只是咬紧牙关,双手环在任逍遥腰际。
  申酉之交,一阵飒飒风声在翡翠谷中响起。
  这不是一般的风声,而是许多人施展轻功穿行在林中发出的衣袂声。云鸿笑等人显然明白这一点,神情不禁有些紧张。他们知道翡翠谷中有一百零八处机关陷阱,也知道合欢教教众正严阵以待,此刻各派若是闯了进来,不知道是怎样光景。
  众人都在闭目运功,以期冲破穴道,出去杀敌,云鸿笑却低头看着任逍遥留下的那张总图——别人冲破穴道后自然可以帮他解穴,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破去那一百零八处机关,否则即使杀了出去,也不见得能帮多大的忙。
  图上的机关以竹楼为中心,呈“卍”字型向四周铺陈,绵延约两里,五步一险,动即有伤。云鸿笑正在默记,远处突然传来嘭嘭嘭数声大震,似是火器。同时一阵疾如骤雨的喊杀声,伴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响了起来。热浪从门窗缝隙涌进来,整个翡翠谷竟似变成了一片火海。
  每个人的额头都泌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一半是因为焦急,一半是因为热浪袭人。
  竹楼已经开始燃烧,可是他们还没有一个人冲破穴道。
  火势渐大,烟尘滚滚,王慧儿内力最弱,已经晕厥过去。砰地一声,竹楼的门忽然飞了开去,一个人影咕咚一声跌了进来,震得整座楼几乎晃了三晃。紧接着文素晖闪了进来。她发髻凌乱,脸色苍白,衣衫带血,手中的长剑直奔那人而去。
  这人一下子滚到云鸿笑身边,哀求道:“女侠,女侠,小的已带您找到您师兄,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文素晖不理他,解开众人穴道才道:“你走吧。”
  这人如蒙大赦,正要从窗子掠出,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后心赫然插着王慧儿那柄短剑。
  杜叔恒上前抽回短剑,冷冷道:“合欢教的人,崆峒派见一个,杀一个!”说完,背起王慧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众人也不便多说,鱼贯而出,见了外面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翡翠谷已经变成了火烧云。谷中的竹子大多四五丈高,顶上枝条交错,叶叶漫连,翠盖一般。可是现在已经全部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活像给翡翠谷盖了一条火棉被。燃烧的竹枝不断坠下,四周人影幢撞,刀剑齐鸣,夹杂着叽里咕噜的喊声,听来竟不是汉话。
  云鸿笑一剑挑飞一段坠下的竹枝,火星仍在他身上烧了几个小洞。“那些人不是汉人?”
  文素晖悲声道:“现下谷中除了合欢教的人,还有百余倭寇,大家猝不及防,再加上这里的机关陷阱,几乎死伤大半了。”
  云鸿笑剑眉一挑:“跟在我身后。”
  杜伯恒急道:“任逍遥那张图一定是假的!他要诱你自投罗网!”
  云鸿笑道:“一试便知。”刚要动身,对面陡然冲出一队人马,约莫十五六人,全是神算帮的人。为首之人四十岁光景,长得与王清秋有六七分相似,正是新任帮主王知秋。他肩上插着数支箭簇,一双眼睛几乎迸出血来,余人也都狼狈不堪,似在躲避什么。跑在最后面的两三人身子突然爆开,血污泼在周遭,竟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他们身后跟来的是一群紫衣忍者,嘴里依依呀呀也不知说些什么。文素晖眼尖,指着为首一人大声道:“她就是假扮上官帮主之人。”话音未落,杜伯恒已经怒吼着扑向紫幢,杜叔恒也将王慧儿交给王知秋冲了上去。
  他们四兄弟已有两人死在九菊一刀流手中,这次绝不会放过紫幢。
  紫幢见他们来势汹汹,怪叫一声,便往密林中撤去。杜家兄弟想也不想便追了过去。云鸿笑脑子里快速辨清方位,知道这个方向入林四步便是一处刀坑,急道:“小心脚下陷阱。”
  但是他仍是说得慢了一步,前方传来两声惨呼。
  云鸿笑心中一凛,奔过去一看,却是两个紫衣忍者跌入了刀坑,身子被坑中数柄半尺长的刀锋洞穿。文素晖等人跟过来一看,纷纷“咦”了一声。
  难道说,合欢教所布下的陷阱机关,就连自己的盟友也杀么?
  此时杜家兄弟将紫幢死死缠住。紫衣忍者哇哇怪叫冲上,似要抢出自己的头领。杨一元和秦子璧正待上前,云鸿笑却拦住他们,从刀坑向南数了四根碗口粗的竹子,果然找到一根绳索。他脸色一变,斩断绳索,就听喀拉拉一声响,一团事物自燃烧的竹林顶飞坠下来,竟是一方巨大钉板。
  砰地一声,钉板坠下,钉死四五个紫衣忍者。他们没有丝毫闪躲动作,显然是真的不知翡翠谷机关陷阱所在。
  杨一元吓了一跳,骇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鸿笑不明白任逍遥为何要杀九菊一刀流的人,手下却不停,按照记忆中的机关图,一连发动四五处机关,忍者登时死伤大半。紫幢见了狂吼一声,就要抽身逃走,神算帮的人跟进来,已将她所有的去路尽皆封住。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9:17
  十八 剑耀光明顶
  “轻清,是不是弄疼你了?”任逍遥松开她的长发,关切地问。
  梅轻清摇摇头:“少爷觉得怎么样?”
  任逍遥苦笑:“肋骨断了两根。”他怜爱地摸摸梅轻清的脸颊,又握住她的手道,“没什么大不了,从小到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梅轻清气道:“少爷别骗人了,你已出了几身冷汗,难道会不疼?”她站起身来,道,“我去跟冷公子说,把比武推后一个月。”
  “站住!”任逍遥轻叱一声,脸色变得有些阴冷,“你何时学会替我做决断了?”梅轻清满腹委屈,低着头不说话。任逍遥又道:“男人间的事情,女人最好闭嘴。”说完,便大步向山上走去。
  梅轻清呆了一呆,快步跟了上去。她觉得自己确实应该闭嘴,因为她明明知道,少爷想做的事,就是任独也阻止不了。
  光明顶高旷开阔,炼丹、天都、莲花、玉屏、鳌鱼诸峰尽收眼底,乃是观景胜地。但他们并未走到峰顶,便看到了冷无言。
  一道岩坎,突兀于山花草木之上,长约九丈,宽不及三丈,横在光明顶前,名唤鲤鱼脊。鲤鱼脊中部拱起、两侧倾斜,名副其实如鲤鱼脊背一般。冷无言一袭青衣,立于其上,面向南侧绝壁千丈,遥声道:“任兄果是君子。”待任梅两人近前,又浅浅一笑,“梅姑娘,你好。”
  梅轻清细细打量他,见他神情冷淡,目光却透着温润恭谦,虽然只是随意地站着,也令人觉得光华内敛,气韵非凡。那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衣穿在他身上,也仿佛添了几分贵气。不觉道:“我本以为,宁海王府的表少爷是个浪荡子呢。今日一见,才知道冷面邪君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冷无言略感意外,望向任逍遥:“任兄的意中人果然不凡。”
  梅轻清心中一甜,嘴上却毫不客气:“冷公子以逸待劳,这比武不公平。”她实在想给少爷多争取些休息的时间。她清楚,一个人的肋骨若是断了,就算大声说话也会疼,何况走了那么远的山路。
  冷无言果然道:“说得是。”又看着任逍遥,沉声道,“有几件事情,在下还要请教。”
  任逍遥道:“你说。”
  冷无言深吸一口气,道:“上官掌门是否死于你手?他的尸身现在何处?”
  任逍遥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会不会杀他,你心中明白。至于尸身,我会派人送回峨眉。”
  冷无言不置可否:“翡翠谷的天罗地网,是否准备将华山、点苍、崆峒、正气堂、长江水帮、神算帮、飞环门一网打尽?”
  “你认为呢?”
  “你若真打算如此,就不会利用上官掌门之死逼走青城派。”
  “所以你静观其变,不去相助申正义?”
  “不错。”
  任逍遥冷笑:“你不怕我坏了你的抗倭大业?”
  “你若会如此,就不必杀了铁云济,又将航海图还给我。”冷无言微微一笑,看了梅轻清一眼,“梅姑娘一眼便看出,冷面邪君更适合我,任兄怎么看不出?”他目视远方,淡淡道,“抗倭之事,是舅父嘱托。我自幼父母双亡,蒙舅父教养照料,自当倾力回报。”
  任逍遥讽道:“怎么,你本不想做万人景仰的抗倭英雄?却要做邪君?”
  冷无言沉默良久,道:“所谓的大侠,在我看来皆是无知、懦弱之辈。”任逍遥不禁怔住,梅轻清也傻了眼。冷无言却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自顾自地道:“所谓侠客,总将天下苍生、武林福祉挂在嘴边。然而苍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清平世界。这样的世界,岂是靠几个江湖人便能做到的?又有几个江湖人出道之初,是以苍生福祉为己任的?若真有齐治平之志,做文官武将岂非更好?”
  任逍遥大笑道:“不错,不错,无论黑道白道,入江湖说到底都是为了扬名立万,快意恩仇!”他搂了搂梅轻清,“当然,还要为了美人和金钱。”
  梅轻清嘟着嘴辩道:“可是侠客也会做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的事呀。”
  冷无言冷笑道:“是以古人有云,侠以武犯禁。”一顿,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苍生真正的福祉,终究要靠律法来实现。侠客们无论杀多少恶人,都不及一条律法,和一班执行律法的人对百姓的裨益大。若以为杀几个恶人便可改变什么,这是无知;若无能入世便转而愤世,这是懦弱。”
  任逍遥玩味着他话中深意:“依你所见,世上侠客愈多,愈受百姓称颂,反倒说明天下愈苦?”
  冷无言点头:“不错。”
  任逍遥笑道:“你果然是个邪君!你学武何为?”
  冷无言淡淡道:“为了剑。”他掌中承影剑一横,眼中射出罕见的热切神色,“世有贪财、好色、追名、逐利之人,我与他们并无什么分别,不过好剑而已。”
  任逍遥道:“你学的是哪路剑法?”
  冷无言哂道:“天下剑法只有一种,若纠结于路数门派之分,便已落了下乘。”
  任逍遥心中一动,想起上官燕寒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又想到自己数次险中求胜,确实并不是某一门功夫之力,不由脱口赞道:“说得好!”又不无惋惜地道,“可惜无酒。”
  冷无言笑道:“错。”忽然侧身一指,“任兄请坐。”
  任逍遥见他身后不远整整齐齐摆着数个酒坛,不禁心花怒放,随手抄起一坛来。梅轻清却急道:“少爷,你不能喝酒。”
  酒是刺激之物,是受伤之人大忌。任逍遥却瞪了她一眼,咕咚灌下一口,只觉入口绵柔,香气馥郁,余韵悠长,道:“当是窖藏四十年之物。”
  冷无言笑道:“这是五十年前太祖御赐‘紫金醇’。”
  任逍遥听了,立刻又灌下半坛,道:“果然是极品。”
  冷无言道:“若非极品,我也不敢拿来招待任教主。”
  任逍遥听他话中有话,半开玩笑地道:“莫非这酒里还加了毒药不成?”
  冷无言摇头:“我只希望任教主看在这美酒的面子上,告诉我九菊一刀流的事情。还有,”他脸色突然变得冷峻,“你对他们究竟是何态度。”
  任逍遥不觉微笑。冷无言若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或许不屑说,然而冷无言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法来问,他不得不佩服。将绿水仙刺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道:“翡翠谷一战,就是我对他们的态度。”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9:37
  “翡翠谷一战的结果会是怎样?”
  任逍遥大笑道:“我不知道。”
  冷无言居然不觉奇怪,自顾自地品起紫金醇来。梅轻清看着他们,像看着两个神经病,简直头都大了三倍。接下去他们不再谈江湖中事,转而议论起武功来。梅轻清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是乖乖坐在任逍遥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
  脚下群峰一片墨色,头顶星屑翻飞,如万千双醉眼。她忍不住往任逍遥身侧挪了挪,握紧那块月老牌,心中默念:“北斗星君,嗯,还有天上的各路神明,求你们保佑少爷平安,让轻清永远陪在他身边。”忽又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你们若是不允,我可再不拜你们了!”
  冷无言忽然长身而起,拔剑出鞘,边舞边道:“昨夜谁为吴会吟,风生万壑振空林。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岩下音。”
  剑影倏忽,比繁星更加璀璨。
  任逍遥接下去道:“我宿黄山碧溪月,听之却罢松间琴。朝来果是沧洲逸,酤酒醍盘饭霜栗。半酣更发江海声,客愁顿向杯中失。”
  冷无言剑招一变,速度慢了下来,承影剑画出一个精致波形,倏然隐没,突又飞出,夜风激荡。就听他道:“沧海横流。”
  任逍遥起身出刀,多情刃自下而上,斜斜划过夜空,半途猛然变划为刺,刀尖转出一个圆形。他道:“山色沮丧。”
  冷无言摆剑大笑:“任兄此招,颇有凌曦风骨。”
  凌曦风骨,指的是江湖七大剑派之首凌曦天境的剑法。这个门派古怪异常,江湖中从来只闻其名,不见传人。是故冷无言不说,任逍遥也不问。如今他酒至半酣,自己说了出来,任逍遥也不点破,只是道:“冷兄对江湖七大剑法可有品评?”
  冷无言笑了笑:“凌曦尊雅,环碧高洁,云峰灵动,观澜大气,相思缠绵,幽谷沉静,浣花绝美,江湖公论。”
  任逍遥摇头:“公论是公论,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看。”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我倒是对这七大家的藏剑更感兴趣。”他眼中再度现出那种热切的神色,似是见到心爱之人一般。“凌曦天境青竹剑、紫电剑,环碧小筑心无剑,云峰山庄海渊灵霞四名剑,雪山剑侠观澜剑,南宫世家相思剑,幽谷清潭沉璧剑,还有雪衣浣花宫香魂剑,若能见上一见,此生无憾。”
  任逍遥却道:“你的承影呢?可否斩断这些宝剑?”
  冷无言意味深长地道:“宝剑如人,人不同,剑亦不同。”
  任逍遥怔了片刻,突然与他同时笑起来。梅轻清暗暗高兴:“你们两个喝得半醉,这场比试便打不起来了。”谁知冷无言笑够了,突然撕下衣襟上的一条布蒙住双眼。任逍遥怔道:“冷兄,你为何……”
  冷无言截口道:“话已说清,酒也喝完,该动手了。”
  任逍遥不觉微愠:“你蒙住双眼,是看不起我!”
  冷无言平静地道:“任兄受了伤,又喝了酒,我不想占这个便宜。你若不允,是看不起我。”
  任逍遥不再客气:“既如此,你要小心,莫被我逼下绝壁丧命。”
  冷无言傲然道:“任兄多虑了。我在此地练剑三日,鲤鱼脊已在我胸中。”
  任逍遥笑了笑,突地一刀撩出,正是那招“山色沮丧”。冷无言听声挥剑,居然是“沧海横流”。
  呛地一声,刀尖撞上剑尖,两人各退一步。冷无言赞道:“这两招不分上下。”说完剑光再度飙出,竟然是“山色沮丧”。这一招用剑使来,已变得轻灵飘忽,刀尖的一转,也变成了挥剑,从攻势改为攻守相济。任逍遥索性回敬一刀“沧海横流”,改刺为劈,向承影剑光环劈去。铮铮数声剑鸣刀声响起,两人已斗得难解难分。
  梅轻清远远瞧着,看不出一丝胜负端倪,不禁开始担心任逍遥的伤势。

  王慧儿悠悠转醒,见到王知秋,先是怔了怔,又迟疑道:“二叔,你……”说着话,眼睛却在四下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了。
  “侄女莫怕,云少侠带人追倭寇去了。”王知秋昼夜兼程地赶来接掌神算帮,此刻突然见了王慧儿,也有些局促不安。
  王慧儿心中冷哼,嘴上却道:“二叔,咱们也去看看。”
  王知秋一点头,刚要转身,就听嗖嗖嗖三声箭响,竹楼后竟然有人!二人心中大骇,用剑去挡,齐声喝道:“什么人!”
  竹楼后猛地蹿出七个人影,散成一个弓形,三箭连发,一共二十一箭。王知秋喝道:“七翼飞蝗!”剑身一振,削断七八支箭。王慧儿却身中两箭,倒在地上。所幸神算帮的人已撤回一部分,将两人护在中间。
  七翼飞蝗身法极快,转眼间变换了三种阵型,箭羽不断,射杀了五个神算帮弟子。眼看王知秋就要不支,突然剑光一现,文素晖和六个华山弟子自林中涌出。七翼飞蝗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转身向七个方向逃了去。文素晖道:“穷寇莫追!”她已知林中陷阱厉害,不敢冒险。然而突然又是一阵嗖嗖风声,七支飞弩射来,伤了四个华山弟子。
  七翼飞蝗竟然没走,反躲在林中放冷箭。
  王慧儿倒在地上,恰巧看到一人张弓搭箭,向王知秋背后射去,刚要开口示警,耳边猛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是你二叔不假,可是他若死了,神算帮帮主之位便是你的了,你又何必管他!他向来觊觎帮主之位,你父亲尸骨未寒,他连见你都没有见,便自封帮主,此番死在合欢教手中,正是天赐良机。何况,纵然你喊上一句也未必救得了他,不喊他也未必会死,一切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人在江湖走,生死早该看淡了。”
  一迟疑的工夫,那支箭噗地扎入王知秋后心。王慧儿的心仿佛也被箭洞穿,大叫一声“二叔”,跌跌撞撞扑到王知秋身边,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嘶喊道:“二叔,二叔,侄女一定给你报仇,一定给你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云鸿笑已将正气堂、点苍派、崆峒派、飞环门的人全部引到竹楼前,秦子璧和杨一元押着帅旗,杜叔恒手中拿着紫幢菊刀,看来那女人已被他所杀。众人点数人数,只剩下四十多人,不觉纷纷怒视着帅旗。
  帅旗满身是血,一条腿也被砍去一截。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就听他惨笑道:“任逍遥,任逍遥,你够狠!”说完,嘴角突然泌出一缕血丝,竟是黑色,接着身子一矮,已然毒发而死。
  秦子璧恨恨道:“呸!这倭贼倒也硬气!”
  云鸿笑道:“他是汉人。”他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表情,“只是我想不通,为何合欢教的人一个也未见到。”
  顾陵逸擦去剑上血迹,道:“这有何想不通,任逍遥为了保存实力,叫他的盟友做了炮灰。哼哼,这等伎俩,果是邪魔外道!”
  云鸿笑一想也有道理,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听杜伯恒道:“顾掌门,怎么不见申堂主和钟帮主的人?”
  顾陵逸道:“钟帮主运筹帷幄,兵分两路,我们只管进谷救人,正气堂和长江水帮已经从另一条路上黄山了。”
  众人怔道:“另一条路?”
  顾陵逸点头:“钟帮主和申堂主绕道仙源,此刻怕已到了芙蓉峰和狮子峰一带。我等此刻须得尽快上山与他们汇合。”
  众人登时群情振奋,却听一个阴枭的声音自谷口传来:“教主思虑精深,早已料到这招棋了!”
  顾陵逸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凛,沉声道:“白傲湘,你带了九幽血手堂来么!”
  众人不觉身子一震。
  九幽血手堂,昔年江湖上风头最劲的杀手组织,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之一。白傲湘便是堂主,也是令江湖中人胆寒的“一步七杀”。
  白傲湘的声音又道:“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二十八堂在此,你们便死了上山的心罢!”
  顾陵逸脸色骤变。云鸿笑却朗声道:“白堂主二十年前未曾驰援快意城,为何今日反倒助任逍遥那邪魔?”
  此话一出,谷口那边果然没了声响。顾陵逸眼睛一亮,暗暗佩服云鸿笑。云鸿笑接着道:“白堂主今年快要五十岁了罢?你们二十八家分堂的人为何不继续过平安日子,却要助纣为虐?莫非诸位俱是为了那宝藏而来?”
  无人回应。
  云鸿笑口气一冷:“二十年前,任独未将宝藏分与你等,二十年后的任逍遥会么?”
  白傲湘终于怒道:“住口!”
  云鸿笑偏不住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本就是很简单的道理。这伙倭寇的下场,诸位岂非已看到了么!”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女子尖声道:“你这小子,满嘴放屁!”一阵咝咝破空声传来,八点寒星自谷口激射而出。华山弟子见状纷纷剑挺,叮叮当当一阵响声后,暗器尽数落地,却是八个桃花状的纽扣。云鸿笑心念转动,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莫非是桃花夫人在此?”
  那女子吃吃笑道:“想不到江湖后辈中还有记得我这个人的,小子,我有些喜欢你了。”
  文素晖低声道:“桃花夫人是什么人?”
  顾陵逸道:“合欢教胭脂堂堂主。与如意娘子一样,都是任独的姘头。”
  文素晖没再细问,她已从这女人的名号中猜到一些端倪了。
  桃花夫人又道:“你这小子若想靠三言两语就乱了我们阵脚,可是打错主意了。老娘偏不是为了宝藏而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娇羞无比,“老娘是为了瞧瞧任独那混蛋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果然跟他老子一样,咯咯咯咯。”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这老女人说起肉麻的话来,简直比发暗器的功夫更胜一筹。云鸿笑却微笑道:“可惜任教主对夫人你却未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等能够全歼倭寇,靠得是任教主留下的一张机关消息总图。而诸位所在的位置,便有一处极厉害的陷阱。”
  此言一出,谷口立刻传来一阵哗声。
  云鸿笑慢慢上前,边走边道:“在下这就发动机关,是真是假,诸位立时可见分晓。”同时对顾陵逸等人使了个眼色,之后长剑一抖,向地上一块岩石狠狠刺去。几乎同一时刻,谷口突然涌出一大群人,尖叫着向竹林中奔去。顾陵逸一声长啸,趁乱带头杀向谷口。其他人猛醒这是云鸿笑之计,各执兵器紧跟上去。

  天色渐渐发白,鲤鱼脊上依旧刀光剑影。这一战与断桥上一样,整整打了一夜。不知不觉中,一道红霞破空而来,仿佛利剑劈开混沌,黑暗轰然倒塌,太阳一跃而起,万千道金光射向人间,映出四野白茫茫一片。
  云雾缭绕,群峰尽掩,光明顶浮于云上,金霞披身,虹彩氤氲。云雾随霞光律动,如浪花翻卷,万马奔腾,又似一片融化了的黄金,正在缓缓流动。鲤鱼脊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如一尾巨鲤,正跃龙门。
  云海日出,黄山奇景。
  任逍遥却已全身冰冷。
  阳光投在承影剑上,反射万千金光,华彩大盛,几令人不可逼视。梅轻清被这光华刺得惊呼一声,闭上双眼。任逍遥本可忍受,不料承影剑竟与这金色光影融为一体,一时之间,鲤鱼脊上,甚至天地苍穹几乎全是承影剑的影子。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39:53
  承影之名,竟是为此!
  冷无言却毫不知情。
  他双目被蒙,平平静静一招使出。承影剑挟起万道霞光,仿佛自太阳中奔来,云海波涛汹涌,似在追随着这道剑光而动。也不知这是错觉,还是云雾真的被剑气激起。任逍遥眼前一片晕眩,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抵住,脚下站立不稳,连退七步。
  剑未到,剑气已到。
  任逍遥已不能再退,身后已是千丈绝壁。他强忍腹中剧痛,站定身子,一刀挥出,却不知挥向哪里,因为强烈的金光使他根本看不见承影剑,也看不清冷无言。
  呛地一声,刀剑相交,刀意已老,剑势未消,仍是直奔任逍遥胸口刺来。任逍遥情急之下,左手一弹,一道指风倏然射出,紧接着多情刃呼啸追去。
  哧地一声,血光突现,落入云海白浪之中,溅起朵朵浪花,便无声息。冷无言还剑入鞘,金色光影顿时消失,只剩下一片安详的雪色云海。
  他没有看见自己那一剑的光彩,若是看见,不知心中会是什么滋味。摘下蒙眼之物,冷无言缓缓道:“杀害上官掌门的人绝不是你,否则,他不可能传你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梅轻清听到他说话,睁开眼睛,见他胸前一道深深刀痕,长逾一尺,深达两寸,皮肉外翻,血染红了前襟,不由一阵狂喜。冷无言受了伤,那少爷岂不赢了?然而一望之下,心却凉了半截,几乎晕了过去。
  任逍遥后背正中有一点殷红,正在汩汩流血。
  冷无言那一剑,竟然穿胸而过。
  梅轻清尖叫一声,踉跄奔到任逍遥身边,颤声道:“少爷!少爷!”未几,眼泪便泉涌而出。任逍遥却对冷无言笑了笑:“这丫头,教冷兄见笑了。”
  冷无言道:“今日一战,你我仍是不分胜负。”他语声冷淡,神情却温润,片刻又道,“得一对手如你,幸甚至哉。”
  任逍遥道:“彼此彼此。”
  冷无言一笑。
  他很少笑,但只要笑,便很好看。胸前虽是血流如注,却似乎完全无碍,一拱手,转身缓步下山,消失在云海之中。
  既然上官燕寒绝不是任逍遥所杀,那么他大约也不会与倭寇有什么往来。不知为何,冷无言竟有一丝欣慰。
  任逍遥目送他离去,微一颔首,便仰面栽倒,倒在梅轻清怀里。

  冷无言急于知道翡翠谷一战的结果,顾不得包扎伤口,一路疾行。他本以为流点血不算什么,然而任逍遥那一刀劈入极深,已伤到他的经脉和胸骨。到了百步云梯时,只觉锥心剧痛自骨缝渗出,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阵晕眩,只能倚着山岩坐下。
  自己急于知道战事结果,强撑赶路,反倒耽误了更多时间。冷无言只能苦笑。
  然而他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听到百步云梯下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刀兵声,夹杂着数声叱骂。他忍痛起身,穿过百步云梯一望,不禁皱眉。
  百步云梯在莲花峰西北峭壁上,乃是黄山前后山的咽喉要道。凿在石壁上的百余级橙道穿山而行,上仅可见一线青天,下临万丈深渊,犹如靠在峭壁上的长梯,险峻异常。此刻窄窄的山道上拥挤着七八十人。华山、点苍、崆峒三派人马与合欢教卷裹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再往远看,是神算帮、飞环门的人,只不过他们俱已身负重伤,莫说上前助阵,恐怕连下山也难。
  山道两侧草木皆毁,石屑纷飞,鲜血几乎染红了地面,人人好像都进入了癫狂之态,不仅合欢教的人凶狠异常,就连这些平日端庄朴质的名门弟子,也双目溢血,睚眦欲裂。不时有人站立不稳,跌下悬崖,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即使呼救,谁又能抽身来救?
  冷无言不禁暗叹:“任兄,你何苦制造这等杀戮!”他目光落在血影卫身上,见这些人出手如任逍遥一般狠辣,有的虽已负伤,却似浑然不觉,如一群发了狂的虎狼。这股煞气似乎传染给了合欢教每一个人,挡着顾陵逸和云鸿笑等人,不死不休。顾陵逸、云鸿笑和杜家兄弟也看出血影卫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全力与之拼斗,谁也没有发现文素晖已是险象环生。
  缠住文素晖的是一男一女。女的身着银披,男的一身金纱。女的身材高挑,男的却是个矮冬瓜三寸丁。女的手中一把亮银色的剪子,男的却用一根通体金黄的二尺细针。两人都戴着描金绘彩的面具,看不出长相,可这身打扮和兵器却是赫赫有名。
  金针银剪,专做人皮锦衣,是江湖上要价最高、杀人最狠的金童子、银娘子夫妻。据说他们杀人之后,会将人皮剥下,制成衣服拿来炫耀。
  文素晖自然知道这些,只觉面具后的四只眼睛阴冷异常,仿佛在看着一身上好的人皮锦衣,心中打颤,一不留神,长剑被金童子一针挑飞。银娘子咯咯笑道:“妹子,姐姐一定将你制成最漂亮的嫁衣。”说着,亮晃晃的剪子往她心口铰来。文素晖无路可退,惊呼一声,就听唰地一声,剪子被一道白光钉入地下。
  银娘子定睛一看,却是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承影剑。可惜她不识剑,只怒道:“相公,你是死人呀,就让别人这样欺负我!”说着,手中突然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只匕首,往文素晖脸上划去。文素晖情急中顺势拔起承影剑一格,匕首咔地一声断为两截,将银娘子和她自己均吓了一跳。
  金童子注意到了冷无言,见他脸色惨白,青衫尽被血染,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冷哼着一针刺了过去。冷无言二指并拢,夹住金童子针尖,使他刺进不得。二人虽是僵持不下,然而他已满头大汗,运力之下,伤口又迸出血来。
  所幸承影剑已经飞了回来。
  文素晖一剑削断金针,挡在冷无言前面。
  金童子先是一怔,然后便嘻嘻笑道:“怎么,大英雄展世杰尸骨未寒,他的未婚妻就有新相好了?”
  冷无言闻言一震,才知自己无意中救的这个女子是文素晖。展世杰曾经给他说过无数次未婚妻的贤淑秀慧,如今见她一身麻衣,知她是为展世杰而穿,心中不觉暗暗叹息。
  文素晖怒道:“住口!”一剑刺出。
  金童子身子一撤,银娘子长袖一甩,一片银粉劈头盖脸地袭来。文素晖不防之下吸入一些,立刻一阵头晕。金童子阴阴笑着,半截金针打在她腰畔。文素晖便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还有承影剑!
  冷无言大惊,一抓之下,手掌登时被剑刃划破。文素晖悬在半空,感觉剑上流来一股热热的东西,抬头便看到冷无言,眼中忽然涌出一丝平静的笑意,说了句“谢谢你,剑还你”,然后竟然松开手,任由身子飞坠下去。
  “文姑娘!”冷无言手中一轻,脑海中猛地出现了展世杰的影子,竟然跳了下去,把身后的金童子和银娘子吓得呆住。
  他岂能眼看着自己最好朋友的未婚妻死在自己眼前。他也不会傻到摔死自己。而是将承影剑交于左手,一剑刺进了山壁,右手抓住了文素晖的衣领。她不知中了什么毒,已经昏了过去。两人的重量加上飞坠力道,承影剑顺着山壁飞速下滑,泥土碎石迸射,溅得他睁不开眼,突听咔地一声,飞坠之势猛然顿住,冷无言手腕几乎脱臼。抬头看时,见是一块巨石卡住剑身,再一望,离崖顶已有十余丈,连喊杀声都已听不见了。
  此处云雾缭绕,只可见丈许内事物。冷无言四下张望,见一株海碗粗细的松树旁逸斜出,腕上运力,将文素晖横放在松枝上,再慢慢挪过去,最后拔出承影剑。
  松树受他二人之力,咔咔作响。他又向四周望去,见下方绿蒙蒙一片,心知那是一片松树,便背起文素晖,慢慢向下攀援。此处的松枝上挂着许多带血的衣衫碎片,有的松树还拦腰折断。冷无言心知这是从崖上掉落的人所留,心中郁郁。然而走了一阵,却又暗暗心惊。
  这一片松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山藤缠绕,如一条栈道蜿蜒向下。云雾中看不清谷底深浅,他正在犹豫,栈道却已到尽头。
  一个方圆七尺的洞口,在雾中看来幽深恐怖,山风吹过,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冷无言握紧承影,一矮身钻了进去。
  洞里长满青苔,弥漫着一股青草味道。洞内不高,冷无言无法站直身子,猫着腰走了不到两丈便顿住。原来这里是个死胡同,不觉自嘲地笑笑,将文素晖轻手轻脚地放下,见她气息均匀,宛如熟睡,脉搏也无甚异样,猜那银烟只是普通迷药,遂放了心。
  紧绷的神经一松,冷无言立刻虚脱一般,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来,眼前阵阵发黑,看来他的确流了太多血。文素晖却醒了过来,先是一惊,继而看到冷无言一身的血渍,坐在自己身边,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没出声。
  冷无言察觉到她的不安,道:“在下冷无言。”他不想说太多话,以他现在的情形,说话也是很费力的一件事。
  文素晖面露惊讶。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浑身是血的人便是冷面邪君。虽然她无数次在展世杰的书信和别人口中知道这个人的许多事,但乍逢之下,还是觉得局促和意外。
  宁海王府的表少爷,居然是如此淡薄出尘的人?
  她低头瞧见自己一身麻衣,忽然感到有些失礼,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角。
  冷无言只当她又想到了展世杰,本想说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最后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文素晖见他眼中神色,明了他的意思,报以一笑。两人沉默许久,冷无言才道:“你们是如何到百步云梯来的?”文素晖便将翡翠谷的经过说了一遍,冷无言听完,立时明白了任逍遥的意图。
  任逍遥不想与九菊一刀流结盟,便将他们骗入翡翠谷,又将机关消息泄露给云鸿笑,借正道之手除去帅旗、紫幢两组人马,实是帮了自己大忙。想到此,冷无言不觉露出一丝笑意,暗道:“任兄啊任兄,你行事乖张至斯,倒也前无古人。”
  文素晖忍不住道:“冷公子,你笑什么?”
  冷无言一惊而醒,信口道:“云少侠智勇过人,无怪展大哥常常称赞于他。”说完他立刻后悔,略有歉意地看了文素晖一眼。
  文素晖却淡淡道:“云师兄的武功、才智其实还在展师兄之上。”
  她神情舒淡,目光中透着平和的味道。冷无言便觉自己小看了这个女子。她看起来温柔娴静,其实要比寻常女子坚强得多,根本不需要别人小心翼翼照顾她的伤口。冷无言放下心来,又想到了任逍遥,暗道:“任兄伤得不轻,此刻若被武林同道围堵,怕是很难脱身。”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文素晖先开口:“冷公子,你的伤,如何了?”
  冷无言道:“不碍事。”
  文素晖见他并未瞧自己一眼,不知哪来的勇气,道:“我帮你包扎。”说着撕下裙角,仔仔细细在他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打完,她突然想到了展世杰,想到自己也曾为他如此包扎,不觉流下泪来。
  冷无言不敢看她,只道:“怎么了?”
  文素晖仰起头来,轻声道:“其实冷公子不必救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去陪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眼中泪光晶莹。
  冷无言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叹息一声,道:“他的确常常提到你。”说完他又后悔,这么说岂不是劝她去死?
  文素晖果然怔了怔,低头道:“可是刚才从崖上摔下来,我真的很怕,觉得自己很没用。”
  冷无言不觉道:“我也怕。”
  正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眨眼已到洞口,一点红光蔓延进山洞,红光后,竟是一只长满白毛的手。文素晖吓得尖叫一声,那手便立刻缩了回去。然而电光石火间,一团白影猛扑进来。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40:10
  十九 珍宝惑人心
  任逍遥睁开眼时,伤口已被严严实实包扎起来。接着便看见梅轻清,听见她低低抽泣.他伸手拂去梅轻清脸上泪痕,故意板着脸道:“哭什么,我又不会死。”
  梅轻清见他醒了,破涕为笑:“轻清是害怕,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
  任逍遥继续板着脸:“就怎样?改嫁?你胆子不小!”
  梅轻清捶了他一拳,半嗔半羞地道:“我就抱着少爷从这里跳下去!”
  任逍遥听了,拢了拢她的长发,将她紧紧抱住,什么都不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在云海之上,一起一伏。
  梅轻清心底涌来一阵暖流,加了蜜糖的暖流。她突然有点感谢冷无言,若不是他伤了任逍遥,他怎么会对自己如此。可是她立刻又骂自己混账,怎么能希望少爷受伤呢!
  任逍遥忽道:“我昏了多久?”
  梅轻清道:“大概一个时辰的工夫。”
  任逍遥暗想,此刻云鸿笑等人应该已杀了帅旗、紫幢的人,正跟合欢教旧部及黑道中人纠缠。他设翡翠谷这个局,一是要除去九菊一刀流两组人马,二是要试探出那些人的忠心程度。他们若是死战到底,凭华山、点苍诸派的力量根本攻不上来,守住一天一夜更不在话下。但他心知那些人不可能会为了自己一句话拼命,甚至大部分人不会。所以那些正派人士赶到光明顶的时间便不是他能计算得出了。好在他命血影卫战事一了即刻到此地待命,所以他并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后山。
  钟良玉一定会前后堵截,所以他将二十猎甲精骑和暗夜茶花安排在后山。只不过他在翡翠谷亲徐盈盈的时候,还对她说了八个字:不要恋战,尽早下山。他不想对不起宋芷颜,因为他知道暗夜茶花的武功都很一般,若是钟良玉发起狠来,这些女孩子要吃大亏。
  此时云雾散去了一些,红日高升,照亮了鲤鱼脊北面的浅山坳。山坳里突然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浓雾中有上百双眼睛在冷冷地瞧着他们两人。
  这目光令梅轻清冷汗直流。任逍遥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别怕。”梅轻清捂着心口,靠在他怀里,感到他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心中稍稍平静一些,便也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
  任逍遥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他稍稍一动,腹中便疼得厉害,肋骨不知刺伤了什么脏器。胸口的剑伤也在一刻不停地渗血。梅轻清虽然包扎得很仔细,却因为没有刀伤药,根本至不住血。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那里流走。但他仍是昂首挽着梅轻清,慢慢往山坳走去。
  山坳中是一群赤脚汉子和乞丐。站在这些人前面的三个人,是钟良玉,余南通,牟召华。
  任逍遥不禁有些头疼。
  就听钟良玉道:“任逍遥,宋芷颜在哪里?”他无法忘记,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死在宋芷颜手里的。
  任逍遥握紧刀柄,道:“本教主倒想看看,你打算用什么手段逼我说。”他是个直接干脆的人,懒得多费口舌。
  钟良玉一挥手,立刻有八个白衣少女从人群中被推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岑依依。八个执刀的赤脚汉子将她们的头发撩到一侧,露出雪白的颈子来。钟良玉一字一顿地说:“用她们的命。”
  余牟二人闻言变色,道:“钟帮主,这恐怕为江湖不齿。”
  钟良玉冷笑道:“长江水帮本是黑道起家,合欢教中人本就该杀。两位长老若想行侠仗义,大可向钟某出手。”
  余牟二人不禁面露难色。他们不能与钟良玉动手。一旦动手,任逍遥便有逃脱的可能,更何况,长江水帮与丐帮若为了几个邪教女子火拼起来,说出去岂非太没面子。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道:“钟帮主不愧是黑道翘楚。你不敢上来与我较量,便要杀我的女人,本教主佩服。”
  钟良玉怒道:“宋芷颜究竟在哪里!”
  任逍遥不语,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他。
  钟良玉简直气结。他并非恶人,不愿与任逍遥动手并不是怕输,而是怕连累自己的兄弟死在多情刃下。他本以为将岑依依等人推出来,便可不动刀兵地逼任逍遥说出宋芷颜的下落。谁知任逍遥竟毫不在意她们的命,自己却已骑虎难下。
  突听岑依依大声道:“教主万万不可将师父的行踪告诉这姓钟的!”
  任逍遥似乎看了她一眼,便淡淡道:“你杀吧。”
  钟良玉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翻卷至舌根,鬼使神差地大喝道:“杀!”
  噗地一声,四个白衣少女的头滚落在地,身子扑倒,脖腔里喷出一股血泉,染红了周遭草木。鲜血溅了岑依依一身,还冒着腾腾热气。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其他女子也吓得浑身发抖。
  她们毕竟都是不到二十的女孩子,这样活生生被砍了头,无论谁都会不忍。
  牟召华已经站了出来,沉声道:“钟帮主,她们就算是合欢教中人,也不过是一群孩子,你这般做,实在有失大丈夫风范。”
  钟良玉杀了四个女子,本有些后悔,然而听到“孩子”两个字,登时沉着脸道:“牟长老教训得是。小孩子的确无辜。”言毕手一挥,另外四把刀立刻挥了下去。
  牟召华大惊失色,正待阻止,就听当当当当四声连响,那四个汉子嗷嗷怪叫,手中的刀已脱手,手腕俱已被石子击碎。
  钟良玉霍然转身,只因这石子飞来的方向是身后,而他身后,只有丐帮弟子。“两位长老,你们……”他忽然闭了嘴,因为余牟二人也转过身往人群中张望,出手的并不是他们。
  任逍遥也觉得奇怪。他第一个想到血影卫,却又觉得只伤人而不取其性命,不是自家作风。这个暗中相助的人会是谁?
  钟良玉突然夺过一把钢刀,向岑依依脖颈砍去。岑依依吓得花容失色,钢刀眼看便要挨着她的脖子,却猛地一翻,平平挥了出去。叮地一声,一颗石子弹了出去,没入云雾。钟良玉这次看得分明,那石子是从左侧飞来。
  余南通也看到了,当即沉声道:“摆阵。”丐帮弟子涌出,打狗阵立时将任逍遥和梅轻清围了起来。
  任逍遥突然火起,冷冷道:“余南通,你叫这些人送死来么!”
  余南通亦冷冷道:“你已不能出手,否则又怎会眼看自己女人被杀。”岑依依等人不禁都往任逍遥身上瞧去,果然见他神情有异。就听余南通一声“拿下”,便与牟召华齐齐扑了过去,丐帮弟子一拥而上。钟良玉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左侧的云雾,以防那暗中之人再度出手。
  谁知那里毫无动静。钟良玉心下狐疑,突然听到打狗阵中传来一片惊讶之声。
  任逍遥刀已出鞘,正待拼死一战,突然腰间一紧,低头看时,一条麻绳已经环住他的腰际,紧接着一个人影斜刺里冲了过来,将麻绳往自己身上一绕,背着他向光明顶掠去。这人轻功极佳,三纵两纵便扑入云雾,几乎连影子都看不到。
  丐帮中人立刻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谁会想到,负责打狗阵最后一环的乞丐,竟会出手救任逍遥!
  梅轻清惊叫道:“少爷!少爷!”正待去追,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牟召华制住她的穴道,沉声道:“那人是谁?怎会混入了咱们的人里?”
  余南通脸色十分难看,他似是知道那人是谁,跺脚道:“追!”
  追不上。
  无数碎石暴风雨般往人群中打了过来,丐帮和长江水帮的人嗷嗷叫着扑倒在地,眼看着那小乞丐的身形消失。
  任逍遥也知道这人是谁。
  轻功这么好的小乞丐,天下只有姜小白一个。
  姜小白一路狂奔,仿佛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恍惚中任逍遥也不知他转了几个弯,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来喘气,立刻骂道:“你这混蛋!轻清,轻清……”姜小白一把将他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轻什么轻!小爷我快被你累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突然闭嘴,因为任逍遥已经听不见了。
  他已经晕了过去。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49:20
  冷无言侧身挡在文素晖身前,一剑刺出。哧地一声,白影惨叫猛退,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文素晖紧紧抓住冷无言的衣襟,骇然道:“那,那声音,不像是人?”
  冷无言道:“是个白 生。”
  他的声音冷静依然,文素晖不觉松开了手。外面的红光却更近了,松枝沙沙作响,仍有什么东西向洞口逼近。两人心中忐忑,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洞口。就听一人道:“两个小贼,是来偷宝物的么?”
  这声音愠而不厉,竟是个女子。
  文素晖听到人声,顿时放心,正要开口分辩,嘴却被捂住。冷无言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眼色,立刻又移开手。文素晖点了点头,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绝壁中云雾缭绕,洞口松枝繁茂,纵是白天,洞外也无法看清洞内情形。只要不出声,外面的人就不敢贸然入内。
  女子的声音冷冷道:“你们以为不出声,我便没办法了么?”
  随着说话,一盏红灯笼被扔了进来,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文素晖睁不开眼,耳边传来漫天咝咝破空声。她只觉冷无言推了自己一把,同时身上披的麻衣也不见了。再抬头,只见冷无言用麻衣一卷,漫天咝咝声立刻消失。文素晖心中佩服,却已红了脸。虽然她的麻衣内衣裙整齐,但是猛然间被一个男人脱去衣服,还是不免难堪。她偷眼望着冷无言,见他没看自己,才稍稍松了口气。
  冷无言只看着那件麻衣里裹挟的暗器。
  一把绿油油的松针。
  外面这女人竟能将松针当做暗器。这份武功修为,就算点苍掌门顾陵逸,怕也不是她的对手。若非山洞易守难攻,他们两人此刻大概已遭毒手。文素晖双肩微耸,望了冷无言一眼,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谁知冷无言却突然道:“前辈是峨眉派中人罢。”
  文素晖吓了一跳。刚才他不让自己出声,此刻怎地竟说起话来。
  更奇怪的是,外面那女子一阵沉默,居然问道:“何以见得?”
  冷无言道:“唐门针法与前辈不同。除去唐门,武林中以针法见长的,只有峨眉。”
  女子又沉默片刻,道:“果然好见识。”说话间,一个白巾蒙面的青衣女子闪了进来。她眉如柳叶,目若秋水,若是眼角没有皱纹,便是个秀美温婉的女子。她怀中抱着一只白猿,淡淡道:“既然你道出我的师承,我便正大光明地杀了你们。”
  文素晖道:“前辈,我们未曾得罪你,你为何要置人于死地!”
  青衣女子冷冷道:“你们若不死,出去乱说,自会有别人觊觎这宝物。更何况,伤了我的白猿,便是得罪了我。”
  白猿臂上果然有一剑痕,想来是被冷无言所伤。文素晖见她右手扬起,急道:“我们不是来偷宝物的。”
  青衣女子愠道:“还敢强辩!”手指一动,一道劲风飞出。文素晖拧身跃起,指风砰地击在山壁上,土石飞溅。青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华山派么?”手中不停,三道指风射向她伯劳、风门、盖膝穴。
  洞中狭窄,文素晖无处可避,又不想她伤了冷无言,想到展世杰已死,自己独活于世也甚无趣,竟然咬牙不动。冷无言见了大惊,将承影剑掷出,叮叮两声脆响,承影剑被两道指风击中,方向一变,呛地一声没入岩壁。文素晖却捂着胸口向后跌倒,显是被最后一道指风击中。
  冷无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半急半怒地道:“你为什么还要寻死!”
  文素晖没说话。
  青衣女子将承影剑拔出,端详片刻,赞声“好剑”,转视冷无言道:“可惜人却太狠,外面那些人,是你杀的?”
  文素晖忙道:“他们是被合欢教杀的,与冷公子无关!”
  青衣女子闻言身子一颤,欺身近前,疾声道:“合欢教?你这小妮子知道什么合欢教!”
  文素晖见她声色俱厉,猛然想起峨眉掌门上官燕寒来,不由轻声道:“前辈既为峨眉派中人,难道不知上官掌门已死于合欢教之手了么?”
  青衣女子一怔,喃喃道:“上官掌门?上官燕寒么?他竟做了掌门?”
  文素晖奇道:“前辈不知上官掌门?”
  青衣女子冷然道:“我当然知道。可惜我已不是峨眉弟子,不是了,不是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突然劈手拎起文素晖衣领,一字一句道:“上官燕寒是怎么死的?”
  文素晖心中暗惊,将合欢教重出江湖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无意闯到前辈藏宝之地,还望前辈海涵。”言毕偷眼望去,只见这青衣女子神情大变,眉尖紧蹙,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青衣女子才长吁道:“他不该来。”说着放开文素晖,又自言自语地道,“师兄,你这是何必呢,我早已决心不回峨眉了。”她将承影剑还给冷无言,“你们走吧。”
  文素晖讶然道:“前辈您……您不愿替上官掌门报仇么?”
  青衣女子还未说话,冷无言忽然道:“上官掌门并非死于任逍遥之手,这一点前辈不可不察。”
  文素晖不解冷无言为何替任逍遥说话,却听青衣女子道:“的确不是。”
  这下连冷无言也不解了:“前辈如此肯定?”
  青衣女子道:“照你们说,师兄是中鹤蛇毒而死。任逍遥若真是得到了鹤蛇毒,为何不用它杀了华山、点苍、崆峒派的人,却要折损自己的人手设阵拦截?”
  文素晖猜测道:“大概,大概他的鹤蛇毒用完了……”
  青衣女子摇头道:“丹青毒圣一生心血凝于此毒,若只是天下无解,也没什么大不了。”一顿,又叹了口气,神情中满是惧色,“这毒是不死之身。”
  文素晖吓了一跳:“不死之身?”
  青衣女子点头:“中了鹤蛇毒而死的人,尸身不会腐烂,若取其身体发肤研磨成粉,便是新的鹤蛇毒。”文素晖听得浑身发冷,青衣女子接着道,“只有把尸身烧掉,才能永绝后患。你若真心救人,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师兄的尸身,将他烧掉,免得遗祸山中人畜。”
  冷无言不觉道:“前辈为何不肯做这善事?”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离开此地。”
  文素晖奇道:“为何?”
  青衣女子向冷无言身后遥遥一指:“为了它。”
  冷文二人回头一看,只见黑黑的岩石缝中,有一株艳紫色的草,似是水仙,却比水仙小了数倍。青衣女子道:“离尘草还有三年才可用,我怕山中鸟兽蛇虫将它毁去,便在谷底居住,又驯化白猿看守。今日它急急忙忙向我示警,我一路赶来,不想却遇到了你们。”说话间将白猿放下地来。白猿吱吱叫着,围着文素晖不住打转,显得十分亲密的样子。文素晖看着有趣,试着摸了摸它,见它并不拒绝,十分欢喜,又将它抱了起来。青衣女子道:“这小东西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天不早了,你们快些走吧。”
  文素晖看了冷无言一眼,冷无言点点了头,突然又道:“前辈不肯离开此地,怕不单是为了这株草,也是为了一个人罢?”
  青衣女子目光如水:“哦?为了谁?”
  冷无言拱手道:“前辈不愿别人知道,晚辈自不便说破,就此告辞。”
  文素晖听得奇怪,略一思索,已知道青衣女子身份,一偏头,正遇上冷无言的会意微笑。
  姜小白见任逍遥晕倒,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着他左摇右晃,嘴里叫道:“任兄,任兄,你他妈别死啊,小爷还有事要问你,你死了我他妈不是白费力气!”他胡乱晃了一阵,任逍遥只咳嗽一声,嘴角流出一缕鲜血,仍是不醒。姜小白登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封了他数处大穴。正待找路下山,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等你下山,恐怕他已死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初听还在十余丈外,可是这句话说完,竟已到了眼前。一个灰衣宽袍的人飘然而至,脸上带着一个古怪的鬼脸面具。面具在斜阳中闪着淡淡光泽,显得说不出的诡谲。
  姜小白心知他就是方才出手相助之人,可此刻看来,这人却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姜小白硬着头皮拿起多情刃,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小爷刀下不杀无名之辈!”说完,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话实在太像戏文,他都不知自己想起这句大失水准的话来。
  鬼脸人也被这句话噎得愣了,冷哼一声,一步步走来,目光盯着昏迷不醒的任逍遥。姜小白握刀的手不禁微微发颤。这人是冲着任逍遥来,此刻自己若是脚底抹油溜了,这人十之八九不会为难。可是……
  还有三步。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7:05
  姜小白狠狠咽了口吐沫,大喝一声,一刀劈出。
  他没有练过刀,这一刀完全是胡乱劈出。
  多情刃裹起一阵风声,几乎可嗅到那风中隐含的腥气。
  鬼脸人的手只是动了动,姜小白便被一股大力压得喘不过气来,手里一轻,刀竟到了对方手中。鬼脸人把玩着多情刃,眼皮也不抬地道:“你可以走了。”说完身子一晃,夹起任逍遥,向山岭中奔去。
  姜小白一张脸憋得通红,跳脚喊道:“你要将任兄怎样?”
  鬼脸人的影子已经快要瞧不见了。
  姜小白跺了跺脚,提气追了上去。
  鬼脸人既意外又好笑,想不到这个武功差劲的小乞丐竟敢不顾性命地跟着自己,索性放慢脚步。姜小白见了,心里反倒一阵阵打鼓,不敢靠得太近。鬼脸人看得有趣,展开身形飞奔了一阵,再停下来看时,发现姜小白仍在不远处,不禁有些惊讶。
  这小乞丐的轻功竟然比他料想的高明许多。
  鬼脸人兴头一起,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地走着,姜小白便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二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山谷。暮色降临,谷中松林逆着晚霞,仿佛一群淋了鲜血的鬼怪。山风吹过,针叶摩擦,发出咳咳的声音,鬼哭一般。
  姜小白见鬼脸人走进松林,不觉踌躇起来。
  说实话,他怕得要命。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活着,全因鬼脸人认为他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再跟下去,鬼脸人不知时恼了,就会将自己杀死。一阵风吹过,姜小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才发觉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他不想做个不够义气的朋友,却也不愿丢了自己的命,呆了半晌,使劲咽了口吐沫,猛然跳起来,一头冲进了松林。
  松林中一弯清溪,溪畔一间木屋,屋中一灯如豆,灯下是那诡异的面具。
  姜小白咬咬牙,大步走过去,边走边道:“你听好了,小爷打不过你,也不指望他妈的救人了。小爷是来给朋友收尸的,你总不能……”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差点将舌头咬掉。这鬼脸人竟在为任逍遥的伤口敷药,姜小白站在门口,恨不得一头撞死。
  这人居然是来救任逍遥的?他担惊受怕地跟了半天,原来是自己吓唬自己!姜小白怒火中烧,气呼呼地走进去,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喂,你耍我?”鬼脸人不理他,慢条斯理地将伤口包扎好,又封了任逍遥数处穴道,便倚着墙壁,闭目养神。姜小白简直气破肚子,又不敢翻脸,那感觉就像被焖在热锅里的蚂蚁。“老子若是有一身好武艺,哪至于受这等闲气!”他一边暗骂,一边想着云翠翠奚落之言,心中五味杂陈,不觉握紧拳头,嘭地打在凳子上。
  鬼脸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却是斜睨:“你是任逍遥的朋友?”
  姜小白没好气地道:“废话!不是朋友,还是仇敌么!”
  鬼脸人突然叹了口气:“他们父子确实很像。”
  姜小白听了不觉脱口道:“你?难道,你认得任独么?”
  余南通和牟召华虽然准备将他逐出师门,却还未通告各处堂口,所以他这丐帮帮主袁池明亲传弟子的身份还能拿出去招摇撞骗。姜小白除了得知不少合欢教的掌故外,还知道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袁池明失踪已有半月。
  堂堂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失踪了,这个脸丐帮实在丢不起,是以这个消息并未在江湖中传开。只有四位主事长老、十二分舵舵主和一众亲传弟子知晓。在他们看来,合欢教毋庸置疑与此事有关,所以余南通、牟召华才会赶到正气堂助拳。姜小白一路跟到黄山,就是要抢在别人之前问一问任逍遥,是不是他害了自己师父。见鬼脸人不说话,姜小白眼珠转了转,又道:“前辈武功如此厉害,一定也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了?”
  鬼脸人哼了一声:“你话太多了。”
  姜小白听得出他并未生气,心中暗道:“他娘的,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当下放了心,继续拍道:“您救了任教主,今后在江湖上更要威风八面了。”
  鬼脸人不悦地道:“老夫不需要合欢教荫蔽。”
  “是是是,您一身武功也能平趟了江湖去。”姜小白赶紧打圆场,“所以您才甘冒与武林正道为敌的大危险救他,却不指望得到什么。这份义气,实在令人钦佩。”
  鬼脸人冷笑一声,盯着他道:“你想问我为何救他罢。”
  姜小白被他看破心思,登时觉得那目光就像万千支细松针,扎得他浑身刺刺痒痒。他讪讪一笑,两眼望天,闭口不言。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他除了假装沉默之外,还能做什么?
  鬼脸人却拿起多情刃:“你有没有听说过合欢教的宝藏?”
  姜小白立刻血往头顶上涌,心中暗道:“原来这人不是任兄的朋友,却是为了宝藏。”脸上却堆出一副十万分欠揍的笑容:“知道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鬼脸人目露凶光,冷哼道:“果然是个贪财的小子!方才老夫有意饶你性命,你却一径跟来,这便怪不得老夫了。”说着将多情刃抽出,一刀劈下。姜小白只觉得一道寒气自身侧闪过,背后传来哗啦一声,一张竹椅已被刀风斩为两半。鬼脸人瞪着他,竟然笑了:“小子,你若接得了老夫这一招,老夫倒可以考虑留你性命。”
  姜小白看着那竹椅,咽了口唾沫,道:“说话算话?”
  鬼脸人淡淡道:“未必。”
  姜小白简直被噎个半死,偏又无法可想,暗忖道:“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打起架来想练功!”想到这人若真起了杀心,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索性站起身来捋胳膊挽袖子,大声喝道:“小爷就接你一招又如何!”
  为了壮胆,他将声音提到了顶门,惊起林中飞鸟,夹杂着数声鸣叫,在黑夜中听来十分瘆人,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姜小白虽想做出一副昂首挺胸的英雄样子来,无奈这鬼脸人根本坐着不动。姜小白扬了扬下巴,还是不得不低下头来看他。
  鬼脸人见他站定,说声“看刀”,又是一刀劈来。
  这一刀中规中矩地攻向中路,俨然一记“力劈华山”。姜小白觉得这鬼脸人未免太小瞧自己,五指一翻,一支绳镖飞出,绕向多情刃的刀柄。镖绳缠住刀柄,刀锋去势却顿也未顿,依旧向顶门劈来。姜小白也不慌,身子猛随绳子飞起,躲过这一刀。可惜他还来不及高兴,便觉绳子上传来一股刚猛力道,又将他身子压了下去,恰好压在刀锋之下。他就像一块被人按在刀俎上的活肉。
  姜小白立刻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嗡地一声,刀锋偏了三寸,嵌入姜小白右肩。姜小白松开绳子,怪叫一声滚出数尺,鲜血溅了一地。他忍痛抬头,见竟是任逍遥救了自己一命。
  鬼脸人转头看着任逍遥,声音不冷不热道:“醒得够快,到底是年轻人。”
  实际上任逍遥早就醒了,若不是看姜小白就要丧命,也不会拼尽全力弹出那一指。此刻伤口虽然止了血,却头晕目眩得厉害。他脸色惨白,坐起来道:“你是谁?”
  鬼脸人不答:“我不杀你,只要你说出多情刃的秘密。”
  任逍遥冷笑不语。
  鬼脸人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一顿,又道,“我不杀你,却会杀了你的朋友。”说着,一双眼睛便朝姜小白望去。
  姜小白忍不住骂道:“这他妈关小爷什么事!”
  任逍遥道:“我说。”
  姜小白差点哭出来:“任兄,你太他妈够义气了,也不枉我挨这一刀了。”
  鬼脸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双眼睛在面具后睁得大大的。
  哪知任逍遥却显得十分轻松:“不过你最好先杀了这小子,免得他知道以后乱说。”
  鬼脸人闻言怔住,姜小白破口大骂:“任逍遥你这混蛋!那宝藏,有命藏没命花的东西!你,你,你太不够意思了!”鬼脸人手腕一翻,有些狐疑。任逍遥的样子太过冷静,这冷静令他感到不安。仿佛这间小木屋四周弥漫着一股寒入骨髓的杀机。
  任逍遥又道:“你究竟是谁?”
  鬼脸人目光闪动。
  任逍遥的嘴角又浮现那丝恼人笑意:“你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出手,我早晚会看出来。”
  鬼脸人大笑:“莫非你想与我动手?”
  “不错。”
  鬼脸人狂笑数声,似乎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笑声中,多情刃忽地斩下。
  他要杀的依然是姜小白。他要看看任逍遥还有没有力气救这个朋友。
  蓦地,一阵凄厉的叫声响起,两团褐色影子从窗外冲了进来,挟着劲风向鬼脸人身上袭去。鬼脸人身子一矮,躲过一击,定睛一瞧,竟是两只褐色鹰隼。鹰隼一击不成,绕梁而返,再次俯冲下来,叫声更加凄厉。鬼脸人心头大怒,一掌击出。砰地一声,掌风击中一只鹰隼,撞破木墙,跌了出去。另一只扑到鬼脸人右手边,狠狠一啄。
  鬼脸人手背上顿时连皮带肉被生生撕下一条肉来。他怒叱一声,手腕一翻,多情刃将鹰隼砍成两截。鹰隼坠在地上,嘴中叼着那条鲜肉,扑棱数下,终于不动弹了。鬼脸人捂着手背,脸色已经变了。
  小屋不知何时已被十余个人团团围住。
  十余个身穿黑衣,手握银刀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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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八卦迷呈坎
  是血影卫。那两只鹰隼,是合欢教传讯所用冲霄隼。
  方才姜小白大声说话,惊起一群飞鸟,任逍遥便从鸣叫声中听出冲霄隼的声音,知道它们片刻即可引血影卫到此,是以全然不惧鬼脸人。
  鬼脸人挟起姜小白,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握着多情刃,狞笑道:“你莫忘了,我……”说到此,猛然痛呼一声,多情刃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姜小白“呸”了一声,随之吐掉嘴里的血肉,高声道:“想挟持小爷,没那么容易!”
  他居然又从这鬼脸人的手上咬下来一块肉,鬼脸人手上隐隐可见白骨。
  就听砰砰砰一串响,十把倒钩飞抓穿破木墙,齐往鬼脸人身上扑去。小小的木屋被穿了十个大洞,已是摇摇欲坠。鬼脸人的身子冲天而起,撞破屋顶欲逃,却又啪地一声跌了回来,而且直接跌到了十把飞抓正中。
  噗噗噗噗,一串血污射出,飞抓紧紧扣住他的身子。血影卫只消运力一收,便可活生生将他拆成十块碎肉。
  一个娇柔妩媚的声音自屋顶传来:“敢动我任大哥的宝刀,给我杀了他!”
  十根飞抓锁链立刻绷得笔直。
  鬼脸人眼中精芒爆射,两手各抓五条锁链一抖,锁链上立刻跳出一个小小圆弧,一闪而没。外面传来数声闷哼,锁链也死蛇般垂了下来。
  屋顶娇柔的声音道:“不想你还有些本事!”话未说完,一个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曼苏拉。
  十指纤柔,却爆着淡淡橙光,急抓鬼脸人顶门。鬼脸人将手中十根飞抓同时甩出,喀拉拉一阵墙倾屋倒。
  姜小白背着任逍遥冲出了门。回头一看,小屋已变成了一堆烂木头,心悸不已。突又见两个人影哗啦一声跃出,斗得难解难分,异常凶暴,周围的碎木块纷纷激射而起,散落在三四丈外。
  血影卫拔刀出鞘,聚到任逍遥身侧。任逍遥看着曼苏拉与鬼脸人拼斗,并未说话,连衣襟被雨水打湿也没注意到。百招一过,曼苏拉渐落下风,姜小白忍不住道:“这老太婆要输了。”
  任逍遥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并不下令解救。此时就见鬼脸人右手一扬,一点火星伴着尖锐声响腾入夜空,爆出一个巨大光晕。只一瞬,又被淅淅沥沥的夜雨吞没。
  求援响箭。
  任逍遥冷笑一声,一挥手,血影卫立刻飞身扑上。鬼脸人应付曼苏拉已是吃力,血影卫一来,立刻有些顾此失彼,不多时,身上已被划出三道伤痕。任逍遥冷冷道:“我劝你莫要凭着内力撑下去,还是快些亮出本门功夫吧。”
  鬼脸人的回答就是一声冷哼。
  任逍遥暗道:“此人武功高强,想来援兵也决不会差,此处凶险,还是速战速决为妙。”想到此,目中杀机立现,沉声道:“杀。”
  “杀”字一出口,血影卫十余把刀围成一个莲阵,倏然收缩,像一个口袋突然扎紧一般。鬼脸人见躲不过去,竟然大笑起来,喝道:“死了也好!”便一掌击出。一个血影卫迎面中招,立刻跌了出去。其他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一片银刀在雨中幻成一张大网,狠狠劈了下去。这次就算鬼脸人内力再如何深厚,也已无法可躲。
  嗡嗡嗡……
  雨中猛地响起十三声闷响,所有的银刀全飞上半空,又纷纷落下来。鬼脸人一惊,不敢耽搁,猛一纵身,消失在夜幕中。
  曼苏拉正打得兴起,突然不见了对手,不禁恶狠狠道:“谁?”
  一个淡淡的青影自雨中缓缓而来。
  看似缓,却转眼便到了眼前。来人是个秀美的中年女子,脸上蒙着一方白巾。
  曼苏拉打量着她:“你内力不弱。”
  说到“你”的时候,她一爪抓向青衣女子面门,说到“弱”的时候,她已攻出五招。青衣女子却不还手,一味闪避,身法优美端庄,显然根基极深。
  血影卫捡回自己的刀,见任逍遥没有出声,便侍立一旁,其中一人从木屋废墟中找回多情刃,交到任逍遥手中。正在此时,松林外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似有不少人往这边潜了过来。
  任逍遥不禁皱眉。眼前形势,青衣女子一人便可缠住曼苏拉,若再来二三十个高手,恐怕单凭血影卫也顶不住。他立刻命令:“走。”
  姜小白吃了一惊,看了曼苏拉一眼:“可是她……”
  任逍遥冷冷道:“她不需要别人保护。”
  雨渐渐小了,雾却更重,浓重的雾气奶汁般充塞天地。
  姜小白坐在松枝上,看着对面闭目运功的任逍遥,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简直想一拳打过去。
  他们的所在是一株高大古松。背靠山壁,前临峡谷,下有山道,既可远眺,也可监视过路之人,姜小白不得不佩服血影卫,居然找得到这样一出藏身瞭望的好地方。只不过现在血影卫又不知藏于何处,真如任逍遥的影子一般。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鬼影子。
  姜小白想到袁池明,不觉又焦躁起来,道:“喂!你……”话音未落,就听松针唰唰作响,一金一青两条人影追逐而来,却是曼苏拉和那青衣女子。
  曼苏拉身法迅疾,一眨眼便藏在任逍遥身后,勾着他的脖子吃吃地笑。青衣女子却不疾不徐,飘飘而来。姜小白明明见她还在树下,忽然又到了眼前,不禁咂舌。
  青衣女子站定,目光落在任逍遥身上,道:“任教主。”
  语声平和冷静,既不像朋友,也不像敌人。任逍遥居然也不惊讶,对曼苏拉道:“你带她来的?”
  曼苏拉将嘴巴凑近任逍遥的耳朵,一头长而卷曲的红发水草般滑过:“这位姐姐说,不会与任大哥为敌,只是打听事情。”
  “哦?”任逍遥眉尖一挑,转而看着青衣女子,“也是问多情刃的秘密么?”
  青衣女子冷然道:“我问一个人。”她语气微微有了些波澜,似在努力压制内心情绪,“陈无败在哪里?”
  任逍遥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姜小白莫名其妙,曼苏拉虽不知他因何发笑,却乐意陪着他笑。笑够了,他才道:“苏晗玉,原来是你。”
  青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不错。”
  姜小白一时瞪大了眼睛,曼苏拉也好奇地打量着她。
  峨眉五侠之一的玉女剑苏晗玉,二十年前也是名动江湖的十大美人之一。只不过比起其他九位或嫁给一派之主,或痴心任独之外,她显得更加神秘。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嫁的人是任独的家奴,天下第一神驭手,无影鞭王陈无败,更因为江湖中人对这段姻缘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被合欢教硬抢去的,有人说她是为江湖大义甘愿以身为饵潜入快意城的,也有人说她的确是为了陈无败背叛峨眉派的。而峨眉派对此事一直三缄其口,关于她的事情便有了更多更荒唐的说法,那些故事加起来,足够一个说书人连赶七场。然而所有这一切,都随着快意城破、合欢教灭而烟消云散,江湖中再也没人见过她。那些曾经缠绵悱恻的故事,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江湖上永远纷争不断。然而苏晗玉此刻看来,却仍如二十年前一般,像一朵青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落,似乎不曾存在过。
  曼苏拉咯咯笑道:“新娘子,你怎么还蒙着脸,天地都拜完了,再说任大哥已经认出你了,咱们是一家人,你还不好意思么!”她本认得苏晗玉,许是因为心智失常,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苏晗玉闭口不言,只看着任逍遥,双眸平静,平静中又藏着一丝渴望。
  任逍遥沉吟道:“上官掌门要接你回峨眉一事,你可知晓?”
  苏晗玉叹了口气,道:“师兄的事,我已知晓。”她定定看着任逍遥,“我也知道任教主不是凶手。”
  任逍遥眼中掠过一丝诡谲笑意:“快意城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苏晗玉眼中的神情复杂,似在掂量那些往事该不该说。
  曼苏拉见状不耐烦地道:“新娘子,你若不说,任大哥肯定有办法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新郎官,这道理你懂不懂!”
  苏晗玉当然懂,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城破之时,不知怎么便有了宝藏的传闻。朝廷命勇武堂过问此事。九大派为了给勇武堂一个交代,只得讯问被俘的合欢教弟子。只是无论何种酷刑,他们都抵死不说。”
  姜小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样的”,又小声嘀咕道:“皇帝老爷也缺钱花么?”
  苏晗玉道:“未必贪财,只是为了长生不老。”任姜两人想到宋芷颜,又看着一旁妖艳逼人、年轻貌美的曼苏拉,不禁同时叹了口气。苏晗玉接着道:“合欢教的弟子一个一个死去,师兄看不过,希望我再去找陈无败,他或许知道,只要我劝他弃暗投明,说出宝藏或者任独的下落,师兄就尽量保住其他人的性命。可是我,我却不愿做这样的事。”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了解他,他绝不会背叛任独。甚至,我做了这样的事,他很有可能杀了我。我,我也不想再和九大派、再和勇武堂的人在一起,哪怕一时半刻,我也会被逼疯。”
  她停了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功劳、封赏、峨眉掌门,我一个都不想要!我走了以后,九大派自感亏了面子,说我在城破时失踪,或许死了。随他们说去罢。”
  姜小白低低骂了句“他妈的”。
  他想不到平素端庄的九大门派会为了讨好区区勇武堂,为了得到一星半点封赏,将合欢教弟子折磨致死,也想不到他们刑讯无果,便逼苏晗玉继续用美人计,更想不到上官燕寒那样的人物,得知苏晗玉隐居翡翠谷后,竟也抵不住宝藏的诱惑,千里而来,却白白送了性命。姜小白忽然觉得,黑白两道的界线一下子变得很模糊,这跟师父和堂主从小教给他的东西大相径庭,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任逍遥的脸色却很奇怪。他在想那个长生不老的传说。母亲水柔凤已不能再见,宋芷颜和曼苏拉是任独情人,无论武功心性还是这二十年的生活,完全不同,却都莫名其妙容颜不老。苏晗玉不是父亲情人,看她眼角,却是老了。这是怎么回事?若母亲活着,是老,还是不老?任独其他的情人,是老,还是不老?想到这里,任逍遥道:“你出走后,为何不去找陈无败?”
  苏晗玉没出声,但那眼神却明白无误地告诉别人,这个问题她拒绝回答。任逍遥也不追问,只道:“陈无败在呈坎村,你去找他吧。”苏晗玉一怔,说了句“多谢”,转身离去。任逍遥见她去远了,手指卷起曼苏拉一绺卷发,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曼苏拉轻声道:“任大哥,曼曼一直在黄山附近,我……”她见任逍遥将手放在自己肩头,轻佻地捏着,不禁嫣然一笑,“任大哥你,你想干什么?”她瞟了姜小白一眼,“还有外人在!”
  任逍遥微笑不语,五指却突然一收。曼苏拉只觉得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便即动弹不得,骇然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任逍遥冷笑:“你知道血影刀法的招式,但那老家伙也知道烈焰玄功的死门。”他脸色一寒,一字一句地道,“你没有疯。”
  曼苏拉身子一震,脱口道:“你如何知道的?”
  任逍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你不可能不想知道容颜不老的秘密。”
  曼苏拉眼中立刻布满怨毒之色,厉声道:“任独你这个混蛋,养了一个比你还要混蛋一百倍的儿子,水柔凤你这个贱人,贱人,贱人……”
  她凄厉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到处都是“贱人、贱人”的呼喊。任逍遥心头火起,一掌切在她后颈,沉声道:“把她关起来。”松枝间立刻闪过一个血影卫,将昏倒的曼苏拉拖走。
  姜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看着雨雾中面目模糊的任逍遥,道:“你,任大侠,你不会连我一起收拾了吧?”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7:49
  任逍遥淡淡道:“那要看你是来干什么的。”
  姜小白迟疑着道:“我师父失踪了。”
  任逍遥冷冷道:“袁池明么?”姜小白有些不悦,故意不答。任逍遥又道:“袁池明是本教仇人,我迟早要杀他。但他失踪之事与合欢教无关,信不信由你。”
  姜小白挠头道:“我们以后就是敌人了?”
  任逍遥点头:“不错。我要杀袁池明,丐帮一定不答应,索性痛快些,连丐帮一并解决。”
  姜小白冷笑道:“一并解决?任教主好大的口气!”
  “就算我不报仇,这个江湖也容不得合欢教的人自在逍遥,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任逍遥戏谑道,“混江湖,归根结底是为了钱和女人。名门正派又怎样?谁敢说自己从没想过金山银山、美女投怀的好事?我既是邪教教主,自然是先要自己过得痛快,再论其他。”
  姜小白本想反驳,想到方才苏晗玉所说,又驳不出一个字来,重重一拳捶在树干上,半晌才道:“有时我真搞不懂,你是个怎样的人。你有时很义气,有时很冷酷,有时很阴险,现在又是丐帮的敌人。可是,唉!”他叹了口气,“我他妈还是很喜欢跟你做朋友。你说你没有害我师父,我都他妈信了八成。”
  任逍遥悠然道:“这样最好。”停了半晌,又道,“你怎么不问问云翠翠?”
  姜小白又愣了半晌,低声道:“她瞧不起我,我干嘛自讨没趣!她,她,”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她在哪儿?”
  “和宋芷颜在一起,很安全。”
  姜小白舒了口气,小声道:“谢谢你。”
  任逍遥却叹了口气:“这世上的女人都喜欢比自己强的男人,强得越多,她们越喜欢,赶都赶不走。所以你要争气些。”
  姜小白眼睛一瞪:“不用你提醒!”
  任逍遥哈哈笑道:“嗯,不错不错,你那手绳镖,技法已经很纯熟了。”
  二人一时无话,山间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还夹着数声叱骂,闹腾一阵后,渐渐归于平静。循着响箭搜到这一带的各派弟子,看来已被血影卫引到别的山谷去了。
  冷无言和文素晖匆匆赶路,俱已被雨水淋透。冷无言默运玄功,加上苏晗玉的草药,并不觉得冷。文素晖却被阵阵寒意扫得打了几个喷嚏,拢着双臂取暖,不觉更加想念起展世杰来。冷无言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晨光熹微时,两人便到了汤口。
  正气堂弟子大多在这里帮乡民料理后事,一来正气堂在皖境颇有令名,门中弟子也多为本地人,比其他门派容易说话;二来毕竟死了许多乡民,地方上少不得要交代一下,申正义便去衙门游走,努力想将此事压下来。毕竟名门正派误杀百姓,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而他们不想惊动朝廷,给师门惹麻烦。
  所以这件事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合欢教屠戮汤口镇。冷无言虽然知道这是正气堂不得不为,也知道这件事确与任逍遥脱不了干系,但听到人们对合欢教赌咒痛骂,还是觉得气闷。
  更气闷的是,正气堂弟子没有找到上官燕寒的尸体,纷纷说大概是混乱中跟许多人一起葬了,或是被亲友们运走了。冷无言知道他们是在敷衍自己——在徽州过得好好的,忽然跑来山野小镇跟死人还有一群哭得死去活来的人打交道,谁心里都会不痛快,何况冷无言并非他们的堂主,就算身份再尊贵,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但冷无言面上还是客气得很,也没告诉他们上官燕寒的尸体此刻已变成了极厉害的毒物,只等衣裳干了,便一人出镇,往四周的村落搜寻过去。走不多远,却发觉文素晖远远跟着。他正在犹疑,文素晖已先道:“冷公子,我们一起找吧。我往北,你往南,天黑前便可将附近的村落走遍。你看可好?”冷无言当然说好。他本就不愿与文素晖过多独处,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汤口镇向南乃是河谷,村落参差,两侧皆为山岭。冷无言一路南行,但见两山之间蜿蜒一水,色碧波清,点缀着三五渔船。岸上新茶吐翠,山花描红,偶有渔歌随风而至,说不尽的妩媚娇柔。
  大约走了三十余里,河边出现一条渔船。冷无言正想喊船家打听周遭村落的情况,却听船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啼哭和怒骂。他一皱眉,提气跃上渔船,见船帆一侧倒着一个渔夫,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侧两个黑衣汉子正对一个渔家女上下其手,将她的裙子扯下一半。这两人看见冷无言,惊而停手,旋即骂道:“哪儿来的王八蛋,搅大爷的好事。”说着,拾起身侧钢刀砍向他双腿。
  冷无言只说了两个字:无耻,然后左掌一扫,两柄刀不知怎么便飞了出去,没入河中。两人面面相觑,已知眼前这优雅公子不好惹,其中一人讪笑道:“在下徽州正气堂弟子赵平。”又指了指另一人道,“这是我兄弟赵原,敢问英雄大名?”冷无言微微吃惊,想不到正气堂弟子会做这种事。赵原忽然指着那渔家女道:“这两人鬼鬼祟祟,不似善类,被我们兄弟拿了,正要问个究竟,没想到便碰上了您。”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也不禁红了红脸。
  渔家女哭道:“奴家与丈夫都是安分守己……”
  赵平打断她道:“你若真是打渔的,撒一个网给我看看!”说着将一双眼睛看向冷无言。
  冷无言不知他们哪个说的是真,默然不语。渔家女见了,知道多说无益,便抹了抹眼泪,从船舱中拽出一张渔网,迎风一抖,渔网巨伞般绽开,手法纯熟,绝对是个十足十的渔家人。然而渔网落下的一瞬间,两点寒光一闪,疾如闪电,打向冷无言前胸。
  出手的竟是赵氏兄弟。
  冷无言手指一扳,承影剑铮地飞出鞘来,将两点寒光打落,却是两枚袖箭。噗通噗通一阵水花,赵氏兄弟已跳入河中,不见踪影。冷无言心中郁郁。看武功,赵氏兄弟确是正气堂弟子,但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有辱申正义的名声。
  渔家女伏在丈夫尸身上大哭起来,哭了一阵,抽泣着道:“多谢恩公相救。”
  她二十几岁年纪,虽不算貌美如花,倒也有几分姿色,无怪被人盯上。冷无言本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鬼使神差地道:“这两天你可见附近来过什么陌生人?”
  渔家女一怔,想了想道:“没有。”
  冷无言有些失望,正待告辞,渔家女怯生生地道:“恩公能不能帮奴家将丈夫的尸身送回去?”见冷无言现出疑惑神情,忙解释道,“求恩公做个证,害死奴家丈夫的是正气堂的人。”冷无言知道正气堂在这一带名声极大,这女子回去若说是正气堂所为,恐怕真的无人相信,便应了下来。同行中两人互通了姓名,冷无言得知这渔家女名叫罗玉秀,是呈坎村罗氏族人。
  走不多时,便见一个村落,背倚黄山余脉,左辅右弼俱全,川河依村而过,正面遥对一岭,乃是个负阴抱阳、藏风聚气的绝佳所在。再细看,村落周边不多不少环侍八座山岭,暗合阴阳八卦。冷无言不觉脱口赞道:“好个呈坎村。”
  罗玉秀听了,笑道:“恩公好见识,别人都说我们村是极好极好的呢。”
  冷无言点头道:“罗氏先人选此安身,想必费了一番琢磨。”
  正午刚过,正是歇晌时候,街面上一个人影也不见。村子里的青石街巷犬牙交错,宛如迷宫。冷无言跟在罗玉秀身后,发现这村子竟是遵循先天八卦布局,稍不留神,便会迷路。他心中起疑,转过一弯,左右突然白光一闪,向心口刺来。冷无言早有防备,一剑斩断白光,却是两把二尺长的铁尺。
  罗玉秀听到声音,转身见两个葛布短打的汉子,握着一截断了的铁尺看着冷无言,讶然道:“廷哥,齐哥,这位冷公子不是恶人,他刚刚救了我。你们为何……”
  左边蓄胡子的人打断她道:“秀姑,到祠堂去,族长有话说。”罗玉秀听到祠堂、族长的字眼,眼中突然闪出一片骇然,转身便向巷子深处疾行。右边那汉子道:“这位公子,本村近日不欢迎外人,请你离开。”
  冷无言冷笑一声,认定呈坎村必有古怪,道:“若只不欢迎外人,何必用此杀招。”
  蓄胡子的人微笑道:“既然公子不肯离去,且在敝村游览一番吧。”说完,两人突然腾身退入旁边院子。冷无言追进去一看,院里已没了人影。屋子里也空无一人。冷无言踌躇片刻,纵身跃上高墙,放眼望去,见此村排出南北三街,附之东西小巷无数,居然有九十九之数。一条小河弯弯曲曲流过村中,恰如阴阳鱼分野八卦,整个村子,竟是一个巨大的先天八卦阵。冷无言不禁暗暗心惊。他虽然对阴阳八卦之事略通,却明白凭自己的学识万难破了此阵。但他既起了疑,再联系赵平、赵原之言,已无法安心离去,当下看了看日影方位,往村中走去。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8:07
  村中家家户户大门半开,却都空无一人,静得令人冷汗直流。冷无言走过六条街巷,猛然看到地上有两截铁尺,旁边还有那渔夫的尸身。
  他竟然走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仔仔细细回忆着自己走过的每一处街巷,自认推算得准确无误,绝不可能绕回原处,便又腾身至高墙上,借着穿村而过的那条河比对方位,发觉此处果然不是原来的地方,这铁尺和尸身定是暗中有人挪来,不觉舒了口气。谁知再向村中细看时,原来的三街九十九巷,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已分不出哪条是主街,哪条是小巷,只觉那些街道杂乱如星野,只看三四眼,便感到天旋地转。冷无言心知不妙,猛地收摄心神,跃下墙来,衣衫已快湿透。暗忖道:“此阵大妙。在外围看时,只觉阵法精深,却还能一窥,如今深入腹地,阵法竟已变了。”他明白自己再走下去也是徒劳,正踌躇间,突听西侧巷中传来一阵轻微风声。
  不是风声,是衣袂声。
  冷无言想也不想,猛扑过去,却不见一人,不觉又愣住。
  这里是两条街的交叉口,四个巷口看来一模一样,他略略一转身子,竟已辨不出自己是从哪个巷口进来的。冷无言明白自己又陷入了阵中,猜到方才那衣袂声是故意引他过来的,略定一定神,发觉地上凌乱散布着一些瓦片,又看了看日影,便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测算起来。等他算到最后一片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惊讶的“咦”。
  但他只装做听不见。
  他知道此人就在这四个巷口之间,只不过仗着阵法隐藏行迹。他发出声音,显然是见自己就快要测算出此阵中枢,于是手指向相反的方向移去。待他找到控制此阵的瓦片时,四下景象便不同了。
  仍是街巷的交叉口,只不过四条巷口各不相同。其中一个巷口前,站着一个怪异的少女。
  这少女十五六岁模样,长发及腰,戴着一个黑玛瑙点缀的银色头箍,整齐的刘海下小脸粉润,配上黑葡萄般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嘴巴,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瓷娃娃。她穿着一件半翠半玄的斜襟长裙,红色雕花腰封上镶着一面赤玉八卦镜。她神情紧张地盯着冷无言脚下的瓦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无言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突然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少女大惊失色,挣扎不开,恼道:“你,你何时破了我的阵了?”
  她语声清脆,比夜莺还要美妙。冷无言却一点也不觉得美妙,沉着脸道:“你是何人,为何设阵拦我?”
  少女眼珠一转,咯咯笑道:“你居然能从外阵闯到内阵来,也该有些本事,我就随随便便摆个小阵试试你了。现在看来,你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多给我一点时间,你绝对破不了我这个阵。”
  冷无言道:“贵村的阵法的确妙世无双。”
  少女昂首道:“我家这阵法,世上还无人能破!你若是想平安出去,最好对我客气些。”
  冷无言笑道:“在下本就没打算伤害姑娘。”说着便松开了手。
  少女一张笑脸顿时覆满严霜,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不怕我逃了?你瞧不起我的功夫?”话音未落,转身便逃。然而眼前一花,冷无言已挡在面前。少女跺了跺脚,又飞快地转了个方向,哪知冷无言比她更快,仍然挡住了她。如此四五番,少女居然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捂着眼睛,蹬着双脚,半真半假地哭道:“没有你这样欺负人的,一个大男人,闯到人家家里还要挡人家去路,呜呜,呜呜呜……”
  冷无言立刻觉得头大了三倍:“在下只想打听一事,还望姑娘如实相告。”
  少女立刻不哭,仰头看着他道:“你要问什么?”
  冷无言道:“姑娘近日可见陌生人来过附近?”
  少女眨眨眼,道:“昨晚我家来了客人,还带来一口棺材,晦气死了。可是爹爹没赶他走,还一大早把全族人都召集起来。你认识那个人?”
  冷无言暗道:“此间主人果然与合欢教有牵连。合欢教中竟有如此精通阴阳八卦之人,若是任逍遥一心向恶,恐怕将是武林大祸。”
  少女又问:“喂,本小姐问你话,你听到没有?”
  冷无言微笑道:“我不认识这个人,却认识棺材里那人。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拜祭故友。不知姑娘可否带我前去。”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道:“我看你也不像个恶人,看在你破了本小姐阵法的本事上,带你去就是了。”一顿,又颇严厉地道,“你若起了半点歹心,凭你那点微末的五行之道,就是死也走不出村去。知道么!”
  冷无言点头:“多谢姑娘提醒。在下冷无言,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回头一笑:“我叫娃娃。”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喝骂,紧接着一声响箭划破村子的宁静。娃娃脸色一变,道声“不好”,便飞奔起来。冷无言紧跟其后,绕过两三个巷口,便见六个葛衣短打的汉子倒在地上,连声哀嚎,身上却不见伤口。见了娃娃,纷纷道:“娃娃,有个女人闯了进来,她,她竟然懂得咱们先天八卦阵的诀窍。功夫又厉害得紧,往祠堂去了。”
  娃娃小嘴一撇:“我去会会她。”说完身子一掠而起,绕过几幢院子,便见一个青衣女子飞速穿行于街巷间,竟然是苏晗玉。冷无言心中一动,立刻明白送来上官燕寒尸身的人必是陈无败。一念未绝,就听啪啪啪数声响,娃娃不知何时抄起屋顶瓦片,掷到苏晗玉的前后左右。苏晗玉身形立时一顿,迟疑片刻,便不停地在那堆瓦片中转起了圈。娃娃见了奇道:“咦,她连这个阵也破不了么!”
  冷无言也觉得奇怪。娃娃仓促间摆下的阵法,自己已瞧出了几处破绽,何以苏晗玉能看破先天八卦阵那等高妙的阵法,却被这雕虫小技难倒了呢?
  苏晗玉听到人语,不再转圈,沉声道:“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娃娃晃着两条腿,哼道:“你伤了我家的人,说要我现身,我便现身么!”
  冷无言不觉叹了口气,果然苏晗玉身子一转,右手一挥,嗤嗤破空之声向娃娃身上飞来。冷无言深知峨眉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厉害,猛地一拉娃娃,掠下墙来。哗啦啦一串响,墙头上的瓦片已碎了一地。
  娃娃吓得吐了吐舌头,又看着冷无言。冷无言踢开控制阵法的瓦片,拱手道:“前辈。”
  苏晗玉见是他,看了看娃娃,道:“你们两个认识?”
  娃娃抢着道:“你是谁?凭什么闯到我家来!”
  苏晗玉冷冷道:“你家?这里的阵法与快意城一模一样,合欢教的主人却不是你这小丫头。”
  娃娃小嘴又一撇,大声道:“你听好了,这里是呈坎村,是我们罗家人的地方,不是什么合欢教的。”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妘儿,这里的确已经是合欢教的地方了。”
  这个声音犹如一道铁流,缓缓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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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相逢已忘言
  那声音又道:“二十年不见,峨眉玉女剑的武功愈见精进了。”
  苏晗玉冷冷道:“你是谁?”
  那声音道:“妘儿,带这两位朋友到祠堂来。”
  娃娃撅嘴道:“爹爹……”突又住口,气鼓鼓地当先而行。三人走不多远,便见一间祠堂,院中站满男女老少,个个劲装打扮,鸦雀无声,气氛甚是压抑。突然一人轻声道:“恩公。”冷无言见是罗玉秀,点了点头,亦不多说。
  祠堂台阶上立着一个长髯黄衣老者。娃娃飞跑过去,依着他撒娇道:“爹爹,咱们什么时候成了合欢教的人?您不是说咱们罗家不入江湖吗?那教主本事大不大?”
  黄衣老者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不是本事大小,是交情大小。”
  娃娃不解道:“难道咱们罗家欠他的?”
  黄衣老者不答,却对苏晗玉道:“苏女侠自然不识得在下,只因你的大婚,老朽并未亲去恭贺。”
  苏晗玉道:“阁下是云水散人罗宗玄罢?”
  黄衣老者哈哈一笑:“不错。苏女侠此番前来,有何贵干?”他脸色忽然一冷,“莫非想将这阵法再毁一遍?”
  此言一出,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似利箭般钉在了苏晗玉身上。
  苏晗玉道:“我找一个人。”
  罗宗玄道:“无影鞭王已经离开,苏女侠请回吧。”
  苏晗玉道:“我若不信呢?”
  罗宗玄看着她,忽又一笑:“苏女侠既然熟知这阵法,便请四处搜一搜。”
  苏晗玉不语,娃娃却道:“喂,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我家岂是你随便搜的。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这院子里随便一个人随便摆个阵,都能把你困上大半天。”苏晗玉却仿似没听见,转身便走。“你!”娃娃跺着脚,拉着罗宗玄的衣角猛摇,“爹爹,你怎么这么怕这个女人!”
  罗宗玄温然道:“她和无影鞭王的事情,你还小,还不懂。”
  娃娃不服气:“有什么不懂?爹说来听听。”
  罗宗玄叹道:“相思而不敢相见,你可懂么?”
  娃娃当然不懂。冷无言却懂。他知道当年的无影鞭王陈无败,乃是江湖上除了任独第二个俊美潇洒的男人,如今面容俱毁,又断了一臂,叫他如何面对身为江湖十大美人之一的娇妻呢?
  罗宗玄道:“这位冷公子既与苏女侠相识,莫非也是来找陈无败的?”
  冷无言道:“晚辈来找上官掌门。”说完,便将上官燕寒的尸身必须焚毁一事说了。
  罗宗玄听了,沉声道:“陈景杭,我早觉此人不是善类。只不过,”他看了看冷无言,“老夫接到教主密令,却是保管此人尸身,不得有一丝一毫损毁。”一顿,扬声对众人道,“诸位同族,罗宗玄身为族长,本该以罗氏一门的平安为重。然而我却因一份恩情不得不还,接下了合欢教这桩事情。玉秀在村外碰到的赵平、赵原皆是正气堂弟子,此刻想必已赶到汤口镇搬救兵。我料正气堂不久便会前来,彼时少不得一番血战。”他略略停了停,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们罗氏族人世代居此,因着先天八卦阵的庇护,已疏于武功。这一关能否平安过去,实难预料。诸位俱是我罗宗玄的骨肉,若肯留下助我,我自当粉身碎骨以报。若不愿过问江湖是非,就此别过,为我罗氏一门延续香火,亦是功德一件。”
  众人听了,低声议论,只有娃娃大声道:“爹爹,咱们罗家人世世代代都在呈坎过日子,况且自孩儿记事起,便没见什么合欢教的人,凭什么要给他们卖命?难道为了一具尸首,就要搭进活人的性命不成?”
  罗宗玄为难地道:“傻丫头,如今的任教主不是当年的任教主,爹爹只盼着早日还了这份人情,再也不要与他们有甚瓜葛。”
  他的声音极低,只说给娃娃一人听,但耳聪如冷无言还是听到了。他近前低声道:“前辈,任教主与在下颇有些交情,如您不愿招惹江湖是非,又信得过在下,可将尸身交与晚辈,我相信任教主不会为难您。”罗宗玄和娃娃不由一怔,正待开口细问,就听罗玉秀愤然嚷道:“你们要走便走,我是不走的,我丈夫被正气堂的人打死了,我是要找他们报仇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呼哨声,将人群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罗宗玄脸色微变:“他们来得够快。”话音未落,就见罗玉秀箭一般冲了出去。一些与她素来要好的人见了,喊着“秀姑,我们来帮你”也跟着冲了出去。其他人仍自伫立不动。
  娃娃突然道:“爹爹,那女人知晓咱们的阵法,会不会……”
  罗宗玄还未答话,就听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自祠堂内传出:“她不会。”紧接着一个人影呼地冲出,转瞬没了踪影。娃娃吓得目瞪口呆,冷无言却看得分明,那人影是陈无败。
  苏晗玉一面走,一面看着眼前那一个个熟悉的机关枢纽。这里该有暗箭,那里该有陷坑,想着想着,不觉潸然。
  她忘不掉那些合欢教弟子是如何死的,死前又是如何淡淡而无奈地瞧着她。那眼神,折磨得她用匕首对准了自己。
  在快意城的七天实在太短,短得她无法忘记自己的使命;可这七天又太长,长得她恍惚中对自己一直深信的理念起了怀疑。
  二十年的新婚之夜,她并未如世上大多数新娘一般,焦急而羞涩地等着自己的相公,而是换了一身劲装,按照一个人的指点,将快意城四十九道禁防机关中枢毁掉。
  快意城并非全城布满机关,只有任独所居的“温柔乡”以先天八卦阵为守备。此阵共有八门,从不同的门入内,所需遵循的路线亦不同。苏晗玉只学了一种走法,所以她只能按照原路返回。罗宗玄不怕她搜村,正是知道她能到的地方绝不会超过呈坎村的八分之一,而呈坎村机关消息中枢的位置,与快意城是不同的。这是罗宗玄为自己留的底牌。
  人岂非都要有一些底牌,才能活得安心些么。
  思绪纷然中,苏晗玉已走过两条主街,听到外围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声,近前一望,只见罗玉秀已与人动起了手。来犯之人以正气堂最多,其次是一些惟申正义马首是瞻的皖内门派。罗氏族人靠着阵法隐匿,不时袭扰,渐渐将他们分割成块,诱入机关消息中。村子外的申正义一身紫袍,凝目望着夜色下的呈坎村,眼中翻涌着一股惊异的神色。
  不知为何,苏晗玉心中一紧。这眼神竟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赵平、赵原追着罗玉秀不放,边跑边骂道:“贱人,咱们早看出了你的底细,今日定要为武林除害。”
  罗玉秀闪进一个院落,转身冷冷道:“为武林除害?你们是怕自己做的丑事传扬出去,想杀我灭口吧?”
  赵氏兄弟站定身子,见院中只有她一人,信心顿生,揶揄道:“莫非你这娘们还打算将那种事情说出去?”
  罗玉秀一脸寒霜,叱道:“还我丈夫命来!”便举刀劈下。苏晗玉伏在马头墙后,二指轻弹,两道指风不声不响地射中赵氏兄弟。他们痛呼一声,连连后退。罗玉秀一怔,却不多想,踏前一步,就要将赵平斩首。
  赵平被指风击中膝盖,正不知是怎么回事,见钢刀就到眼前,索性噗通一声跪下,口中哀哀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罗玉秀咬牙道:“你们何曾饶我丈夫命来!”仍是一刀劈下。只是她从未杀过人,不免心慌意乱,这一刀竟失了准头,砍在赵平肩上。一旁的赵原见状就地一滚,一脚踢在罗玉秀腿窝。罗玉秀“啊”地一声跪了下去,刀还来不及拔出,就觉心口一凉,低头看时,却是赵平一刀刺出。
  苏晗玉大惊,腾身跃下,一指弹出,怒道:“无耻鼠辈!”赵平的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仰面栽倒。赵原见大哥无声无息丧了命,心知来了高人,当即身子一矮,蹿出院去。苏晗玉抱住罗玉秀,见那匕首插入极深,知她断难活命,不觉流下泪来。
  罗玉秀却轻轻一笑,吐气道:“我总算,为夫君报了一半的仇,也可,去见他了。”说完,她突然拔出匕首,血箭飙出,身子软了下去。
  苏晗玉将她放下,心中默道:“姑娘,你安心去吧,剩下那一半仇,我替你报。”
  不知为何,她恍惚中总觉得罗玉秀就是二十年前因她而死的合欢教弟子,那股深埋心底的歉意全变成恨意,正待去追赵原,就见申正义的身影从门前掠过。苏晗玉偷眼望去,见他居然熟稔地穿过重重街巷,往祠堂去了,心中一惊,正待跟上去瞧个究竟,就听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村子外围火光冲天。
  正气堂的人为阵法所阻,竟动手烧村!
  冷无言听完罗宗玄的话,已经明白呈坎罗氏与合欢教的渊源。
  任独早年行走江湖时,曾救罗宗玄一命,他便助任独建起快意城,布下先天八卦阵,又苦心设计了七关七星、四十九堂的机制,并成为禄存星主。后来他醉心八卦玄学,厌倦江湖中的热血与热闹,算到快意城与九大派之战凶多吉少,为保罗氏族人,便想悄悄离开合欢教。这心思被任独看破,却没有强留。不但不强留,还保证绝不泄露罗氏一门与合欢教的关系。罗宗玄大为感激,承诺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为合欢教办一件事,他若死了,便由他的后人代办。
  罗宗玄离开不久,合欢教便为九大派剿灭。二十年来,他一直心怀愧疚,只因他认为若当时自己留下,被毁的机关仍可发挥一些作用。所以陈无败要他妥善保存上官燕寒的尸身时,他虽然明知会为呈坎村招来灭顶之灾,却一口允了。
  冷无言将自己与任逍遥相识之事简略说了,最后道:“既然前辈要守承诺,晚辈也不便强求,只是眼下还须尽快与正气堂的人将此事说清。”
  院子里突然有人叫了声“快看”,众人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像一只只巨大的妖怪腾空而起,摇晃着遮住了月亮的清辉。娃娃怒道:“这帮贼人破不了咱们的阵法,竟然要烧了咱们的家,咱们还在这里啰嗦什么!你们若还是姓罗的,就跟我去拼了!”说着当先冲了出去。众人义愤填膺,纷纷喊着“跟着娃娃,拼了”,一刹间走得干干净净。
  罗宗玄见了,重重叹道:“杀孽,杀孽啊!”
  冷无言道:“前辈放心,晚辈自当尽力阻止。”说完身子一晃,也追了出去。远远瞧见娃娃将七八个汉子困在阵法中,不觉微笑,忽又听一人悲声喊着“秀姑,秀姑死了”。
  娃娃一扭头,见一个汉子抱着罗玉秀的尸体,踉踉跄跄跑了过来,满眼是泪,心头一悲,继而一怒,一脚朝身边一个汉子踹去。
  冷无言见他踹的是那人命门,暗叫声不好,冲过来抓住她的衣袖:“莫要杀人!”
  娃娃被他一拽,脚失了准头,踢在那人腰眼上。那人哎呦一声倒地,拂乱了几块石头,阵法立时破了。那七八人见娃娃和一个年轻公子被自己包围,齐齐举刀砍来。冷无言一剑横出,呛地一声,所有人的兵器都断为两截。这些人吓了一跳,扭头便跑。冷无言岂容他们都跑掉,剑身一摆,架在一个汉子脖颈上,沉声道:“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这人吓得腿软,颤声道:“小的,小的是海天会的,是跟着家主人来帮申大侠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高抬贵手,饶,饶了小人吧。”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8:53
  娃娃狠狠踹了这人一脚:“饶你!我家的房子,你赔得起吗!”说着夺过他手中半截钢刀,猛地往他后脑砍去。
  冷无言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娃娃顿时又踢又踹。冷无言从未应付过这样的女子,一时手忙脚乱,不防一个罗家人冲过来,喊着“给秀姑偿命”,一刀刺进那人心口。
  娃娃拍手道:“好,杀得好,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罗家人不是好惹的!”众人听了一齐说好,便往别处找寻敌人。娃娃瞪着冷无言:“你为什么不要我杀人?”
  冷无言已知今夜死的人不会少,却无法阻止,只得叹道:“你年纪轻轻,不该如此凶残。”
  娃娃怒道:“是他们先杀了我家人。”她看着罗玉秀的尸体,垂泪哽咽道,“她是我堂姐,早上,我们还一起吃饭,她还说,要给我缝一件新衣服。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没有了……”说完,轻轻抽泣起来。
  冷无言不知该说什么,猛听得东边传来几声娇喝,竟是文素晖的声音。娃娃霍然抬头,咬牙道:“还有女贼。”话未说完,人已冲了过去。冷无言跟过去一看,见娃娃已加入战团,和三个罗家人缠着文素晖不放,地上倒着几个人,除了两个罗家人,剩下三个看穿着该是正气堂的人。冷无言闪入他们中间,掌风一扫,推开那几个人的刀,又一手擒住娃娃的兵器,道:“住手!”
  娃娃气道:“你为什么总是挡着我!”说完一脚踢出。文素晖却惊道:“冷公子?”也是一脚踢出,迎上娃娃,两人各退一步,眼中全是警惕神色。
  冷无言顿时觉得头很大。
  罗宗玄一人站在祠堂院中,忽道:“何方高人,但请现身一见。”
  一个沉厚的声音道:“果然是云水散人。”说话间,申正义已走了进来。他左手缠着纱布,似是受了伤。
  罗宗玄道:“阁下是?”
  申正义道:“我是谁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呈坎村的阵法竟与快意城一样。我若早些知道这一点,怕也早就猜到禄存星主藏身于此了。”
  罗宗玄心中一惊:“阁下一路畅通,莫非也曾是快意城上宾?”
  这话说得很活,并未提“星主”二字。罗宗玄已知文曲星主南宫烟雨,武曲星主曼苏拉,破军星主宋芷颜,再加上自己,还有三人身份未明。而眼前这人,凭他对先天八卦阵的精熟,定然也是知道当年城中禁制的人。而这样的人,除了已死的总管、四使和七关主外,只有星主。
  申正义知道他话中深意,缓缓道:“我的确是任独的朋友,而且一直都是。”
  罗宗玄哼了一声:“是朋友就该以真面目示人。我所见的,想必是天下第一巧匠花奴儿赠与任独那三张人皮面具之一罢?”一顿,又道,“不知阁下如今这幅皮囊,在江湖中是个什么身份。”
  申正义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做想做的事。”
  “哦?你想做什么?”
  申正义沉声道:“上官燕寒中鹤蛇毒而死,任逍遥却命罗兄保住这具尸身,难道罗兄不怕他为祸江湖?。”他已改口称“罗兄”,显然对罗宗玄有些忌惮。
  罗宗玄不动声色地道:“阁下若肯以真面目示人,罗某倒可考虑。”
  申正义叹了口气,缓缓将铁鞭横起:“罗兄小心了。”言毕,一鞭横扫,院子里立刻起了一阵朔风。
  罗宗玄不敢大意,身形一摆,退至阶上,脚下一顿,不知触动什么机关,院中青砖喀拉拉一阵翻转,“吐”出八组三彩明灯,排于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个方位,将申正义围住。
  申正义哈哈笑道:“罗兄新制了什么阵法?待我来破!”说话间铁鞭一抖,向乾位彩灯砸去。
  罗宗玄手捏卦诀,身形转动,不知又触动了什么机关。乾位彩灯立灭,整圈彩灯缓缓转动起来。申正义那一鞭不知怎地失了准头,呛地击在乾、巽之间的青砖上。青砖一翻,嗖嗖嗖三支小箭射出。申正义腾身躲过,再一看,所有彩灯全都完好,却已变了方位。他一怔,继续去砸彩灯,谁知这八组彩灯之间明灭竟是可变,一会儿震变艮,艮变离,离变坎,一会儿又反转过来,快得不可思议。申正义每击皆空,却引得金光镜、小竹箭、琉璃粉、毒龙水、烈阳焰,从乾兑、震巽、坤艮、坎、离的方位潮涌而至,一时间阵内风生水起,杀气弥漫。
  卦盘虽在移动,机关却一丝不错。申正义发觉此阵竟似分为地上地下两层,虽各不相连,却互为配合,且机关既可因自己触动而发作,更能受罗宗玄控制。他已在阵内转了七八圈,偏偏就是出不去。
  隐在暗处的苏晗玉看得胆战心惊。这么大一片可随意控制、自由变化的八卦阵已是少见,而随着阵中敌手招式变化见招拆招的攻击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村中火势越来越大,显然正气堂已渐渐逼近,可申正义的神情却越来越紧张,似乎落败的是正气堂弟子一般。苏晗玉心中不解,忽见申正义铁鞭一竖,竟以鞭为剑,一招递出。
  若说这一招之前,申正义的武功在江湖上可算一流,那么这一剑绝对可令他跻身绝世高手的行列。嘭地一声,一盏彩灯已被剑气击碎。
  苏晗玉也是学剑之人,看到这一剑之威,忍不住轻声“啊”了一声。罗宗玄失声道:“观澜剑法!雪山剑侠殷断天!你是殷断天!”
  申正义冷笑道:“罗兄此阵端的厉害,竟逼我使出了本门功夫,佩服,佩服。”
  苏晗玉大惊失色。
  雪山剑侠殷断天,自创观澜剑法,十一岁成名,二十岁纵横天下,观澜剑名列江湖名剑之四,虽然一直无缘与排名前三的凌曦剑法、环碧剑法和云峰剑法一较高下,但许多人都认为,观澜剑法绝不在那几家之下。
  最重要的是,殷断天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是那三家永远也抵不上的——孤身仗剑闯入快意城,连败合欢教七位关主、四位使者和两位总管,与任独连斗七日,不分胜负,可谓五十年来江湖中最轰动的一战。
  只是从那以后,江湖上再也不见雪山剑侠,观澜剑法亦成绝响,因为他虽然胜了,却再也没有力气走出快意城。雪山剑侠这个名字,就如流星划过纯净的天幕,只留下一抹飘渺孤绝的光。
  上苍是如此公平,若给了你出众的光和热,便会令你疯狂地燃烧。流星若和普通的星星一般静静地等待命运归宿,便永远无法自天幕中得到瞩目。
  但罗宗玄知道,任独并没杀殷断天。任独喜欢朋友,尤其敬佩殷断天这样的侠士。他与殷断天之间,一定有许多故事,许多牵连,但那是罗宗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此刻他只有叹道:“想不到堂堂雪山剑侠,竟会做出卖友求荣之事。当年指使苏晗玉毁去快意城四十九道禁防,歼灭合欢教的人,便是你罢?”
  申正义目露哀色,缓缓道:“任独是个男子汉,合欢教却是个毒瘤。合欢教存在一日,江湖便无一日宁静。只是我没想到,合欢教居然还有一个宝藏,使得人人都变得丧心病狂。”
  罗宗玄冷笑:“如今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为了宝藏么?”
  “我不是。”申正义说得极为干脆,极为诚恳,如同真的一般,同时铁鞭一挥,所有的彩灯嘭嘭嘭嘭尽数粉碎。罗宗玄却也不惊,脚下一动,申正义周身一圈的青砖缝中蓦地腾起一道一人多高的火墙。紧接着两声大震,将整座祠堂都震得晃了三晃。
  无论是人是神,也无法在这样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申正义也不能。
  他蓦地冲天而起,落下时衣襟已被烧得破碎,冒着袅袅青烟,虽然狼狈,却目放精光。不等他落稳,罗宗玄手中铁八卦已飞出。申正义一剑刺出,啪地一声,八卦碎成两半。
  铁鞭无刃,剑气却如此凌厉,苏晗玉又吃了一惊。她虽然在快意城听命于他,却从未见识过他的武功,更不知他就是雪山剑侠殷断天。
  断裂的八卦中射出三支细针。申正义疾退,不觉退回了原先的八卦阵,如今的废墟中,猛觉脚下一空。
  这八卦阵竟有三层,前两层炸毁后,第三层刚好派上用场。月光投入坑中,坑底满是三棱尖刺。申正义一口真气难提,铁鞭一点,想要借势跃起。谁知铁鞭触及地面的瞬间,尖刺流星般弹起,比他跃起的速度要快得多。申正义却也不慌,铁鞭画出一个圆弧,叮叮当当一阵响后,所有的尖刺都落回坑底。而他也已跃出陷阱,却听脑后一声破空厉啸。
  剑气啾啾,势如雷电。
  这绝不是罗宗玄,罗家人不通剑法。闪得稍慢,左肩已被划伤,待转过身来,第二剑已到眼前。
  出手的是苏晗玉。
  “是你?”申正义大惊,他已认出苏晗玉。
  苏晗玉闭口不语,只是抢攻。不知为何,心里又交错出现了罗玉秀和二十年前那些合欢教弟子的死状,她突然很想要申正义的命,抑或说是殷断天的命。然而二十招一过,申正义明显占了上风。
  火已烧到与祠堂一街之隔的地方。
  申正义皱眉道:“苏晗玉,我不愿伤你,你自去吧。”铁鞭呛地一声迎上苏晗玉的剑,嗡地一声大振。苏晗玉喉头一甜,跌了出去,嘴角泌出一缕血丝。却见申正义手腕一抖,袖中射出一团火光,飞入祠堂,立刻火光大作。
  罗宗玄猛呼“不好”,踉跄入内,呼地一声,一口黑漆棺材飞了出来。申正义挥掌一挡,只听喀喀喀数声响,二人内力相较,竟将这黑黄檀棺材震得粉碎。上官燕寒的尸体被真气冲撞,倏然飞起,往一旁的苏晗玉身上直直砸去。
  苏晗玉知道鹤蛇毒的厉害,眼见上官燕寒的尸体半红半绿,狰狞可怖,丝丝腐朽之气冲进她口鼻,吓得尖叫一声。却觉眼前一花,一股大力将她拉开三尺。尸体砰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浮尘。
  她扭头一看,却又吓得尖叫一声。
  救自己这人,长相居然比那怪异的尸体还要恐怖。
  这个人自然是陈无败。他一直悄悄跟在苏晗玉身边,默默看着她的一切。此刻听到她一声尖叫,嘴角不觉哆嗦了一下,讷讷道:“吓着你了。”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听来就像两块铁器刮擦出的火星子。
  苏晗玉勉强摇了摇头。
  她死也不会想到,这个声音粗哑的活鬼便是她日思夜想的人,那个语声低而温柔的英俊少年。
  申正义与罗宗玄缠斗在一起,祠堂已被大火吞没。苏晗玉不及多想,一提剑加入战团。陈无败怔怔看着她,却不出手。
  他如何能够出手!他一出乌风鞭,苏晗玉便可识破他的身份。方才她已被自己吓成那样,若是知道这个活鬼一样的人,便是她二十年前倾心相爱的潇洒少年,她会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这份感情?
  陈无败不敢想。
  他怕失去,他宁愿空守着二十年的相思,也不愿去找她,不愿去弄清楚当年她究竟为何嫁给自己。他紧握双拳,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痛苦地扭动,眼前一片模糊。
  二十年前,他在溪边刷洗着烈焰驹,然后便看见一个女子像一朵白云自天外飘落,飘落到他的心里去。
  那时苏晗玉和另两个峨眉派女子正与七八个匪人恶斗,虽然身陷重围,身姿剑法却舒缓优美。陈无败想也不想便帮她们击退了敌人,然后才知道那群匪人并不是匪人,而是青城派弟子。
  峨眉与青城之间的渊源和嫌隙由来已久,陈无败知道的不多,也不想知道得太多,他只是驾着烈焰驹一口气奔了两千余里,送她受伤的师妹们回峨眉救治,一路上又替她们挡下青城派数次袭击。可是到了峨眉山后,他的身份便被识破。若非苏晗玉据理力争,他绝对无法活着离开。
  那时节,他是年轻英俊的少年,她是温婉秀美的少女,经过了两千余里并肩而行的日子,会有怎样的感情,能有怎样的感情?
  他们默默走在峨眉山间,不知何时,手已紧紧牵起,直到山门前,仍是不忍分开。
  可,终究还是分开了。
  他不会背叛任独,苏晗玉也不会背叛峨眉。
  如果当时他们抛下各自的身份,从此远离江湖呢?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亦不能重来。要怪只能怪两千里太短,短到彼此都下不了这个决心。两千里又太长,长到足够让他们相爱。
  陈无败苦笑了一下。
  院外的喊杀声已到门前,申正义目中精芒一现,道:“休怪我手下无情。”一句话说完,铁鞭忽地画出一个斜线,呛地钉入地面,青砖猛然飞起。他用铁鞭在上面点了两点,青砖碎为十块,呼啸着往罗苏二人身上打去。
  苏晗玉五指齐出,谁料指风打在砖块上竟毫无反应,一迟疑,胸口已被三块砖打中,嘴里喷出血来。余下两块奔向她顶门,她见自己身后是被大火吞没的祠堂,无路可退,不觉哑然一笑。
  一条鞭子倏然横飞过来,卷住那两块碎砖。碎砖受力,方向一偏,带着鞭子坠入火海。
  苏晗玉吃了一惊,想要开口说话,才一张嘴,嘴里便鲜血汹涌,软软倒了下去。
  倒在陈无败怀里。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望着这活鬼一样的男人,艰难地道:“相公,是你?”
  陈无败的鼻子抽了两抽,仍是方才那句“吓着你了”。
  苏晗玉轻轻抚着他脸上的疤痕,突然狂笑道:“这太好了,简直太好了。”她身子颤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涌出一股血泉,九个字说完,面纱和前襟已被血浸透。
  陈无败紧紧抱着她,不知所措:“娘子,娘子……”一抱之下,发觉苏晗玉的胸骨和肋骨全被震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热泪混入热血中,悄无声息。
  苏晗玉反而平静了些,轻声道:“相公,你看。”一面说,一面将面纱扯了下来。
  火光下,只见她柳眉杏目,琼鼻樱唇,本该是个绝顶娟秀的女子。然而她的脸却从右嘴角向耳后裂开两寸,一张小嘴成了歪斜的血盆大口,说不出的吊诡恶嫌。
  二十年来她一直不肯去找陈无败,原来是因为容颜尽毁。
  女人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总觉得自己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陈无败是江湖上第二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已没有自信去见他。
  陈无败既惊且怒,眼中杀气腾腾:“是谁……”
  这杀气令苏晗玉感到丝丝温暖,静静地道:“这怪不得别人,这是我的报应。”怪异的裂口歪嘴一张一翕,仿佛世间最温柔的洪荒怪兽。她没有说自己因自责而举刀自尽,被上官燕寒救下,却还是划破了脸的事,她只是深深凝望着陈无败丑陋的样子,温柔一笑:“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守着那株离尘草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瞳孔发散,目光随即变得空洞,直到完全僵硬。
  陈无败拥着她温暖的尸身,泪流满面。
  他不愿相信二十年来日日夜夜思念、怀疑、爱恋、怨恨的妻子,这么快便离他而去。
  他甚至来不及补上几句情话。
  那些情话本是洞房之夜欠下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封在心底,默默记诵。他知道自己嘴笨,生怕再见她时,一句也说不上来。
  如今,他已可把那些话倒背如流,却没想到,听的人已先去了。
  申正义身子一转,便要夺门而出。
  罗宗玄怒喝道:“想走?且留下来叫江湖中人认识认识你这小人!”说话间,五块碎砖已打在他胸前,而他浑然不觉,身子顿也未顿,一掌切向申正义。申正义闷哼一声,左肩几乎折断,踉跄着反手一剑。铁鞭哧地一声没入罗宗玄胸前。罗宗玄却扣住他右腕,桀桀笑道:“罗某能够困住雪山剑侠,幸之何如!”
  申正义一头冷汗,却没将铁鞭继续推进。此时罗氏族人已退入院中,娃娃惊呼道“爹爹”,然后猛扑过来。
  罗宗玄大惊:“妘儿,别过来。”
  但是他说晚了,申正义已经一掌挥出。娃娃的衣裙立时被掌风吹得如饱涨的风帆。罗宗玄知他掌力之雄浑,可是胸口被铁鞭刺入,动弹不得,直看得睚眦欲裂。娃娃只觉被潮水吞没一般,不仅喘不出气,连心脏停止了跳动,忽见一道剑光划过夜空,潮水退去,周身一轻。
  冷无言的剑刺穿申正义的衣袖,申正义铁鞭淌血,罗宗玄已倒了下去。
  娃娃大叫一声,扑倒在父亲身边,罗氏族人围拢过来,一片哀声。
  正气堂的人潮水般冲进院子,一部分将罗氏族人团团围住,一部分逼向陈无败。陈无败视若无睹,低头为苏晗玉系好蒙面纱巾,又轻轻梳着她的长发。众人不认识陈无败,却被他的模样和气势震慑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文素晖见苏晗玉已死,又瞧见陈无败悲戚之色,心中不忍,道:“前辈请节哀,苏前辈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
  陈无败霍然抬头,盯着她厉声道:“你是谁?”
  文素晖生怕说错话刺激了他,踌躇半晌,方道:“晚辈华山文素晖,和冷公子一样,曾蒙苏前辈指点脱困。”
  陈无败冷然一笑:“这一群人中,也就是你这丫头看着顺眼。丫头便帮我一个忙如何?”
  文素晖连忙点头:“前辈但说无妨。”
  陈无败缓缓道:“将我与娘子葬在一起罢。”话音未落,突然身子一萎,口鼻中泌出缕缕血丝,已震断了心脉。
  他明白申正义为了隐瞒身份,必定要杀自己灭口。他不愿意死在这人手中,索性自行了断。至于申正义的身份,自己与苏晗玉的血仇,他相信任逍遥一定不会令他失望。
  文素晖眼前模糊,将头转向了冷无言。冷无言正挡在申正义与罗氏族人之间,凛然道:“申堂主,你带这许多门派屠戮呈坎村,岂是正道英雄所为!”
  申正义拱手道:“冷公子宅心仁厚,老夫佩服。可惜这些合欢教余孽定要保存那鹤蛇毒尸,此尸若被任逍遥得到,害死的人又何止区区一个呈坎村之数。公子莫忘了,我们这些人是立志追随王爷抗倭的。合欢教勾结倭寇首领九菊一刀流,天下英雄有目共睹。”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肃穆,格外底气十足。他知道,冷无言已经没有机会识破自己雪山剑侠的身份。因为罗宗玄正在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敌视,不是乞求,而是交易。
  铁鞭刺入罗宗玄心口,罗宗玄是万万活不成了,他想用什么来换自己的族人平安?不说破自己的身份么?
  申正义,不,应该说殷断天,忽然有些悲凉。想起了从前在快意城种种,二十年前他本就没打算要将合欢教赶尽杀绝。今时今日他来此地,目的只是毁掉那具尸体,不令它遗祸人间,却没有想到结果竟是这样。他看了一眼陈无败和苏晗玉的尸体,苦笑一下,冲着罗宗玄微微颔首。
  冷无言看见他这举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罗宗玄得了殷断天的保证,便对娃娃道:“妘儿,爹教给你的先天八卦阵,可都记住了?”
  娃娃疯狂地捂住他胸前伤口,鲜血却还是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跳出。她大哭着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爹爹,娃娃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做不好。”
  罗宗玄勉力一笑,已是气若游丝:“祖宗的东西,绝不能丢了。”说完,头忽然歪向一边。
  娃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冷无言听见她凄凄哀哀的哭声,不觉握紧承影剑,道:“申堂主可否卖我一个面子,饶了此地诸人?”
  申正义见陈无败、罗宗玄、苏晗玉都已死,自己的身份绝不会败露,放下心来,却故意道:“冷公子,须知除恶务尽。”
  “在下明白。”冷无言字字铿锵,“在下以宁海王府的清誉,和自己一条性命担保,从今以后,罗家人不会归附任何江湖门派,亦不会向正气堂寻仇。”
  “这……”申正义是宁海王的至交,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辈,即使心里已经决定放过所有人,仍要在冷无言面前做足面子,所以他面露难色。
  娃娃嘶声道:“我们罗家的事情,轮不到外人决定!”她手中握着一只铁八卦,向申正义砸去。
  申正义根本不闪避。他要看看冷无言如何令罗家人不向自己复仇。
  冷无言的做法很简单:抱起娃娃,冲了出去。一旁的罗氏族人又惊又怒,担心娃娃的安危,起身追赶。申正义不觉哑然一笑。有时简单的法子反而是最有效的。
  文素晖却道:“申堂主,冷公子已做到了他所说的,您如何看?”
  申正义淡淡道:“正气堂贯来听凭宁海王府调遣,冷公子的话,老夫无不应允。”他又看着上官燕寒的尸体,叹道,“上官掌门,可怜你一派之主,却连全尸也难留下了。九泉之下,万望勿怪。”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9:11
  二十二 阴差复阳错
  姜小白醒来时,只觉怀里暖暖的,滑滑的,睁眼仔细一看,吓得一蹦三尺高,脑袋砰地一声撞在床柱上。
  自己怀里,竟是个女人。“你你你,你是哪来的?”姜小白语无伦次。
  女人半卷着被子,伸出一根春葱般的手指,吃吃笑。
  姜小白见她不到二十,生得白嫩妩媚,神情眉目竟有几分像云翠翠,不觉心神一荡,嗫嚅道:“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拉着他的手,凑到他怀里腻声道:“公子叫我小萍就可以了。这里是逐花坊,徽州最大最好的烟花之地。至于公子是怎么来的,”她掩嘴一笑,“自然是您的朋友带您来的。”
  姜小白吐了口气,望着屋顶发呆。良久才道:“我那朋友在哪儿?”小萍笑了笑,起身从床边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由分说便给姜小白披上。姜小白站在镜子前,简直认不出自己。
  他活这么大,只穿过麻袋筒子一样的乞丐袍,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华贵衣服,他简直做梦都没想过。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条土狗被装进了金丝袋,暗骂道:“妈的任逍遥,你这么整小爷,小爷一定要打破你的鼻子!”
  可等他跟着小萍下楼,见到任逍遥的时候,却只能远远躲着。
  不是怕任逍遥,而是怕他身边的女人。
  姜小白虽不认得她们,却猜得到是暗夜茶花。
  任逍遥斜靠在池子一侧,身上绑着一层厚厚纱布,可是他的神情却很愉快。徐盈盈和凤飞飞一左一右挨着他,一个剥葡萄,一个倒酒,脸上都挂着浅浅笑容。玉双双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跪在池岸上,用十根纤柔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洗着任逍遥的头发。任逍遥含笑看着姜小白和小萍,仿佛在说“我给你选的女人不错罢!”
  姜小白讽道:“任兄,你内伤外伤都未愈,泡在水里还酒色不断,不怕出人命?”
  任逍遥笑道:“这不是水,是药。”
  姜小白一怔,低头细看,池水果然颜色有异,竟是淡红色的。
  任逍遥懒懒地抬了抬手:“这池里的药材珍贵,我一个人用也是用,十几个人用也是用,姜兄不来么?”
  暗夜茶花听了,立刻全都瞧着姜小白轻笑,姜小白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此时一个黑衣佩刀的少年走了进来。
  血影卫。
  他俯身在任逍遥耳边说了什么,任逍遥只是点点头,又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命他出去。之后他看着姜小白,似笑非笑地道:“姜兄,逐花坊是绿水仙的买卖,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你,但请你莫要离开这里。”
  姜小白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确没有走出逐花坊一步。因为他每次试图偷跑出去,都会被至少两柄银色弯刀挡回来。每天不是吃吃喝喝,便是与小萍调笑嬉戏,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姜小白简直快疯了。任逍遥却越来越精神,泡在池子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这一晚姜小白与小萍正坐在逐花坊大厅,看着各色人等淫乐,百无聊赖,忽听楼下传来几个男人的呼喝:“他妈的,你这龟公眼瞎了不成,竟敢拦我们赵二哥的路!”接着一阵拳脚相加,伴着哎哟哎哟的告饶。姜小白向下一望,见是三个汉子在打一个龟公,旁边站立一人,脸上得意洋洋。
  小萍低声道:“这几个人是正气堂的。”说完又嘀咕了一句,“真是奇怪,平时赵家兄弟都是一起来,今日怎么只有赵原一个!”
  姜小白冷笑:“我看正气堂的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哟,你还说呢!”小萍轻轻揪着他的耳朵,“你不也是个小流氓,就会欺负我这小妓女!”
  姜小白撇嘴道:“那成天找一群女人陪他泡澡的家伙就是大流氓。”小萍听了,扑哧一笑。
  这时赵原四人已上楼来,老鸨忙着打点,又叫了六七个姑娘过来陪着,才算了事。他们一面喝酒一面高声谈论,从沿海倭寇说到勇武堂赏识,从合欢教宝藏说到九大门派,从靖难之役说到洪熙皇帝病重不起,全没把别人放在眼里。周围的人似乎对他们心存忌惮,悄悄挪了位置。姜小白留心听着,倒是知道了许多事。
  黄山一战,各门各派折损不少人手,现都在正气堂休整,一时没法奔赴闽浙军中。汤口镇的事,徽州府根本压不住,申正义若想彻底摆脱这官司,将罪名顺顺当当推给合欢教,便要“找出”很多证据和证人,花许多银子层层打点。在此之前,官府会紧盯正气堂的一举一动。各派弟子若是贸然离开,就会落个畏罪潜逃的帽子。他们顾忌师门清誉,也不愿让申正义不好做,自然不会离开,更不会扎眼地到处搜寻合欢教的人,免得别人以为他们在寻机逃脱。是以任逍遥隐于逐花坊疗伤,竟无人知晓。梅轻清和岑依依等人虽被丐帮和长江水帮所擒,倒也没有人为难这几个小女子。这些消息任逍遥自然早就知道,否则他决不会安心养伤。
  赵原说着说着,忽然拍着桌子道:“可恨我大哥死在合欢教妖女的手里,此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他身边一个女子媚笑道:“合欢教妖女?呵呵,这名字听来却跟我们是一样的人了。赵二爷您说是不是?”
  赵原想起罗玉秀,不觉咂咂嘴,用一根手指勾着她的下巴道:“哼,自然都是一路货色。”
  另一个女子道:“这么说,我倒是希望申大侠千万莫要打败合欢教哟!”
  一个精瘦汉子假意怒道:“你这小贱货,不怕我们把你当合欢教妖女捉起来么?”
  女子掩嘴笑道:“我猜着合欢教中定有许多美娇娘,你们正气堂若是打败他们,以后可都不来照顾我们生意了,妈妈就该骂啦。”
  精瘦汉子拧了拧她的脸蛋儿,道:“我死了也忘不了你。”两人扭成一团,笑个不停。
  另一个稍胖的汉子却忽然道:“说起合欢教的女人,还真他妈漂亮。就是脾气暴了点,尤其那个姓梅的女人,不是摔东西就是骂人。”
  “那个姓梅的么,脾气大些也没什么。”精瘦汉子咂了口酒,“听说这女人,可是合欢教教主的宠妾。”
  胖子一脸错愕地道:“宠妾?这女人漂亮倒是漂亮,却也没有暗夜茶花漂亮,怎么就是宠妾了呢?”
  精瘦汉子笑得端的猥琐:“那必定是有些不寻常的手段了。”
  赵原摸着下巴道:“嘿嘿,只要顶着合欢教主宠妾的名头,就算是块木头,那滋味也必定与众不同的。就譬如皇后娘娘,就算是个丑八怪,若是给老子睡一觉,老子也乐意得很。”说得一桌子的人大笑不止。
  姜小白听了暗道:“你们这几个败类,小爷若不是不便暴露行迹,先将你们的命根子打烂。”他不想再听这几人乱说,拉了小萍往后院走。谁知赵原眼尖,远远招手道:“嘿,小萍,过来过来,陪爷们喝几杯。”姜小白气道:“不许去。”小萍讪讪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赵原等人走了过来,打量着姜小白,冷哼道:“你这小子哪里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么?”
  姜小白一翻白眼,刚准备了一肚子话呛他,小萍却一拧身扑到赵原怀里,腻声道:“赵二哥,您这么久了也没来看小萍,可是将我忘了?”姜小白几乎气破肚子,小萍与他竟是老相好。
  赵原揽着她的腰,戳着她的额头道:“最近忙得紧,我们正气堂的事情多得很,你这小妖精是知道的。最近宁海王府的冷公子来了,还有华山派、长江水帮……咳,说了你也不懂,再加上合欢教在汤口一带闹腾,你说哪一处少得了我们?这刚一得闲,不就来看你了。对了,你那药还有没有了?”
  小萍笑嘻嘻地道:“有,自然有,赵二哥只要常来照顾小萍,那药要多少有多少。”
  赵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萍入座,好像完全忘了姜小白这么个人。姜小白刚要上前,突然袖口一紧,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姜公子,请随我来。”
  姜小白见是绿水仙,便知是任逍遥命他来的。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小萍一眼,转身跟在绿水仙身后。边走边道:“正气堂的人是你这里常客?”
  绿水仙哂道:“正气堂的人也是男人,是男人就离不开女人,更离不开我的药。”
  姜小白顿足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小萍接客?”
  绿水仙淡淡笑道:“这样的女人,姜公子也倾心么?”
  姜小白脸一红,磕磕巴巴地道:“她,她不一样。”
  绿水仙一笑。都说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会终生难忘,其实男人何尝不是。“若是教主下令,我自然遵从。”
  任逍遥住的院子是逐花坊最后一进院落,高高的马头墙将这里与前面的花花世界隔开,此刻他正斜靠在软榻上,转着手中酒杯。徐盈盈、凤飞飞和玉双双立在一侧。见绿水仙和姜小白进来,任逍遥淡淡笑道:“姜老弟洗个澡,换身衣服,倒教我不敢认了。”
  姜小白本就对一身绫罗别扭已极,听他如此揶揄,没好气地道:“怎么,你不用泡在水里了?找我做什么?”
  任逍遥不语,绿水仙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图,道:“姜公子,教主想要你去搭救梅姑娘。”他指着图上一处,“这便是梅姑娘被关的地方,你只需将丐帮的人引开,教主便可动手。这是教主顾念与你的交情,一番好意,不愿伤害丐帮弟子。”
  姜小白听了,不觉搓着手:“这个,这个嘛,小弟武功低微,脑子又笨,何况……”
  任逍遥脸色一寒:“何况如今正气堂内聚集了那么多高手,恐怕有去无回,是么?”
  姜小白怔了怔,大声道:“小爷哪里怕了!你的女人,干什么要我去救!”
  任逍遥冷笑道:“你的小萍陪别人睡觉,你怎么不管?”
  姜小白几乎气结,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人影一闪,绿水仙挡住了他。姜小白叫道:“让开!”
  绿水仙淡淡道:“听说姜公子轻功很好。”
  姜小白知道他的意思,江湖第一采花贼的轻功也是了不得的。他冷哼一声,猛然向窗边掠去。绿水仙一点不比他慢,几个起落,两人便在屋里转个不停。突然刀光一闪,一道血线飞溅到了桌子上,也飞溅到了任逍遥的杯子里。清醇的美酒中顿时洒开了一朵诡异的红花。
  绿水仙嘶声道:“教主你,你为何……”他腿上中刀,站立不起,只靠扶着桌子才未跌倒。姜小白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任逍遥为何突然对绿水仙下手。
  任逍遥坐着不动,神情冷淡如冰:“你心里知道。”
  绿水仙道:“我不知道!”他撕了一块衣角,将伤口包扎起来。然而那伤口实在太深,血流不止,很快便将衣服浸透。
  任逍遥慢慢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你最好改口。”这五个字说完,五指齐张,一爪抓向绿水仙肩头。
  他的手偏瘦,骨节突兀,手指纤长,饱实平滑的指甲上闪着骇人的光。
  从来没人见过任逍遥赤手空拳出招,或者说任家除了刀法,根本没有显露过其他武功。然而绿水仙却躲得十分勉强。嗤地一声,任逍遥五指洞穿桌子。
  绿水仙大骇道:“烈焰玄功?”话未说完,肩头猛然一阵剧痛,仿佛千百支牛毛细针在奋力向他的骨缝中钻。
  任逍遥扣住他肩头,指缝间微微泛红,竟似有血,淡淡道:“这不是烈焰玄功,是专破烈焰玄功的凤凰掌刀。”绿水仙只觉那股诡异的暗劲仍在不断侵蚀四肢百骸,疼得汗水淋漓,却咬着牙一声不出。任逍遥目中现出凌厉之色:“你自找的。”内力一收,咯咯两声响,竟然捏碎了他的肩骨。
  绿水仙惨叫一声,伏在地上,不住颤抖:“你,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任逍遥坐了下来,擦着手上血迹,笑道:“你真的要我提醒?”他的笑意还是那么恼人,那么满不在乎,“区区一个申正义,即便再加上冷无言,又如何破得了本教禄存星主的先天八卦阵,他背后还有什么人?抑或说,”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和刀子一样,“他到底是谁?”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9:26
  绿水仙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要问这个。”他惨然一笑,“可惜我在徽州多年,只知道他的确另有身份,至于是谁,实在不知。”
  任逍遥眉尖一挑:“你一直未将此事说出,就是顾忌他的真实身份未明,所以要给自己留条退路罢。”
  绿水仙额头有汗,咬牙道:“不错。人都要为自己留些退路,你岂非也从未完全信任过我。”
  任逍遥盯着他,忽然又是一笑:“你办事一向不错。若不是陈无败死了,我也不会一时心急下此狠手。还望你莫要与我计较。”说着,便将绿水仙扶到榻上,又制住他的穴道,“等我救回轻清,再亲来向你赔罪。”
  绿水仙的感觉就像被千百条毒蛇缠着一般。
  陈无败的死讯,任逍遥半个月前就知道了,可是他却风平浪静地养好伤才来追究这件事,这个年轻人头脑之冷静,手段之狠辣,已远远超过任独。绿水仙嘴里发苦,暗暗叹道:“果然是任独与水柔凤的儿子,这两个怪物的毛病一点不落,竟全都传给了他。”
  任逍遥起身道:“留两个人看着他,咱们走。”他看了姜小白一眼,“你若不去,丐帮弟子恐怕要死许多。你若去了,我就让绿水仙不再要小萍接客。你自己考虑”说完,便与徐盈盈等人走了出去。
  姜小白跺了跺脚,跟上去道:“妈的!等等小爷!”
  五人出了逐花坊后门,七拐八拐地穿街越巷,便到一处院落前。徐盈盈上前扣门,立刻有人出来迎接。院子里摆满了各色雕刻,其中一幅长达两丈的木雕,却是《清明上河图》。此外还有砖雕、石雕二三十件。血影卫肃立四周,任逍遥却并不对他们说话,径自推门进了西厢房。徐盈盈等人没有跟进去,姜小白也只得在院子里等着。
  厢房里是曼苏拉。任逍遥看着她,淡淡道:“这些天你过得可好?”
  曼苏拉不语。
  任逍遥又道:“你失踪那几天,是去看魏青羽罢?”
  曼苏拉霍然抬头,仍是一语不发。
  任逍遥也不急:“你知不知道我若想要魏青羽的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曼苏拉身子一震,急道:“你,你不许杀他!”
  任逍遥冷笑道:“那就请你告诉我,为何装疯。是不是想要刺探多情刃的秘密。还有,你为何容颜不老。”
  曼苏拉低下头,喃喃道:“我也不知,一想起来,头便痛,心也痛,我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任逍遥一怔,联想到宋芷颜的病,心中似是明白一些,却说不上来。曼苏拉忽然抬头,咬牙道:“姓任的都是大混蛋!我,我哪里不好,任独那厮竟然看不上我!你这个小混蛋也是一样!我……我宁愿和青羽在一起,也不想再跟合欢教搅在一起。”
  任逍遥不怒反笑:“是么?你若想与魏青羽厮守,倒也不难。只要你帮我杀了钟良玉,合欢教与你从此一刀两断。”
  曼苏拉不假思索地道:“好,我杀了他,便再也不是合欢教中人,你也不许再找五灵山庄的麻烦。”杀个人在她看来,根本算不得事。
  “一言为定。”任逍遥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拍开她的穴道,又道,“钟良玉正在正气堂做客。”曼苏拉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她一出门,徐盈盈和血影卫便走了进来。任逍遥目光闪动,道:“曼苏拉一惹出乱子,你们便动手救人。”
  赵原搂着小萍在床上翻滚了一通,突道:“小心肝儿,你还是把那药给我罢。”
  小萍嫣然一笑:“你不行了?”
  赵原恼道:“胡说!”神色一软,又道,“有了那药,咱们不是更快活些!”
  小萍吐了吐舌头:“这个时候老板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我可不敢。”
  赵原一面穿衣一面道:“我同你去,他怎么也要给正气堂几分面子。”
  “咯咯,正气堂的人讨那种药,还有面子么!”
  赵原不悦,催促她起身穿衣,便往后院走去。二人来到院中,却见两个白衣女子守着屋门。赵原见她们发髻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山茶花玉簪,不觉大吃一惊。在这风声鹤唳的当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想到此赵原一拉小萍的衣袖,扭头便走,小萍只觉莫名其妙。
  正气堂青瓦白墙,庭院极深。进门前庭,中设天井,后设厅堂,厅堂用中门一分为二,后设一堂二卧,堂后一道封火墙,靠墙设天井,两旁建厢房,这是第一进。第二进的结构仍为一脊分两堂,前后两天井,中有隔扇,卧室四间,堂室两个。如此层层演进,共有九进。若非绿水仙的图,第一次来怕是会走得晕头转向。
  姜小白依图上所标,悄悄潜至正气堂大厅,正要去找后面的厢房,却听厅中传来余南通的声音:“冷公子所言差矣。翡翠谷一战,诚然消灭了倭寇,可这不足以证明任逍遥与九菊一刀流没有勾结。他不过是保存自家实力,而要帅旗、紫幢充了炮灰而已。何况敝帮帮主失踪之事,合欢教断然脱不了干系。”
  牟召华的声音也道:“不错。我丐帮已决定在武林大会上提议九大派联手剿灭合欢教,冷公子不必再劝了。”
  姜小白暗暗心惊。若是丐帮如此提议,说不定九大派真的会再次联手对付合欢教,自己跟任逍遥可做不成朋友了。
  杨一元、秦子璧和王慧儿齐声道:“晚辈也与丐帮一同提议。”
  云鸿笑却道:“可是,晚辈想不通,为何任逍遥要将一张真的阵法图交给晚辈。他似乎并不想要我们的命。”
  钟良玉冷笑道:“任逍遥诡计多端,岂是你们能看透。若我料得不错,他不要你们的命,是为了借你们的手与那些黑道帮派的人斗一斗,看看哪些人是忠于自己,哪些人是望风而来。哪些人可堪一用,哪些人浪得虚名。”
  申正义干咳一声:“钟帮主果然精熟枭雄心思。”
  姜小白听了这声音全身一震,只觉胆战心惊,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钟良玉冷淡地道:“申堂主是指在下是枭雄?”
  申正义呵呵笑道:“钟帮主多虑了。”
  钟良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崆峒派杜家兄弟又道:“管他什么目的,屠戮金剑门、飞环门、神算帮、五灵山庄,杀害上官掌门,又设计害了汤口镇百姓,这许多惨案难道错得了!崆峒派与合欢教的梁子,是结定了!”他们四兄弟已去其二,言语间悲愤激越,惹得杨一元等人也按捺不住,纷纷应和。
  冷无言心知无法再为任逍遥开脱,遂道:“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多说。只是诸位前来正气堂,并非是为了与合欢教为敌……”
  顾陵逸打断他的话道:“我等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待申堂主将汤口一事了结,我等即刻动身。武林大会距今尚远,倒是多说无益。”
  众人一同称是,只有申正义道:“经此一役,合欢教伤亡亦颇重,一时恐难有什么作为。我们手握人质,不怕他来。当下要紧的,乃是请王爷关照,免得我等为官司绊住了脚,误了大事。”
  冷无言道:“在下已请江山风雨楼代为传信,舅父的信不久会递到徽州,申堂主请放心。”
  申正义肃然道:“江山风雨楼为抗倭之事奔走经年,申某实在佩服。只盼早日赶到闽境,一睹四位楼主的风采。”
  姜小白在廊下听得头疼,心道:“任兄要我引开丐帮的人,可是如今这两个老怪物都在,还是不要让丐帮的人看到我为妙,我在这里猫上一阵,勉强也算交差了。”他打定主意,缩在山墙犄角里,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厉喝,有人呼喊着“有刺客,有刺客”,铜锣声、闷哼声响成一片。紧接着砰砰两声大震,两个巡夜小厮从窗口被丢了进来。每人心口一个血洞,已然没了气,一个金晃晃的人影冲进了大厅。
  曼苏拉。
  她十根手指闪着血红的光,噼啪响个不停,直奔钟良玉而去。钟良玉身形一动,哗啦一声,椅子已被曼苏拉抓碎。钟良玉冷笑道:“骷髅美人,来得正好。”双拳一挺,格开她三爪。厅中众人见他们斗在一处,只是远远瞧着,并不上前帮忙。姜小白正觉得奇怪,只见钟良玉退到隔扇后,曼苏拉娇叱一声追了进去,隔扇前后突然飞出两张巨大的渔网,像个麻袋一般将曼苏拉裹了起来。她双手扯住渔网,正待以烈焰玄功撕破它,厅中众人突然齐齐劈出一掌。曼苏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罩住自己全身,口鼻不能呼吸,一口真气难提。钟良玉一拳击出,便封了她的穴道。
  姜小白看得目瞪口呆,突然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小白,你可知罪?”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3:59:39
  正气堂骚乱一起,任逍遥便往后院潜去,按图上所指,果见第七进院子的厢房里亮着灯,一个女子的剪影俏然而立。他掠到窗下,戳开窗纸一望,桌子前坐着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窗子,一动不动。任逍遥轻唤道:“轻清!轻清!”梅轻清身子一震,却不回头,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似是十分焦急。任逍遥知她穴道被制,说不了话,左右看了看,便从窗子跳了进去,趋身近前,正要为梅轻清解穴,忽然灯火一闪,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任逍遥刀光一闪,渔网裂成七八片,碎片中一道白光飞起,直冲胸口刺来。
  竟然是梅轻清!
  不是梅轻清,是文素晖,这屋里的女人是文素晖。
  哧地一声,血光迸现。饶是任逍遥反应奇快,空手攥住了剑身,却仍被剑尖刺进胸口寸许。他冷笑一声,手上暗劲一送,剑身嗡嗡作响。文素晖手一颤,长剑脱手。却听漫天呜呜之声不断,千百枚飞镖捣碎窗纸,往二人所在之处打来。
  文素晖大惊失色,正待闪躲,就觉眼前一花,被任逍遥扑倒在地。她又羞又怒,骂道:“你这恶贼!”任逍遥不理她,一刀削断身侧的桌腿,桌子哗啦一声翻立,夺夺夺一串连响,飞镖全钉在桌子上。
  “文姑娘,这些人为了要我的命,似乎不惜搭上你的命。”
  文素晖惊魂未定,就听屋外脚步声纷杂,一阵阵呼喝声此起彼伏:
  “任逍遥,你已被围了起来,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飞出正气堂。”
  “任逍遥,你的人已全部落在我们手里,还不束手就擒。”
  ……
  任逍遥拎起文素晖,向外一望,见申正义、冷无言、顾陵逸、云鸿笑、杜家兄弟、余南通、牟召华都在。钟良玉与杨一元、王慧儿、秦子璧等人押着曼苏拉、姜小白和徐盈盈四人。钟良玉道:“任教主,你还想要我杀你几个女人,才肯束手就擒?”任逍遥心念转动,道:“你们有人质,莫非我没有?”手上加劲,文素晖的脸立刻憋得通红。
  云鸿笑惊声道:“莫伤我师妹!”
  任逍遥冷冷道:“那就要看云少侠是不是能护得住我的人了。”
  云鸿笑正在为难,却听申正义道:“任教主,明人不做暗事,老夫不喜与人绕圈子。只要你说出多情刃与那宝藏的秘密,我可以保证你朋友的安全。”
  任逍遥大笑:“原来诸位英雄豪杰杀伐拼命,也是为了钱。”
  申正义淡淡道:“钱的确是个好东西,抗倭义军也的确需要军饷。此等爱财,老夫认为无甚不妥。”他目光忽地一冷,“似你这等邪道中人又岂能明白。”
  原本,各门各派都多多少少有些觊觎宝藏,却谁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经申正义如此一解,忽然觉得争夺宝藏乃是天经地义、堂堂正正的英雄之举,一时纷纷叫嚷起来。
  任逍遥偏不应声,等他们喊得无趣了,方冷笑道:“果然是一群英雄豪杰。我若说不知,又当如何?”
  钟良玉将刀抵住徐盈盈后心:“你若不说,我便一个个杀了她们!”
  任逍遥忆起光明顶上四女被斩的情境,一时怒气,道:“姓钟的,你最好想办法杀了我,否则你长江水帮,早晚要从江湖上消失!”
  徐盈盈偏头看着钟良玉,似是一点不怕:“姐夫,你真的要妹子的命么?姐夫若真的想要那宝藏,何不加入合欢教,本来我们便是一家人。”
  钟良玉娶了兰思思,徐盈盈叫他姐夫本没错。钟良玉却骂道:“妖女,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于我!”一刀刺出。
  冷无言却止住了他:“钟帮主何必下此狠手。”
  申正义也打着哈哈道:“钟帮主此役生擒曼苏拉,居功至伟,些些小事,就交给敝堂来做罢。”他一挥手,正气堂弟子便将徐盈盈等人押了下去。
  钟良玉见申正义夺了自己的人质,怒道:“申堂主,你不信任在下?”
  申正义道:“听闻钟帮主已斩杀四朵暗夜茶花,申某岂有不信任之理。只不过……”
  任逍遥接下去道:“只不过申堂主认为,最想要宝藏的,非帮众上万,开销巨大的长江水帮莫属。砝码都攥在钟帮主手中,他们便没什么油水可捞了。”
  申正义怒道:“你这厮休要挑拨离间!”
  任逍遥一笑:“是否挑拨离间,诸位心里清楚。”
  钟良玉长叹一声,道:“既然这里的人不欢迎钟某,钟某多留无益,就此告辞!”说完,他竟真的扬长而去。
  余人纷纷道:“钟帮主留步。”却没人真的去拉他。
  少一人分享那宝藏,岂不更好。
  申正义喟然道:“钟良玉也是条好汉,日后少不得要登门对他解释一番。”
  任逍遥大笑道:“钟良玉脾气不小,脑子却不笨。他自知捉了我的人,合欢教不会放过长江水帮,倒不如将这烫手山芋抛给别人。至于宝藏么,你们就算探知了方位,他难道不会跟着去么,哈哈!”
  众人只听得一阵芒刺在背。此时文素晖脸色发青,目光也渐渐呆滞。申正义当然不会让华山派的人死在自己的府上,上前一步道:“任逍遥,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你说。”
  申正义道:“申某在庄园后山,也设得一处阵法,你若破得,我便放了你的人。至于你的生死,那是破阵以后的事。你若破不得,哼哼,自然是死路一条。”
  冷无言暗暗奇怪。申正义现在占尽上风,无论是武力还是人质,都可令任逍遥败下阵来,他为何要提出这么个奇怪的赌约?难道他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谋划?
  他来不及多想,任逍遥已道:“这的确是个好买卖。”一顿,脸上又浮现那丝恼人的笑意,“但却要文姑娘陪着我去。你们若是暗中派人捣乱,就莫怪我先送文姑娘一程。”说完,他便看了冷无言一眼。
  那种目光,是信任和委托。
  冷无言微微点头。暗道:“我一定会替你保护梅姑娘和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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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 善恶毫厘间
  月亮细得像淡淡划过的指痕,偶有一颗流星坠落,划过纯净的天幕,剑光般绝美肃穆。
  任逍遥已经挽着文素晖在树林中走了一个时辰,第三次看到自己的标记,他终于停了下来。文素晖冷笑道:“此阵不输先天八卦阵,你不必白费心机了。”任逍遥斜睨她一眼,放开手,仔细去看标记。文素晖吃了一惊,不知他为何放开自己,竟然定定不动。任逍遥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不逃?还有些脑子。”突然拧身扑来,重重将她推倒在地。
  文素晖尖叫一声,却瞥见任逍遥身后飞来两道剑光,向他后心刺去。谁知任逍遥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突然向旁滑去,两道剑光立时到了文素晖身前。她还来不及闪躲,就听铮铮两声,剑断光灭。
  偷袭的两人身形疾退。任逍遥冷笑一声,多情刃脱手飞出,血光乍现。砰砰两声,人影扑倒,咽喉均被割破,血喷了一地,刀却带着嘤声回到任逍遥手中。
  文素晖骇然道:“这是什么招式?”
  飞刀脱手杀人并不稀奇,杀人后飞回便稀奇了,杀两人仍能飞回就更稀奇。
  任逍遥甩下一句“打猎的招式”,便去查看地上尸体,又道:“你可认识他们?”
  文素晖如实道:“他们是崆峒派的。”
  任逍遥轻弹刀身,让血落尽,嘴角浮现一丝诡秘的笑:“哦。”
  文素晖见了他的笑,心中阵阵发虚:“你?你早知道会有人偷袭?”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知道申正义为何要我来破这个阵?”
  文素晖摇头。
  任逍遥道:“你知道我为何答应来破这个阵?”
  文素晖摇头。
  任逍遥故意叹气:“看来还是不够聪明。”又一笑,道,“当时,申正义等人若是一拥而上,我断无胜算。可惜他们都想独占合欢教的宝藏,便不得不放我一马。”
  文素晖怔了怔,忽然明白了。
  若众人一起擒了任逍遥,那么宝藏也得数家平分。可若是哪一家单独擒了他,别家也没理由去追问宝藏的事情。申正义与任逍遥赌破阵,其实是想要偷偷擒下他。其他门派心照不宣,也偷偷派人入阵,只不过崆峒派运气不佳。想到这里,不由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成了一只鹿,由得别人来逐了?”
  “鹿?这个比法不对。”任逍遥看着崆峒派的两具尸体,眼中寒意如冰,“现在死的是猎人。”
  文素晖突然明白,任逍遥入这个阵,并不是要做鹿,而是要做狼。现在他已经吃了崆峒派的两个人,下一个会是谁?
  任逍遥冲她招了招手,又指着一块石头道:“请坐。”
  文素晖不由自主地坐下:“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任逍遥淡淡道:“大概因为你是展世杰没过门的老婆罢。”文素晖鼻子一酸,任逍遥看了她一眼,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崆峒派如今只剩下杜伯恒与杜叔恒。华山派除了你与云鸿笑,还有四人。点苍算上顾陵逸只有六人。还有申正义、余南通、牟召华、杨一元、秦子璧、王慧儿。”他的手指敲击着刀鞘,嘴角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这十六个人,不知今晚会来几个。”
  文素晖不觉握紧双拳,道:“你要将他们都杀了?”
  任逍遥不答反问:“若你换做我,该当如何?”
  文素晖一怔,说不出话。却听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任教主好计。”
  三个人排成一线,出现在任逍遥面前,却是顾陵逸、杜伯恒、杜叔恒。林子里突然寒气逼人。
  是剑气。
  剑气来自顾陵逸。
  他身材微胖,本是极为和善之人,然而此刻却像一只充满警惕性的刺猬,手中长剑未出鞘,已涌出一阵清寒之意。两旁的杜家兄弟虽是赤手空拳,却也难缠。顾陵逸道:“江湖中人并非都如任教主所想的那般龌龊。”
  任逍遥的确想不到。一个顾陵逸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杜家兄弟,几乎难有胜算。可他仍然不动声色:“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杜叔恒踏前一步,厉声道:“我们岂会以多欺少!起来接招!”
  任逍遥端坐不动:“啰嗦。”
  一阵疏疏落落的掌声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果然啰嗦!你们既是一起来的,就摆明了以多欺少,还说什么废话!”
  五人听了,面色都是一变。这声音竟似从地底传来。喀地一声,不远处的大树半腰突然移开一个暗门,露出一张粉嫩的娃娃脸来,不是娃娃是谁。
  文素晖忍不住道:“罗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娃娃单手托腮,道:“我打不过姓冷的,只好偷偷来报仇了。没想到这里还有阵法可以玩玩。”说话间一跃而下,看着任逍遥,故作老成地道,“原来合欢教主如此年轻。”
  任逍遥猜到此人必是罗妘,便笑道:“你希望我是个老头子?”
  娃娃摇头,脆生生地道:“当然不!你若是个老头子,我才不愿和你打交道。”
  任逍遥道:“你想跟我打交道?”
  娃娃点头:“我要杀申正义,你也要杀他,咱们正好互相帮忙。”她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这个阵法不错,可惜还是太简陋了些。”文素晖不觉面露忧色。如果有娃娃相助,任逍遥不知要杀死多少人。这道理杜家兄弟也明白,齐齐出手,往娃娃身前扑去。娃娃咯咯笑道:“你们想抓我?”说着右手一扬,赤玉八卦镜闪出一片炫目光芒,晃得他们身形一顿。娃娃退入林中,杜家兄弟不知她的底细,当即追了进去。
  文素晖心一沉,知道这两人必会被娃娃的阵法困住。果然不久娃娃便笑吟吟掠出,道:“任教主,你看我的本事,还够资格与你合作吧?”
  任逍遥道:“罗星主的后人,果然不错。”一顿,又看着顾陵逸,“你还不滚?”
  顾陵逸沉声道:“请赐教。”手指轻弹,呛地一声,剑如白绸,泛着月色光晕。
  文素晖脱口道:“玉带剑!”
  江湖皆知,点苍派镇山宝剑有二,一名无渡,合苍山十九式,一名玉带,合洱溪十八式,虽比不上江湖七大剑派的宝剑,却也称雄一方。任逍遥见了玉带剑,知道顾陵逸所习必是洱溪十八式,起身拔刀,一招递出,却是“山色沮丧”。
  玉带剑迎风一抖,洱溪十八式之霞移式。两下俱是攻势,铮地一声,一串淡蓝火花飞溅。玉带剑果然无损。
  顾陵逸身形未动,任逍遥却退了三步。顾陵逸长啸一声,万花、茫涌、隐仙、莫残四式齐发。他吃定任逍遥内力逊于自己,用的皆是硬碰硬的招式。任逍遥接了四招,只觉气血翻涌,不禁火起,刀式一变,使出血影刀法最凌厉的杀招,血海七杀。
  内力不济的时候,就要速战速决。
  顾陵逸果然有些手忙脚乱。身为掌门,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就不舍得拼命。血影刀法是拼命的武功,如果你怕,那你就输。
  嗤地一声,玉带剑光华大减,顾陵逸一个倒掠,向林外遁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线。任逍遥不追,因为他看到一条白色的人影。
  云鸿笑。
  “听说云少侠剑法,已不输华山掌门?”任逍遥虽然在笑,心中却开始担忧。他虽伤了顾陵逸,自己一时半刻却也绝难提起真气。若是云鸿笑再来动手,可是麻烦得很。
  云鸿笑慢慢走到文素晖与任逍遥之间,仗剑而立,道:“过奖。”
  任逍遥道:“你一个人来?”他已穷尽所能,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这令他颇为不解。
  “不错。”云鸿笑定定看着任逍遥,眼神捉摸不定,“在下不是图谋什么宝藏,只是来请教一个问题。”
  任逍遥不明所以:“请讲。”
  云鸿笑深吸一口气,道:“上官掌门是否真死于你手?”
  文素晖听得怔住。任逍遥沉吟道:“你认为他死于谁手?”
  他答得很巧妙,云鸿笑回得更巧妙——只是一抱拳:“多谢,告辞。”说完转身便走。文素晖不明所以,看了任逍遥一眼,便即跟了过去。
  任逍遥目露赞色。云鸿笑果然是个人物。身为华山派下任掌门,有些话是不方便说的,所幸他看上去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娃娃看着他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恼道:“你怎么让他们走了?”
  任逍遥不想让娃娃看出自己不能动手,反问道:“你希望我杀了他们?”
  娃娃板着脸道:“我要杀申正义,他们便都是我的敌人。”
  任逍遥叹息一声,闭上眼睛,调息片刻,忽道:“朋友,出来吧。”
  娃娃心中一惊,转头望去,见林中多了两男一女。
  王慧儿、秦子璧和杨一元。
  任逍遥仍是那句话:“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王慧儿冷笑:“你现在还能动手么?”
  任逍遥仍是那句话:“啰嗦。”
  杨一元暴喝一声,已经抢先出手。任逍遥不屑地道:“我若是你,一定躲起来练十年功夫,再论其他。”一句话说完,人已闪开,回手一刀,叮叮叮数声,秦子璧的飞环碎成数块,另一只往任逍遥顶门砸去。杨一元趁机变招,与王慧儿左右同出,攻其肋下。任逍遥眼中寒意一现,折腰,反身,多情刃挥出一个新月形,左手轻弹。王慧儿听到指风,身子一偏,隐入林中。杨一元和秦子璧被迫退七步,也便闪身没入林中。
  娃娃低声道:“他们要用阵法杀你。”
  任逍遥挽着她的手道:“有你在,什么阵法能杀得了我?”
  娃娃脸上一红,忽道:“艮位七步上。”话音未落,任逍遥身形一展,一刀击出。嘭地一声,艮位七步处的树枝簇簇飞舞,一道血线飞出,却不知是谁的。娃娃又道:“兑位五步下。”任逍遥向西五步,一刀旋入地下,一个人影闷哼着破土而出,向后疾撤。突然娃娃一声惊呼,被王慧儿一掌打晕。王慧儿一击得手,便迅速退回林中。任逍遥正待去看娃娃的伤势,就觉脚下一空,双足陷入泥土中,紧接着嗒嗒两声,不知被什么机簧扣住。背后劲风蓦起,左右两侧还有一环一剑。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4:00:14
  任逍遥冷笑一声,劈手向后一抓,居然攥住王慧儿短剑。王慧儿见他五指溢出血来,不觉一怔,却被他抓住衣领一甩,身子一转,刚好迎上杨一元和秦子璧的剑、环。二人只得硬生生收招,再度隐入林中。任逍遥制住王慧儿穴道,冷然道:“你们以为有了阵法,就能杀得了我?”
  王慧儿咬牙道:“那个小妖女已经帮不上你,你被铁锁箍住双脚,杨大哥和秦大哥……啊!”她尖叫一声,衣服已被撕开,露出大半个肩头,又羞又怒地道,“你想怎样!”
  任逍遥狞笑:“有些时候,破阵不一定要懂阵法。”这句话说完,王慧儿上身已经完全赤裸。任逍遥抓住她的腰带,又道,“你的两位大哥正在暗中看着你,你说他们何时会看够?”
  王慧儿脸色发青,骂道:“你!你这个混蛋,邪魔,不要脸的……”她忽然闭嘴,因为裙子已经不见了。
  任逍遥丢开她的裙子,道:“王姑娘尽管骂,在下当之无愧。”五指用力,哧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贴身亵裤。
  “住手!”随着怒喝,杨秦二人已自林中走出。
  任逍遥停下手,道:“两位看够了?”
  秦子璧一步步走过来:“放了王姑娘,咱们单打独斗!”
  任逍遥却一抬手,将王慧儿抛了出去。王慧儿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发觉自己赤裸裸地挂在树枝之间,亵裤却在任逍遥手中,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任逍遥却不看她,多情刃在掌中作势欲飞,对杨秦二人道:“拿绿水仙来换。无论死活!”
  绿水仙是唯一知道自己今夜行动的人,对于叛徒,他恨不得除之后快。
  杨一元和秦子璧咬紧牙关。任逍遥飞刀杀人的手段,他们不是不知道。现在王慧儿在他身后,而自己与任逍遥还有七步距离,他们没把握越过任逍遥去救人。更为难的是,他们虽对绿水仙没有好感,可他如今毕竟算是“弃暗投明”,而且是投在正气堂门下。若拿他换王慧儿,即便申正义同意,也有违江湖道义。
  任逍遥又道:“我只有半个时辰的耐心,半个时辰之后,王姑娘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能保证。”他阴阴地看了王慧儿一眼,“你们该知道我有许多方法消遣女人。”
  “你敢!”杨一元愤然道。
  任逍遥连冷哂都省了。杨一元和秦子璧跺了跺脚,转身走了。任逍遥劈开铁锁,用推拿之法将娃娃弄醒。
  娃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挂在树上的王慧儿,撅嘴道:“原来你是个坏人,喜欢欺负女人。”
  任逍遥淡淡道:“合欢教里能有什么好人。”
  娃娃仰头道:“那你会不会欺负我?”
  任逍遥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会,但那是等你长大以后的事情。”他收起笑容,道,“我们走吧。”
  娃娃奇道:“你不要这个人质了?”
  任逍遥道:“手里的牌不同,打法亦不同。”
  娃娃一怔,旋即哼道:“你把我当成一张牌了?”
  任逍遥承认:“王牌。”
  娃娃甜甜地笑了。
  任逍遥的确很会哄女孩子。
  忽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任教主现在想打什么牌?”紧接着一缕指风倏然射到,解开王慧儿穴道。王慧儿只觉一股大力卷住周身,轻飘飘落下,身前,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她低低嘶吼一声,一转身逃了,林间传来怨毒的声音:“任逍遥,今日之事,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任逍遥只看着面前这人,黄山所遇的鬼脸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鬼脸人道:“你觉得呢?”
  任逍遥微微一笑:“你是合欢教贪狼星主,雪山剑侠殷断天。”
  鬼脸人点头道:“不愧是廉贞星主的儿子。”
  任逍遥道:“你承认是你出卖了合欢教?”他虽强压怒火,声音却仍在颤抖。
  鬼脸人,也即殷断天,忽然长叹一声,道:“不错。”
  “为何?”
  殷断天目中波涛汹涌,似在回忆着痛苦的往事:“任独是个好汉,是个英雄,可大明朝已经四海升平,已经不需要这样的英雄,即使他是对的,也不需要。”
  任逍遥冷笑:“若宁海王府不需要你,你便甘愿去死么!”
  殷断天苦笑:“所以你不懂,他也不懂。人都是自私的,人心都是可以买到的。当你能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甘愿追随你。可若要让他们拼命,即使是为了他们自己拼命,也必须用更大的好处去换。那些代价,已是任独给不起的了。我劝他解散合欢教,以免受累终身,他却不愿失去上百门派、数万教众。”
  任逍遥听不懂,只道:“你找再多的借口也没用!”
  殷断天眼中射出一道精芒,意味深长地看着任逍遥,道:“这不是借口,你慢慢就会明白。但我不希望等你成为第二个任独的时候才明白。”
  任逍遥冷冷道:“所以你要杀我?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殷断天冷哼一声,大袖一甩,离他最近的一棵树咔嚓一声,拦腰而断。硕大的树冠叹息一声倒下,带起灰土濛濛。娃娃直吓得吐了吐舌头。殷断天道:“你们都是殷某故人之后,我不杀你们。只要把多情刃给我,我可以放你们走。合欢教退回大雪山,江湖中也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
  娃娃忍不住道:“你说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是个君子,原来也是为了钱。当年你出卖合欢教,想必也是为了钱,为了讨好勇武堂吧?”
  殷断天不语。
  任逍遥却心中一动,暗忖道:“此处是正气堂,他说放便能放了我?甚至可以代九大派说话?”
  他还来不及细想,殷断天已一步步走来,朔风般的气浪劈面涌来。殷断天每走一步,气浪便增强一分。任逍遥大喝一声,一刀斩出,气浪水一般向两侧倾去,身上压力一轻。然而片刻后,气浪又水一般混合一体,再度压来。任逍遥持刀而立,半步不退,额头却泌出了细细一层汗珠,胸口仿佛卷来一浪浪泥沙,口鼻都已不能呼吸。娃娃蹲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几乎要昏厥过去。
  突然一道白光破空锐啸,波地一声穿过气浪,没入地下,剑身嗡嗡震动。
  承影剑!
  王慧儿披着冷无言的外衣,踉踉跄跄奔出树林,与守在外面的赵原撞个满怀。赵原惊道:“王大小姐你逃出来了?刚才秦公子和杨公子……”他突然住口,盯着王慧儿露在长袍外的一双小脚,眼睛里有些邪气。
  一旁的小萍见了,立即挡在王慧儿身前,娇嗔道:“赵二哥,您看什么呢?”
  赵原听了,讪讪地挪开眼睛。他虽然好色,也知道哪些女人能看,哪些女人不能看。王慧儿却毫不领情,瞪着小萍道:“你是谁?”
  小萍笑嘻嘻地道:“我么,我是逐花坊的一个小婊子。”
  王慧儿皱了皱眉:“正气堂怎么让你进来!”
  小萍仍是一副不知羞耻的嬉笑样子:“我等着打赏呀!申老爷说,赵二哥和我抓了合欢教的人有功劳,以后我就不用做婊子了,哎呀呀,我可真没想到,我们老板就是合欢教的人呢。不过后一想,也对,他那些药,分明就是合欢教该用的。以后我不用卖身,卖药就好了。”
  王慧儿看她满心欢喜的样子,虽然不齿,却不知该说什么。突然西侧厢房里传出哗啦一声,似是碗碟之类的东西碎了,一个女子骂道:“滚出去!”王慧儿还未说话,赵原便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低低道:“这小妖女,真他妈的拧种!”
  小萍不解:“什么小妖女?”
  赵原摊手道:“就是那个,那个合欢教主的宠妾了。半个多月了,不是打就是骂,堂主还非要我们客客气气地伺候她,真他妈晦气!”
  小萍道:“哟,阶下囚居然还这么大的架子,赵二哥你是看上人家了罢。”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女人手段很不一般,赵二哥伺候了她半个多月,可领教过瘾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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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原瞧了瞧王慧儿,脸红叱道:“你这小蹄子,乱说什么!”
  王慧儿忽然道:“什么手段?”
  赵原一怔,讪讪地道:“这,这……”
  小萍不知王慧儿身份,见她披着男人的衣服,披头散发,又赤着双足,只道也是个放浪形骸的女子,便拉了她的手摩挲着,娇声道:“自然是伺候男人的手段了。赵二哥说这女人并非绝色,却能做宠妾,自然是手段高明,呵呵。”
  王慧儿若无其事地道:“他试过?”
  小萍还未答话,赵原已脸色惨白,连声辩解道:“这,这……小人不敢!堂主和冷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伤害这姑娘,在下,在下对天起誓,就是有那个心思,也断无那个胆子,王大小姐请明察,明察!”
  王慧儿淡淡道:“你若有这个心思,倒不妨去试试,反正也没人知道。”
  赵原愣了,复又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道:“王大小姐的意思是?”
  王慧儿忽然有些气恼:“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想教训教训合欢教的人,尤其是跟任逍遥关系匪浅的人!”她眼中射出怨毒光芒,似乎折磨那个宠妾,就像折磨任逍遥一样。任逍遥杀了她的父亲,方才又欺辱于她,这口气若不宣泄,王慧儿定要发疯。
  任逍遥看到冷无言,不觉一笑:“冷兄可认得这位朋友?”
  若不是王慧儿惊慌失措地逃出去,冷无言也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他拔出承影剑,看着殷断天道:“我想我应该认得前辈。”
  殷断天目光一冷:“此话怎讲?”
  冷无言轻弹剑身,道:“在呈坎村,我便觉申堂主与罗前辈似是旧识,如今想来,果然不错。”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申正义便是殷断天,便是雪山剑侠。”任逍遥并不意外,因他也有此怀疑,娃娃却悲声道:“你,你就是申正义?”
  殷断天叹息一声,伸手摘去了面具,果然是申正义那张脸。
  娃娃怒喝一声,便要冲上,任冷二人齐齐将她拦住。任逍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冷无言道:“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他。”娃娃挣脱不得,只怒视着殷断天。
  殷断天悯然道:“罗姑娘,当时情形,老夫确是一时失手……”
  “殷前辈为九大派扫平合欢教立了大功,为何却化名申正义,建起正气堂?”冷无言问出了他的问题。
  殷断天目中一片淡然,似是在回忆着一些壮丽的往事,慨然道:“当年,老夫与任独连斗七日,始终不分胜负。他将老夫引为知己,我亦把他当做平生最敬的朋友和敌手。”任逍遥冷哼一声,殷断天却不在意,“但合欢教犯了太多忌讳,若不除去,武林危矣。九大派决定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剿灭合欢教,踏平快意城。老夫劝不动任独,也阻止不了九大派,只好以快意城机关为条件,要九大派对投降的合欢教弟子网开一面。可是,我知道任独绝不会投降……”
  冷无言忍不住道:“所以前辈化名申正义,与各派进攻快意城,实际上是为了放他一条生路?”
  殷断天涩然道:“这话恐怕无人相信。”
  当年一战,合欢教还有人能够逃出,的确是个天大的奇闻,只是谁也想不到有人暗中相助罢了。当年若非殷断天,恐怕任逍遥也不会活到今天。任逍遥脸上毫无表情,眼中却起了一丝波澜。冷无言叹了口气,郑重道:“在下相信。”
  殷断天沉默片刻,接着道:“至于建起正气堂,却是为了冷公子的舅父,宁海王府的抗倭义举。”他也看了任逍遥一眼,“若仍用雪山剑侠的身份,未免不便。”
  任独若知道合欢教刚刚被灭,他的朋友便与仇人密切往来,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都不会好受。殷断天既然认这个朋友,总不希望朋友太难过。况且他闯入快意城后便再也未在江湖中出现过,反倒不如刚刚成名的申正义更容易获得九大派信任。
  冷无言目中满是钦佩之色,道:“前辈如今有何打算?”
  殷断天淡淡道:“很简单。用合欢教的宝藏以为义军粮饷之资,劝任教主退回大雪山。却不知任教主意下如何。”
  他从来也没有要杀任逍遥的心思,他要任逍遥来破这个阵,是为了找机会规劝任逍遥,抑或说,规劝任独,放弃复仇。更进一步,将那宝藏捐给义军。也唯有在阵法中,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任逍遥。
  任逍遥还未说话,娃娃便尖叫道:“你做梦!你杀了我爹爹,任哥哥答应要替我报仇的!”
  殷断天怅然道:“若殷某一命能换得任教主允诺,倒也无甚不可。”
  任逍遥冷冷道:“除非我死。”
  “老夫不会杀你。”
  “我会杀你。”
  四百合欢教弟子的仇恨,全附于任逍遥眼中。
  沉默,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冷无言暗忖道:“任兄并非恶人,此事若调停得当,江湖中也少了许多血雨腥风。只是殷前辈若身死,正气堂岂会善罢甘休?”他不觉抬头望向殷断天。殷断天明白他的意思,未及言语,任逍遥忽然道:“本教与各派积怨已深,纵使此时退出江湖,也已无用。”
  娃娃接口道:“对!血债血偿,斩草除根!”她瞪着殷断天,大声道:“就算任哥哥答应,我也要毁了你,毁了正气堂!”
  任逍遥双眉一挑,瞳孔中泛起一丝杀意:“娃娃说得不错。江湖中的事,还须用江湖手段解决。”
  殷断天道:“任教主一定要手下见真章了?”
  任逍遥轻抚刀身,神色凛然。
  殷断天却微笑颔首:“你的脾气的确很像任独。”说完,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立刻奔涌而出,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任逍遥周身劲风激荡,衣袂翻飞,如大海中一叶孤舟,多情刃迎着气浪,发出呜呜的声音,鬼哭一般。
  娃娃突然单手一扬,五颗淡蓝光点疾射殷断天。与此同时,任逍遥的刀已挥出,就像与娃娃计议好的一样。冷无言大惊,殷断天却冷哼一声,五点蓝星硬生生顿在半空,又颓然掉落。殷断天跨前一步,手中铁鞭一横,当地一声,挡了任逍遥一刀。然而殷断天手腕一转,从铁鞭内抽出一柄精光四射的长剑来。
  观澜剑。
  剑身朦胧,似有云雾缭绕,氤氲如临渊照水。
  此剑一出,殷断天竟似变了一个人,变得和观澜剑一般深不可测。他清啸一声,剑光若水——
  无痕,有风。
  任逍遥身子一转,刀尖前吐,顺着剑身上溯,同时身子腾起,快如闪电。殷断天剑身后挫,脱开多情刃的纠缠,脚下一动,一剑刺向半空。娃娃见他已进入五颗蓝星的范围,手中赤玉八卦镜一扬,反射出一道极强的红色光束。蓝星接了光束,顿时燃烧起蓝色的火焰来。任逍遥趁机一刀斩下,呛地一声,血光四溅。
  殷断天的肩在流血,任逍遥的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痕。
  不是剑锋,是剑气,剑气在他右颊下斜开一线。
  那一刀虽然够快,但力道显然不足以伤害殷断天太甚。若不是他身形变得够快,这条线就会开在他脖子上,甚至割断他的脖子。
  冷无言劈手夺了娃娃的八卦镜,道:“你……”
  娃娃冷冷道:“殷断天是我杀父仇人,你若见不得我这样偷袭,尽管杀了我。”
  冷无言一时语塞。
  五颗蓝星火焰燃尽,殷断天剑招却丝毫不乱,观澜剑画出一片白色波浪,将多情刃团团围住。多情刃则像一条赤龙劈波斩浪,左冲右突。刀剑相交,龙嘶浪吼,却始终脱不开波涛中心。冷无言手心已泌出汗来。他看得出,血影刀法与观澜剑法在招式上或可打个平手,然而殷断天深厚的内力却能压制任逍遥的速度,就好像人在水下的动作要比在地上缓慢许多。任逍遥的速度虽只慢了一点点,却足以致命。这样打下去,他要么因一着不慎而败,要么因力竭而败。换做任何人也都只有这两条路。
  然而谁能想到,任逍遥竟然一刀掷出,竟与杀崆峒派那两人的招式一样。冷无言和娃娃不禁同时惊呼。
  这样的招式,杀寻常对手或许有效,但却对殷断天毫无用处,任逍遥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多情刃在观澜剑的波涛中破浪而入,直取殷断天咽喉。任逍遥这一次竟仿佛不想收回多情刃,是以刀速奇快,快过他自己的极限。
  他在赌么?
  殷断天长剑一格,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多情刃绕着观澜剑螺旋向下。殷断天见这宝刀向自己而来,忍不住伸手一抄。此时任逍遥身子已落下,一掌击出。
  凤凰掌刀!
  凤冲霄。
  殷断天瞳孔微缩,信手挥出多情刃,斩向他手腕。谁知任逍遥似是早料到这招,手腕一转,招式立刻变为凤回头,五指擒住多情刃,鲜血立时从他掌中流出。殷断天喝道:“撒手!”
  多情刃是双开刃,若是任逍遥不松手,必然五指齐断。
  “前辈手下留情!”冷无言再也按捺不住,承影剑倏然飞出,意使殷断天松开多情刃。殷断天本也不愿伤了任逍遥,见他血流满面,内力一顿,虽未松手,却也和松手差不多。冷无言那一剑便硬生生顿在半空。
  然而他们两个都忘了一句话。
  任逍遥曾说,我会杀你。
  合欢教主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他的另一只手已化掌为刀,轻轻点在殷断天握着多情刃的手腕上,很轻很轻。
  只一下,他便松手,撤身,掠至一旁,嘴角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与脸上淋漓的鲜血构成一幅邪魅的模样。
  他之前所作的一切,似乎只是为了轻轻点到殷断天的手腕,这是为什么?
  所有的人都愣了。
  殷断天却明白。
  那一点之力落在掌骨上,喀地一声,掌骨碎裂。力道弹起,顺着前臂骨一径向上,前臂骨也喀地碎裂。这力道吸收了骨裂之时的弹力,又落在上臂骨。第四次弹起,已到了肩胛骨。
  若不是任逍遥以多情刃为饵,殷断天绝不会被他的掌刀点中。
  若不是冷无言拔剑相救,殷断天也绝不会撤去内力,任逍遥即使点中他的手腕,这劲力也会被他的内力消弭。
  任逍遥不仅以身犯险,以刀为饵,并且准确无误地利用了冷无言对自己的友情。
  殷断天想明白这些,猛然反手一剑,咔嚓一声,血飞如瀑。一条血肉模糊、骨骼尽碎的左臂斜斜飞出,落在五步开外。冷无言和娃娃全都怔在当场。
  任逍遥淡淡道:“这招叫做‘凤还巢’。你很聪明,保住了命。”
  殷断天肩头血流如注,脸色惨白,以剑拄地,沉声道:“但你仍会要老夫的命。”
  任逍遥瞳孔微缩,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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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毁诺为红颜
  冷无言道:“任兄,此事到此为止罢。”
  任逍遥目中威棱爆射:“贪狼星主背叛本教,不关外人的事!”他板起脸来,伤口的血随之迸出,半张脸血红,半张脸苍白,在夜色中看来狰狞恐怖。
  殷断天忽道:“冷公子,多谢你一番好意。但是死对老夫来说,并非什么坏事。”他转目望着任逍遥,“老夫只想与你取个商量……”
  任逍遥断然道:“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殷断天不语,冷无言却道:“我若与殷前辈合力一击,不知鹿死谁手。”
  任逍遥怒视着他:“你为何总在我杀人时出手阻拦?”
  冷无言道:“我无意阻拦。我只想请任兄答应殷前辈的条件。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承影剑已与观澜剑并列而立。
  任逍遥沉默片刻,终于道:“没有第二次。”他瞪着殷断天,“你说。”
  殷断天缓缓道:“请合欢教助冷公子抗倭。”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任逍遥、冷无言,甚至娃娃,都以为他会要求合欢教放弃向江湖各派复仇,退回大雪山,甚至永不复出,万没料到他竟然会提这样的要求。
  可是转念一想,这要求实也在情理之中。
  殷断天已为抗倭大业奔走二十年,他这样的年纪,若说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恐怕也只剩下这一个了。他看得出任逍遥与冷无言的交情,也明白任逍遥对倭寇的态度,若是合欢教肯助冷无言,比宝藏所能带来的裨益要大得多。此举虽不能化解合欢教与正道间的恩怨,但总算给了双方一个静下来谈的机会。只要有机会,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况且,翡翠谷一战,正邪双方耗损皆不小,华山、崆峒、点苍已没有多少人手赶赴沿海。
  冷无言叹道:“前辈的好意,晚辈实不知该如何……”
  任逍遥的脸色很难看,紧抿双唇,一语不发。
  殷断天看着他,慢慢地道:“这是贪狼星主请求的最后一件事,请教主应允。”
  不卑不亢的语气和神情。
  娃娃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扯了扯任逍遥的衣角,轻声道:“任哥哥,你,你……”
  任逍遥忽然道:“我答应。”
  殷断天微微颔首,又转头对娃娃道:“丫头,来取殷某性命罢。”娃娃一怔。殷断天道:“殷某这条命已不是自己的,索性送在你手上,了你报仇心愿。”他神情安然,语声镇定,哪里像是将死之人,“来罢。”
  娃娃看了任逍遥一眼,拾起多情刃,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待到了殷断天面前,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已涨得通红。她抬头看着殷断天,像在仰望一座山,脖子竟有些酸痛。娃娃狠狠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举起刀,大喊道:“我要为爹爹报仇!”
  噗地一声,血珠翻滚。
  娃娃大口喘气,胸膛起伏,手抖得握不住刀,怔怔后退,跌坐在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殷断天心口的血流得越来越汹涌,脸上却慢慢浮起一层微笑,双唇微动,似乎想说句什么,口中却被血流堵住,身躯突如枯死的老树,轰然而倒。
  娃娃呆了片刻,忽然扑到任逍遥怀里放声大哭。任逍遥看着冷无言,道:“死的是殷断天,还是申正义?”
  冷无言看着殷断天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道:“自然是申正义。雪山剑侠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退隐江湖了。”他注视着任逍遥,“申正义是你杀的。”
  任逍遥拔出多情刃,擦了擦脸上血迹,道:“是。我杀了申正义,破阵逃出。你赶到时已经迟了。”
  冷无言面无表情:“带走你的人,莫要再造杀戮。”任逍遥不再看他,揽着娃娃向外走去。冷无言缓缓在殷断天身边坐下来,胸中思绪万千。
  他所知道的申正义,是个中规中矩,为抗倭鞠躬尽瘁的英雄侠士。他所知道的殷断天,是个不拘小节,为黑白两道所尊崇的传奇人物。他从未想过,这两人竟会是同一个人。冷无言摩挲着观澜剑,看着殷断天尸身,一声叹息,轻轻将观澜剑插回了铁鞭。
  雪山剑侠已死,观澜剑也不必留在人间。
  任逍遥与娃娃走到树林边缘,便见血影卫立在林外。
  只有一个人,岳之风。他见了任逍遥脸上血迹,不由惊道:“教主……”
  任逍遥捡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道:“外面情况如何?”打了一夜,他已有些疲倦。
  岳之风道:“按教主吩咐,我等包围着这片林子,一些小角色都已打发了。只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余南通和牟召华匆匆带了几个弟子走,倒把姜小白落下。华山派也离开了。”
  他说的打发,便是杀人灭口的意思,而且是不着痕迹的杀人灭口。至于丐帮和华山派的人为何离开,任逍遥根本不感兴趣,他只问:“你们在翡翠谷所见如何?”
  岳之风道:“二十八家本教旧部,有十三家可靠,还有几个来投靠的人可用。其余都已散去。教主是否小施惩戒?”
  任逍遥想到刚刚答应殷断天和冷无言的事,一摆手道:“算了。你带几个人将曼苏拉和暗夜茶花接出来,到城外等我。”说完又加上一句“轻清不用你们管”。
  岳之风领命而去。娃娃好奇地道:“轻清是任哥哥的心上人吗?”
  任逍遥摸着下巴,点头道:“是。”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知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到她。”任逍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与梅轻清分开半月之久,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离不开她。
  娃娃看了看他的脸,笑道:“就算任哥哥脸上多了一条疤,也是美男子。”
  任逍遥道:“即使我面目全非,她也不会离开我。”他眼中闪着难得的温热光彩,“我只是怕她担心,怕她生气。”
  “这世上也有任哥哥怕的人么?”娃娃失笑道,“我倒想见见!”
  任逍遥一笑,心情忽然轻快起来,好像整整一夜拼杀已是前世之事。当下不再多说,迎着拂晓的晨光,往关押梅轻清的地方潜去。
  天色欲亮未明,整个庭院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上夜的小厮蹲坐在回廊下闲嗑:
  “我们这么干,不会出事儿吧?堂主知道了会骂的。”
  “怕什么,法不责众。这事儿又不单是咱正气堂干的,点苍、丐帮、神算帮、飞环门都有份,难道堂主能将这些门派的人一并处置了?”
  “说得也是。”叹气,又道,“那丫头真泼。”
  “再泼不也被爷们收拾了。哈哈!”
  ……
  不知为何,任逍遥突然有些焦虑。他忽然觉得,将梅轻清和暗夜茶花留在正气堂似乎有些不妥,可是转念一想,殷断天和冷无言都不会伤害她们,余人也要给主人面子,应该没人会、也没人敢为难她们。他走到西厢房前,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门是虚掩的。
  任逍遥心头忽然涌来一丝不祥预感,抬眼望去,突然全身冰冷。
  梅轻清躺在软榻上,长发凌乱,衣衫比长发更凌乱。红色衣裙被撕成条条缕缕,散落在地上、榻上、身上,像一道道血痕,抓在她身上,更抓在任逍遥心里。她雪白的皮肤上青紫相间,伤痕累累,手脚被缚,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任逍遥只觉得眼前蓦然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努力定了定神,才冲了过去,脚下却一个趔趄,几乎跌倒。他冲到榻前,疯了似的砍断绳索,一把将梅轻清抱在怀里。
  她的身子微凉,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月老牌。
  红色的指甲插入皮肉中,红色的绳子缠绕在手腕上,握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全部的灵魂和力气都注入那里面。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4:01:09
  她在诅咒。
  她相信少爷一定听得懂这诅咒。不仅听得懂,还会帮她将这诅咒变为现实。
  任逍遥眼前一片模糊,拿掉梅轻清嘴里的绒布,合上她的眼帘,想看又不敢看她。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和喜爱的身子了。
  任逍遥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伤口流出的血将他的脸染得半青半红,目光阴毒灰冷,在朦胧的晨光中看来,仿佛从地狱来的凶灵。
  娃娃无力地倚在门边。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门突然吱地一声打开,一个人影闪进来,轻薄地道:“小妖女,你赵二哥来看……”
  这人是赵原。看到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他猛然闭嘴,刚想退出去,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阵风吹到自己脸上,胸前嘭嘭挨了两拳。还没等他感觉到疼,喀地一声,下巴又挨了一拳。他伸手一摸,下巴已经碎了,嘴唇也掉了,被自己的牙咬掉了。
  可是他根本没看清是谁打的自己。他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金星乱撞,恍惚中见一人劈手抓住跟进来的小萍,接着小萍惊呼一声,便没了声息。
  她的头已经被任逍遥生生拧断,像丢垃圾一样丢到屋角。娃娃看着一个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女子突然没了头颅,吓得缩在门后瑟瑟发抖。
  任逍遥转过身来,死死瞪着赵原。
  赵原已猜到此人必是任逍遥,登时扑倒在地,含糊不清地道:“任教主饶命,任教主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正气堂一个小厮,奉命看守梅姑娘的,可是,可是别的大爷要做这禽兽事,小的得罪不起,实在,实在……”说到最后,他竟然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任逍遥睚眦欲裂,嘶吼道:“谁,谁来过!”
  赵原心胆俱寒,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说谁?
  说这是正气堂、点苍派、丐帮、神算帮和飞环门的一群无知男人干的?他只不过是垂涎梅轻清的美色,又被王慧儿几句话挑拨大了胆子,偷偷摸摸将她奸污了。正气堂的其他弟子发觉这件事,竟也偷偷摸摸试了一把。这些江湖上最不起眼的小角色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有机会去碰合欢教主的女人,这事情即使割了舌头,他们恐怕也忍不住要吹嘘回味一番。消息一传出去,事态便不可控制——占有对方的女人,自古以来就是男人们宣布胜利的手段之一。
  赵原虽然奉命看守梅轻清,但他自己也动了梅轻清,何况他觉得合欢教的女人遭此凌辱也是活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后来他也觉得事情有些闹大了,便来瞧瞧。他哪里想到梅轻清已经死了,更没想到自己竟然碰上了任逍遥。
  他还在掂量着怎么回答任逍遥的问题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任逍遥已经一脚踹了过来。
  他还不了解任逍遥这个人,有些事情任逍遥并不想真的知道,可是有些人却必须真的死。
  嘭地一声闷响,赵原身子飞起,再落下,鼻涕眼泪一齐涌出,捂着裤裆倒了下去。
  就算到了阴间,他也休想再碰女人了。
  任逍遥拎着娃娃的衣领迈出门,吼道:“来人!”
  他叫的是血影卫。血影卫总是有三五个人随时跟在他身边。
  “看着这间屋子,谁也不许进去。”他嗓音带血,仿佛一只野兽,“通知所有人,把正气堂给我围了,一个人也不准放走,一个人也不准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镇定下来。可是那神情,却仿佛一把利刃。
  血影卫面面相觑,教主竟然不准他们杀人?娃娃却似已猜到了什么,颤声道:“任哥哥,你,你想干什么?”
  呛地一声,多情刃出鞘。
  任逍遥恶狠狠地道:“练刀!”
  冷无言与杜伯恒、杜叔恒走出树林的时候,天已大亮。他花了一个时辰才破解娃娃的迷踪阵,杜家兄弟早已在阵内转得头晕脑涨。三人抬着申正义的尸身,正打算叫几个正气堂的弟子来帮忙,却猛然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正气堂的后门半掩着,腥气正是从那里飘出。三人脸色俱变,尤其是冷无言。
  难道任逍遥违背诺言?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一个俏生生的人影出现在门前。
  金色的长袍,红色的卷发,水蓝色的眼睛,曼苏拉。
  杜氏兄弟喝道:“妖女!”
  曼苏拉笑吟吟地道:“我不会管你们两个蠢材的。我只拦着冷公子。”
  冷无言有些意外:“拦我?”
  “不错。”曼苏拉目光一冷,“教主说,他不想你插手正气堂的事,今日你不能入内。”
  冷无言不觉紧握双拳。
  任逍遥竟然真的违背诺言!
  杜氏兄弟欺身近前,曼苏拉却似知道崆峒派拳法,身子一滑,从二人中间穿出,又轻巧地落下,道:“我说了不与你们打。”她转头看着冷无言,“莫非冷公子要以多欺少?”
  冷无言忧心正气堂的状况,冲杜氏兄弟使了个眼色,道:“烈焰玄功么,冷某正要领教。”
  曼苏拉看也不看杜氏兄弟,笑盈盈地缓步走来:“拔剑吧,无论是任独任教主,还是任逍遥任教主,都不能赤手空拳接我的招。”
  杜氏兄弟一冲入正气堂就后悔了。他们实在不该进来,这景象他们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
  正气堂已是人间地狱。
  王慧儿全身都已湿透。
  徽州多山,虽是四月天气,但若大早上全身湿透地站在庭院中,仍会着凉。王慧儿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凉意。因为浇在她身上的,是血。
  热血。刚刚从活人身体中破出的热血。
  凉的是她的心。
  多情刃,此刻无情。
  王慧儿呆呆望着那副血色图画,那里面仿佛匍匐着无数冤魂厉鬼,在冲着她尖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虽然恨任逍遥入骨,恨合欢教入骨,却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的挑拨害得梅轻清惨死。即使她对这个女子没有好感,也不免有些歉疚。更令她意外的是,任逍遥竟然会为了一个宠妾如此大开杀戒。
  她不知道,在任逍遥心里,梅轻清不仅仅是一个侍妾。他们的关系,除了主仆,除了爱恋,更有一同长大的亲情。
  她看着那些死尸,脑子里一片空白。转瞬,又嘎嘎大笑起来。
  任逍遥将刀从最后一个正气堂弟子心口拔出,缓步来到王慧儿面前。他的头发完全散下,滴滴答答淌着血水,脸上、身上血迹斑斑。见王慧儿笑得涕泪横流,用刀尖扳起她的下巴,道:“知道我为何杀人?”
  语声沙哑,却平静,于平静下埋藏着一股汹涌的恨意。
  王慧儿迷茫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只顾大喊道:“杀,杀,杀,杀,杀……”
  “知道我为何不杀你?”
  王慧儿仍在大叫“杀,杀,杀,杀,杀……”
  任逍遥看着她疯癫的样子,眼中有些失望:“可惜你已经疯了。”他的眉宇间有一丝淡淡凄寒,接着道,“从前我只杀两种人,一种是仇人,一种是想杀我的人。我以为我是对的,可惜我错了。”话音未落,剑光忽地一闪。尸堆中猛然跃起一人,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追魂金剑。
  剑光如惊虹掣电,直取任逍遥后心。
  杨一元竟是诈死!
  谁知任逍遥背后竟似长了眼睛,双肩一晃,已横错数尺。
  嗤地一声,金剑没入王慧儿右胸寸许,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慧儿倒了下去。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6-29 14:01:26
  那人惊呼一声,连忙住手,剑光追向任逍遥,却被一道淡红色的光斩断。
  竟然是多情刃!
  暗红色的多情刃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淡红色,犹如迟暮美人突然焕发了青春,变得灵动妩媚起来。
  任逍遥一怔,多情刃何时变了?
  电光石火间,一团银色影子自杨一元腕上飞出,嘭地一声打在任逍遥胸口。
  飞环,银色的飞环。
  这血淋淋的人竟不是杨一元,而是秦子璧。
  秦子璧厉呼一声,手再扬,飞环再出。
  徒劳。
  若非多情刃的变化吸引了任逍遥的注意,第一只飞环根本不可能打得到他。此刻他心中冷哼,一刀刺出。
  用刀来刺的招式,唯“山色沮丧”。
  秦子璧立刻变成了两半,一半倒回尸堆,一半倒在王慧儿脚下。
  两条人影呼啸而来,拳影霍霍,却是杜氏兄弟。任逍遥的身子却暴冲而起,消失在马头墙外。院外响起尖锐的唿哨声,似有很多人离去。
  杜叔恒一把抱住王慧儿,急道:“王姑娘,王姑娘!”
  杜伯恒一脚踹开大门,见一群人消失在山路尽头。他骂了一句回到院子里,刚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冷无言和姜小白。
  那一声唿哨响起,曼苏拉便不再纠缠冷无言。冷无言进得正气堂,见到满地尸骸,心中又惊又怒,甚至还有一丝心痛,也不知是为殷断天,还是为任逍遥。接着便听柴房里一人哭丧着道:“有活人吗?还有活人吗?”却是被绑起来的姜小白。两人奔到头一进院子时,只看到杜家兄弟围着人事不知的王慧儿,被活活劈成两半的秦子璧,还有一息尚存的杨一元。
  姜小白脸色铁青,嘎声道:“任逍遥疯了,他他妈疯了!”
  冷无言的目光落在溅满鲜血的白墙上,双眉紧锁:“这就是杀人的血影刀法么?”

  青弋江,古称“清水”,“冷水”或“泾溪”,源出石台县及黄山北麓,跨祁门、黟县、歙县、旌德、石台、泾县、青阳、南陵、宣城等地,西接九华山,南依黄山,远望长江。若说黄山是英姿勃发的姐姐,青弋江便是温柔可人的妹妹。泾县东的这一弯湖水,便是妹妹的清纯眼眸。
  青山环抱,翠岗连绵,湖内秀岛错落,飘浮在万顷波澜间。岛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一派世外仙源景象。
  任逍遥坐在湖心小岛的水榭中,眼中映着水色天光,仿佛在赏景,却又有些心不在焉。岳之风立在他身后,用一种冷静平和的口吻说道:“教主,十五叛逆俱已诛除,教主若是还想练刀,可以挑长江水帮。”
  他所说的十五叛逆,指的是翡翠谷一战中未曾尽力的十五家合欢教旧部。
  任逍遥却摇了摇头:“不用。”
  岳之风知趣地退了下去。
  任逍遥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是那枚刻着“轻清”二字的月老牌。
  那块刻着“逍遥”的月老牌,已经随它的主人葬在黄山紫云峰下。他曾允诺轻清,黄山事毕便去汤泉做一对神仙鸳鸯,可惜这允诺已无法实现。
  离开大雪山这半年时光,陈无败和梅轻清都已离他而去,不离不弃的,只剩下多情刃了。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多情刃上。
  弯刀,如朔月般,伏在漆黑的鞘中。
  他慢慢将刀抽出。
  刀长两尺五寸七分,宽两寸一分,开双刃,刀身的弧度犹如梅轻清的眼眸。
  多情刃沾血杀人每满百数,便由暗红转为淡红,露出刀身所纹图像。那便是血影刀法第二境界的精义。只不过片刻便会消失不见,刀身复转为暗红。
  这就是多情刃的秘密,与传说中的宝藏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二十年前,任独之所以杀人如麻,就是为了让多情刃显出这精义。
  二十年后,梅轻清的死让任逍遥不顾承诺血洗正气堂,也让他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终于明白任独为何不肯告诉他多情刃的秘密,只因没有人天生便是残忍嗜杀之辈。大概任家先祖亦是感到血影刀法过于暴戾,却不忍自断绝学,才铸造了多情刃这等奇诡的兵器,将刀法精要封存。
  任逍遥不觉泠然一笑。
  离开正气堂这一百天,他一直在练刀,因为他不知道做什么,因为他从前无事可做的时候,可以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孩子,可以听她娇滴滴地叫“少爷”。
  他决定再也不做少爷了。
  他要做教主,真正的教主。
  他按血影卫提供的名单,诛杀了那十五家旧部。每次都是十三分堂只管包围,人留给他解决。当死在多情刃下的人接近两千之数时,他也将刀法精要熟记于心。
  这一连串事件,江湖震动,朝廷动容,却无人过问。
  因为登基仅八个月的洪熙皇帝龙御归天了。
  天下缟素,迁都之事暂缓,削藩之事暂缓,年轻的皇太子昼夜兼程自南直隶赶回京师,登基发丧,定鼎乾坤,改年号为宣德。
  如此大事在上,哪个衙门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汤口镇惨案、正气堂惨案和十五山寨被灭的事!何况那十五家山寨大多是官府点名捉拿的要犯。
  一朝天子一朝臣,勇武堂也要重新上下盘点,探知新皇对自己、对武林的态度。九大派得了口风,自然也跟着收敛形迹。这就是华山派和丐帮突然离开正气堂的原因——那时候洪熙皇帝虽还健在,但有门路的人早早便已放出“大限将至”的风来。
  三个月过去,江山易主,尘埃落定,官府的处境便显得尴尬起来。杀死悬赏要犯的人有大笔赏银可拿,然而任逍遥自己也是一个通缉犯,六扇门中的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自古以来,民不举、官不究。
  没有人会为死去的人自惹官司,所以这些案子就不明不白地晾在了厚厚卷宗里。江湖中各种说法不胫而走。有的说任逍遥生性嗜杀,无论是对外人还是自己人,稍有不满便会出刀;有的说合欢教信奉血祭,每个教主都要杀人立威;还有的说那十五家帮会表面归顺,暗地藏有异心,活该被灭……
  任独也不明就里,但任逍遥懒得解释。他现在做事已经不会,也不需要听任何人安排了。他看着湖水,正打算四处走走,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岑依依的声音怯怯响了起来:“教主。”
  任逍遥起身回头,看着她提篮中的香烛纸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不是不重视,而是他知道岑依依一定会准备得很妥当。梅轻清的头七、七七都是她经手,百日祭也绝不会出错。
  岑依依没说话,只是出神地看着他。任逍遥脸上的伤留下一道两寸长的疤,扭曲丑陋得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每每见了,岑依依便忍不住的心疼。她觉得自己好像爱上了教主,却又有些怕他。
  怕什么呢?
  他杀人太多?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她说不清。
  自那一次以后,任逍遥虽还时常与她缠绵,却没有半点爱怜之意,更不与她调笑说话。现在她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他,希望他说点什么,哪怕骂她也好,她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冷落。
  “嗯?依依有什么事?”任逍遥淡淡地问。
  岑依依胸膛起伏,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教主,你,你不要太难过了。”
  “你看得出我难过还是高兴?”任逍遥的表情冷冷的,声音也是冷冷的,“我不喜欢别人猜测我的心思。”
  岑依依只觉心底一切都被他看穿,低头道:“我,我……”她忽然抬头,大声道,“教主不开心,依依也会不开心。”
  “哦。”任逍遥笑了,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弯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让人见了既生气,又心疼。岑依依心里叹了口气,天知道她多希望任逍遥能紧紧地抱着她。
  任逍遥走到她面前,道:“你不怕我么?”
  岑依依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我……”一个字还未说完,便被一双臂膀紧紧抱住。她又惊又喜,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任逍遥又道:“我最讨厌摆架子的女人。”
  梅轻清是怎样的女人,他便喜欢怎样的女人。
  岑依依呆呆地看着他,嗯了一声,正想也紧紧地抱着他,任逍遥却松开手道:“通知其他人,明日启程。”岑依依一怔:“去哪里?”
  任逍遥望向远处的水面,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刀法已记得差不多,该去办几件答应别人的事了。”
  岑依依不懂,却瞥见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橙红色的玉石印章。
  峨眉掌门玉鉴。
  (卷一完)
作者:莱苏寻梦公 时间:2018-07-02 12:39:49
  还是刚开始写的有些意思。顶一下.....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5:46
  卷二 快意城

  一 桃花潭水深千尺
  “泾川三百里,若耶羞见之。锦石照碧山,两边白鹭鸶……江湖发秀色,草木含荣滋……寄情与流水,但有长相思。”
  中秋时节,青弋江上浮来一叶扁舟,舟上一位文士打扮的年轻公子曼声低吟,却是李太白的《泾县送族弟》。
  泾县地处皖南,与宣州、青阳、南陵相接,青弋江穿境而过,串起一个个山水名秀的小镇。其中一镇,名曰桃花潭。诗仙李太白游宴于此,留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绝唱,自此桃花潭镇万家酒店名声鹊起,文人侠士游踵不绝。撑船舟子也当这年轻公子是游山玩水的雅士,是以船行不快,让他尽情赏鉴。此刻听他吟诗,因笑道:“公子好兴致。”他撑了撑草帽,露出一双闪着光的鹰眼,“公子要在桃花潭镇歇脚么?”
  年轻公子道:“正是。”
  这公子挽着一个长长的蓝布包袱,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态度平和友善,笑容自然得有些阳光的味道,教人看了说不出的舒服。
  舟子轻笑着问:“万家酒店?”
  年轻公子一怔,还没答话,岸上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喂,船家,搭我们去万家酒店。”
  这语声泼辣爽脆,像咬一根水灵灵的嫩黄瓜。循声望去,只见岸上立着两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左边的二十出头,裙裾飘飘,长发如瀑,淡烟流水般的弯眉下,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右边的十六七岁,一身劲装,长发挽得爽利,平眉略粗,眼中光彩咄咄逼人,颇有男子英气,开口说话的便是她。两女并肩而立,仿佛案头水仙与高山雪莲同处。
  年轻公子和舟子都看得发呆。雪莲女子见状,瞪眼道:“看什么!眼珠子不怕掉出来么!”手一扬,一截白玉般的剑鞘自她腕下露了出来。舟子有些窘迫,恼道:“我这船被公子包了,姑娘寻别家船吧。”说着就要掉头。水仙女子连忙道:“船家莫怪,我小妹脾气不好。我们等了大半日,就搭我们一程吧。”她的声音也跟人一样,清秀惹怜。
  雪莲女子正待分辩,年轻公子已道:“既然大家同路,两位姑娘就请上船吧。”
  水仙女子道声谢,走上船来。雪莲女子瞧了这公子几眼,也未再开口。舟子见三人俱都默然不语,干咳一声道:“两位姑娘,姓甚名谁,怎么独自到万家酒店去?”说完邀功似的地看了年轻公子一眼。
  年轻公子微笑不语。他自然也很想知道这两个美貌女子的姓名,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想知道。只是瞧那雪莲女子性格泼辣,贸然问了,大约只会招骂。如今有人替他挨骂,他决定要多给些船钱。
  雪莲女子果然瞪了舟子一眼,昂首道:“怎么,女人不能去那里喝酒么!太白斗酒诗百篇,我们也能写上两句的!”
  水仙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襟,转头道:“小女子凌雨然,这是舍妹雪烟。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盛千帆。”
  凌雨然点点头,凌雪烟却瞧着盛千帆的蓝布包袱:“这是剑么?”
  盛千帆道:“一人在外,总需有些防身之物。”
  凌雪烟不再说话,却格外留心盛千帆的蓝布包袱。盛千帆也在留心她们。因为他看得出,凌雨然的袖袍中,隐隐也带着一把剑。心中暗道:“莫非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

  四个月前,任逍遥屠灭徽州正气堂和前来助拳的点苍派、崆峒派、丐帮、飞环门、神算帮及一众皖地帮会一百七十九人,连灭十五家办事不利的旧部。新登大宝的宣德皇帝忙于应付天下诸多不甚安分的皇叔强藩,对掌管天下习武之人和九大派的勇武堂十分冷落,勇武堂察言观色,便无任何动作。唯有丐帮倾尽全力打探合欢教所在,欲与之一战,因为他们的帮主袁池明依旧下落不明。
  丐帮不在勇武堂管辖之内,亦非成祖皇帝敕封,更不是军户弟子出身之处,勇武堂便乐得在一旁瞧热闹。江湖中人都盼着丐帮能做出一番大事来。一是出于对合欢教的愤恨,二是出于对勇武堂的不满。
  就在这战云密布的当口,丐帮突然收到一封相同的信,信上只有十六个字:八月十五,桃花潭边,美人图出,永王宝现。
  八月十五,便是今夜。桃花潭边,便是万家酒店。而美人图,则是昔年江湖十大美人的画像。
  二十年前,任独身为邪道领袖,刀法冠绝天下,风流韵事自然数不胜数。自从江湖十大美人中的飞霜圣剑宋芷颜为任独叛出昆仑派,骷髅美女曼苏拉自荐枕席之后,其余八位也都进了好事之人编排的故事里。任独性情乖张狂傲,当然懒得辩白。不但不辩白,反而十分高兴——对男人来说,这种事当然会令人高兴。便是合欢教上下,也都乐得见教主如此。
  但也有人不高兴,那便是任独的妻子,十大美人之首、凤凰门掌门水柔凤。任独天不怕地不怕,却对妻子有几分敬畏,因为水柔凤不单是天下第一美女,更是天下第一醋缸。任独无法,又不愿失了面子,就命人绘制了这幅美人图。水柔凤冰雪聪明,也就由得丈夫留着这幅画。
  快意城被破之后,美人图不知所踪。如今这封信说美人图与宝藏相关,倒也不无可能。最重要的是,这封信是丐帮帮主袁池明的亲笔!
  丐帮四长老、十二分舵舵主及一众亲传弟子反复检验,笔迹绝对不假。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的确是合欢教劫持了袁池明,第二,袁池明还活着,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
  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即使明知这是合欢教的圈套,丐帮也要跳进去,而且是大张旗鼓地跳进去——信被传到江湖中所有数得着的门派。
  这意思很明白,邀人助拳,看看当今江湖,丐帮究竟有多大的面子。结果是——
  九大派忙于在勇武堂下听命,不给面子。
  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因在正气堂遭人猜疑,同样不给面子。
  其他门派,要么是给九大派和长江水帮面子,要么是怕死,要么是观望。除了与合欢教有深仇大恨的之外,竟都不肯表态。倒是一些江湖中的贪财无耻之徒赶来了桃花潭。丐帮无可奈何,却已势成骑虎,只得集结全部精英,以期一战获胜。
  想到此,盛千帆不觉轻轻叹息。
  小船顺流驶入桃花潭,但见长空如洗,水碧天青,岸上桃花夭夭,灼灼如霞。舟子引三人上岸,便欲离去。盛千帆忙道:“船家,你的船钱……”
  就听舟子哈哈笑道:“有位大爷说,凡是去万家酒店的,船钱一律他付。三位不必客气。”
  盛千帆心中一惊,就听呛地一声,凌雪烟剑已挥出,画出一道淡淡霞光,往舟子胸前刺去。舟子惊呼疾退,跃上小船,身法竟是不慢:“既来之则安之,在下还要接别的客人,三位,少陪了。”
  凌雪烟见小船走远,气道:“这人一定是合欢教的。”
  桃林中忽然有人搭腔道:“哎哟喂!小爷等了大半日,连根合欢教的毛都没看到,原来人家合欢教是不见姑娘不露面呀!”随着话音,林间转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他一面说,一面抠着牙缝中的饭渣,简直让人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呀,还是俩漂亮姑娘哟!”
  不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姜小白,还能是谁!
  凌雪烟心头火起,手腕一翻,又是一剑刺出。姜小白也不示弱,绳镖飞出,绕在凌雪烟腕上。凌雪烟见绳子上油腻污浊,一阵恶心,身子前纵,剑花灵动,往姜小白身上洒去,只求速战速决。姜小白说了句“好厉害”,绳镖一松,身子便在凌雪烟周围打转,越转越快,带起一片风声,几乎不见人影。凌雪烟鼻子里堵满了酸酸臭臭的怪味儿,火气更大,出手也越来越快,一时间霞光大盛,却一剑也沾不到他的身。
  凌雨然见二人僵持不下,道:“这位小哥,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凌雪烟恼道:“姐姐别管,不信治不了他!”说着剑作龙吟,直刺姜小白咽喉。姜小白惊叫一声,身子疾退,却快不过这柄霞光四射的剑。
  盛千帆忍不住道:“姑娘何必……”
  话没说完,桃林中蓦地飞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啪地一声打在凌雪烟腿上。凌雪烟一个趔趄,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块污泥,登时脸色发青。姜小白已趁机纵入林中,声音远远飘来:“这女人是哪个门派的,妈的这么凶,一句话不说就想要小爷的命!还嫁得出去么!”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6:10
  @广陵子负 2018-07-02 13:15:50
  加油啊楼主!继续贴……
  -----------------------------
  好!谢谢!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6:21
  @莱苏寻梦公 2018-07-02 12:39:49
  还是刚开始写的有些意思。顶一下.....
  -----------------------------
  谢谢!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6:38
  就听一个细嫩如女子的声音道:“臭小子,你知足吧,你哪里是云霞剑的对手。”凌家姐妹听到“云霞剑”三字,脸色不觉一变,盛千帆也吃了一惊。桃林中又传出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道:“秃驴,咱们快些出去赔礼道歉,免得凌庄主兴师问罪。”
  凌雪烟英气的眉毛一蹙,作势要冲,凌雨然却一把拉住她,沉声道:“两位前辈既认得云霞剑,何不现身一见?”
  尖锐急促的声音嘎嘎笑道:“这秃驴不敢见凌家的人。”
  凌雪烟眼珠一转,突然笑道:“原来是天厨老祖与吃喝真人。”
  盛千帆自与她们姐妹相遇,还是头一次见到凌雪烟笑,只觉她似乎脱去了盛气凌人的光芒,变得活泼,变得温柔,变得像雪山上的融水淙淙流过麦田的声音。他偷眼看着凌雪烟,既希望她看自己一眼,又生怕她真的看过来。
  此时桃林里一声叹息,接着姜小白随一个道人走了出来。道人瘦小枯干,咧着一嘴黄牙,笑眯眯地看着凌家姐妹,道:“丫头是怎么猜到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身份?”他笑得又尖刻,又恶毒,正是吃喝真人。
  凌雪烟双眉一挑,哼道:“若不是你这徒弟功夫只学得三成,我早就看出来了。”
  姜小白跳起来道:“娘的,谁说小爷是这老道徒弟!”
  吃喝真人也跳起来嚷道:“娘的,这小子三个月学三成还想怎样!”
  两人吼完,怔了半晌,又齐齐大笑起来。凌雪烟见他二人率直,不觉也笑出了声,忽然瞥见盛千帆在看着自己,立刻收起笑容,瞪了他一眼。盛千帆只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已明白凌家姐妹的身份。
  天厨老祖一生庖厨无敌手,独独败在京城百味斋二小姐范湄一道“嫦娥恨”下。天厨老祖身材宽绰,肚量却有些小,发誓若不做出一道强过嫦娥恨的点心,便决不见百味斋的人。后来范湄嫁入云峰山庄,他索性连云峰山庄的人也不见。这是江湖中长了耳朵的人便知道的掌故。而说到云峰山庄,那又有一番大大的来历。
  云峰山庄凌氏,位列江湖剑术七大家第三位,所藏云海、云渊、云灵、云霞四剑,皆当世名刃。祖上曾随太祖征战天下,剑挑四海,所向披靡,后辞官不做,归隐阴山。太祖感恩,特赐免死金牌,封为天下第一剑。武林中或有人不服,却从未有人打败过凌家掌门,尤其是这一代掌门凌鹤扬,便是当年血影残魔任独,也没有上阴山挑战的心思。凌雪烟既有云霞剑,不用说她们姐妹皆是凌鹤扬的掌上明珠。
  吃喝真人笑够了,正色道:“凌家的人怎么也对宝藏感兴趣了?”又瞟着盛千帆,阴阴地道,“这小子眼生得很,不知什么来头。”
  凌雪烟哼道:“便是一座金山摆在眼前,本小姐还嫌占地方呢!”
  凌雨然道:“前辈莫怪,我妹妹说话向来如此。”
  “不怪不怪,嘿嘿,道爷十分喜欢这样脾气的后辈。”吃喝真人看着姜小白,哈哈笑了起来。
  凌雨然抿唇一笑,真如春风拂面:“我们只是来看看美人图。不知盛公子为何而来。”
  盛千帆还未答话,吃喝真人便咂着嘴道:“你小子姓盛?”突然劈手去夺他手中的蓝布包袱。盛千帆听风声刺耳,不敢硬接,身子一晃,退后数步。吃喝真人伸手再抓,他仍是躲避。如此四五番,吃喝真人不耐烦地嚷道:“娘的,出招呀,道爷在试探你小子的武功,你露几招会死吗!”说完猛地加速,竹竿般的身子直挺挺弹起,十指齐出,一下子将包袱抓在手中。盛千帆略略皱眉,单手抓住包袱正中,与吃喝真人僵持起来。
  吃喝真人道:“跟道爷我比内力?撒手!”双臂猛地一较劲,一股真气直冲过去。盛千帆只觉整条手臂发麻,包袱已脱手。他脸色一变,欺身而上,正欲夺回包袱,谁知吃喝真人又将包袱抛了回来,叉着腰道:“你是幽谷清潭盛家的人?”
  幽谷清潭盛家居于雁荡,剑法名列江湖剑术七大家第六位,所藏沉璧剑,乃天下第一坚韧之剑。凌家姐妹都看着盛千帆。只不过凌雨然是惊讶,凌雪烟更多的是挑衅。盛千帆歉然点头,道:“非是在下有意隐瞒,盛家不愿踏足江湖。只是那美人图,”他望着桃林深处的万家酒店,眼中忧虑,“却不得不看上一看。”
  众人闻言,不觉叹气。
  云峰山庄的庄主夫人范湄,与盛千帆的母亲何婉仙,都曾位列江湖十大美人。
  姜小白却冷笑:“看了图又怎样?有奸情就是有奸情,没有就是没有。”
  凌雨然脸色微愠,凌雪烟已“呸”了一声:“你又是来干什么的!”若不是吃喝真人在侧,恐怕又是一剑刺出。
  姜小白握紧双拳,眼中迸出一丝杀机:“小爷是来看任逍遥的!”
  正气堂一役后,姜小白也跟着消失。有人说他入了合欢教,也有人说丐帮的人秘密处决了他。谁也没想到他是拜在吃喝真人门下苦练功夫。他天资实在不赖,功夫进境也实在太快,快得吃喝真人再也不敢说“袁池明脑袋进水”之类的话了。这个丐帮帮主的确眼光毒辣,姜小白的武功没有小成,完全是偷懒所致。他若肯勤学苦练,早晚必将名震江湖。
  盛千帆却道:“阁下与任逍遥有仇?”
  他想提醒这小乞丐,任逍遥连点苍掌门顾陵逸都打败,峨眉掌门上官燕寒更是被他所害。凌雪烟却道:“怕什么,有两位前辈在此!”说着看了吃喝真人一眼。
  吃喝真人嘿嘿笑道:“你这丫头,用得到道爷的时候,马屁倒是拍得山响。可惜,”他话锋一转,悠然地道,“丫头要知道,我们两个老怪物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那万家酒店,更是不会去的。”

  万家酒店是一个四方形的石砌院子,灰砖黑瓦,在郁郁桃林中十分显眼。门口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院子里坐满了人,就连廊下也加了座位。粗粗一数,大概有六十几人,有男有女,形容各异,年纪从二十到四十出头不等。人虽多,却无一人说话,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凌氏姐妹和盛千帆、姜小白刚踏入院子,一个系着围裙的小姑娘便迎上来道:“两位姐姐,两位哥哥,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没有座位了。”这小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笑靥如花,怀里正抱着一对酒坛子。
  忽然一个粗豪的声音道:“谁说没有座位,小娥,快领两位姑娘过来。”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黄衣汉子,他身材魁梧,一人便占了一张桌子。名叫小娥的女孩拧身紧走几步,笑眯眯地道:“庞大爷,您不是说,不喜欢别人与您坐一张桌子么。”
  姓庞的汉子盯着凌家姐妹,摸了摸下巴,道:“他奶奶的,凡事总有例外不是!”
  小娥眨眨眼睛,回身道:“两位姐姐,两位哥哥,你们可愿意挤挤?”
  凌雨然见这里的确没有别的位子,又恐妹妹发脾气,便扯了她的手坐下,浅浅道:“多谢。”
  姓庞的汉子本想一亲芳泽,却见盛千帆和姜小白也坐了下来,眼中立刻有些不耐烦,却也没说什么。小娥凑到盛千帆面前,脆生生地道:“四位要点什么?咱们万家酒店除了太白佳酿,还有雪花君鱼、玉带糕、酥糖、万字糕各种小吃。尝尝吧,就算帮我个忙嘛!”
  凌雪烟倒是大方,拍拍她肩膀,和颜悦色地道:“好吧,你随便端几样上来给姐姐尝尝。”凌雨然见了不觉微笑。妹妹看起来虽凶,其实心软得很。只是万家酒店的小菜再好,又怎比得上百味斋二小姐厨艺之万一。所以凌家姐妹都是只动了一筷子就不再吃。
  姓庞的汉子见了,压低声音道:“姑娘也觉得这家店的东西差劲得很罢?”见她不语,又道:“这家店的东西有股子怪味儿,要不是名声在外,我看早该被人砸了招牌。话说回来,老子本来不在乎这个,人在江湖,总不如在家里舒服。但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看两位也是练过武的,万事须得小心,俗话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俗话又说了,未雨‘周谬’……”
  凌雪烟只觉这人粗俗得很,便往姐姐身侧靠了靠。姜小白倒是谈笑自若地好似脑子里缺根弦,一面喝着酒,一面大喇喇地道:“小娥妹子,店里生意这么红火,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不如你跟店主家说说,让小爷做个酒保。小爷不要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6:56
  小娥一笑:“这敢情好,小娥一直想有个哥哥呢!”
  姜小白笑嘻嘻挨过去道:“你是想要个亲哥哥,还是个情哥哥?”
  这句话轻薄得露骨,凌雪烟哼了一声。小娥却面不改色,反而打趣道:“就怕客官你当了亲哥哥想当情哥哥,当了情哥哥又想当亲哥哥。”
  姜小白道:“小爷一齐当了就是!”他这句话没说完,就觉得脸上一凉,酒香四溢,接着当地一声,一个酒杯摔在地上。姜小白抹抹脸,舔了舔嘴边的酒,一本正经地道:“这位凌姑娘,就算小爷不理你,你也不至于拿酒泼我。就算要拿酒泼我,也不至于摔碎人家的酒杯。就算要摔碎人家的酒杯,也不至于……”
  凌雪烟头也不抬:“滚!”
  姓庞的汉子立刻道:“小叫花子听见没有,这位姑娘要你滚。还不快点滚!”
  姜小白斜睨着他,耸耸肩道:“小爷知道你想叫小爷滚,偏巧小爷也看你不顺眼,不如我们打一架,谁输了谁滚出桃花潭去。”
  姓庞的汉子登时站起身来,冷笑道:“如此甚好。”
  他刚要迈步上前,姜小白却做了个“停”的手势:“等等!先通姓名罢,万一打赢了,又没法跟别人吹,可不难受得紧。”旁边噗地一声,有人将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姜小白得意洋洋:“江湖中人打架赢了,总要知道赢得是谁罢?”
  姓庞的汉子觉得这话有理,道:“老子姓庞名奇豪,江湖人称夜战八方藏刀客的便是。你是哪里来的小杂碎?”
  “好说好说。在下姜小白。”他满不在乎地应和着,心中却吃了一惊。夜战八方藏刀客乃是黄河六侠之一,素有清誉,近年来一直在闽浙沿海抗倭,却不知庞奇豪为何一人到桃花潭来。
  庞奇豪也吃了一惊,张大嘴巴愣了半晌,突又哈哈笑道:“原来是为了女人反叛丐帮的姜少侠呀,你到此地来,莫非是替合欢教打前站不成?”他脸色一冷,厉声道,“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所有人都看着姜小白,姜小白却一点也不在乎:“阴谋没有,阳谋倒有一个。”他环顾四周,冷笑道,“小爷打算来看看任逍遥是如何收拾诸位的。”
  这番话说得人人怒目,庞奇豪一声断喝,双手拍了过来,非拳非掌,竟似刀法,且当真有飒飒刀声。姜小白不硬接,身子一转,从桌子底下穿了出去。哗啦一声,椅子被劈为两半。众人这才看见庞奇豪袖中吐出一对刀尖。原来他的藏刀客之名是为此。
  庞奇豪刀尖再吐,追着姜小白的身子不放。姜小白右手一抖,绳镖将庞奇豪手臂箍住,袖子上立刻有血迹洇出。姜小白笑道:“你非要将刀藏起来,现在可后悔了罢?”庞奇豪哼也未哼,另一柄刀斩向绳镖。姜小白如法炮制,又制住了庞奇豪的刀,却猛听脑后破空声袭来,连忙撤手左闪,一支小箭擦着衣服飞了过去。刚要转身,又一声锐啸直奔脑后。庞奇豪双刀再吐,截断他左右去路。
  姜小白气道:“你他妈的还带帮手来!”身形暴起,左右绳镖倏然飞出,缚住庞奇豪双腕。庞奇豪动弹不得,抬眼见第二支小箭势如闪电,往自己眉心射来,不觉惊叫一声。
  咔嚓一声,小箭折为两段,和第三支小箭落在地上。
  第三支小箭不仅力道大,准头足,无声无息,后发同至,击断了第二支小箭,救了庞奇豪。姜小白不敢轻敌,撤去绳镖,立在一侧,便看到了偷袭自己的人。
  万家酒店门外,站着一个劲装男子。他三四十岁年纪,身形中等,眉目虽然冷峻,眼中却透着一丝赞赏:“姜少侠能躲过在下两支弩箭,实在令人佩服。”
  庞奇豪喜道:“大哥,你来得正好!”
  这个人就是庞奇豪的结义大哥,黄河六侠之首,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穿云小箭柳岩峰。姜小白却半点面子也不给:“小爷听说黄河六侠侠肝义胆,光明磊落,助义军抗倭,保境安民,如今怎么缩到桃花潭来了?莫非是看上合欢教的宝藏,还是跟任逍遥有仇?”
  柳岩峰淡淡道:“袁帮主的亲传弟子勾结合欢教,都可来此,我为何来不得?”
  姜小白一时语塞,就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姜师兄只是顾念师门情谊,前来助拳。丐帮对犯错弟子绝不容情,对痛悔前非的同门,也一概欢迎。”
  说话的是个蓝衫男子。他模样精明强干,穿着干净整洁,一只手端着酒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身边站着五个粗布衣裳的大汉。姜小白瞪了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分明是个公子哥,却怎么入了丐帮,还当了荆州分舵的舵主?”
  此言一出,人群里立刻低低议论起来。
  这看似普通的男子居然是袁池明十二亲传弟子之一、现任丐帮荆州分舵舵主、荆州首富李家的公子李沛瑜。他入门虽晚,功夫却是袁池明十二弟子中进境最快的,待人接物亦极精明稳重。荆州分舵前舵主一退隐,所有人便都推举他继任。姜小白虽不喜欢这个公子哥,但是李沛瑜既然为自己说话,也不好驳人颜面,当下不咸不淡地道:“我说这院子里怎么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乞丐,原来荆州分舵的人都飞黄腾达变富贵了。只是,李舵主就带了五个人来,莫非不想救回师父么?”他自打一进门就看到了李沛瑜和他的手下,却看不到其他丐帮弟子,心中起疑。可他眼下与丐帮的关系十分微妙,不便更不屑与李沛瑜说话,才没出声。
  李沛瑜心知他取笑自己靠家世财力坐上舵主的位子,但他并不生气,只淡淡一笑:“姜师兄别来无恙。”
  姜小白干笑两声,道:“少拿小爷开心,叫我师兄,不怕四大长老骂你。”姜小白一向讨厌商人,他总觉得富贵子弟到丐帮来吃苦受罪,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那五个大汉面带愠色,但见李沛瑜不出声,也不好发作。别人见丐帮内斗,只觉好笑,亦无人出声。只有庞奇豪粗声粗气地道:“姜小白,你倒是还打不打了?”姜小白未说话,柳岩峰已道:“不必打了。”他看着庞奇豪,和颜悦色地道,“六弟,你不是姜少侠的对手,打下去也无益。”
  庞奇豪一怔,嘟囔着道:“不打?不打莫非大哥要我滚出桃花潭去?”
  姜小白拎着绳镖,斜着眼睛道:“柳大侠想跟小爷我打么?”他表面镇定,心里却有些发虚。他怕的不是败了丢人,而是怕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局面便很容易失控。他此番来桃花潭镇,一是想再见任逍遥一面,尽力阻止他与丐帮的火拼,可若局面失控,以任逍遥的脾气,就算他还认自己这个朋友,刀下也留不住几条活命。另一点就是,若自己师父真是被合欢教所掳,他就要想办法要任逍遥放人。这两件事若想办成,前提都是任逍遥肯与自己讲道理,人若多了,三言两语,火上浇油,谁还能静下心来讲道理?
  柳岩峰摇摇头,目光从院中众人身上扫过,抱拳道:“诸位英雄,在下受冷公子之托捎个口信。那美人图,还有什么永王宝藏,还有什么合欢教的新仇旧恨,都是过眼云烟。眼下海患吃紧,战事胶着,冷公子期盼众位英雄以大义为重,共抗倭贼,护我黎民。”
  有些人脸色尴尬,有些人已经低下头去,显然被这番话刺中了软肋。
  柳岩峰的目光停在一个斗笠压得低低的黑衣人身上。这人身材消瘦,与他同坐的还有四个披着长麾的青衣女子。柳岩峰将目光移开,叹了口气,道:“雨楼主不愿回听雨楼,冷公子亦不强求。”
  黑衣人身子似乎一震,没有开口。姜小白却已明白这人是听雨楼楼主雨孤鸿。她竟然也到这里来?姜小白吃惊不小。雨孤鸿的听雨楼,乃至整个江山风雨楼,一直都在为宁海王府的抗倭义军筹集钱粮,训练士兵,雨孤鸿与其他三位楼主绝非贪财之辈。此刻突然丢下听雨楼赶到这里,难道是想将那宝藏弄到手,以为军饷?
  庞奇豪也作如是思,急急忙忙地道:“雨楼主在这里?原来大哥你急急忙忙往这里来,不是为了宝藏,是为了雨楼主?呃,不对,也是为了宝藏!咱们拿了那宝藏,就省得江山风雨楼的弟兄们辛苦了。”
  突然一个声音道:“柳大侠说得冠冕,一句话就从道义上断了别人争夺宝藏的心,在下佩服!”
  柳岩峰脸色一变。
  这声音初听在左侧五步之外,两三个字之后又变到了右侧十步处,再几个字又似在墙外,短短一句话竟变了七八个方向。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句话说完,果有几个人向柳岩峰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说你是为了抗倭,你说你是充作军饷,可是宝藏又没有一本账目,谁知道你将多少充了军饷,多少又塞进自家荷包?抑或说,多少充了军饷,多少孝敬给宁海王府?
  柳岩峰暗暗叫苦,庞奇豪却不明就里,大声嚷道:“什么话,什么叫争夺宝藏,宝藏没有主,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咱们拿去救济穷人打倭寇,还用得着争夺吗!”
  没人说话。
  柳岩峰暗暗拽了拽庞奇豪的衣袖,可惜庞奇豪这粗人还是懵然不懂:“大哥,你拽我袖子干什么?咱们做的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姜小白叹了口气,凌雪烟却霍然起身,对空冷冷道:“你这鼠辈没脸见人,却很会讲话,想要别人自相残杀,以为我们是傻子么!”
  柳岩峰立刻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呵呵,这位姑娘也很会讲话。只不过在下非是鼠辈,乃是一鬼。”
  小娥“啊”地惊叫一声,一头撞进姜小白怀里,脸色煞白。她只听到声音,看不到人,早就信了对方是个鬼了,也不管身旁是谁,先躲了再说。姜小白一阵手忙脚乱,既不敢推她,也不敢抱她,只在那里张着双臂发呆。
  凌雪烟不屑地道:“鬼就该老老实实呆在阴曹地府。既然出来了,就滚出来让本小姐打!”
  那声音大笑道:“小丫头竟不怕鬼么?”
  凌雪烟哼了一声,道:“真是好笑,鬼又有什么可怕!即便人不是鬼的对手,死在鬼手里,不是也变成鬼了,既然大家都是鬼,那就更不怕你了。”
  那声音狂笑:“小丫头真伶俐的一张嘴。你可知老夫是什么人,竟敢与老夫较量么?”
  凌雪烟拔剑道:“才说了自己是鬼,现在又变成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快滚出来!”
  那声音道:“好。”
  话音未落,就见五点拳头大小的寒星自墙外暴射而入,往凌雪烟身上打来。凌雪烟冷哼一声,云霞剑倏然挥出,叮叮叮一串声响,五点寒星立刻淹没在淡粉色的霞光中。然而就听轰地一声,寒星突然爆为一片白光,向四面人群中射去。
  “还魂针!”
  有人惊呼,有人倒下。
  丸中藏针,一触即爆,散如乱雨,伤人不论敌我,如借尸还魂,这就是还魂针,就是二十年前黑道一霸、鬼界邪王迟仲坤的独门“明”器。因为当你看到这暗器时,已经躲不开了。
  凌雨然微微蹙眉,长袖漫卷,一道轻灵剑光在还魂针的雨雾中左劈右斩,三进三出,地上登时落了一层银色断针。这剑光虽然挡下了不少还魂针,但院中人实在太多,仍有十七八人伤在针下。
  迟仲坤却笑了起来:“想不到美人图还钓得云灵、云霞二剑,教主知道了一定……”话未说完,十点寒星从门外射来。
  这下凌雨然终于变色。云灵剑虽然不惧,却无法保证暗器爆开后不会伤到别人。就在她一迟疑的工夫,盛千帆和姜小白齐齐出手。盛千帆挥出的是包包袱的蓝布,姜小白丢出的却是自己那件破烂上衣。两块布兜住还魂针,再一送,十颗寒星已全部飞进了屋子,乒乒乓乓一阵响,屋子里的东西变成无数碎片。
  小娥惊叫一声,呜呜哭了起来。凌雨然抚着她额头,轻声道:“妹子别怕,打坏的东西,姐姐都赔给你好了。”
  凌雪烟却盯着盛千帆手里那柄剑,眼中全是好奇:“沉璧剑?”一句话引得院中人都往盛千帆手中望去。
  黑檀木剑鞘,红色浮雕蟠螭纹,黄铜吞口,朴实、端正,安安静静的一柄剑,满布大汉风韵。
  幽谷清潭,宝剑沉璧。
  江湖剑术七大家的武功虽有排行,所藏宝剑却是不分伯仲。其中尤以沉璧剑最为神秘,只因这柄剑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盛家的人也从不行走江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盛家剑法才被排在第六,如今见了盛千帆,都不觉好奇心大起。
  人总是对未见过的东西充满好奇,就如对美人图和那个宝藏一样。
  盛千帆却浑身不自在起来。
  迟仲坤桀桀笑道:“沉璧剑!好,好,美人图果然连何婉仙的儿子也引了来。想不到老夫今日还有如此功劳。”这句话说完,院墙上突然飘出十个灰影,手持短弩,五子连珠,射出五六十枚还魂针。
  怪不得众人听到的声音来自不同方向,原来说话的竟不是一个人。这伎俩本是极简单的,若在平时,未必有人看不出漏洞。只是眼下情势特殊,迟仲坤的声音又太过怪异,根本没人想到他有替身。
  只是眼下这还魂针……
  姜小白骂道:“他妈的,难道要逼小爷脱裤子!”他方才扔出上衣,已然赤着上身,再脱的确只能脱裤子了。
  就听一声轻叱,那四个青衣女子将长氅甩了出去,组成一道黑色屏障。还魂针撞在这软绵绵的屏障上,力道虽减,仍是喀喀喀一阵连爆,百十枚银色细针扎破长氅,疾射而出。那戴斗笠的黑衣人双手一扬,袖中随即飞出一片白烟。
  浓雾一般粘腻,浓雾一般多情。
  白烟迎上银针,碰出一串叮叮咚咚的乐声,如山泉飞溅。长麾落下时已是千疮百孔,只不过插在上面的并非单只还魂针,还有比还魂针更细、更短的牛毛细针。
  每一根牛毛细针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一根银针,将它们钉在长麾上。
  这是何等精准奇诡的暗器手法!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7:28
  二 江山风雨起苍黄
  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灵气逼人的脸,正是听雨楼楼主雨孤鸿。“凭几枚仿制的还魂针就想冒充迟仲坤,未免托大了些。”
  灰色人影儿已不见。“迟仲坤”沉默片刻,道:“雨楼主这一手暗器功夫,可是唐门巫山云雨神针法?”
  江湖中能够打败迟仲坤的人并不是没有,不仅有,而且不少,譬如九大派的一流高手。然而若说一物降一物,还魂针的克星唯唐门巫山云雨神针法而已。江山风雨楼起事五年来,四位楼主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猜不透他们的身份来历。如今看来,雨孤鸿竟出身唐门么?如果是,那么她的身份绝对不低。巫山云雨神针法,唐门中够资格练,并且练得成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雨孤鸿不说话,柳岩峰却出手了。因为这一次说话人的声音方位没有变。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柳岩峰袖中飞出一支小箭,在夜色中一闪而没。墙外一声闷哼,转瞬便安静下来。
  李沛瑜赞道:“柳大侠好箭法。”转头见受伤的十七八人脸色青紫,浑身颤抖,道,“迟仲坤的还魂针淬有剧毒,救人为上。”
  柳岩峰点头,望着雨孤鸿。雨孤鸿仍不说话,只示意四个青衣女子为伤者医治。众人放下心来,帮忙将伤者搬到廊下。姜小白却打起了喷嚏。夜深露冷,他没了上衣,几个喷嚏过后,居然开始流鼻涕了。盛千帆笑了笑,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姜小白一面谢过,一面搔着头,自言自语地道:“合欢教是什么意思?派个冒牌货来?”话未说完,就听小娥一声尖叫。李沛瑜竟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姜小白愠道:“李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沛瑜冷哼一声:“我们在这里坐了半日,酒店里里外外只她一个人张罗,若没古怪,在下便将脑袋输给你。”
  姜小白一怔,却听小娥嘻嘻一笑:“诸位大爷觉得小店的酒菜如何?要不要再来一些?”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变得像风情撩人的少妇。李沛瑜手上劲力加了三成,沉声道:“你果然是合欢教的人!”
  小娥面不改色,冷哼道:“教主知道那些笨蛋杀不了你们,幸好还有我在。”忽然又是一笑,“诸位可知道那些酒菜是什么油做出来的?”
  众人脸色立刻变了,难道酒菜里有毒?
  小娥悠然理着鬓发,道:“武林中精于毒道的英雄好汉多不胜数,连雨楼主这般高手都到了。我若下毒,岂非太傻了些。”众人默默运功,果然觉得并无什么异样,心下奇怪。小娥笑吟吟地指了指后厨:“诸位大侠这边请,美人图就在那里。”
  后厨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却全无声息。李沛瑜不动,眼中闪着怀疑的光,却有人忍不住抢先掠了过去。
  七八条人影,向门口冲去,另有五六个人直接破窗而入。
  雨孤鸿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话当真不错。”
  李沛瑜皮笑肉不笑:“怎么,雨楼主不是为了那宝藏?”
  雨孤鸿答得很干脆:“不是。”
  先前冲进去的人突然奔了出来,比进去的时候还快。他们个个步履踉跄,神色骇然,像见了鬼一般,浑身都在发抖。旁人俱是一愣,大着胆子凑前一看,一望之下,居然有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小娥哈哈笑道:“吐得好啊,这样吃进去的人油小菜才能排得干净。”不等她这句话说完,又有十几个人开始吐,更多的人则在干呕。
  四十多人一起干呕的声音,实在不好听。李沛瑜、姜小白等人朝那屋子瞧了一眼,不禁也变了脸色。
  屋内除了庖厨之物,还有两个人坐在灶边椅子上。只不过,他们已死了很久。尸体染上绿绿的尸斑,口鼻中淌下浑浊不堪的尸水,一些蛆虫还在脖颈间蠕动,屋子里满是恶臭。江湖中人见到一两个死人,甚至杀一两个活人也不会如此慌张,但令他们胆寒的是,这两具尸体中,有一个是小娥。她的尸体虽已开始腐烂,但眉目宛在,只要不是瞎子,一眼便可看出那就是小娥。
  身边一个水灵活泼的小娥,后厨内一个尸身半腐的小娥,无论多胆大的人,乍一见了也难免惊悸交加。更令人难受的是,锅里的水还在哗哗开着,一些黄浊之物上下翻滚,就算饿了七八天的人见了,也要将胆汁呕出来。
  小娥看着众人,将身子往李沛瑜怀里贴了贴,腻声道:“李舵主,小妹的菜烧得不好,让诸位见笑了。”
  李沛瑜猛然抽身后撤,呛地一声,手中匕首已对上小娥的短刀。小娥刀刃外翻,护住手肘。李沛瑜的五个随从竹竿一晃,射出五把飞刀。小娥弯刀一摆,将飞刀斩下,再回手一刀,刺中一人,身子借力跃起。哗啦一声,墙外飞进一条铁索,刚好伸到小娥手边。她劈手攥住,眼看就要飞出院子。庞奇豪大喝一声,双袖卷上小娥脚踝。小娥冷笑,擎刀举过头顶,斜劈而下,其速如电。庞奇豪想不到这丫头身在半空,竟也能转身出刀,一迟疑的工夫,手背被划伤。
  嘣地一声,柳岩峰袖中箭飞出,铁索立断,小娥惊叫一声,摔了下来。四个汉子将她围了起来,正待生擒,就听小娥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不止。那截铁索随着她的身子哗哗作响。不多时,全身变得青紫,居然咽了气。
  这次小娥是真的死了,无论真假。铁索本该带她逃离,却不知为何,竟反过来毒死了她。
  李沛瑜皱了皱眉,吩咐手下并屋子里的两具尸体都处理了。姜小白见了,眸子里透出奇异的神色,却未说话。
  就听庞奇豪道:“是什么人杀了这妮子?”
  李沛瑜道:“合欢教。”
  庞奇豪更奇了:“合欢教?自己人打自己人?疯了?”
  李沛瑜道:“若再动手,这女子的武功路数便要露出端倪。杀她自然是为了灭口。”
  庞奇豪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众人也频频点头,却听盛千帆道:“不对。”
  李沛瑜看着他:“盛公子有何高见?”
  盛千帆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漫来,忙道:“诸位并不认识小娥,这女子若冒充酒家女,实在没有必要易容成真的小娥。若是不小心被人看出她是易容,岂非自找麻烦?此其一。”他见众人脸上浮出一丝沉凝,放下心来,继续道,“在下初出茅庐,对江湖中的事情并不清楚。但关于合欢教却也知道一些。他们的教众应该不会害怕露了自己的师承来历。李舵主所说掩饰出身的理由并不成立。”李沛瑜脸色和缓,似乎认同这个说法。盛千帆信心大增,接着道:“所以杀死这个女子的原因绝非那么简单。”
  李沛瑜笑了笑:“盛兄高论,在下佩服。不过,”话锋突地一转,眼带讥诮,“盛兄可猜得出合欢教的真正用意?”
  盛千帆一怔:“这个,在下还未细想。但是……”
  “无论是什么理由,”李沛瑜打断他的话,“如今最要紧的,是应付眼前。”他看了四下几眼,“诸位不觉得这万家酒店太过平静了么?”
  他如此一说,众人果然觉得不对劲。迟仲坤虽是冒牌的,却占尽上风,为何一下子没了声息?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却没人说出来。
  姜小白冷笑道:“这事情本来就是一个坑,我劝诸位不要再想什么狗屁的宝藏,赶快离开此地,才是正理。”
  有些人不屑,有些人低低议论,有些人眼神松动,却不好意思开口说离开。李沛瑜沉思片刻,转头看着盛千帆和凌家姐妹,拱手道:“在下丐帮荆州分舵李沛瑜。今日有幸,竟能结识江湖剑术七大家的三位传人。”凌雪烟翻了翻白眼,不理他,凌雨然和盛千帆倒是客套了几句。李沛瑜又对雨孤鸿、柳岩峰和庞奇豪拱手道:“还有江山风雨楼的巾帼英雄与黄河六侠,实乃三生有幸。”
  柳岩峰微微颔首,雨孤鸿却淡淡道:“李舵主有何计议,但说无妨。”
  李沛瑜心思被她道破,不免有些尴尬,转目环视四周,清了清喉咙道:“眼下新皇初登大宝,勇武堂和九大派尚顾不及整肃邪教,保江湖太平。但任逍遥既挑上了我丐帮,丐帮便起个头,狙杀合欢教妖人。姜师兄虽不在丐帮,也是心系家师安危的。至于那什么美人图,什么永王宝藏,岂是我等目的。”他这番话说得人人心中舒坦,是以人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姜小白即使不爱听,也觉得耳根子发酥,暗骂道:“这公子哥倒很会说话,把小爷也夸得光明磊落,他妈的!”李沛瑜又道:“众家兄弟相逢便是有缘。大家既然同属武林一脉,便该共同对敌,是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停住了声音,不再说下去。果然有人接口道:“李舵主有什么不情之请?我五灵山庄若能做到,绝不推辞。”这声音孱弱清凛,说话之人面色苍白,身材消瘦,却是魏侯的儿子、如今五灵山庄庄主魏青羽。他身侧立着一个身背长剑的男子,神情漠然。姜小白一望之下,猛觉心中黯然。
  这男子是杨一元,却已不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金剑门少主了。
  正气堂一战,秦子璧死,王慧儿疯,他身负重伤,几乎丧命。冷无言心知他无处可去,想到魏杨两家乃是世交,便亲自送他到五灵山庄养伤。魏青羽自然不会推辞。饶是如此,杨一元仍是落下了一身的伤。美人图之事在江湖中传扬开后,他爬也要爬来,魏青羽便也带庄众赶来相助。
  此时李沛瑜再度抱拳:“为营救家师,敝帮已调集十二分舵精锐好手,在下的十一位师兄也尽皆到此。我丐帮不怕合欢教来,只怕它不来。”众人这才明白,怪不得李沛瑜孤身在此却处乱不惊,原来他只是打先锋。李沛瑜又道:“区区不才,代敝帮觍颜恳请诸位江湖同道相助,”他神情肃穆,语气果决,“劫杀合欢教妖人,生擒任逍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绝口不提美人图,不提永王宝藏,只说铲除邪教,没有人会不答应这一“不情之请”。当下众人各自把守院落一处,严阵以待。柳岩峰与庞奇豪、雨孤鸿和四个青衣女子守住一角,忽然压低声音道:“雨楼主,冷公子帮世子殿下筹备八月十五听潮宴,宴请江南一众官员,不能前来,托在下与你说几句话。”此话一出,庞奇豪和那四个青衣女子的眼中立刻亮起一派神往之色。
  冷面邪君冷无言,宁海王府的表少爷,当今武林抗倭义军的领袖,江湖剑术七绝之首凌曦剑法的传人,无论哪一个头衔,都足够别人仰视一辈子。雨孤鸿却脸色一冷:“世子?小王爷?朱灏逸?他又出什么花样?”
  朱灏逸便是宁海王独子,却并不似宁海王那般受人尊敬。
  宁海王府自开国便受封江浙沿海富庶之地,毗邻京畿,煊赫一时。可惜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王朝能容忍藩王坐大。太祖既崩,建文朝便推行削藩,短短十一个月,周王、湘王、齐王、代王非死即庶,眼看便要削至宁海王头上,北地的燕王便举兵反了。靖难四年战乱,所有王族贵胄都跟着征战杀伐,唯独宁海王悠悠然作壁上观,直到建文四年六月燕兵渡江,才倒向燕王宗室。燕王定都北京,朝廷的重心也移至北方,又因水师全力支持郑和船队西航,海防便见虚空,倭寇趁势作乱,宁海王便授意王府内卫组建义军以抗。义军在王府内卫的调教和江山风雨楼的钱粮支持下渐成气候,后来又有了申正义,冷无言这样的高手为其奔走,江湖中的英雄好汉多次暗中援手,海患一时平息不少,闽浙百姓对宁海王府感激涕零。
  可惜朱灏逸却是个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平日不是眠花宿柳,便是走马斗鸡,酒宴歌舞。半年前宁海王府内卫因营救李明远被九菊一刀流算计,全部为朝廷降旨诛杀,他没有反应。申正义申大侠遇害身死,他为了赶赴汉王的一个酒宴,未在灵前上一炷香。不光王府中人对他极为失望,就是义军中也颇多微词。
  然而柳岩峰却道:“从前,我们以为世子是个纨绔子弟,其实全错了。咱们义军做得虽是好事,却为朝廷不容。闽浙官员对咱们不查不报,全靠世子与他们周旋。江山风雨楼筹集粮草的几桩大案子,也是世子动用朋友关系压了下来。冷公子说如今时机已到,不必再向你我隐瞒世子的所为了。若非如此,我实在看不出世子竟有这般本事。”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7:47
  雨孤鸿怔住。她虽然不喜欢官场上那一套,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情远比律法好用。只是没有朱灏逸竟是如此韬光养晦之人。他不过二十七八年纪,每日对着一群狐朋狗友强作欢颜,又要被部下嘲笑误解,他居然一忍便是四年。
  庞奇豪一个劲儿地搓手:“啊?啊?真的么?那小柿子是个好汉?”又赶忙改口,“不,不是小柿子,是世子殿下。”
  他们一向看不起朱灏逸,便用柿子称呼他,这已是义军中公开的秘密。一个青衣女子忍不住道:“难怪冷公子不喜欢我们说世子的坏话,更不准我们私下议论世子。原来冷公子早就知道世子的为人。”
  庞奇豪粗声大气地道:“这下好了,咱们有江湖好汉帮忙,还有世子殿下和冷公子带领着,什么大事做不成!”
  这便是庞奇豪的思维。跟着大哥,跟着冷公子,跟着宁海王府,杀倭寇,卫黎民,这辈子就算痛痛快快、坦坦荡荡,即便下一刻死了也无妨。
  雨孤鸿却心中一动,道:“柳大侠为何突然去了海宁?据我所知,黄河六侠所率的义军一直转战泉州。”
  柳岩峰苦笑道:“实不相瞒,咱们的义军在嵊泗、岱山、象山、台州、玉环、乐清连遭败绩,现如今已放弃长乐、平潭、泉州一带。我们黄河六侠,如今也只剩下四人。”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庞奇豪大惊,一把攥住柳岩峰的衣襟,急道:“大哥说什么?谁,谁?”他一时急火攻心,竟然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柳岩峰沉沉道:“二弟,五弟,他们已经……咱们的仇人是九菊一刀流。”他说不下去,一只手紧紧握住庞奇豪的拳头,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正气堂一役,前来助拳的各门各派几乎全部折损在合欢教手中,王府的内卫又被九菊一刀流设计陷害。申大侠死在任逍遥手中,我们与武林各派掌门的往来几乎全断了。义军虽勇,毕竟都是穷苦百姓出身,不曾习武操练,军中没有足够的江湖人坐镇,敌不过九菊一刀流那些不要命的杀手。”
  雨孤鸿恨恨道:“合欢教,任逍遥,哼!”她转念一想,忽又道,“可是依我们的实力,也不必放弃那么大片的地方。何苦要……”
  柳岩峰截口道:“世子自有他的计议。”
  雨孤鸿秀眉一扬,问道:“殿下有何吩咐?”她改称朱灏逸为“殿下”,心中对这位锋藏已久的人物充满了期待。
  柳岩峰平静了心绪,又瞧了瞧周遭情形,见无人注意他们,才低低道:“世子与闽浙苏皖数十位将军交好,海宁一聚名为观潮,实为计议抗倭大业。这件事机密万分,是以冷公子才亲自坐镇,不能离开。”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将军都愿意前来助战。要紧的是,他们都出身九大派,必可邀上不少同门。所以如今咱们的援兵是有了,只是银饷的问题……须知大战过后,安民才是第一位的。这是王爷一贯的意思。”
  雨孤鸿点头,沉默片刻,道:“世子的意思,可是要江山风雨楼拿到合欢教的宝藏?”
  柳岩峰面色凝重:“这是第一步。江湖中打这个宝藏主意的人成千上万,勇武堂如果要在新皇面前邀宠,大概也会动这个心思。而九大派是要听命勇武堂的,世子说了,如何不让九大派为难,又让江湖中人放下贪财之心,转而襄助宁海王府,这才是最要紧的。”
  雨孤鸿不语。
  抢东西容易,只要武功高强便可。笼络人心却难比登天。
  柳岩峰亦不语。这件事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他比谁都清楚。首先合欢教这一关就不好过。他们既然敢放出消息来,那么必有依仗。二人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柳岩峰先开口:“世子知道此事艰难,所以冷公子也会来帮我们。”
  雨孤鸿不置可否,忽道:“我看这李沛瑜,倒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
  柳岩峰一怔,皱眉道:“雨楼主的意思是?”
  雨孤鸿一字一顿地道:“说句犯忌讳的话,袁帮主失踪,正是他十二个弟子的机会。”
  柳岩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十二个亲传弟子,一个帮主的位子,如果不能在武学人品上分出高下,那么自然要比功绩,才能脱颖而出。十二人中,姜小白已没有任何希望,李沛瑜虽不是武功最好的,却是唯一一个拥有实权、对帮派事务精熟的人。今日他以身犯险做先锋,可见丐帮几位长老已把机会给了他,只要他够努力,够拼命,功绩就是他的。当一个亲传弟子具备了武功、声望和功绩的时候,谁还能因为他特别的家世反对他成为新帮主呢?所以只要李沛瑜愿意站在宁海王府一边,就等于丐帮,至少是未来的丐帮也会站在宁海王府一边。雨孤鸿的意思,便是帮助李沛瑜建功。
  来而不往非礼也。相信李沛瑜这个丐帮最年轻的舵主不会不明白将来的立场该怎么站。不明白的只有庞奇豪:“大哥,雨楼主,你们到底要咋个办?”

  已近午夜,明月如霜雪般铺满了庭院,四周静谧,仅剩虫鸣。魏青羽与杨一元守在大门右侧,五灵山庄的人围在四周。魏青羽见杨一元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忍不住道:“杨兄,伤口又发作了?”
  杨一元面容扭曲,声音却是淡淡的:“嗯。明天大概会下雨罢。”说着紧了紧手中的剑。
  断剑。
  追魂金剑淡金色的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一如从前。只是剑身已被多情刃斩去一半。这是所有用剑之人的耻辱,可是杨一元却偏偏要将这柄剑带在身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当一个人心里的痛太深的时候,反而需要时刻清醒着,时刻警醒着。这种感觉魏青羽了解。只因他心里也有痛。在他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曼苏拉曾经偷偷来找他,要他和自己一同去塞外的家乡。可是魏青羽拒绝了。
  自从魏侯死后,他对曼苏拉的感情就起了细微的变化,以至于他自己也分不清,从前那种依赖,是爱么?后来听说曼苏拉与合欢教一同出现在正气堂,他又后悔了。早知如此,他至少应该将曼苏拉留下来,不要她再与合欢教的人搅在一起。此番来桃花潭镇,他不是为了美人图,却是为了曼苏拉这个活生生的美人。
  你可以说魏青羽无耻,不孝,居然不思为父报仇,居然惦念仇家的中人。可是这能怪魏青羽么?他从小体弱,不喜欢江湖杀戮,只喜欢宁静淡泊,学武本就不是他所长,就算他将魏家的功夫练到极致,也不是任逍遥的对手。就算他是任逍遥的对手,也未必是合欢教的对手。可上一代的恩怨硬将他拉到江湖中,他能怎么办?他唯一能为江湖做的,便是劝说曼苏拉不要再伤人了罢?
  只是,他还能再见到她么?若是再碰上她,该如何对待她?别人若要杀她,自己又该如何?
  这问题像一个巨大的铁钩,钩得他心力交瘁。“或许我们不该来。”
  “可惜已经来了。”杨一元摩挲着剑柄,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为了那个女人,令尊的大仇你不想报了么?”
  杨一元知道曼苏拉曾经回来过,整个五灵山庄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家装作不知道而已。
  从前的杨一元说话绝没有如此刻薄,但是现在他变了。五灵山庄的人面露愠色,唯独魏青羽一如既往,他早已习惯杨一元这样讲话了。“我爹真是任逍遥杀的么?”
  杨一元拒绝回答。
  这问题魏青羽问过无数次了。曼苏拉告诉他,任逍遥没杀魏侯。但是魏侯确实死于刀下,也确实没人能保证曼苏拉说的是真话。
  你说魏青羽能怎么办!

  姜小白和盛千帆、凌家姐妹凑在一处,低声道:“盛兄,多谢你的外套。只不过,”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不用还?”
  盛千帆道:“姜兄哪里话。这点东西,莫非在下还要讨要不成?”
  姜小白呵呵地附和了几声,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说合欢教为何要杀那小妮子?”
  盛千帆一怔,没想到自己说的话却叫有心人听了去:“姜兄也觉得此事可疑?”
  “可疑大了去了!”姜小白掰着手指道,“以小爷我对任逍遥的了解,他玩大局的本事还不赖,当然比起小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若论这点细枝末节的伎俩,他根本懒得去想。”姜小白擦擦鼻子,深吸一口气,又道,“何况,就算那冒牌的迟仲坤暗器手法比不过雨楼主,可是他若打来百八十枚还魂针,雨楼主难道还备着几万根牛毛细针不成?那岂不是要拿麻袋扛!”
  “扑哧”一声,凌雪烟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叫花还蛮有趣的。”
  姜小白嘿嘿一笑:“小爷浑身上下有趣的地方多了,改天再给凌大小姐一一演示。”
  凌雪烟立刻不悦:“我是凌二小姐,你可记住了!”
  姜小白唯唯诺诺了几声,又对盛千帆正色道:“那女人大概杀死真小娥后,就他奶奶的一直当跑堂的了。那尸体少说也放了六七天,可见合欢教布置桃花潭的埋伏最晚也在六七天前了。这说明……”
  凌雪烟截口道:“你能想得到的,丐帮中就没别人想到吗?”
  姜小白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自然,是个人就想得到的,却不知凌二小姐怎么还要小爷我提点才想得到。”
  凌雪烟几乎气结,扬起了巴掌,凌雨然赶忙拦下她道:“如此说来,丐帮跟合欢教是心照不宣要打一场了?”
  姜小白无奈地点点头,摊开手道:“是。正气堂死了不少丐帮弟子,我师父也下落不明。丐帮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诶……天要下雨娘要嫁,小爷我是化解不开这事了。”
  奸污梅轻清的人也有丐帮弟子,他们虽都已死,但依任逍遥的脾气,大概也不会放过丐帮。袁池明失踪愈四个月,丐帮已快急疯了,此刻突然有了线索,纵使明知是陷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所以李沛渝不但不走,反而用言语留下所有人。
  四人一阵沉默。凌雪烟忽然道:“你这小叫花也不简单,别人带了暗桩,你却带了明桩。”
  姜小白一怔,旋即明白她指的是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道:“这两位前辈对小爷仁至义尽。小爷就是为他们死了也愿意。”眉头忽地一蹙,“你们可不许跟他们说,否则小爷还真骗不到他们的绝活儿了!”
  三人低笑不已。凌雪烟又道:“那任逍遥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功厉害吗?”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显得咄咄逼人。
  姜小白挠挠头,摊手道:“若说武功,小爷绝对不是他对手。血影残魔的儿子,多情刃的传人呀,追魂金剑杨休、飞星双环秦寒竹、五灵拳魏侯、神算帮主王清秋这些人全都死在他手里,连申大侠都没制住他,我看除了我师父和九大派掌门之外,江湖中没几个胜得了他。”猛瞥见凌雪烟目中怒意,赶忙又加了句“当然当然,还有剑术七绝。”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8:13
  凌雪烟这才点点头。
  姜小白继续道:“可是若说他这个人,诶,说不清。”他低头想了片刻,缓缓道,“他救过我的命,我死也不会杀他,我也杀不了他。但他若一定要剪除丐帮,小爷我至少能杀了我自己。”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静,一改嘻嘻呵呵的作风。三人想不到他居然是抱着必死决心来阻止这场杀戮,心里不觉既诧异,又喟然。姜小白又道:“你们别跟看个英雄似的看着小爷,其实小爷怕死怕得要命!”他眼珠一转,又嘻嘻笑道,“其实我也不一定非死不可。老天不是给我送来你们这几个帮手了么。”
  盛千帆道:“姜兄有何办法,我等定当鼎力……”
  “哼,谁跟你是‘我等’了!”凌雪烟转头道,“小叫花你说,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姜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却看了看远处的李沛瑜,眸子里尽是复杂的神色:“师父十二位弟子,都在各处分舵效力。只有这家伙混成了舵主。小爷在杭州的时候便疑心,好好的富家公子干什么乞丐头儿!小爷我若不是饿死没人管,才不会入丐帮!”
  凌雪烟哼道:“或许人家富贵生活过腻了呢!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烦的。”
  姜小白不服气:“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着急掩埋那几个人的尸首?合欢教的作风怎么如此反常?”他眼中尽是思绪,不再说下去。
  的确反常。以往合欢教出手,从来不留活口,尤其是任逍遥的血影卫,就算你砍掉他们的胳膊和大腿,他们也会咬断你的喉咙。似今日这般要冒牌的迟仲坤偷袭,又要假小娥领着众人去后厨看两具尸首,再杀她灭口,实在反常到了极点。
  这绝对不是任逍遥的作风。他究竟要干什么?
  盛千帆脱口道:“姜兄莫非怀疑他……”
  姜小白声音更低:“李沛瑜这个人很古怪。他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叫花子师兄,今日却一口一个姜师兄,一口一句武林同道,装得跟个老油条似的。”
  凌雪烟替他说了下去:“他难道与合欢教有勾结?”
  “我可没有这么说哟。”姜小白一脸狡诈,“小爷只是怀疑,他还有其他目的没讲出来。”他挽挽衣袖,又道,“如果他另有所图,请三位替我看住他,不要让他做出什么败坏丐帮名声的事来。我想,以三位的家世,唬一些江湖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三人虽然出身武林名家,却是第一次涉足江湖,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江湖中人。突然被委以如此大任,都有些不知所措。盛千帆在沉思,凌雨然在皱眉,只有凌雪烟很是兴奋:“没问题,这家伙要是真的勾结合欢教,本小姐就一剑宰了他!”
  凌雨然拉了拉她的衣袖,道:“一个女孩子,整天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
  凌雪烟不服:“姐姐不是也练了云灵剑!若论剑法,姐姐还在我之上。”
  盛千帆担心的却是:“那姜兄你呢?你要做什么去?”
  姜小白想也不想:“小爷要赌一赌。”
  凌雪烟奇道:“赌什么?”
  姜小白握紧双拳,道:“赌任逍遥还认我这个朋友!只要他认我这个朋友,小爷就算用下三滥的手段也要逼他放了我师父。至于那什么劳什子的美人图,去他奶奶的,丐帮中人要什么美人图,要什么永王宝藏。”他忽然停住,“你们怎么不说话?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不是。
  三人全都看着天上的圆月,院子里的人也都在看。
  皓月当空,明白如昼,天风万里,秋声深寂,正是赏月好时节。
  深蓝色的夜空中多了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破月而来,阴影缓缓移入院中。灯下用红艳艳的丝绦吊着一个狭长的花梨木锦盒。
  “美人图!”
  不知谁喊了一句,登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不知有多少暗器飞上半空,朝孔明灯打去。就听嘭地一声,孔明灯被穿透,几十道血红色的烟喷了出来。这烟有色无味,扩散得极快,一时间,院子里好似挂起了一层层红色纱幔,即使两人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面貌。
  “闭气!”不知谁高声道。
  “那灯落下来了”仍有人忍不住开口。
  红色烟雾中,孔明灯的黑影摇摇晃晃往院子中坠来。啪嗒一声,锦盒落在地上。紧接着院中砰砰砰不断有人倒地。一个青衣女子倒了下去。雨孤鸿查探之下,俯身道:“这烟只是迷药,诸位不必惊慌。”
  烟很轻,飘荡在院子中上部,地面两尺的高度内反倒是空的。雨孤鸿俯身说话,并未中毒。众人发现了这点,也跟着纷纷俯身。一弯下腰,人们便立刻看到燃烧的孔明灯和落在一旁的锦盒,不觉血往头顶上涌。
  这盒子里装的,莫非就是那事关永王宝藏的美人图?
  众人伏在地上,满心踌躇,眼睛死死盯着锦盒,活像一群见了肉骨头的狗。凌雪烟看了只觉得厌恶,一偏头,发觉盛千帆也在皱眉,低声道:“那美人图,你能拿到吗?”
  盛千帆被她瞧得心头发热,不自觉地道:“能。”
  凌雪烟抿嘴一笑:“那可是要像狗一样爬过去呀,你肯吗?”
  盛千帆还未答话,已经有人忍不住去做狗了。
  四条褐色人影手脚并用,噌噌几下便爬到了锦盒前。姜小白骂道:“不要脸的家伙,要钱不要命了!”其中一人回骂了句什么,伸手向锦盒抓去。院墙四角突然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八条飞抓穿透红色烟雾,打在这四人臂上。紧接着哒哒哒一串机簧声,四人声声惨叫,鲜血飞出,飞抓死死嵌入。浓雾中传来一声唿哨,飞抓链子立刻崩得笔直,将四人向上提起。其中三人猝不及防,怪叫一声,随飞抓没入雾中,第四人挣了两挣,喀地一声,人虽仍在原地,两条膀子却已生生被扯了下来。那人疼得狂吼一声,挣扎着往回滚。
  众人睚眦欲裂,正待援救,血色的雾中蓦地奔过一道闪电。
  一柄长刀穿过那人后颈,将他钉在地上,血自伤口泉涌而出,染红了地面。这人双目凸出,挣扎了几番,终于不再动弹。
  四周极静,再没人敢贸然上前。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8:42
  三 红烛莲子昏天下
  浓雾中传来一阵低语,渐行渐近。姜小白身边一人附在他耳边道:“李舵主传话,敌在暗我亦在暗,固守待援。”姜小白一怔,便将这句话在盛千帆耳边重复一遍,同时暗笑李沛瑜倒是够机灵。
  盛千帆也依样画葫芦,把身子挨近凌雪烟,刚要说话,哪知凌雪烟突然一偏头,一张俏脸重重撞上盛千帆的嘴。盛千帆心中一惊,赶忙挪开身子。凌雪烟本是被那杀人手段吓呆了,恍惚间觉得身边有什么靠了过来,转头一看,不想被盛千帆亲了一下,满心恐惧登时化作愤怒,啪地一声,盛千帆脸上多了五条指印,怒喝道:“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大到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到,连传话声也顿了顿。盛千帆脸上火辣辣地疼,刚要分辩,就听嗖嗖嗖衣袂声不断,墙外掠进数十个黑衣人。不知谁大喝一声“着”,一对长刀电射而出。其余众人猛醒,也纷纷出手。黑衣人猝不及防,却处乱不惊,用兵器护住周身,一面抵挡,一面往五灵山庄的方向掠来。
  魏青羽和杨一元猛见如此多的高手抢攻而来,当下屏住呼吸,带人挡住了黑衣人去路。然而一起身,眼前便是一片红雾,便紧闭口唇,屏息交手。凌雪烟本被姐姐拉着,见了这情形再也按捺不住,拔剑跃起。云霞剑一闪,刺向一个黑衣人的手腕。
  云峰剑法,江湖剑术七绝第三位,以灵动悠扬著称,但这一剑却干净凌厉。
  黑衣人初见云霞剑,似是咦了一声,手中雁翎刀刀尖一摆,迎上剑刃,叮地一声,两人各退一步。那人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似是没料到对手剑术这般高绝。凌雪烟却毫不客气地再出一剑。若不是毒雾,她一定还要随剑奉送一句什么,可惜此刻只能忍住。
  雁翎刀招式老辣,内力浑厚,几招过后,凌雪烟便觉力不从心。她剑术虽得真传,内力修为却实在不够,又因闭气时间过久,脸憋得发红。但她却还咬牙苦撑——云峰剑法的传人怎能认输,她简直连“输”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倏然一道白色剑光飞来,叮地一声挑在雁翎刀刀尖上,优雅弹起,又叮地一声挑在刀脊上,如此反复,连做八响。黑衣人一怔,他只听到声音,却根本未看清这道剑光是如何动作的。凌雪烟趁机俯下身深吸一口气,再看果然是姐姐凌雨然出手。雁翎刀左右忙乱,看来这黑衣人内息也要支撑不住。凌雪烟得势不饶人,云灵云霞二剑并肩翻飞,犹如一白一红两道彩绫,卷得烟雾纷纷散去。雁翎刀抵挡不住,哧地一声,云霞剑染了血,更显娇艳。
  沉璧剑却仍未出鞘。黑色剑鞘不动如山,对面三杆齐眉短棍抢攻上中下三路,盛千帆虽觉对手不俗,却还可应付。他只是奇怪姜小白为何不出手。
  此刻李沛瑜等人的第二轮兵器呼啸着打了过来。浓雾中分不清敌我,那些江湖中人的暗器手法又不如雨孤鸿精准,虽将不少黑衣人立毙,也伤了几个五灵山庄的人。魏青羽等人心中有气,却苦于不能开口说话。
  但有人能说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屋顶传来:“月朗星稀,好戏开锣,诸位朋友果然没令敝教主失望。”
  姜小白精神一振,陡然飞起。
  他迟迟没有出手,就是在等合欢教的重要人物出现,如今听了这声音,也不管屋顶是什么状况,立时掠了上去。然而他身子跃起的一瞬间,便见一束烟花从屋顶落下。烟花冒着丝丝白烟,与红色浓雾搅在一处,竟变得透明澄净起来,院子里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姜小白没有去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屋顶。
  满月下,一个须发皆白的银袍老者立在屋脊,狭长的眼睛精光四射,袖袍内仿佛装满了水,一波波律动不已。
  “任逍遥在哪里?小爷我要见他!”姜小白开门见山,毫不客气。
  银袍老者嘿嘿一笑:“姜少侠想阻止我教杀人?可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脚下一眼,冷冷地道,“这是你们正派人士为了美人图自相残杀,与我合欢教何干?”
  姜小白一怔,眼睛不自觉地向院中望去。
  院子里的烟雾已消尽,地上一共躺了十个黑衣人的尸体,另有八人重伤。李沛瑜大叫道:“大师兄,怎么是你!”一个被长刀划破肚肠的黑衣人道:“师弟,不是你派弟子传信,遇到丹青毒圣,要我等相救,却怎么……咳咳!”他肠子外流,痛不可挡,已经说不下去,只顾着喘气。李沛瑜死死捂着他的创口,浑身不住颤抖,悲声道:“师兄,我,我没有!”
  丐帮其他人已在手忙脚乱地帮这几人止血包扎,其余的人则是面面相觑,眼露惊恐。莫非这群黑衣人竟是丐帮弟子么?
  姜小白却认得这十八个黑衣人。他们不但是丐帮高手,而且有十个是自己的师兄师弟。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老者,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老者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丹青不知岁月愁,红烛莲子昏天下。”
  姜小白吃了一惊。
  这两句话说的是一个人,两种毒药,合起来,是一个令武林心悸的传说——丹青毒圣陈景杭,和他的独门迷药“红烛莲子”。
  天下毒道,大略可分为草木毒与蛇虫毒两种。若说江湖中善用蛇虫毒的第一高手是苗疆金蜈上人,那么用草木毒的第一高手非丹青毒圣陈景杭莫属。“红烛莲子”是陈景杭两样最普通、却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毒药——红烛昏罗账,莲子清如水。头一个就是方才使人看不清对手、更无法开口说话的红色毒雾。这毒雾奇就奇在使用时可随下毒者的心意停留在任何一个高度。后来的白色烟雾,则是莲子清如水。它也是一种迷药,却专门克制红烛昏罗帐。
  姜小白想到此,立刻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陈景杭,或者说任逍遥并不想亲手杀死丐帮弟子,而是要他们自相残杀。先用美人图诱丐帮到此,再做出一系列变故,甚至杀了自己人,只是为了吊足了众人胃口。埋伏在外的丐帮精锐看到孔明灯落入院中,心中焦急,又听人来报李沛瑜遇到了陈景杭这等劲敌,忙不迭前来增援。院中众人经过一系列变故,精神紧绷,见了可疑之人,动手已不可避免。这条计中最关键便是红烛、莲子两种迷烟。它不仅使人瞧不清彼此形貌,更令人无法开口说话。倘若有一个人能够开口,袁池明的十二个弟子绝不会自相残杀。毒药不仅能杀人,还能控制他人,达成自己的意愿,这才是陈景杭可怕之处。
  姜小白怒不可遏,吼道:“任逍遥,小爷知道你就在附近,你他妈给我出来!”
  陈景杭哈哈大笑:“姜少侠还是少费些力气,敝教主……”
  这句话还未说完,就见三条人影奔至院中,齐齐朝那花梨木锦盒抓去,盒子波地一声碎裂,一幅卷轴画滚落出来。
  看到这幅画,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一条鞭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只一舔、一卷、一勾,卷轴便飞上了屋顶,陈景杭抓着画卷,怪笑道:“好戏已看完,这美人图,教主要收回了。”
  姜小白狂吼一声,双掌击出,却是丐帮的入门功夫莲花掌。这门功夫莫说袁池明的十二亲传弟子,就是丐帮最最普通的帮众,也会耍上几招。然而此刻由姜小白使来,却似脱胎换骨一般刚猛无匹。
  所有人都替姜小白捏了一把汗,陈景杭虽以毒成名,功夫却绝非泛泛。陈景杭也微微一惊,姜小白贴身近搏,他的长鞭无法施展,身形转动间,一连躲了七八掌。姜小白如有神助,越战越勇,竟将陈景杭逼至屋角。众人不觉瞪大了眼睛。一个黑衣人忍不住道:“姜师弟居然将莲花掌练到如此地步,我等,咳咳,实在有愧。”说话的是三师兄卢允,其他人听了也不觉有些惭色。
  江湖中人一贯喜欢绝招绝学,像姜小白这般肯在普通掌法上花心思的人,尤其是年轻人的确太少了。
  雨孤鸿忽道:“不好!”
  陈景杭鼓涨的袖袍中突然飞出一片金粉,如点点金星,煞是好看。只不过人人都知道那是极厉害的毒药。姜小白却似早有防备,抽身一退,掌中即刻飞出一对绳镖,闪电般缠住陈景杭双足。陈景杭冷笑一声,袖袍划过,绳子嘣地断了,他的人跃起,眼看便要消失。
  姜小白大吼一声:“任逍遥你给小爷出来,否则小爷便宰了你的手下!”这句话还未说完那,他手中不知怎地多了一柄匕首。
  陈景杭却突然在半空中拧了个弯,袖中刀光一闪,斜劈向姜小白脖颈。姜小白身子腾空,一口气用完,竟似无从躲闪。
  一道玉色剑光冲天而起,在月色中一闪而没。当地一声,陈景杭刀已落地。
  “沉璧剑!”
  陈景杭忍不住惊呼一声。但是沉璧剑已经入鞘,众人所见仍是那端正安静的黑檀木剑鞘。
  光含玉色,入则朴实无华,出则锋芒毕露,沉璧之名,果然贴切。
  盛千帆立在屋顶,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丹青毒圣。你凌空拧身出刀的招式与假小娥一模一样。你究竟是什么人!”
  众人不禁愕然。
  怪不得姜小白可以将此人逼得手忙脚乱,怪不得此人并没什么厉害的毒药使出,原来他跟那些灰衣人一样,也是个冒牌货。
  “陈景杭”微微变色,身子一矮,箭一般笔直掠出。院中众人纷纷喝道:“留下美人图来!”
  既然他不是丹青毒圣,既然姜小白都可以打得他无力招架,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姜小白一动不动,冷笑道:“原来合欢教一个正牌货都没有,全是些滥竽充数的!”
  一个冷峻的声音破空而来:“滥竽充数?”
  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似是擦着众人的耳朵,带起一条微痛的血痕。“陈景杭”的身子突然飞了回来,嘭地一声撞上屋檐,一双眼珠几乎迸出眼眶,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身子颤抖不已,手却缓缓垂了下来。
  他喉间插着一支蓝色的箭,箭尾非翎非羽,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五角星,不知什么材质铸成,竟还发着淡淡的光。鲜血顺着身子滴滴答答砸在石砖上,越滴越快,渐渐形成了一道小瀑。
  这箭不仅将“陈景杭”穿喉,余力更是将其钉在屋檐的椽子上,是什么样的人射出的这一箭?
  只见屋顶上多了一条消瘦人影,身披斗篷,手中挽着一把银色长弓,身后的箭壶中插着数支蓝星箭,在月色中闪闪发亮。柳岩峰心中一动,沉声道:“来人可是射月郎君孙啸月?”
  众人听柳岩峰说了这话,都不觉心中一沉。射月郎君孙啸月乃是二十年前合欢教射月堂堂主,七星破月弩与穿云蓝星箭傲视江湖。一箭射出,隔江取人性命都不在话下。
  姜小白却打个哈哈道:“未必。说不定又是一个假冒的。”
  那人冷笑:“在下的确不是射月郎君,在下姓俞名傲,射月郎君乃是家师。”一顿,又指着“陈景杭”的尸身道,“充数确是充数,却非滥竽。”
  “好说好说。”姜小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心里却做了十二分的小心,“既然如此,小爷要见任逍遥,你要真是孙啸月的弟子,不会不认识任逍遥吧?”
  俞傲道:“本教教主,我岂会不识。只可惜今日之事,并非我教……”
  突然一个声音道:“俞傲。”
  这声音平和,冷静,透着一股淡淡的张力。随着这声音,院子四周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刀剑声,惨呼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地狱之门大开,千万恶鬼正挣扎着涌出。更可怕的是,这声音猛然又消失了,四周静得如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凄厉的声音是一场噩梦。
  丐帮众人脸色惨变。
  院外,还有二三十个本帮弟子,那声音分明是他们发出的。院门不知何时敞开,门外是一匹毛色光亮的乌骓马。马上之人衣如淡烟,高挺的鼻梁带出一股鹰枭般的锐利。身后影影绰绰跟着数十精悍骑手,皆是黑衣黑马,掌中剑尖留着血迹,一股含而不露的杀气劈面袭来。
  俞傲恭恭敬敬地道:“属下见过南宫星主。”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8:59
  这人就是合欢教文曲星星主、相思剑传人南宫烟雨。他身后的这些人,便是南宫世家猎甲精骑。盛千帆和凌家姐妹虽是初出江湖,却都知道剑术七大家之一的相思剑法,更知道这一代的相思剑传人已做了合欢教文曲星星主。人影一闪,凌雪烟已站到了院门外,凌雨然居然没能拦得住她。
  南宫烟雨打量着她手中的剑,嘴角微翘:“听说云峰山庄和幽谷清潭的人都来了。”
  凌雪烟一摆掌中剑:“既然你知道,就应该亮出兵器来,没有人能够赤手空拳接我凌家的剑招!”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半点吹嘘的意思。南宫烟雨却淡淡道:“我喜欢诚实的人,但你不是合欢教的敌人,我为什么要跟你动手?”
  凌雪烟冷冷道:“因为本小姐要跟你动手!”说完一剑刺出。
  南宫烟雨似是未动,掌中已多了一柄软剑。
  相思剑。
  泪光般晶莹,西子般柔弱。叮地一声响,两剑相交,激起一串火花。
  凌雪烟一连七剑攻出,俱是凌厉杀招。南宫烟雨却根本没有翻身下马的迹象。相思剑幻出一道水帘般的剑影,将云霞剑困在当中。凌雪烟一剑刺中相思剑,哪知相思剑剑身一振,弯成一个奇妙的弧度,正好将云霞剑卷了起来。她感到那一振之力虽然不甚可怕,却有些忌惮,招式一变,“日出东方”。云霞剑嗡地一声脱出剑帘,带着一丝轻颤飞刺剑帘后的马首。然而剑帘虽破,却立刻水一般合拢,卷住云霞剑去势。
  相思剑法果真缠绵至死。
  南宫烟雨忽道:“凌家剑法确实厉害,可是我没功夫跟你纠缠下去!”这句话说完,身后突然爆射出两道白光,往凌雪烟身上打来。
  “雪烟小心!”
  凌雨然云灵剑一振,挡住那两道白光。谁知那白光竟是两柄钢爪,碰触之下,哒哒哒哒四声响,机簧已锁住剑身。姜小白见识过血影卫用飞抓杀人分尸的手段,不知飞抓锁住的只是云灵剑,急得从屋顶一跃而下,大喊道:“快松手!”
  说晚了。
  呼地一声,凌雨然被飞抓拉起,往林中飞去。
  南宫烟雨一拨马头,绝尘而去,冷冷抛下一句话“你们若追,她就没命”。紧接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起,转瞬奔出了树林。凌雪烟果然没敢动。她不动,别人自然也不动。
  姜小白跺脚道:“我说凌二小姐,你还真他妈听话!”
  凌雪烟气道:“你怎么不转身看看?”
  姜小白一怔,才发现院子里的人都面面相觑,那画卷竟然已经没了,俞傲也不知所踪。南宫烟雨的出现,居然是给俞傲抢走美人图制造机会。
  合欢教策划周密,竟然步步皆是陷阱,陷阱还居然个个攻心。
  凌雪烟看着姜小白,讽道:“那个任教主似乎不像你说的那样,懒得想细枝末节。”
  姜小白脸上一红:“你也不像凌大侠的女儿,竟然不管自己姐姐。小爷我可知道,”他眼睛里满是猥琐的笑意,“任逍遥那混蛋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凌雪烟脸色微红,怒道:“我看他敢得罪云峰山庄!”
  姜小白不说话了。塞外武林之尊云峰山庄,的确是任逍遥的父亲任独也从没招惹过的地方。姜小白放下心来,又往丐帮那边看去。他虽已不在丐帮,丐帮之事却一直牵着他的心思。
  李沛瑜正垂首立在四位长老面前,不知在说什么。丐帮先前进来的十八个黑衣人,有十人是袁池明弟子,如今七人已死,剩下的大师兄程洛一刀破肚,三师兄卢允断了一臂,九师弟常肃昭虽然只受了皮外伤,血却流得实在太多。其余八人是余南通、牟召华、谭正川、曹宣四大长老,和四个精挑细选的总舵弟子。四个弟子已死,这几人小有创伤。此刻大家都在互相帮忙处理伤口、掩埋尸体。四大长老也没法子追究是谁伤了他们,又是谁杀了他们的弟子。姜小白心中不觉暗暗叹气。
  雨孤鸿却注意到,李沛瑜脸上并无沮丧之色——虽说他出师不利,现在的结果却怪不到他头上。十一位师兄除了姜小白,已死了七个,活着的三个,看伤势没个一年半载也好不了。这一年半载中,自己绝对有足够时间在武艺和人望上更上层楼,丐帮便再没人和他竞争帮主之位了。
  这道理雨孤鸿自然也懂,便对柳岩峰使了个眼色。柳岩峰会意,上前道:“四位长老不必苛责李舵主。今日之事,饶是老江湖也难免栽了跟头。”
  余南通稍稍点头,又对李沛瑜道:“那个假冒你荆州分舵的人是如何混入丐帮,又是如何得知咱们的计划,此事你务必查清。”
  李沛瑜点了下头,同时感激地望了望柳岩峰和雨孤鸿,忽然“咦”了一声。几人一望,才发现姜小白等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人影儿。

  姜小白见事情已告一段落,不敢和四大长老面对面,便一溜烟跑了。他想找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请教下下一步该怎么办,哪知桃林中已没有一个人影,却有一只白鹭,懒懒地、认真地梳理着羽毛。姜小白不禁心中一惊。
  水乡中见到白鹭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只白鹭并非活物,而是一个逼真的玩偶。不知在什么机簧控制下,白鹭的头在羽毛间一深一浅地啄着,看上去就像在梳理羽毛一般。
  脚步声响,凌雪烟和盛千帆赶了过来。他们一见姜小白偷偷溜出了万家酒店,就知道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再加上二人不愿和一群老江湖混在一起,索性一起溜了出来。如今见到这个制作精巧逼真的白鹭,凌雪烟不觉上前细看。
  两条人影掠了过来,却是杨一元和魏青羽。杨一元看着白鹭,道:“这是白鹭仙子的信使。”
  凌雪烟瞪大了眼睛:“费这么多精力做出来的东西,居然只是为了传个信?”
  “那只不过因为对白鹭仙子来说,做这东西就像吃豆子那么简单。”姜小白一面说,一面按住白鹭的头,从它嘴中抽出一张便笺,看了一眼,身子突然掠起。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凌雪烟一面喊,一面追了过去。其余三人明白这必与天厨老祖、吃喝真人的下落相关,当下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姜小白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因为白鹭仙子是二十年前天下第一巧手匠花奴儿的徒弟。”表面上是回答凌雪烟的问题,实际却是为了使他们能够找到方向跟上来。姜小白的武功算不得一流高手,轻功却早已是了。他若一心逃跑,这世上赶得上他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天翼神龙沐万山,血蝙蝠贺鼎,踏雪无痕步蘅芜,江湖第一采花贼绿水仙,还有白鹭仙子花若离。虽然他们都是邪道中人,姜小白却从不掩饰对他们功夫的敬意。他自己的轻功除了一位异人相授,更多的是靠逃命时练出来的,所以他总认为走路和逃命有助于轻功的修习。也是由此,他一向瞧不起世家子弟的本事,至少是轻功本事,谁叫他们一生下来就有车马可乘。
  白鹭仙子留下这么一条指路的便笺,会不会是任逍遥的意思?他要见自己么?见了做什么?姜小白感到自己手心出汗,甚至身上也冒了汗。所以他跑得更快,想要借夜风吹干身上的汗,更想要吹干心头的恐惧。不知不觉间,来到一片洲屿杂间的洼地。这里长蒿足有一人高,姜小白呆了半晌,狠狠咽了口唾沫,骂道:“真他妈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这句话说完,凌雪烟等人也赶了过来。盛千帆奇道:“就在这里?”
  姜小白点头。
  凌雪烟道:“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
  姜小白大声道:“因为小爷不知道那两位前辈在哪里,更因为小爷怕死!”
  凌雪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个人还真是……”一句话没说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冻结。
  只见长蒿丛中升起四盏明灯,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贵客已到,请进,请进。”
  这声音温柔得如同天边的月光,被舒缓的夜风缓缓送来,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爽。即使你跑了二百里的山路,此刻听到这样一句话,也会疲意顿消。随着这声音出现的,是七八个白衣宫装的女子,皆是十八九岁年纪,挽着流云髻,每人提着一盏浅粉色纱灯,自长蒿丛中袅袅而来,就像一群从天而降的仙女,满含笑意地对着五个人招了招手。姜小白直着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大步走了过去。其他人无法,也都跟了下来。宫装女子见他们过来,转身带路往明灯升起的地方走去。众人暗暗戒备,以防埋伏。
  走了半程,突然一阵咕咕咕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顿住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些白衣女子。姜小白却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咧嘴一笑:“那个,大伙儿见笑了,我最近吃得不怎么好,肚子里太空了。”他猛吸一口气,咂咂嘴道,“真香啊!”
  空气中那股点心和酒香混合而成的味道,每个人都闻到了,只是没想到姜小白居然会这样子。引路的宫装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凌雪烟再也按捺不住,拿剑鞘嘭地敲了姜小白的脑袋一下:“没出息!”
  姜小白正色道:“小爷不像你们这些公子哥、大小姐一般扭扭捏捏,小爷我可是挨过饿的,小爷这辈子也他妈不想再挨饿了!”
  那月光般温柔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既如此,姜公子快请入座罢。”两个宫装女子将长蒿一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蒿草中心被割出一个圆形空地,空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着金色织锦缎子。四面用绳子束着四盏孔明灯,灯光映在缎子上,金碧辉煌。中央摆着几张矮几,摆着一碟碟色泽艳丽的瓜果点心。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坐在一处,对面坐着一个粉衣粉裙的女子。
  这女子二十出头,身形娟秀,长发在脑后打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浑身透着一股宁静恬淡的光辉。乍一看去,就像天上诸神用淡粉玉石雕琢出的玉人。她坐在织锦缎子上,伸出雪藕般的手拈起一颗葡萄,含笑凝睇:“诸位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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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的是“诸位”,眼睛却只看着盛千帆一人,笑容也只投给他一人。盛千帆穿得并不华贵,长得也不算出众,不知这个仙子般的美貌女子为何偏偏对他多了几分青睐。凌雪烟忽然没来由地恼火,讥道:“这位小姐看来出身大户人家,居然拿这么贵重的织锦缎来铺地,我们怎么好意思给你踩脏。”
  他们刚刚穿过湿哒哒的泥地,此刻若是走过去,的确会将这名贵的织锦缎弄得脏污不堪。
  粉衣女子淡淡道:“无妨,无论脏与不脏,我都已准备将它丢弃了。”
  凌雪烟一怔,姜小白却大笑着走了过去,边走边道:“多谢了!多谢了!”他捡了个靠近吃喝真人的矮几坐下来,抓起一块月饼便往嘴里塞,边塞边叫:“酒呢?怎么没酒?”立刻有个宫装女子过来斟酒,还冲他笑了笑。
  粉衣女子斟了一杯酒,移至唇边,忽又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既然嫦娥姑娘这么寂寞,就让在下来陪你用饭好了。不过小爷我只会打扫吃食,风雅的事情么,”他伸手一指盛千帆,“还是交给盛公子比较合适。”说完再不看旁人一眼,低头甩开腮帮子猛吃起来。
  盛千帆干咳一声坐下,其他人也只得跟进来。粉衣女子的兴趣却还在姜小白身上:“姜公子为何叫我嫦娥姑娘?”
  姜小白嘴里塞满吃食,猛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说话这么和气,又不会拿剑鞘之类的东西敲人脑袋,又把这地方弄得像个大月亮盘子似的,今儿个又是八月十五,就算你不是嫦娥也要变成嫦娥的。”
  凌雪烟气道:“加上你就更像了。”
  姜小白一怔:“为什么?”
  凌雪烟道:“因为你就是那只又懒又馋的小白兔!”
  周围女子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粉衣女子也笑了。姜小白眨眨眼睛,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趴到这位姑娘怀里去应应景?”
  噗地一声,吃喝真人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大笑道:“你这小子的嘴巴永远这么厉害,这么有趣,哈哈哈!谁要跟你做了朋友,保准添寿七八年。”
  粉衣女子面含微笑,道:“可惜我不是嫦娥,若有兔子过来,我只会将它烹来吃了。”一顿,又道,“我叫花若离,江湖上的人都叫我白鹭仙子。”
  众人早已猜到她的身份,但她此刻却好像是特意说给盛千帆听。凌雪烟立刻道:“你也是来找美人图的?”
  花若离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够,露齿轻笑:“想不到妹子这般明丽的人儿,也在意这俗物。”她笑得婉兮清扬,月色般温柔,凌雪烟却没来由地觉得厌恶,冷冷地哼了一声。
  杨一元沉声道:“合欢教引我们来此,恐怕不单单是喝酒赏月罢?”
  花若离看了姜小白一眼,道:“教主特别嘱咐,要将姜公子照顾好。”
  姜小白差点将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想怎么着?”他嘴巴张得老大,也不知道心里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花若离一笑:“合欢教主的好兄弟,为了云翠翠叛出丐帮的姜小白,无论哪一条,难道还值不得一顿中秋酒宴么!”
  姜小白只是傻笑。
  他喜欢云翠翠,云翠翠是合欢教的人,他跟任逍遥是朋友,这已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事情。丐帮虽放话出来,要将他逐出门墙,可惜他是袁池明的亲传弟子。没有师父发话,谁也不能将他如何。偏偏袁池明失踪了,丐帮上下虽对他不齿,却也没人追着他执行帮规。
  花若离又道:“教主还特别嘱咐,要照顾好两位前辈。”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一句话不说。杨一元却开口道:“贵教教主还嘱咐了什么?”
  花若离似是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杨公子这样的人,教主倒没有特别关照,杨公子若想离开,我绝不阻拦。”
  杨一元霍然站起,紧握断剑,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一心一意找任逍遥报仇,任逍遥却根本不屑防备他这个人。还有什么比无视更令人难堪!凌雪烟从侧面看着他,不禁有些可怜他起来。金剑门的惨案,她也有耳闻,忍不住道:“杨大哥,你……”魏青羽比她更快,已伸手拉住杨一元。杨一元却甩开魏青羽,大步走到花若离面前,沉声道:“我本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杀女人。”他口气一凛,“站起来!”
  花若离笑道:“我何必要站起来?你若杀得了我,我站起来也一样要倒下去。”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完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姜小白醉喃喃地道:“这世上懒女人不多,懒成这样的更是极品啊极品。”
  花若离掩嘴一笑:“我的确很懒,腿脚不太方便的人,总是很懒的。”别人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已将裙角轻轻提了起来。闪着金光的淡粉色百褶湘裙下,露出一双莲藕般的腿来。
  魏青羽有些脸红地转过头,却见别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活像被人硬塞进四五个鸡蛋,而且是立着塞进去的,不由也随着他们去看。
  花若离的腿真的和莲藕一模一样,白白嫩嫩,仿佛能掐出一股水来。可是这腿也跟莲藕一样粗细,腿的末端没有脚,只是一截萎败的死肉。这样的一双腿,是绝无可能站起来的。
  这样一个美丽、纤巧、温柔的女子,居然是个没有脚的畸形儿。
  姜小白想不到自己所佩服的轻功身法,是一个残疾女人练出来的,就连凌雪烟都觉得方才对她的敌意有些过分,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花若离放下裙子,歉然道:“杨公子见谅,我实在不能站起来让你杀。”
  别人要杀她,她还觉得很不好意思,你说对方能怎么办?
  杨一元狂吼一声,冲了出去。
  魏青羽的眼中蒙上一层哀色。
  他知道杨一元打算杀一个合欢教的重要人物,逼得任逍遥来找他,甚至不惜违背杨家祖训,用追魂金剑杀一个女人。只不过,谁能想到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更是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女人。无论她会不会武功,武功是不是高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像杨一元这样的男人,无论对合欢教的仇恨有多深,都绝对没有办法对这样的女人出剑。
  花若离看着杨一元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蒿草中,神情也有些落寞,自言自语地道:“他其实不必走,任何人想杀我都没那么容易。”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混合着温柔和残酷的笑意,“我虽然是个残废,却是个不好惹的残废。”
  一个残废女人能在江湖中享有盛名,本身就是“不好惹”的最佳注脚。
  姜小白忽道:“从前死在你手上的人,就是因为觉得你好惹?”他中气十足,没有半丝醉意。花若离点了点头,姜小白又看着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道:“你们两个老家伙肯乖乖跟她在这里赏月喝酒,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好惹?”
  天厨老祖冷哼道:“好男不跟女斗。”
  吃喝真人笑嘻嘻地道:“何况还有这么好的酒菜,这个中秋过得实在不赖。”他看着花若离,“这倒要谢谢任教主了。”
  姜小白知道他们并非怜惜花若离,也并非斗不过她。他们忌惮的一定是别的东西。于是道:“任逍遥那家伙知道我们这群所谓的正人君子是绝不会对你出手的,所以特别派你来对付我们?”
  花若离一笑,还是婉兮清扬,月色般温柔,但凌雪烟却不觉得厌恶了。她道:“姜公子何必要用那么生分的词。教主的本意就是请你和两位前辈吃吃酒,没有别的意思。”
  姜小白道:“吃完酒呢?你要到哪里去?”
  这么问分明等于在问任逍遥的下落。别人都以为花若离绝对不会说的,谁知她竟毫不犹豫地道:“九华集。”
  九华集就是九华山的中心地带,佛寺毕集,有“莲花佛国”之称。每逢佛典,许多有钱人便来此施粥舍钱,希图买下一生的荣华富贵。所以无论穷人富人,还是做生意的人,都很喜欢那个地方。
  姜小白略略意外,冷笑道:“任逍遥是不是觉得自己杀人太多,想要做场法事超度一下?”花若离点头。姜小白握紧双拳,腾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别人见了,也都跟了出去。
  花若离柔声道:“姜公子哪里去?”
  姜小白的声音远远抛来:“九华集!你告诉任逍遥,他若把事情做得太绝,朋友就会越来越少,想必梅轻清也不愿看他这样下去!”
  花若离不置可否,天厨老祖叹道:“这小子或许不需要你调教了。”
  “所以我们还是领了任教主的好意,安心喝喝酒,吃吃东西罢。江湖永远都是年轻人的天下,老家伙们该干嘛干嘛去。”说着,吃喝真人又往嘴里放了一个蜜饯。
  东方已渐渐发白,大地沉浸在一片乳白色的晨雾中,新的一天又来了。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29:46
  四 莲花佛国秋色凉
  杨一元奔出蒿草丛,仰天跪倒,面向湖州,面向他的家,抓起一把泥土,不肯让眼泪流出。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魏青羽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其实你很了不起。即使你那么恨合欢教的人,也没有滥杀无辜。”魏青羽道。杨一元哼了一声。魏青羽又道:“杨伯伯的追魂金剑不输于任何门派。但我,我就……”他说得凄凉,又有些自嘲。他很清楚自己的病,他知道自己练不成魏家的五灵拳,或许一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
  杨一元握紧断剑。对杨家金剑,他一向很愧疚。金剑让他风风光光过了二十年的日子,可是当这柄剑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保不全它。沉默一阵后,杨一元慢慢道:“那不过是因为我心无牵挂。”
  魏青羽的眼神忽而闪动了一下。
  曼苏拉,她现在还在合欢教吗?她会跟任逍遥去九华集吗?他不愿多想,只道:“我们走吧,他们还等着。”
  杨一元眉尖一挑:“谁?”刚问完,就看到不远处姜小白、盛千帆和凌雪烟的身影,不觉皱了皱眉,“我的事不需要别人帮忙。”
  他知道找合欢教的麻烦是什么下场,丐帮弟子的下场,整个江湖都看到了,所以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忙。魏青羽却道:“他们不是帮忙,是恰巧顺路。”他神色忽然一寒,“我们都是顺路去找任逍遥的。”
  杨一元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温润之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向远处望了望,失声道:“万家酒店!”
  万家酒店已毁于一片火海。
  等姜小白五人赶到的时候,火已尽,青烟在,砖尚温。“谁放的火?这里的人呢?”姜小白劈手揪住一个路人,厉声喝问。
  那人中等身材,四十几岁年纪,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结结巴巴地道:“鬼,鬼,鬼杀人了,鬼杀人了!”
  他的手指着东南方,浑身抖如筛糠,好容易才说清楚事情经过。原来姜小白等人走了以后,立刻来了一群浑身发绿的“鬼”,在万家酒店放起火来。里面的人与他们厮杀一阵,便向东南方追去。镇上地保带了不少人来救火,却还是烧得一根木头都不剩。人们都说那是鬼火,普通的水是浇不灭的。
  姜小白静静听完,手却攥得更紧,他当然知道那不是鬼,冷冷道:“你撒谎!”
  那人一怔,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身子抽搐,口吐白沫,软软倒了下去。姜小白刚想去查他脉搏,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人了,杀人了!”立刻冲过来两个差役摸样的人,吆喝着把锁链往姜小白头上一套,嘴里嚷道:“好嘛,爷正找不到纵火凶徒,你这厮居然当街杀人,快跟我走!”说着就要拉走。
  盛千帆挡住他们去路,道:“几位大哥,我这朋友不是杀人凶手,更不是放火的人。”
  两个差役本是凶神恶煞,猛然间看见盛千帆这样和气文雅的公子,愣了一下,驳道:“官爷我亲眼见这小子拽住王二,王二便死了,难道有错!”
  盛千帆一时语塞。他相信姜小白不会杀人,但是这个王二究竟是如何死的,他也瞧不出。谁知姜小白忽然哀嚎两声,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众人吓了一跳,再看时,居然连白眼也翻出来了。差役正在搓手,不知谁喊了句“鬼啊,真是鬼杀人啊”,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两个官差也跑得不见踪影。盛千帆等人正在发愣,却见姜小白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指着那些人的背影道:“呸!跟小爷我耍无赖,你还欠十年功力!”
  原来他方才竟是装的。
  凌雪烟咯咯笑了起来。杨一元却心事重重:“这人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又令众人往王二的尸体上瞧去。谁知王二的尸体已没了影子。这下五人全是一怔。姜小白皱了皱眉,忽然拍手笑道:“哈哈,装死逃命,这个笨瓜!”
  本来他们五人对失火一事没有什么头绪,然而王二既然懂得装死趁乱逃走,那就说明他必然知道什么。凌雪烟转了转眼珠,道:“可我们现在到哪里去找他?”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那几个差官出现得太他妈及时了,简直就是和王二一伙儿的。你们哪位受累,跟着他们瞧瞧风向?这可是个好事儿哟。”
  凌雪烟道:“好事儿你怎么不去?”
  姜小白正色道:“因为留下来的人要跟我去翻尸体找线索。”
  杨一元和魏青羽留了下来。叫一个姑娘去翻尸体,他们实在不忍心,何况是凌雪烟这样美丽的姑娘。所以凌雪烟走了,盛千帆也不自觉地跟了去。余下三人等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便悄悄闪进了万家酒店的院子。
  里面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经水一浇,到处都是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臭怪味儿。顺着东墙根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十具尸体。大概地保见尸体太多,一时埋不掉,打算留到明天处理。
  每个地保一年到头也不知要处理多少陌生人的尸首。这些人死去的原因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碰上有良心的地保,便是一片席子裹了埋掉,若是遇上懒得麻烦的地保,那往往是丢到山沟里喂狼。许多江湖人,无论生前如何风光,死后都是这样被人丢垃圾一样丢掉。
  三人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看过去,直看了三四遍。魏青羽忍不住道:“杨兄,姜,姜兄,”他不知道姜小白的岁数,“你们可看出什么端倪?”
  杨一元道:“看不出什么,每个人都是被寻常兵刃刺死,面目狰狞,神情凄苦,死前定是拼得狠。姜兄你呢?”
  姜小白干咳一声:“本来我也看不出,不过,”他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些人凑巧我都认得。每年丐帮大会,这帮王八蛋总是在师父面前出尽风头,在总舵威风八面,见了我们分舵的人牛气得要上天,都他妈好像不知道鼻子是长在脸上的。”
  魏青羽瞪大了眼睛:“这么说,这些人,全是丐帮总舵弟子?”
  姜小白点头:“不但是,还是他妈的一流好手,是当初打得小爷满地找不着牙的爷。话说回来,我们叫花子派的功夫算不得好,可也不差。万家酒店来了那么多人,为何别人没死,这些人倒全都死了?”
  杨一元心中一动:“莫非那些绿衣杀手是专门冲着丐帮的人来的?”
  姜小白叹了口气,不情愿地道:“很有可能。”
  任逍遥早就对姜小白说过,合欢教要灭丐帮,看来他是动真格的了。这一战虽未损丐帮十二分舵的势力,却将总舵的精英好手尽数剪除。想到这里,姜小白忍不住一拳打在墙上,恨恨道:“咱们刚走,合欢教就派来一群杀手,他妈的,任逍遥这厮摆明耍小爷!”
  魏青羽沉吟道:“姜兄有何打算?”
  姜小白思索了一阵,道:“他们欺负过小爷,但小爷还是决定把他们埋了。”
  杨一元皱了皱眉:“就我们三个?”
  姜小白朝魏青羽努了努嘴:“魏庄主好像能找到不少人来罢?”
  魏青羽会意,转身去镇上寻五灵山庄的人。他走的时候曾吩咐庄众切不可恋战,在镇上等他回来。这些人应该不难找。等他们将所有人都葬了,盛千帆和凌雪烟也传回了消息——桃花潭镇根本没人认识那两个官差,他们和王二的下落自然也不明。
  姜小白紧握拳头,心中一连“呸”了七八声。现在他已知道,任逍遥对细枝末节也把握得十分精当。

  凌雨然被南宫烟雨按在马上,马队翻山越岭,向西奔出五十余里,休息片刻,复折向北,绕过小龙山,向西狂奔百余里,才逐渐慢了下来。凌雨然五脏六腑皆被颠得翻江倒海,心中暗暗盘算,泾县西北,不就是那“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愿地藏王菩萨的道场九华山么?莫非合欢教的巢穴就在九华山中?
  然而南宫烟雨一行人并未深入山中,而是直奔山北的青阳县城。青阳县地处皖北,县内七山一水一分路,只余一分田地供人耕作。但因长江水路之便和九华山的盛名,亦是一个繁华所在。一入县城,南宫烟雨便将凌雨然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信马由缰,好似闲逛一般。
  凌雨然心中羞恼,眼睛打量四周,满眼皆是黛瓦、天井、马头墙、槛窗的徽派民居。此时天色微暗,华灯初上,热腾腾的白烟自各家烟囱冒出,送来饭菜香味儿。凌雨然只觉得腹中饥饿,又扭头向身边看。
  南宫烟雨的猎甲精骑大部已散去,只剩下五个,此外还有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南宫烟雨身旁。其中一个身背箭壶,斜挎着七星破月弩,正是俞傲。他肤色偏黄,鼻子嘴巴眼睛还算生得潇洒,只是一对耳朵却是大大的招风耳。无论什么样的人长了这样一双耳朵,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滑稽。他倚在马上,见凌雨然望来,露齿一笑。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有些冷酷,又有一丝丝调笑的意味。凌雨然觉得别扭,又扭头去看另一侧的人。这人虽与俞傲年纪相仿,相貌也不差,只是身形有些胖,皮肤细腻白嫩,一只肉嘟嘟的手正抹着额头的汗,看起来十分和气,活像一个年轻小掌柜。
  一行人在一家人头攒动的赌坊门前停了下来。凌雨然腰身一紧,便被南宫烟雨拉下马来,横抱着往门里走。赌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猩红色的地毯迎着屋顶十数个白纱灯,使得整个屋子里显得充满了血腥气,就像赌徒眼中的神色一般。空气中飘着汗臭味儿,几乎把凌雨然熏得背过气去。这还是其次的,要命的是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在她身上,赌坊里立刻安静下来。不知谁说了句“这妞漂亮得紧,是哪家楼里的?翻牌子要多少银子?”
  凌雨然长这么大,莫说被陌生男人抱着,就是云峰山庄的剑奴也不曾碰过她一指头。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抱进一家赌坊,她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南宫烟雨很快抱着她入了后堂。俞傲和那个胖胖的年轻人也跟了进来,猎甲精骑却在外面赌了起来。
  赌坊后堂灯火通明,却没有那股难闻的汗臭味儿。南宫烟雨进到后面的屋子,手一松,凌雨然便像个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所幸地上铺着厚厚的鲜红色波丝绒毯,才没有磕坏她的鼻子。
  凌雨然咬紧了嘴唇,视线被长发遮住大半,只看到主位前的踏板上有一双腿,穿着黑色裤子和精致的黑色小牛皮靴子。一个白衣女子斜坐在踏板上,软软靠在这双腿上。她十七八岁年纪,面如桃花,眼波如水,一头长发不加打理,缎子般散在身后。上身只披了一条半透明罩衫,里面白色夹金线的抹胸裙子清晰可见。
  忽然一个声音道:“结果如何?”
  这短短四个字,让凌雨然吓了一跳。
  这声音低沉,略带嘶哑,却令她想到血,想到刀,想到阴山夜半时的狼眼。她从小就怕那种妖异鬼魅的眼睛,万万想不到人的声音居然也能令她头皮发麻。好在南宫烟雨温和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陈景杭是假的。或许丹青毒圣已不在世上。”
  白衣女子的手拈起一粒葡萄,轻轻剥去皮,高高捧着,片刻又垂下手来,神情比自己吃了这葡萄还高兴。狼眼一般的声音道:“人是假的,鹤蛇毒是真的,有意思。”一只手落在白衣女子头顶,抚着她的长发,指节突兀如刀削。“继续查。”
  南宫烟雨道:“有些麻烦。”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30:03
  “哦?”语声有些高,有些不悦。
  屋子里顿时变得死一般寂静。忽然俞傲大声道:“我把那厮宰了。教主若是怪罪,我没话说。”
  凌雨然心中一震,说话这人居然就是任逍遥。若非穴道受制,她实在很想抬头看一看,血洗正气堂的合欢教教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任逍遥淡淡道:“杀这种小角色,你也要说出来?”俞傲一怔,不明白他是喜是怒。“汪深晓和丹青毒圣有何渊源,这件事你可有头绪?”
  他前一句还是极温和的语气,后一句却像是烈焰中的火舌,跳着啮人的光。南宫烟雨神色不变:“没有渊源。汪深晓那一点鹤蛇毒,当是攻入快意城所得。”他眼中显出一丝讥讽笑意,“想必当年各门各派都从快意城拿了一些东西。”
  任逍遥轻轻舒了口气。
  汪深晓用鹤蛇毒害死了上官燕寒,又将在场的峨眉弟子杀死,江湖中人凭着这毒,都认为此事是任逍遥所为。任逍遥不屑辩白,却不得不对汪深晓存了些许忌惮。
  轻清死后,他已改变了许多想法。他现在要做的,是将九大派、丐帮和长江水帮一一铲除,让合欢教把整个江湖踩在脚下。非如此,不足以平息他心头恨意。所以他必须探知丹青毒圣的态度。合欢教的用毒高手金蜈上人未必输给他,但任逍遥不愿冒险。如果丹青毒圣跟汪深晓有什么来往,合欢教与正道之间的实力对比就要重新计算。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南宫烟雨又道:“如果此人还在世上,可能已投靠了我们的对手。‘红烛莲子’已经出山了。”
  任逍遥冷笑:“万家酒店的事让你怕了?”
  袁池明失踪和万家酒店之事,都不是任逍遥所为。他知道是九菊一刀流所为,本来他想不通为何这个组织对合欢教如此了解,但若用丹青毒圣来解释,则一切了然。丹青毒圣投入这个组织门下,虽然令他头疼,却比投靠九大派好多的。所以任逍遥不怕。
  南宫烟雨也不怕,他担心的是另一回事:“无论什么人或组织,能笼络到丹青毒圣,都很可怕。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他。”
  任逍遥道:“这三四个月你将他调查得很清楚了。”
  南宫烟雨哼了一声:“若用三四个月还不能调查清楚,我也不必来见你了。”
  旁边似乎有人叹息一声,任逍遥却好像没听到:“万家酒店现下如何?”
  南宫烟雨的回答简明扼要:“白鹭仙子拖住了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两个老怪物。丐帮总舵弟子全部被杀,袁池明的十二弟子死了七个,重伤三个,美人图拿到了。”这句话说完,那个胖胖的年轻人立刻走上前去,片刻又退回原处。
  任逍遥道:“能被你称为高手的人并不多。”
  “所以现在丐帮已不足为虑。”南宫烟雨说得很慢,却说得斩钉截铁。
  任逍遥自语道:“看来咱们的对手还帮了一个不小的忙。”
  南宫烟雨却一点不留情面:“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屋子里沉默片刻,凌雨然只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目光冷冷的,淡淡的,就像一把冒着寒光的刀割过汗毛。她心知这是任逍遥,却苦于无法动弹。任逍遥道:“这女人是谁的?”
  南宫烟雨不假思索地道:“如果教主喜欢便是教主的,如果教主不喜欢那便是个死人。”
  “自你入合欢教以来,我没见你喝过酒,赌过钱,找过女人。”
  南宫烟雨不动如山:“这很奇怪么?”他的语气十分不屑,周围的人呼吸声加粗了三倍。合欢教中能这样与任逍遥说话的人,只有南宫烟雨。
  “奇怪得很。”任逍遥反而笑了笑,“你我第一次见面,你说过什么?”
  南宫烟雨道:“我说,我想要过那种好酒、好女人的痛快日子。”
  任逍遥道:“所以你现在很可疑。”
  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杀气,一股上百头虎狼紧盯着肥羊的杀气。南宫烟雨却仍是淡淡地道:“我不会为了消除别人的疑心,便跟无趣的人喝酒,跟无趣的人赌钱,跟无趣的女人睡觉。”
  “我知道你眼光很高。”这句话说完,杀气顿时消失了,任逍遥的声音中也有了笑意,“只是我没想到,云峰山庄的大小姐也入不得你的眼。”
  南宫烟雨冷冷道:“任何东西的好坏都不能用名气来判断,这世上徒有虚名的东西实在太多。”
  凌雨然几乎气结。南宫烟雨这句话不仅在骂她,更是在骂云峰剑法。任逍遥却大笑:“说得好。我很喜欢这个女人。”此话一出,南宫烟雨、俞傲和那胖胖的年轻人都走了出去。那个妩媚的白衣女子也出去了。经过凌雨然身旁时,似是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中既有嫉妒,又有羡慕。
  女人若是被另一个漂亮女子这样看着的时候,往往都很受用,但凌雨然却快要哭出来了。然而任逍遥只是动了动手。
  他一掌切在凌雨然后颈,看着她昏了过去,才道:“他知道两位前辈在这里。”
  他,指的是南宫烟雨。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他若不知道,就不配做相思剑的传人。我们若不想要他知道,就算他老子亲来,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教主派俞傲和沐天峰监视他的事情,知道的人已不少,这么做似乎并不得人心。”
  屋里果然还有其他人。
  任逍遥点头:“我知道。”一顿,又问,“两位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低沉的声音道:“没有。”
  清冷的声音道:“要么他没有问题,要么他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任逍遥冷笑:“这是废话。”
  清冷的声音淡淡道:“我们两个人如今只配说说废话。”
  任逍遥忽又笑了:“两位的废话亦是极为珍贵的,别人若想听,只怕花上三五万两银子,两位也未必肯说。”
  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这是教主驭人的说法罢。”
  清冷的声音道:“只不过,就算是驭人的说法,我二人听着也极为受用。”
  任逍遥笑道:“这既是驭人的说法,也是真心的话。”一顿,又道,“不知两位对万家酒店的事怎么看。”
  清冷的声音开门见山:“与教主看法一样,是九菊一刀流。”
  低沉的声音道:“这群倭寇编了个美人图的故事出来,看样子是要借此挑起江湖中人对咱们的围攻。要是没有宝藏,江湖中敢与合欢教作对的人恐怕不多,但有了宝藏,那可说不定。”
  清冷的声音沉吟道:“但这个局帮我们除去了丐帮全部精锐,似是还想借我教之手,消灭白道力量。等我教与武林各派元气大伤,他便可坐收渔利。只是老朽想不通,教主为何要派南宫烟雨去夺美人图,这岂非做实了这个局是我教所为,遂了九菊一刀流的愿?”
  任逍遥只是微笑。
  他自怀中抽出一方冰丝手帕,轻轻摩挲。半透明的手帕上绣着精致的八叶金菊,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栩栩如生。翡翠谷一战,他借刀杀人,灭了九菊一刀流帅旗、紫幢两把菊刀,他们一定会报复,这是他早就料到的。
  先捉袁池明,再逼着他写了那封信,设下美人图这个局,这报复可谓一箭三雕。既可分散中原各派对沿海倭寇的注意,又可引起武林大乱,更可让合欢教与众多门派结下新仇。他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他对这个报复计划十分佩服,因为这计划令他没有一丝一毫辩白的可能。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听他说话。
  但是他不怕。
  不但不怕,甚至还非常配合地派南宫烟雨去抢美人图。
  反正辩白已不可能,不如利用,就像他利用上官燕寒之死一样。现在他决心利用这个局,开始自己成为江湖霸主的计划。所以他不但配合着九菊一刀流演戏,甚至有些感谢他们。他认为这个开局很不错。
  那低沉的声音有些尴尬:“咳咳,老步,教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何必急着知道。知道的事情多,烦恼也多。”
  “我只是担心,若丹青毒圣真的投靠了他们,合欢教的许多秘密便不是秘密。”
  低沉的声音沉默了,任逍遥却道:“所以合欢教要变。”不容别人发问,又道,“依两位判断,丐帮中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来?”
  清冷的声音道:“最迟明天正午。”
  任逍遥似是自言自语地道:“那么我还有一个晚上好睡。”一顿,又道,“告诉俞傲和沐天峰,不必监视南宫烟雨了。”
  他会做不得人心的事情,但不会做得太绝。

  凌雨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非常宽敞,非常奢华的马车里,阳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洒在她的白衣上,对面坐着昨晚那个白衣女子。她换了一件洒满红花的上衣,看起来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几分娟秀。只是眼神略显疲态,似乎昨晚没有睡好。
  “我叫岑依依。”她用一种慵懒的笑意看着凌雨然。“你不要想着逃走,没有人能从教主手里逃走,尤其是女人。”一面说,一面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矮几上的茶具,将一撮白色小鱼干放入杯中,又加了许多食材,最后从泥炉上取下水壶,倾入杯中,递了过来。“尝尝这琴鱼茶。”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30:29
  琴鱼茶乃泾县特产。相传晋时隐士琴高于泾县修仙炼丹,丹渣倒于山下溪中,化作琴鱼。后人捕鱼浸以盐水,再加入茴香、茶叶、食糖等佐料炝熟,以炭火烘干,即为琴鱼干。以水冲泡,即成琴鱼茶。凌雨然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腹中本就饥饿,闻着杯中香味,接了过来,见鱼干经水一泡,如活了一般,十分有趣,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岑依依笑眯眯地道:“教主知道凌大小姐饿了一夜,特意要我拿这道茶点招待你的。”她说得客气,表情却满是嫉妒。说完又低头弄茶。车门忽然一开,一个人闪了进来。岑依依见了,顿时满心欢喜,捧过一碗茶,柔声道:“教主请用。”
  任逍遥随意喝了一口,道:“你出去。”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语气。岑依依点点头,又万分愤恨地看了凌雨然一眼,默默地走下车去。她一下去,车便缓缓动了起来。凌雨然不知所措,抬头看了任逍遥一眼,只一眼,便愣住。
  他仍是一身黑衣,像兀鹰般矫健,冷峻,警惕。脸就像花岗岩雕成,冷,硬,棱角分明。眼睛很深,很亮,泛着深海般莫测的冷光。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只要一眼划过,便有血花飞出。这样一双眼睛下,是一道丑陋的伤疤。疤痕横划而出,几乎占满了右脸颊。任何人猛然见了这样一张既英俊又丑陋的脸,心头都会冒出丝丝寒意。
  任逍遥看着她,开口道:“怎么,我的模样吓着凌小姐了?”
  这样的面庞再配上那狼眼般的声音,凌雨然简直全身发麻,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要到哪里去?”
  任逍遥将两条腿舒舒舒服地伸直,鞋尖几乎快挨着凌雨然的衣襟:“不知道凌小姐愿不愿陪在下畅游九华山。”
  这句话似乎是在征询对方的意见,语气却完全是命令式的。凌雨然紧咬下唇,冷冷道:“任教主可曾给我选择的余地么!”
  任逍遥淡淡一笑:“有。一条路是装作我妹子,一条路是装作侍妾。白天无所谓,晚上睡的地方却不一样。凌小姐选哪个?”
  凌雨然气道:“你为何不放我走!”
  任逍遥探身过来,鼻息几乎吹着凌雨然的脸:“我怎会放一个美人儿走?何况你现在中了毒,随便哪个男人都能制住你,放了你,岂不便宜了别人。”
  凌雨然吃了一惊,一运气,发觉丹田里空空如也。“茶里有毒?”
  “不错。”
  凌雨然全身冰冷:“那是,什么毒?”
  任逍遥不答反问:“凌小姐可听说过金蜈上人?”
  凌雨然当然听说过。江湖中但凡知道丹青毒圣的人,也一定知道金蜈上人。此人偏好以蛊毒驱使他人。蛊毒发做的惨状,凌雨然自然知道,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任逍遥看出她的恐惧,道:“金蜈上人新制了一种‘软筋柔骨散’,想与丹青毒圣的‘红烛莲子’一争高下。这迷药若用的多了,便可散尽武林高手一身内力,也不知灵不灵。”他轻佻地拈起凌雨然一绺黑发,“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该被男人好好宠着,不该舞刀弄剑,不该到江湖中来。既然我碰上了,少不得替你安排下。”
  凌雨然喊了起来:“你凭什么!你安排什么!”她全身颤抖不止,扬手一巴掌打了过来。任逍遥捉住她的手腕,她就用另一只手,再被捉住,再用脚踢。可这一切统统无效。她内力已失,任逍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按在身前,目光忽然变得黯淡温柔:“安排你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希望凌雨然毫无威胁地留在自己身边。因为她生得太温柔,太美丽,任逍遥第一眼看到她,就不自觉地将她当做梅轻清的替身。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这是他的信条,所以他不认为废了她的武功有什么不妥。反正她留在自己身边,有没有武功都是一样安全。
  凌雨然却只觉得害怕,嘶喊道:“你,你想怎样!”
  任逍遥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诡笑:“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还能想怎样?你这个岁数应该懂。不过,我没有那么心急,否则昨晚……”他故意顿住不说,看着凌雨然一张脸变得通红,又哈哈笑道,“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惹云峰山庄的时候。把你留在身边,凌鹤扬便会投鼠忌器,至于你,”他忽然伸手捏了凌雨然的脚踝一下。他的动作非常快,凌雨然根本不及躲闪,一愣的工夫,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你早晚会心甘情愿上我的床,说不定还会生下一男半女。凌庄主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合欢教凭空多了云峰山庄这门姻亲,你说是不是妙极?”
  凌雨然脸色发白:“你……你混蛋!你无耻!”
  任逍遥毫不生气,反而笑了:“等你做了我的女人,就会知道,我对女人一向不错。想要跟着我的女人很多,我选你,你该高兴才对。”
  从未有人对凌雨然如此无礼,她呆了一呆,才怒道:“你,你若敢……我立刻死,也不会让你得意。”
  任逍遥不屑地道:“一个武功被废的女人,生死也由得你么?”
  凌雨然张口结舌,握紧双拳,眼泪在眶中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逍遥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似乎睡了。凌雨然转头去看窗外,一看之下又是一惊。
  任逍遥的车队居然有六七十人之多。南宫烟雨的猎甲精骑似乎又都回来了,俞傲和那胖胖的年轻人仍是一左一右跟着他。马车周围跟着二十几个白衣女子,面容姣好,神情漠然,胸前也佩着红玛瑙雕的梅花坠子。车队的最外围,是清一色的黑衣少年。他们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佩着银白色弯刀,腰带正中纯铜打造的搭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泛着冷峻的光,安静中涌动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就像他们的弯刀,虽未出鞘,已杀气逼人。
  凌雨然心中一紧。
  这就是传说中的血影卫?这副样子,哪里是去游山,分明是要杀人!

  车队一径南行,渐渐进入九华山。
  九华山山势嵯峨,溪涧流泉,沉潭飞瀑,气象万千,远远出现一个山镇模样的地方,便是九华集。游九华山的人没有不来这里的,因为这里是九华山的中心,更因为几乎所有的寺庙都在这周围,故此得了个“莲花佛国”的美誉,热闹非常。尤其到了七月三十的地藏法会,念着“南无幽冥教主本尊赦罪地藏王菩萨”的善男信女数不胜数。中秋刚过,香烛、供案、法幡还留有残迹,商贾们不遗余力地要赚足最后一分银子。所以任逍遥的车队一入小镇,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比画中美人还标致的仕女,比官差还精神的侍卫,比县老爷的车架还大还气派的马车,所有商家都暗暗判断,这是一个世家大族前来游玩。所有伙计都暗下决心狠捞一笔。
  凌雨然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神色,心中厌恶已极,便缩回头来。马车径直走到镇上的化城寺外,车门打开,一个白衣少女俏生生地道:“小姐请下车。”
  这少女十五六岁年纪,下巴尖尖,挽着双髻,与岑依依的成熟风情完全不同,倒有几分凌雪烟的稚气。凌雨然瞥见她拿着云灵剑,忍不住鼻子一酸,却浑身无力,只得任她扶下车,随任逍遥来到化城寺前。
  化城寺建于晋代,被尊为九华山开山祖寺、地藏菩萨道场,但寺庙建制却是一派皖南民居模样。山门前有一个圆形石板空场,场中一个月牙形莲池。池边站了两个老者。左边一个紫袍长髯,面色红润,浓眉大眼,精神矍铄,想必年轻时必是个极富男子气概的人。右边一个灰衣白袜,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神情冷淡,似是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便会飘起来一般。两人此刻正望向任逍遥和凌雨然。
  “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寺内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绝没有闲杂人等。”
  “只是小姐的闺房就简陋了一些,山野之中委实没办法,只能稍稍委屈小姐了。”
  紫袍老者声音低沉,灰衣老者声音清冷,赫然是昨晚与任逍遥密谈的两人。凌雨然看着他们,心中忽然一动。
  二十年前,海天一线海飘萍的海天掌刚猛凶狠,踏雪无痕步蘅芜的轻功鬼神皆惊,是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中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堂主。快意城一战后,两人不知所踪。如今看来,紫袍老者便是海飘萍,青袍老者便是步蘅芜。
  山门口还立着一老两少三个黄衣僧人。老僧上前合十道:“任公子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这老僧自言化城寺主持了空,日前已见过海管家与步管家,知道任公子要为亡母做法事,为体弱的小妹祈福,已经将一切准备停当云云,又引着任逍遥等人进了山门。南宫烟雨的猎甲精骑却往镇上散去。
  化城寺头一间大殿,名为“灵宫”,进深三丈,面阔五间。了空边走边道:“开元年间,新罗国金乔远到九华山修行,向当地闽员外乞一袈裟净土。闵员外允了,谁知袈裟一展,竟覆盖九座山峰。闵员外见了大为惊叹,不仅将土地相赠,还携子修行。其实金乔远便是地藏菩萨的化身,来我山中……”
  自宋以来,出家人都喜欢将佛经中的旁逸传说与义理结合,引得寻常百姓听而生趣,趣而笃信,信而奉教。甚至有些市井中人听说书听得腻了,偏爱听游僧讲经。了空见任逍遥年轻英俊,姬妾颇多,又有带刀侍卫随从,便想讨好这个大主顾,一路上绞尽脑汁说些传说趣事,不知不觉已三进大殿。大殿后是一处清幽院落,丹桂飘香,满院皆是馥郁香气。
  任逍遥负手立在院中,打断了空道:“天下名山僧占多,果然不假。”看了了空一眼,又道,“在下还想做做斋饭施舍,主持可否代劳?”
  了空道:“阿弥陀佛,难得任公子宅心仁厚。只不知公子要做多大的功德?”
  任逍遥道:“一万。”
  了空脸色立刻变了:“一万两?这,这……”
  一旁的岑依依嗔道:“主持难道嫌少吗?我家公子说的,可是一万两黄金!”
  这下了空身边的小沙弥脸色也变了。莫说一万两黄金,就是一万两银子,他们这辈子也还未见过。了空合十的双手都已不稳,叹道:“任公子,这太多了,本寺……”
  任逍遥道:“多出来的就当香火钱罢。”
  了空的眼睛顿时瞪得铜铃般大,问道,“不知任公子想在功德碑上刻什么字。”见任逍遥一怔,又解释道,“本寺会为捐助百两以上的施主立功德碑,这碑文么……”
  任逍遥看了凌雨然一眼,忽然起了戏谑之意,道:“就写,任逍遥、凌雨然布施于此,合欢教永震江湖。”他此行目的就是招摇,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根本无所谓。“你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铮铮铮一串刀鸣。血影卫已占据这院落,刀光清寒,刀尖指向门口。了空脸色发白,带着两个小沙弥跌跌撞撞退了出去。任逍遥忽然又说了一句:“化城寺的人最好也不要到处走。”
  呛地一声,银刀归鞘。
  凌雨然终于愠道:“你以为你做这些事,就能洗清你手上的血,就能补偿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吗!”她还有一句话未说出,那就是任逍遥将她的名字也刻上功德碑,不但是对云峰山庄极大的侮辱,也有损她的名节。
  任逍遥看着她,突然大笑:“你以为我在悔罪?”他环视四周,“你们可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岑依依、玉双双和那二十几个女子立时笑成一团,就连海飘萍和步蘅芜也露出一丝嘲讽笑容。凌雨然既尴尬,又无奈,暗道:“我怎地如此笨,任逍遥明知江湖中人都在追击合欢教,这场法事明明是个圈套!”
  任逍遥熟络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妹子,你真是傻。香火钱若能洗清人间罪恶,世间第一大善人就是皇帝了。”凌雨然又气又怒,伸手推他,反被捉住了手腕。任逍遥捏着她的手,轻佻地道:“一见惊魂魄,造化一尤物。”说完突然松开手,凌雨然跌在地上,涨红了脸,无话可说。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30:56
  五 黄金万两焚古刹
  九华集又热闹起来。
  了空亲自施粥。得了斋饭又领了银钱的人们心心念念的感激着任公子,就连周边其他寺庙的僧人也偷跑过来看热闹。第二日,整个青阳县都听说化城寺的大善事,前来领施的人排队排到了镇外。突然人群中一阵骚乱,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冲到队伍前面,口中衔了一个馒头,左手抓了两个包子,右手抄起一把铜钱便跑。化城寺的和尚倒是不在意,他们本就在做施舍,倒是那些排队的人谩骂起来。乞丐咬一口馒头,再咬一口包子,哈哈笑着一溜烟跑了,见街上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在玩耍,手一扬,铜钱便哗啦啦掉在地上。小孩子立刻又叫又跳地捡了铜钱飞跑,乞丐也不追,蹭了蹭鼻子,靠着墙根呵呵傻笑。
  这乞丐自然是姜小白。
  “你这人真是奇怪,请你吃饭你不吃,偏要去抢施舍!”
  一个冷冷脆脆的语声从街边酒馆里传出。说话的是凌雪烟,盛千帆、杨一元和魏青羽坐在一起,桌子边还有个空位。姜小白一按围栏,轻飘飘落在座中,嘴里嚼着馒头就包子,道:“小爷打小吃惯了施舍的东西,觉得比大厨的手艺都好。”
  凌雪烟本待讥讽几句,忽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匹高头骏马载着一个白衣男子缓缓走来。这马耳小腮瘦,颈曲高挺,毛色栗红,光亮水润,一看便知是千里良驹。马上之人气度不凡,比盛千帆多了七分成熟,三分傲厉。后面跟着一队官军,为首一个黑脸军官,不着甲胄,面上带着憨厚笑意。街上生意人见了,纷纷招呼道:“薛大人也来化城寺了?您老不在青阳县享福,倒来看法事了。”
  薛姓军官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跟在白衣公子身后。就听白衣人道:“姜老弟,久违了。”
  姜小白大喇喇地道:“好说好说,冷面邪君也到了九华山,还带了一队好威风的军爷来,看来任逍遥日子不好过了。”
  原来这人就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冷无言。盛凌二人还在诧异,杨一元和魏青羽已起身加座。冷无言便与那薛姓军官一同坐下,言此人是青阳县百户长薛武刚,听说九华集的大法事,奉命前来维持秩序。薛武刚抱拳道:“在下出身草莽,与各位江湖好汉也算有缘。目下有贼人在我辖内作祟,既蒙冷公子看得起,还请诸位朋友多施援手,护佑百姓。”
  这番话使众人对他添了许多好感。姜小白抢先道:“冷公子不在沿海享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冷无言道:“找人。”
  “谁?”姜小白忍不住追问,“任逍遥?”
  冷无言叹道:“正是。”一顿,又道,“我知道姜老弟你的心思,在下已请薛大哥知会九华山周边各县,加紧盘查,若他将袁帮主掳来此处,我们早晚会探到消息。”
  姜小白心中不觉有些佩服冷无言,嘴上却还是不服气地道:“你猜任逍遥大张旗鼓地跑到九华山,是为了什么?”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任兄的心思,我已完全猜不到。”
  他居然称呼合欢教主为“任兄”,盛千帆等人不禁吃了一惊。姜小白却明白:“不错,自从梅姑娘……这厮就疯了。”一顿,又道,“若你见到他,有何打算?”说着,他竟有些不安。冷无言此番动用了当地百户所兵士,看来对任逍遥已存了戒备,不会让汤口之祸重演。
  冷无言道:“此番来前,我已见过武林城主曾掌门,昆仑七剑亦会来此。加上我等,擒住任逍遥当无问题。”
  自二十年前合欢教快意城被破,改建为武林城时起,城主的位子一直是九大派轮流执掌。现下城主正是昆仑掌门曾万楚。昆仑派远在西域,一向人丁不旺,此番轮值,曾万楚便将大半弟子带来。一是为了结交江湖各派,以利昆仑派立足中原,二是为与少林、武当、峨眉等派分庭抗礼。昆仑七剑是指紫阳、紫霞、紫明、紫光、紫微、紫星、紫云七个人,以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阵闻名西域,是昆仑年轻弟子中的翘楚。此番相助冷无言,怕是想借此扬名。
  姜小白有些厌恶,问道:“擒住了他,你要如何?”冷无言不说话,眼神凌厉无匹。姜小白只觉的一道寒气直逼心口,暗道:“此人武功又有进境,看来我也不能太偷懒了。”
  这几个月,他跟着天厨、吃喝两位前辈,着实学了不少好东西。云翠翠对他说的话,时时刻刻都在刺痛他的自尊。只不过他实在懒骨奇佳,凡事只求大概,从不深究,是以招式记得虽熟,进境却总是慢上几拍。
  就听薛武刚道:“任逍遥乃是朝廷要犯,便是没有冷公子的事儿,兄弟我也要拿他,即使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容他在我地界上伤人。”
  姜小白吐了口气,道:“这……薛大人恐怕要失望了。”
  薛武刚双眉一挑,沉声道:“莫非这位兄台瞧不上在下的功夫?”
  姜小白不说话,冷无言已道:“薛兄弟乃少林俗家弟子,少林诸般绝技……”
  薛武刚豪笑着打断他道:“冷公子就不必说这些场面上的话了。就在下看来,诸位武功以冷公子为最高。盛公子与这位凌姑娘在伯仲之间。至于区区,不怕诸位笑话,却也可以与杨公子、魏公子拆上几招。”
  他一语道破众人武功高下,比冷无言的场面话更使人心折。众人心底对这位百户长的好感又多了一些。姜小白却嘟囔道:“薛大人怎地不说说小爷?小爷的武功不值一提么?”
  薛武刚嘿嘿笑道:“这位姜兄弟的武功么,请恕在下眼拙,若非极高明,便是……呵呵。”
  大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的确,没人摸得清姜小白的武功底细,大家只知道他很少吃亏,却也很少制得住谁。
  冷无言道:“姜老弟,可否将万家酒店中对手的刀法演练一番?”
  姜小白一怔,失笑道:“我演练?你肯定我能演练?”
  冷无言微笑道:“姜老弟天资聪颖,区区几招刀法,看了两遍,怎会记不得?”
  姜小白被捧得心中舒服,嘿嘿笑了两声,拿起一根筷子,向前一斩而下,半路忽又转肩,变劈为撩,撩到一半猛地反手一刺。他一连做了两遍,冷无言的眼皮跳了两次。姜小白放下筷子,道:“你看得出这招式来历?”
  冷无言点头,一字一句地道:“九菊一刀流。”
  众人顿时沉默不语。
  九菊一刀流岂非很早之前便与合欢教搅在一起了?从任逍遥一入江湖,屠戮金剑门开始,九菊一刀流便在暗中相助。虽然翡翠谷一战折损了他们上百杀手,却也葬送了华山、点苍、崆峒三派青年精英和神算帮大批人手。这次又有他们出现,连冷无言都不禁开始怀疑任逍遥了。
  砰地一声,杨一元的拳头擂在桌子上,将旁人吓了一跳。他脸色铁青,目光阴冷,甩开大步往化城寺走去。众人正在错愕间,却见凌雪烟也跟了过去。
  冷无言道:“我们也去看看罢。”言毕又望了薛武刚一眼,“九华集的百姓,还请薛大哥费心。”
  薛武刚正色道:“冷公子说哪里话,这本就是薛某份内之事。”
  化城寺外的人见到官军虎视眈眈,不消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了空正要迎上去,却被凌雪烟揪住胡子,生生拖进灵宫殿。就听杨一元冷冷道:“任逍遥在哪里?”了空喘了口气,道:“阿弥陀佛,经楼前的院子……”还没说完,杨一元和凌雪烟已快步奔去。了空急道:“经楼前的院子去不得!”他知道那院子里有数十带刀侍卫,怕这两人冒冒失失闯了进去遭暗算。谁知肩头一痛,耳边只听一人道:“大和尚别担心,小爷去救他们。”然后眼前一花,一个人影穿过灵宫殿,竟如鬼魅一般。
  开满桂花的院里落英缤纷,馨香扑鼻,杨一元却感到彻骨冰冷。
  这里已没有一个人,只有一辆空空的马车。
  了空大惑:“他们,他们何时走的?”他不明白,那么一群人,还有那几匹马,怎会凭空消失。凌雪烟冷冷道:“这倒要问和尚你了!”了空还未说话,就听前院一阵骚乱,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灵宫殿、天王殿上空浓烟滚滚,竟是起了火。了空大叫一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众人赶到时,薛武刚已带着两旗兵马救火。突然就听喀嚓一声巨响,灵宫殿顶的横梁滚着火焰,塌了下来。
  化城寺依山而建,横梁向山下滚落,山门被撞得倒塌。横梁带着火势,直往放生池边的布施棚子滚去。哗啦一声,棚子被撞飞,横梁继续往街上滚去。街头百姓大惊失色,纷纷躲闪。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却吓得呆了,一动不动。姜小白一跃而起,一手夹起一个孩子,脚尖点地,复又腾起,竟凭空掠起三丈高。冷无言、盛千帆紧随其后,出剑架住横梁,硬生生顿住它的去势,余人立刻赶来将火浇灭。
  两个小孩吓坏了,待姜小白放下他们,才惊醒过来,扯着姜小白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叫嚷“哥哥会飞,哥哥真厉害!”、“哥哥再飞一次吧……”姜小白正在哭笑不得,就听一串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马自寺中冲出。
  红色骏马,黑衣男子,不是任逍遥是谁!
  方才众人一入寺便赶上大火燃起,谁也未曾搜查整个寺庙,哪里想到他并未离开。此刻慌于救火,已四散开来,哪里还拦得住他。
  却听凌雪烟大叫一声“姐姐”。
  她不认得任逍遥,却看到了马上的凌雨然,仿似睡着一般,倒在任逍遥臂弯里。
  冷无言拦住凌雪烟,朗声道:“薛大哥,此处交给你了。”说完撮唇为哨,飞雨立刻到了跟前,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姜小白怒道:“他妈的,你们想累死小爷!”身子再度腾起,一气不歇地追上去。
  凌雪烟也想去追,却听一声锐啸,一支箭迎面射来。她长剑一挥,当地一声,箭簇落地,箭尾蓝星闪闪发光。
  穿云蓝星箭!
楼主合欢教主 时间:2018-07-02 13:31:11
  凌雪烟只觉手臂一阵酸痛,暗忖道:“七星破月弩当真厉害……”一念未绝,又三支箭射来。她不再硬挡,抽身一闪避过,却“啊”了一声。
  她身后俱是手无寸铁的化城寺僧众,转眼间蓝星箭已洞穿四人身体,去势仍不减。凌雪烟额头满是冷汗,正待去救,一道白光忽地闪过,将蓝星箭深深钉入地面。
  剑光凝璧,潋滟如水。
  沉璧剑。
  凌雪烟看得一怔,又听喀地一声,另两支箭已被一个青袍人一剑打落。这人三十出头,宽额浓眉,冷哼道:“七星破月弩果然名不虚传。”
  俞傲的声音远远传来:“教主对昆仑七剑甚是看重,却怎么只来了一人?”话音刚落,七支蓝星箭便夹带尖利的风声从一幢民房边飞出。
  没有一支箭的方向相同。这七支箭竟似七人同时射出,全是直奔僧人而去。
  青袍人道声“卑鄙”,手中剑舞成一道屏障,叮叮叮弹飞三支箭。盛凌二人如法炮制,三人居高临下,封住山门,将七支箭全部弹飞。
  噗地一声,血雾蓬飞。
  俞傲射出了第八支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第八支箭。
  青袍人胸前中箭,所幸及时握住箭尾,反手拔出,轻叱一声,纵身向屋后掠去。屋后却是七个脸色清寒的白衣女子,为首一人,正是玉双双。青袍人微微皱眉:“暗夜茶花?”七女一句不答,七剑连成一道剑阵袭来。青袍人冷笑:“就凭你们,也配用我昆仑派的飞霜圣剑!”说话间一跃而起,剑光如水泻下。
  宋芷颜乃昆仑弟子,她调教出的暗夜茶花自然也用昆仑剑法。双方一接触,便知武功深浅。青袍人只觉飞霜圣剑从这七个女子手中使出,已与本门武功大有不同。宋芷颜的剑法凌厉逼人,以快、狠称绝。而这七女的剑法却剑剑指穴,引而不发,气度优雅。他从未见过这种剑法,又不敢与玉双双手中云灵剑硬碰,一时有些忙乱。恰在这时,魏青羽赶了过来,道声“紫阳兄”也加入了战团。
  原来这青袍人便是昆仑派大弟子、昆仑七剑之首紫阳。他见魏青羽前来相助,不觉皱了皱眉。若论单打独斗,暗夜茶花没有一个能在他剑下走过十招。如今缠斗这许多招,还要别人相助,实在有些丢昆仑派和自己的颜面,冷冷道:“魏公子好意,在下心领。”
  魏青羽听出弦外之音,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凌雪烟一声大呼“杨一元”,转身便见一个紫袍老者夹着俞傲掠出,杨一元却口喷鲜血倒地。
  山门前已一乱成一锅粥。熊熊大火将化城寺三进大殿完全吞没,薛武刚纵使带了上百人来救,也只能眼看着这座千年古刹渐渐倒塌。僧人们已放弃救火,低低诵着佛号。
  任逍遥那一万两黄金,原来是买这座古寺!
  那老者和俞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盛千帆要去追,却听薛武刚沉声道:“莫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此时就听咻咻咻数声响,东北方响箭频频。薛武刚不觉皱眉,众人也错愕不已——任逍遥往山上逃,岂非自断退路?

  九华集东北,沿山路上行,穿过回香阁、凤凰松、慧居寺,走上十五六里,山路渐险,山峰愈奇,便是九华主峰天台峰了。冷无言催着飞雨,扬声道:“任兄,请停一停。”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哨。飞雨迟疑片刻,居然放缓了脚步。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冷无言拔剑,纵身,一剑将大网斩为两爿,身形复归马上。林中传出一个苍老清冷的声音道:“教主命我在此讨教几招凌曦剑法,不知冷公子肯否赏光。”冷无言循声望去,见头顶松枝上立着一个布衣老者。枝桠在他脚下随风摆动,他的人也恍如枝桠般轻轻摇晃,似乎随时都会跌下树来。冷无言沉声道:“踏雪无痕步蘅芜?”
  步蘅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