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生与活】:一部展示苦难中人坚忍与乐观的温情之作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7 08:57:13 点击:2847 回复: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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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


  我不介意您把这当成是我们家的往事,因为我喜欢这样叙述。
  九十多年前的一天,苏北乡下有个开槽坊的人家添人口了,那人家孩子一出世,就闻到了家里的酒香味,哇哇的哭叫声,也就随着那浓浓的酒香味一起飘到了家门外。
  开槽坊人家添的是女孩儿,家里也热热闹闹的,欢笑声不断,就像生了男孩子一样。那人家槽坊里请了一个帮忙的伙计,连那伙计都跟着高兴,伙计笑嘻嘻地对主人说:
  “恭喜东家,你添了个千金啊。”
  那东家满脸笑容,但他听伙计一说,还赶忙摇摇手,说:
  “千金算不上呢,我们不是大户人家,我只是添了个酒坛子。”
  东家姓徐,个子不高,却长着一个有福相的脑袋,宽大的额头上好大一块没头发,光滑闪亮的,是那种看上去比较聪明的人。东家虽说生的是女儿,但他是中年得女,对于膝下早有了几个儿子的他来说,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他还眼光看得长远,逢人就讲:
  “世道不稳啊,生个姑娘也好,说不定我哪天槽坊开不下去,家里就穷得倒趴了,她将来还有一嫁。”
  添了个女儿后,东家如同心口挂了把钥匙,开心得走路都抿着嘴笑。可他的女儿却惹人烦,那孩子自从出了娘胎后就咿咿呀呀地哭,有时吃饱了奶也不住声,哭得凄凄苦苦的。当娘的最揪心,把孩子抱在怀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皱着眉问当家的:
  “这孩子怎么啦?”
  东家看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凭经验知道没什么大事,但他还是要讲出个名堂来,他说:
  “人世间苦啊,她哭是知道到世上来要受苦。”
  世上苦,东家也不愿自己女儿受苦,还是希望女儿一生都过得幸福。他首先想给女儿取个名,取个吉利又好听的名。女儿娘却认为没必要,说:
  “一个女孩子,要取什么名儿呀,大了嫁人了就跟人家姓。”
  东家不听女人的话,穷人家才不给女儿取名呢。而他家里不但有些土地,还开着不大不小的槽坊,天天有生意日日有进项,也算是人财两旺的小富人家。女儿落在他家,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小家碧玉。东家就欢欢喜喜给女儿取了个名,名子里还带上个“福”字,叫徐福兰。
  那徐福兰就是我妈,被人叫东家的人就是我外公。我外公那时乐滋滋地想,有了女儿后他就儿女齐全啦,福气就更好啦,他梦里都做到高兴的事。
  我外公做梦没想到,我妈出世后不久,他就遇到了烦恼的事。
  那事真让我外公烦恼。我外公时常夜里睡得好好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乌鸦在他们家屋后的大树上呱呱地叫,叫得声音特别难听,让人听了汗毛发竖。夜里听到那东西叫,我外公的好梦就被惊醒了,就睡不着了,白天也心思重重的。他是个迷信人,就担心地对家人说:
  “老鸦在屋后叫不是好兆头,怕是我们家惹上霉气了,要有灾难了。”
  于是,我外公就天天在家烧香拜佛,闭着眼睛唱喏祷告,还提着酒肉到土地庙去求神仙保佑,希望家里能平平安安。
  不料拜佛求仙都没用,都没能免去家里的灾难。我外公说过的话当真灵验了,不幸的事很快就降临到了徐家门上。而倒霉的人,却是我外婆。就在生下我妈不到一年时,我外婆突然患上了奇怪的大病,嘴里吃不进茶饭,人很快就瘦得倒下了。
  我外公吓坏了,他生怕自己中年丧妻,女儿幼年丧母,那样他自己苦,失去娘的孩子也苦,就急忙四处奔走,请名医抓良药,想尽办法给我外婆看病。但让他苦恼的是,请来几个有名的郎中给我外婆把脉看病,吃药调理,都无济于事,我外婆病倒后就再也没能爬起身。
  我外婆咽气之前,心里还挂念着女儿,她躺在床上气息奄奄时,让外公把我妈抱到她身边,她抓住女儿的一只小手,嘴巴吃力地张了张,想说什么。我外公赶忙把一只耳朵靠到她嘴边,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福兰长大了,要给她嫁个好人家。”
  我外公听了就难过地点点头,他含着泪看着我外婆,说:
  “你放心。”
  说完外婆抓住我妈的那只手,就慢慢地松开了。她没让我妈吃够她的奶,就撒手去了黄泉路。
  外婆死的时候,我妈除了会尖喉细嗓地哭叫,还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肚子饿了哭。那时外人看她哭得那样可怜,都说:
  “这孩子这么小就死了娘,以后吃得再好穿得再好,也是苦人儿一个。”
  有人还把我妈比作古戏里的“小白菜”,说: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
  我外婆走后,外公的痛苦只是一时,之后发财的欲望使他忘掉了一切不愉快,他一心一意和几个儿子一起,把家里的槽坊开得旺旺的,酿出一坛一坛喷香的好酒来卖钱。他忙的时候,就顾不上我妈了,我妈还不会走路,他就成天把她放家里坐着,到吃的时候才派人去喂她,也不管她哭不哭。男人毕竟不像女人家那样心细,我外公认为只要不冻着饿着女儿,能够让女儿丰衣足食,即便没娘的孩子也还是幸福的。
  我外公也有自知之明,旁人问他待女儿怎样时,他说:
  “宁死做官的老子,不死讨饭的娘,我再好也没有她妈活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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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7 09:31:11
  我妈坐着坐着,就会站起来了。她脚步还走不稳时,就会学大人的样子自己抓筷子吃饭了,旁人要喂她,她也不让,我外公说:
  “这孩子真能。”
  外公不愿让我妈吃苦,可他是个老封建,在我妈五岁的那年,他还是要给她吃一个女人小时候必定要吃的苦。一天,我外公对他的大儿媳说:
  “要给福兰裹脚了,她没妈,长嫂比母,由你来给她裹吧。”
  我大舅妈就听从公公的吩咐,踩着自己的小脚,准备给我妈裹像她一样的“三寸金莲”。我大舅妈是我妈生的那年嫁到我外公家的,我外婆死后,我妈是她帮着带大的,夜里还在她的身边睡过,她曾经让我妈年幼时感到一丝娘的温暖。那天晚上,她拿一只带脚的红漆木盆,放上气腾腾暖和和的热水,把我妈叫到房里去说:
  “福兰,来洗脚。”
  我妈以为只是像往常那样简简单单地洗脚,就往木盆旁的小凳子上一坐,伸开两条细腿,让大嫂给她脱鞋洗脚。没想到,大嫂那次给她洗脚像绣花一样认真,先把她的两只脚放在热水里仔仔细细地洗,洗好后用干净布把脚反反复复地擦,擦干净后又用剪刀把脚上趾甲都修剪一遍,然后还把每个脚丫里都掖上了白矾。接着大嫂并没有给她穿上鞋,而是抓来了几根粗布条条。
  当时我妈看见那布条,就突然害怕起来,她好像知道要给她的脚“上刑法”,就哇哇地哭起来。她一哭,我大舅妈赶忙说:
  “我又不杀你。”
  她还是哭,我大舅妈就像哄自己孩子似的说:
  “福兰听话,不疼。”
  可她一边哭,一边蹬脚舞手地喊:
  “疼啊!”
  她那时太小,只知道疼,不明白裹脚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严肃的事。她不让我大舅妈靠近,我大舅妈就急得没办法,手里抓着裹脚布在屋里团团转。
  我外公知道后,背着手皱着眉进来了,他好像一点也不心疼自己的女儿,他沉着脸说:
  “疼也要裹,哪有女孩子不裹脚的,长大了人还没走到人家跟前,大脚先到人家跟前了,像什么样子呢!”
  他还对我妈说:“不裹脚的女孩子,将来嫁都嫁不出去。”
  我妈也听不懂他说的那些道理,但看看我外公那张生气的脸,我妈就不敢不听话了,她只得老老实实地坐着,含着泪撅着嘴,把脚伸到我大舅妈面前。
  我大舅妈就捧住我妈细皮嫩肉的小脚,如同她用芦柴叶子裹糯米粽子似的,用布条一层一层地紧紧地缠起来,缠好了这只再缠那只。看见我妈眼里的泪在打转,是忍住疼的样子,我大舅妈就紧紧地咬着牙,好像她也跟我妈一样感到疼。我大舅妈叹息道:
  “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女人生来命苦呢。”
  脚被裹起来后,我妈开始几个月很难受,白天都不能下地走路,夜里她的哭声吵得家里人都睡不安宁。实在疼得受不了啦,有一天她竟当着家里许多人的面,膝盖一弯,扑通一下跪在我外公面前,那是她第一次以下跪的方式向人求饶。面对一个五六岁孩子大人一样的举动,我外公很惊讶,他弯腰拉起女儿说:
  “这孩子,小小年纪心眼多,竟然想得出这样的花招,没有人教过她吧?”
  我大舅妈心肠好,见我妈那样难受,就忍不住向公公求情,说:
  “福兰连妈都没有,孩子可怜巴巴的,就别给她裹脚吧?”
  我外公想了想后,就说:
  “不裹不行,裹松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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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7 10:11:04
  他心一软,我大舅妈就可以手下留情了,后来给我妈把裹脚布拆开来重裹时,就绕得不那么紧了,手上用力都小心翼翼的。但我妈还是觉得很疼。疼着疼着,她就不觉得疼了,麻木了似的。
  那日子我妈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绕在她脚上长长的裹脚布,被我大舅妈剥掉后丢在一旁。我大舅妈说:
  “好了福兰,你捱苦的日子过去了,把鞋穿上到外边走走看,看吃不吃力。”
  那天我妈像生来第一次走路,她两只手张开着,如同小鸟要起飞的样子。看她走得摇摇晃晃,我大舅妈怕她摔倒,就一步不离地紧跟着后面。她没摔倒,可她一边走,一边埋头看着自己的脚说:
  “我怎么走不快呀?”
  我大舅妈一听就安慰她:
  “福兰你的脚不算小,你现在走不快,是心里还不着急,等你将来大了,心里着急了,脚再小都能走得快。”
  我大舅妈真好,没舍得把我妈的脚裹到十来岁,裹得像她的脚一样小得难看,走起路来像踩高跷似的,就早早地解脱了我妈裹脚的苦。
  后来我妈就渐渐长大了,长成一个快到出嫁年龄的大姑娘。她不但早就能帮家里人洗衣煮饭,而且早就会做各式各样的针线活,女人家应该会做的细活儿,她做得比人家娶过门的媳妇都好。
  我妈尤其是针线活儿做得特别好,她的针线活儿都是跟我舅妈们学的,但她并不要我舅妈们手把手地教,她的眼力见儿好,我舅妈们做那些活儿时,她在一旁看看就学会了。我舅妈们都说:
  “福兰这孩子真灵巧,她将来不用求人。”
  连外人见了也常常夸她,说:
  “福兰虽然生在富人家,从小也是个苦桃子,没娘的孩子成人早。”
  可我舅舅们有时并不觉得她聪明。
  有一次,一个身上穿得脏巴邋遢的傻子,顺着酒香走到我外公家门口,大声喊着要喝酒。我妈竟然连想都没想,就把那人叫到家里,从酒坛里舀上一碗酒来,让他痛痛快快地喝下去。那傻子喝得醉醉的,走路都歪歪的,竟然对我妈竖起了大拇指。当时我舅舅们知道后,都不高兴地说:
  “福兰,你良心太好了,连傻子都叫到家里喝酒,你也傻了。”
  长大后我妈面貌倒还可以,圆脸大眼睛,就是身段不太好看,人家都说她背脊后的衣服里像盖了个碗似的拱着。我大舅妈怕别人不知道我妈背脊拱着的原因,总是向人家解释道:
  “福兰小时候被人抱得少,坐着的时间长,把背脊坐驼了。”
  除了背脊有些驼,我妈的个子还很像我外公,好在她一双裹过的脚并不大,跟她的矮小身材是很相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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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8 08:44:07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8 09:44:08
  我妈是十七岁那年嫁到我们王家来的,她和我爸的婚事,是那年春天开始谈的。
  那时候,我外公尽管忙于酿酒赚钱的生计,把家里的槽坊依然开得很兴旺,但他一直不忘我外婆临终时对他的嘱咐,想着给到了出嫁年龄的女儿找个好婆家。我外公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桃红柳绿的一天,他毫不吝啬地送掉一坛好酒后,从外庄上一个媒婆家回来,进门就向他的儿子媳妇们报送喜信,他说:
  “找到了,找到了,我给福兰找到了一个好人家了!离这儿十来里地,西北边滩子口那地方的。人家姓王,家里有不少土地呢,还有门楼有关厢,小瓦屋铜鼎似的,是那一带有名望的人家。父母双全,兄弟两个,老大已经成家。那二小子比福兰长两岁,要个子有个子,要长相有长相,还上过学堂识得字……”
  这是我外公当初从媒人口中,了解到的我爷爷家里的状况。
  之后他带着家里另外几个男人,我的舅舅们,一起到我爷爷家来访亲,看到的结果,也证实了媒人所言属实,没有半点水分。那时在庄上几十户人家里,我爷爷家从外表看,确实是当地最好的一户人家。我爸更是一表人才,相貌端正,知书识礼。我外公因此相当满意,他那时激动的样子,仿佛胸有成竹,觉得我妈嫁到王家,嫁给我爸,是麦田里捉龟十拿九稳的事。他回去把我爸的情况告诉我妈,我妈也是抿着嘴偷笑,心里乐着呢。
  然而当初我爸一点也看不上我妈。我爸年轻时的模样的确好看,用现在时髦的话讲,是英俊潇洒。我妈和他站在一起,个子就整整比他矮一头。我爸娶我妈之前,那是一百个不愿意。那次我爸从我外公家看亲回来,满脸不高兴地对我爷爷说:
  “个儿太小,又有点驼背。”
  可是我爸最终还是娶了我妈,这要归功于我外公和我爷爷。
  徐家跟王家刚开始谈亲时,我外公用他能辨人识事的眼睛察颜观色,也明白我爸看不上他女儿。但我外公已替他女儿看上了我爸,看上了王家的那些土地和瓦房。我爸不愿意,我外公也有的是对付的办法。那时儿女的婚姻事都由父母说了算,我外公就千方百计讨好我爷爷
  我爷爷过日子精打细算,外人给他的评价是:家里富得出名,人也抠得出名。他家那时粮屯里有的是黄澄澄的稻谷,可每次开始煮饭的时候,他总是不忘叮嘱我奶奶:
  “不要煮尽是米的饭呀,放点杂粮里面和和,有粮也要省着点吃,好年景要防荒年景。”
  我爷爷眼睛睁着时,特别喜欢喝点儿酒,但他却吝啬得要命,有钱也舍不得天天打酒喝。我外公知道我爷爷好酒,而他家开槽坊正好不缺那东西,于是就时常让人来把我爷爷请到他家里去咕酒。我爷爷虽然种田很忙,但有酒喝他也能抽出工夫来,也不嫌来来去去的路远,常常徐家人来一喊他就去。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9 08:18:29
  在我外公家里,我爷爷酒喝得舒心顺畅,满嘴都朝外喷酒香,喝得腿都站不稳了,感觉脚如同踩在棉花上,身子好像在云雾里飘时,他就对我外公说:
  “啊呀徐大哥,你都把我灌晕了。”
  我外公嘴上不说,但心里在想:我就是要把你灌晕才行。每次喝完后,我外公还拿两罐成年的高粱老酒给我爷爷带回家,让他欢喜得一路唱着小曲儿回去。
  我爷爷吃人家的嘴软,就把自己的胸口拍得嘭嘭响了,信誓旦旦地向我外公承诺:
  “徐大哥你放心,你家福兰姑娘我一百个满意,不管我那二小子同不同意,答不答应,只要我当家人点了头,我们两家这门亲就做定了,我和你从此就是打不断的儿女亲家。”
  把我外公激动得连声说:“好!好!”
  我爷爷怎样对我外公承诺的,回来就怎样对我爸的婚事作决定,他对家里人说:
  “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我爸觉得他爸压根儿不为他的幸福着想,即便旧社会娶亲嫁人也讲究个男女般配吧,他跟那徐家的矮个子姑娘一点不配呀!我爸对我爷爷说:
  “你是酒喝糊涂了。”
  我爷爷说:“我一点没糊涂。”
  其实我爷爷真的一点没糊涂,他的精明并不亚于我外公。我爷爷同意我爸和我妈的婚事,自有他的大道理,他说他们王家有田产,他们徐家有酒坊,两家儿女结亲也算是门当户对。再加上,我爷爷听我外公那头的人讲,我妈虽然从小没娘,但人聪明手灵巧,尤其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例如糊浆布纳鞋底,裁布料做衣服,样样都会,做得有板有眼,针脚严丝合缝,连老式圆领衣服上最难做的桃纽都扣得起来。我爷爷正需要有这样的巧媳妇到家里挡门面,至于我妈人长得稍微差点,他认为不要紧。我爷爷还这样点拨我爸:
  “长庚哪,美貌娇妻是惹祸的根,瘦田丑妻才是家中之宝,自古都是这样。再者,福兰也不算难看。种田人嘛,要实实在在能干会做的女人。福兰从小没娘,晓事懂理,知道怎样过日子,她将来能给你当半个家呢。”
  我爷爷那样坚持,我爸就不再违拗,决定娶我妈了,他对我爷爷说:
  “我听你的。”
  于是在那年腊月里,我爸身着新郎官的好衣服,夹在热热闹闹的娶亲队伍里,欢欢喜喜去丈人家,把他小巧玲珑的新娘子用小车子推回家。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09 09:31:35
  我妈出嫁那天头后梳个河螺髻,从头到脚都穿得红彤彤的,虽然背脊后面的衣服怎么理都有点拱着,但还是个好看的新娘子。那天我爸带着娶亲的队伍还没到我外公家时,我妈正在房里让我大舅妈给她梳妆打扮。给我妈梳妆打扮好后,我大舅妈就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泪。当听见外面迎亲的炮仗噼噼啪啪响起时,我大舅妈转过身来说:
  “好了福兰,时辰到了,去跟长庚回家吧。”
  我妈起身从房里往外走,走到堂屋里我外公面前时,她双膝一弯跪下了,眼里含着泪说:
  “爸爸,我走了。”
  我外公的嘴就抖了起来,他挥挥手说:
  “走吧孩子,回去跟长庚好好过日子,不要想家。”
  那时我外公的心情是酸里带着甜,他想我妈能够嫁到我爸那样的好人家,也算是有福气的,对得起他的女儿,也对得起九泉之下女儿的娘。从那天起,我妈就成了王家的媳妇。
  刚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妈跟我爸在一起的生活确实过得幸福。当初我爷爷手上有几十亩土地,全家人一年到头吃穿不愁,种地的事有我爷爷管,家里的事有我奶奶问,我爸和我妈什么也不用惆怅,天塌下来不用他们问,油瓶倒了不用他们扶,他们过他们的现成日子。到吃的时候,家里会有人喊他们:
  “长庚,福兰,吃饭啦!”
  他们就坐到桌子跟前去,吃好后嘴一抹,该玩的玩去,该做针线的做针线去。那时旁人都羡慕他们,说:
  “长庚和福兰真像少爷少奶奶。”
  我妈跟我爸在一起享福的日子过了年把后,王家就遭难了。灾难降临的那个夜里,我妈和我爸刚好不在家,我外公第二天过六十大寿,他们提前一天到我外公家去了。我爷爷和奶奶本来也是要去给亲家公贺寿的,但不巧的是那几日风大天冷,冰河冻水的,我奶奶身体又不好,所以他们就没去成,也就没躲得过那场灾难。
  那天早上,我爸我妈正在我外公家里欢欢喜喜吃早茶。早茶还没吃好,家里的老伙计德全突然来了。德全路上走得太急,一到我外公家门口就直喘气,嘴里像烧开的水壶一样,天那么冷,他把头上的帽子抓在手里,光头上面还冒着汗珠。我爸嘴里正含着一颗甜津津的蜜枣,见德全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他连忙起身招呼道:
  “德全叔叔,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来吃早茶。”
  德全虽然是我爷爷家帮忙干活的伙计,但王家老老少少的人从不把他当外人看。他站在门口也不进屋,着急地对我爸说:
  “二相公,你快点回去吧,你家里出大事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0 09:11:32
  我爸听后吓了一跳,把嘴里没吃完的蜜枣都吐出来了。他们出来时家里都平平安安的呀,没有什么不正常,一夜之间能出什么事呢?我爸赶忙问:
  “德全叔叔,我家里怎么了?”
  德全都要哭了,他说:
  “你娘老子两人……都归天了!”
  德全报完丧就忍不住了,手捂住脸在我外公家门口呜呜地哭起来,伤心得就像他自己家里出了事。
  我爸那时脸上都没有血色了,雷打过似的呆呆坐着,话也不说。我妈坐在我爸旁边,开始也吓傻了,手里捧着早茶碗愣了好久,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把碗一丢,拉起我爸说:
  “快回家!”
  那天早上我妈和我爸晕晕乎乎的,只觉得到家的路变得比以前远了,可他们明明都走得很快。我妈一着急,也不管肚子里正怀着我大姐,她那双短腿小脚,一时好像变长变大了,走得和我爸的长腿大脚一样快。那时她想到我大舅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人心里着急起来,小脚也能走得快。德全上了点年纪,跑也赶不上他们,急得在后面喊:
  “长庚,福兰,你们跑慢点呀,别摔了呀!”
  一路上他们都忍着没哭,到了家门口,听见我大伯和大妈哭哭啼啼的声音时,他们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进屋一看,我爷爷和奶奶再也不站着了,双双头南脚北停在堂屋中间的两扇大门板上,脸上都盖着黄草纸。家里来了不少帮忙的人,都是本庄上的邻居,正有人准备给我爷爷奶奶穿老衣。一个帮忙的人在跟一个主事的人说着话,大概的意思是:打棺材的木匠,扎轿子的纸扎匠,念经的和尚,都已经派人去请过了。
  他们的腿就像被抽去筋骨似的软了,一齐在我爷爷奶奶头前跪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我爸哭着最凶,哭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旁边人怎么拉都不起来。一下子老子和娘都没了,他真正是丧了考妣呀,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眼前全都是黑的。后来我妈先起身拉他,他才勉强起来。
  我爸起来后,要揭我爷爷奶奶脸上的草纸,看两个老人的样子。旁边有人赶紧拉住他,说:
  “长庚,不要看,你娘老子是被烧死的。”
  一说我爸就知道了,我爷爷奶奶死去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帮忙的人怕吓了他。但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昨天他们去我外公家的时候,我爷爷奶奶还像两条鲜鱼似的活鲜活跳,怎么一夜之间都躺着不动了呢?我爸抹着眼泪鼻涕,问我大伯:
  “哥哥,家里失火了吗?”
  我大伯苦苦地说:“不是,家里来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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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iaojs2008 时间:2018-08-11 14:19:49
  加油!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2 08:19:15
  强头就是强盗。我大伯不敢再想家里出事时的样子,那情景太吓人了,但我爸一定要知道,我大伯就不得不说了。
  我大伯说下半夜时,我爷爷突然去叫醒了他,气喘喘地说大事不好,家门口来坏人了,来了好多,都蒙着脸,打着火把,还拿着枪。我爷爷叫他不能点灯,赶紧带老婆孩子躲到厨房里放山芋的地洞里,吩咐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出来,出来就没命了。我大伯胆小,当时就吓得裤裆里湿了。后来躲在地洞里,他听到坏人在院里吵吵嚷嚷,而后就有什么东西着火了,烧得噼噼啪啪地响,接着就有我爷爷奶奶痛苦难受的叫声。但他们躲在地洞里早就吓得没命了,哪还敢出来。直到天亮,一家人才瑟瑟抖抖地从地洞里爬出来。出来一看,我爷爷奶奶被人烧死了,是绑在院子里的一棵大香园树上,底下架上玉米杆活活烧死的,烧得不成样子了。看到那个惨状,我大妈吓得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大伯喊了一声“没命”,就跌跌绊绊地去庄上叫人。
  帮忙料理我爷爷奶奶后事的庄邻们也都在议论,说着王家出事时他们的所见所闻。
  我爷爷家跟庄上其他人家不靠一起。他们说那夜里嘈声特别大,庄上人家养的狗叫个不停,我爷爷家院子里一片火光,都映红了半个天。但没有人敢过去看,都料定王家不是失火了,而是进强头了,强头都带着枪呢,谁敢过去,一枪就会要你命。大家目睹那情景却无能为力,只能把家里铜盆什么的拿出来,当锣一样使劲敲,敲得哐哐啷啷响,想在远处吓跑强头。但真枪真火的强头哪会怕响呢,吓也吓不走。
  庄上有个在外跑码头的人说,那些强头准是从南边很远一个叫鸭儿湾的地方来的,鸭儿湾的强头特别凶,不但身上有枪,还个个有功夫,他们能飞檐走壁,专门在夜里出来抢大户人家。那人还说,那些强头可能打听到王家有瓦房有田地,家里一定藏有不少钱财,想来捞点大油水的。说着那人就问我大伯: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被抢走了吗?”
  我大伯摇摇头,叹口气说:
  “要是有好东西被抢走,我娘老子就死不了啦。”
  德全在一旁气得插话了,他是我爷爷家的伙计,最清楚我爷爷家的底细,他说:
  “作孽呀,损德呀,他们家哪有什么钱财,有点钱都买田置地盖房子了。人家平常连尽米饭都舍不得煮呀,总要和些萝卜山芋青菜什么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煮。那些狗日的是没得到他们要的东西,就丧良心地架火把人烧死了。”
我要评论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2 09:31:22
  庄邻们都跟我们王家人一样气愤,有人说:
  “去报官吧。”
  有人就说报官也没用,说:“这年头强头杀了人,有冤也没处伸,只能认倒霉。”
  想想我爷爷奶奶是因为家里看上去有钱而死的,庄邻们都说:
  “这世道真不讲理,家里穷点反而平安无事,富点倒要提心吊胆过日子,把小命送了。”
  庄上那个在外跑码头的人越想越害怕,他发誓:
  “我今后有钱也不买地盖房了,命宝贵。”
  我爷爷奶奶一起死的,他们被装在两副棺木里后,由庄上几个壮汉一前一后抬去埋了。埋之前帮忙主事的人还问我大伯和我爸,说把我爷爷奶奶埋哪里,那时人死了大多埋到远处的荒地里,可大伯和我爸都说,我爷爷奶奶生前是最喜欢土地的,他们死了也一定还挂念着他们生前省吃俭用买来的土地,就埋在家里的好地里吧,让他们死了也还守着他们的地。下葬的那天天特别冷,西北风像吹哨子似的呼呼地刮着,我爸我妈和我大伯一家人都哭得昏天黑地,连庄上那些心肠软的人都跟着掉泪。
  办完丧事后,我大伯一家人都不那么难过了。可我爸和我妈还是常常哭,我爸有时睡到半夜三更都哭,睡着了都哭醒了,我爸哭的时候总是哭出声来,而我妈是悄悄地抹泪。庄上那些原先羡慕他们的人就说:
  “这两人是幸福藤上结出的一对苦瓜,少爷少奶奶的快活日子结束了。”
  也有好心人可怜他们,看他们天天苦恼脑的样子,就开导他们:
  “长庚不要再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呀。福兰不要再气了,你还怀着孩子呢。”
  我妈觉得人家说得也对,想开后,她就劝我爸:
  “你不要气了,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还要过呢。”
  那一说我爸就急了,他叫道:
  “那是我的亲娘亲老子啊!”
  我妈说:“那也是我的亲娘亲老子呀,我自从进了王家门,他们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好,平时家务活都不让我沾手做,他们死了我也伤心!”
  那时我妈想的是,她和我爸真是命大,那天他们要不是不在家,说不定也被强头烧死了,不被烧死,也要吓得半死,他们是大难不死捡来的命,就要好好活下去。后来我爸也渐渐想开了,像我妈一样,不再天天掉泪了,虽然心里还难过。
  我爷爷奶奶归天时才五十多岁,我的兄弟姐妹们一个都没跟他们谋过面,没看到两个老财迷长得什么样。
  • 乡间稗草: 举报  2018-10-13 11:12:47  评论

    哎,沉重,那个年代,确实是很多事情,都无法想象。感谢作者,给我们还原了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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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依人迦 时间:2018-08-13 00:07:00
  好看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3 08:22:11
  我爷爷奶奶过世后大概不到半年,家里又有了变化。
  一天,我大伯突然对我爸说:
  “兄弟,我们分家吧,上人留下来的田和屋我们一人一半。”
  我爸一听就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我大伯要分家。我爸说:
  “哥哥,我们弟兄俩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家?还是一起过吧,以后家里的事件我都听你的。”
  我大伯挠挠头说:
  “还是分吧,树总是要岔枝的,家总是要分的,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过一世。”
  我大伯坚持要分,我爸就猜到他要分家的原因。那时我妈刚生下我大姐不久,孩子小,我爸我妈又年轻,持家干活都不如我大伯大妈。于是我爸就说:
  “哥哥,你是怕我们连累你们吧?”
  我大伯脸就红了,说:
  “兄弟,不要讲得这么难听。”
  我爸不再说什么,他想真是哪房点灯哪房亮,嫡亲的弟兄到了关键时,也是各人顾各人。可我爸还是一百个不情愿分,他生怕分家后和我妈不会单独过日子,就急得在我妈面前直搓手,连连说: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我妈也没去求我大伯,她说:
  “怕什么,分就分,我们也有手有脚。”
  兄弟俩就把家分了,肥田好地两家各一半,厨房牛棚猪圈除外,合院的三栋瓦房从中间一分为二。我大伯家原来住东厢房,东厢房就是他们家的,我爸我妈原来住西厢房,西厢房就是我们家的。三间正堂屋,我大伯家用东边的一间,我们家用西边的一间,当中的那间分不开,就由两家共用。分家时我爸心里很难过,我爷爷奶奶在世时是希望大家庭兴旺的,家里所有人都在一起过,可他们一死,一家人就分成了两家。
  分家后我大伯还算好,也不是全不管我们家的事,家里的事地里的活,他多多少少还帮着照料。加上老伙计德全还没走,全心帮助我们家,所以我爸还不用担许多心思。
  可是分家后没多久,我大伯又开始折腾了,把他的房屋和土地,能拆的拆,能卖的卖,统统变换成了抓在手里的现钱。他把房屋拆掉卖给了外地人家,把土地卖给了本地人家。
  本地人家是庄上的贵根家。贵根的年纪跟我大伯差不多,他买了我大伯家的地后,就高兴地对我爸说:
  “长庚兄弟,我家的地跟你家的地靠在一起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3 10:04:50
  当时对谁买我大伯的地,我爸不管。我爸只关心家里人的事,他问:
  “哥哥,你们真不打算在家里过了?”
  我大伯早想好了,他说:
  “我们是不打算在家里过了。我不种地了,我准备到城里去,跟我舅子一起做生意。”
  到那时,我爸知道已经留不住他哥。当我大伯拆了东厢房又开始拆他那一半堂屋时,我爸就说:
  “你干脆把堂屋都拆了吧,留下那一半要倒不倒的,难看死了。”
  我大伯竟然想不到我爸说的是气话,他不假思索地说:
  “也好,兄弟,堂屋我全拆走,厨房牛棚猪圈什么的,我一个也不要,都留给你们吧。”
  当时,庄上曾经有好心人点拨我爸:
  “长庚,厨房牛棚猪圈都是泥墙茅草砌盖的,不值钱呀,你那一半青砖小瓦的堂屋才值钱呢。”
  可我爸那时年轻幼稚,什么也不懂,我妈也不阻拦,仍由我大伯把王家大院拆掉了大半,把屋拆得四零八落,把一个好端端的大家拆散了。我爸只伤心地说:
  “哥哥呀,你卖掉的那些土地,好在不是埋我们娘老子的地方,否则他们要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
  我大伯不考虑那些,他决意要远走高飞,离开自己的衣胞之地。我大伯比我爸大十岁,长兄本如父。但他不管我爸我妈的死活,带着他一家人到城里去了,他去了城里就再也没回来。
  我爷爷奶奶死了,我大伯家人走了,家里的门楼、关厢、院子统统都没有了,只剩下我爸我妈的三间西厢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三间西厢房虽然跟正屋一样砌得硬棒,但缺少了东厢房和正堂屋的映衬,就像一个字没写全,怎么看都不像样。看到王家以往合院房的气派样子如今荡然无存,变得衰败不堪,我爸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像个家了。”
  原先院子里的那棵大香园树还在,还活得好好的,暖天到了还是枝叶碧绿。我爸有时站在家门口,呆呆地望着那棵树,就想到我爷爷奶奶是在那树下屈死的,也想到他们活着时家里兴旺的样子。他一想到那些心里就难受,就唉声叹气,忍不住要掉泪。有天晚上我爸在门口看那棵树,看着看着,他就抬手抹起眼睛来,我妈见了就说:
  “你又哭了?”
  他鼻子抽了抽说:
  “人要是跟这棵树一样就好了,烧都烧不死。”
  我妈说:“他们会保佑我们的。”
作者:xiaojs2008 时间:2018-08-13 20:27:22
  加油!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4 09:44:31
  他还是盯着那棵树,叹口气说:
  “我娘老子活着时,就好比这大树啊,把一大家人紧紧拢在一起,在大树下面乘凉躲雨,他们死后是树倒猢狲散。”
  我妈就劝他:“你别再想啦。”
  但他还是要想,他想着想着就回到现实中来,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似的,看着我妈问:
  “我和你以前过惯了饭来张口的现成日子,今后的日子,我们怎么过啊?”
  我妈说:“日子怎么过也要过呀,不能饭来张口了,我们就自己动手。”
  他说:“我们已经自己动手了。”
  刚分家的时候,我妈学我奶奶在世时的样子,在磨坊里推磨碾糁,但她手膀里没力气,磨了好久也没磨出糁来。我爸对家务事更是一窍不通,他开始学煮饭时,不问饭有没有熟透,源源不断地添柴加草,把风箱拉得呼呼的,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直到我妈闻到了饭的焦味,赶紧喊他,他才感觉不妙,停止烧火。所以,我爸总觉得他们不能把日子过好。
  看看身段娇小的我妈,想想笨手笨脚的自己,我爸叹息道:
  “我们两人带上个孩子,以后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家里的老伙计也恐怕待不住。”
  那时德全还没走,还帮我们家干活。见我爸那样惆怅,我妈就说:
  “不会的,我们两人又不傻。”
  后来有一次,我妈又在磨坊里推磨,我爸又在厨房里烧火,我妈突然觉得他们做得不对,她对我爸说:
  “我们还真傻,我们把活儿做反了,你力气大,应该推磨碾糁呀,我气力小,应该烧火煮饭呀。”
  我爸听后把两手一摊,说:
  “重活计我也不会呀。”
  我妈说:“你别急,头难头难,万事开头难,慢慢来,以后家里轻的活计我来做,重的活计我帮你做。”
  那时我外公知道后,难免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当初他把女儿嫁给王家,是希望她享福的呀,没想到倒让女儿受苦了。于是我外公就后悔得夜里睡不着了,想看看能不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4 18:16:21
  那天他带了好多吃的东西到我们家来,他来时我爸和德全刚好下地干活去了。当时我外公看到,我妈正拿着锄头在门口的菜园里薅草,身上穿的衣服也好像几天都没洗,裤子和鞋上还沾着田里的烂泥,头上的头发也没理好,有点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点富人家媳妇的样子了。我大姐走路还不稳呢,小手扶着菜园边的篱笆,歪歪斜斜移动着脚步想靠近妈妈,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随时都有可能跌倒下去。
  我外公见那情景,心里酸得差点要掉下老泪来。他去把外孙女抱在手里亲了亲,然后说:
  “福兰,你现在的样子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我妈笑了笑说:“你认不出我,我也是你的姑娘呀。”
  我外公说:“福兰,让你受苦了。”
  说着我外公就把他的来意说出来,他说:
  “孩子,要是日子难过,你就跟长庚到我家去吧,就当我多养了个儿子。我也不想把你当我的烧酒坛子了,我也不想王家人送酒给我喝了,我自己有喝不完的酒。”
  我妈说:“不能!”
  她想都没想,就对我外公说了两个响当当的字。然后她又念口诀似的说了许多,说得我外公都不想再啰嗦了,她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木头扛着走。我已经嫁给了长庚,今后就是王家的人了,死活都不离开王家。”
  我外公把头摇一摇,叹口气之后,就心思重重地回他的家去了,都没等女婿从田里回来跟他说句话,他家里也忙。
  后来我爸曾经有些动摇,他那时有点心灰意冷,就跟我妈商议:
  “福兰,我们把家里的地也卖了吧,去跟你爸开槽坊学酿酒。”
  我妈听了也没说不好,她只是这样问我爸:
  “长庚,那些地也是你娘老子辛辛苦苦置的家产,我们把它都卖光了,对得起死去的他们吗?我们不怕他们躺在地底下也合不上眼,睡得也不安心?”
  我爸一想,觉得我妈说得对呀,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说:
  “啊呀,我是糊涂了。我娘老子在世时把地看得比命都要紧,他们睡到深更半夜,都想到自己家的地里去看一看,生怕少掉了半块。他们省吃俭用买下的地,哥哥的那一半已经没有了,我的一半我一定要留下来种。”
  我妈说:“以后日子再难,我们两个慢慢捱吧,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我爸说:“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我以后还想再砌个连门楼带院子的关厢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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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5 09:34:39
  我爸就打起精神来了,一心想把家里的地种好,把日子过得兴旺起来。他那时才二十岁出头,就不得不要当家立地了。
  但种地是件不容易的事,家里即使有伙计帮忙,我爸自己也免不了要吃苦,我妈也要跟着吃苦。我妈并不怕吃苦,可她心疼我爸,觉得我爸是识字的人,不应该让他吃那么多苦。后来我妈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她说:
  “长庚,我们毕竟年轻,也比不上你娘老子,我们把多数的地租掉吧,租给人家种,留一点够我们自己种就行了。租掉的地反正还是我们家的,一分一厘也不会少,我们看着别人种自己家的地,心里也高兴呀。”
  我妈那一说,我爸就点头说行。其实我爸自己心里有数,论本事,他哪点也比不上我爷爷,家里的地虽然没有我爷爷在世时多,但他不会耕种不会管理,拼了命可能也种不好。
  于是在留足自家够种的土地后,我爸就把多余的部分,租给庄上无地或地少的人家去种。庄上人就抢着租他们的地,租到地的人就问:
  “长庚,租粮给多少呢?”
  我爸说:“你们随便给吧,我不计较。”
  那些人就高兴极了,他们说:
  “长庚呀,你是积德行善,你的品行为人,就跟你家门上贴的对子一样。”
  我爸那时跟我爷爷在世时一样,每年过年都写一副同样的对联贴在大门两边,一边是“勤俭持家远”,一边是“忠厚处世长”。
  家里地少了,我爸也精打细算起来,平时就不打算用帮忙的人了。他想把家里的老伙计德全打发走,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拐弯抹角地讲:
  “德全叔叔,我到收割栽插忙不过来的时候,再请你来帮忙啊。”
  德全那时也忙了,要种他自己家的地。起初他家里没有一分地,在我爸打算把一部分地租给别人种时,他就抢先租走了几块好地,正想过一过有地的人自种自收的自在日子呢。所以我爸那话一讲,他不但听懂了,还高兴地说:
  “好,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我随叫随到。”
  不过德全还有点舍不得我爸,他说:
  “长庚哪,你以后恐怕要吃点苦呢。”
  我爸说:“我知道,上人不在了,哥哥也搬走了,我要自食其力了,总要吃点苦的。”
  • 苏一萧: 举报  2018-08-18 06:45:27  评论

    (少了一节,只能这样补上) 从那之后,我爸就不再请人帮忙,和我妈一起种家里的那点地。以前家里耕田耙地的活儿都是德全干,都是德全使唤耕牛,辞掉德全后,我爸首先要学会使用耕牛。 他刚开始用牛的时候,那牛总是不听话,像调皮的孩子一样跟他捣蛋。
  • 苏一萧: 举报  2018-08-18 06:46:40  评论

    耕旱地时,牛像喝醉了酒似的,在前面跑得歪歪斜斜,弄得他在后面连犁把都扶不稳,地也耕得不上行,有一块没一块的,像老母猪拱过一样。犁水田时,牛更不听话,牛后面拉着耙,他站在耙上,那牛不是走快了,就是走慢了,也有时停下不走,也常常把尾巴上的泥水甩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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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7 21:15:28
  她插秧时也顾不了别的,把我岁把多的大姐丢在家里哭,就像她小时候我外公不管她一样。她一连几天从早到晚都不歇,直到把一块块水田插得绿旺旺的,连肚子里怀了我大哥也不歇,肚大腰圆地在田里弯着腰。我爸不忍心她那样忙个不停,常常在田头喊她:
  “慧秋妈,你歇会儿啊,别把身体累坏了。”
  我大姐生下来有了名字后,我爸就不怎么叫我妈的名字了,常常叫她慧秋妈。我妈也跟他学,叫他慧秋爸。我妈听到我爸喊她歇,就在水田里直起身来,用一只手捶捶腰说:
  “不累。”
  那时她实在恨她的一双小脚,不然走起路干起活来要轻快得多。
  我大哥玉仁,是那年夏天在我妈不停地忙碌中出世的。
  那天我妈还赖在地里插了一天秧,到了晚上她突然感到肚子很疼,我爸连忙提上马灯到外村去请接生婆,可没等他把接生婆请到家,我大哥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地了。那天晚上我爸想想就觉得怕,他对我妈说:
  “好在天黑了,要是白天,孩子准会被你生在田里头。”
  我大哥一出世,我妈和我爸两人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有两个孩子哭哭闹闹的烦人了,还要养活他们。但那几年他们过得平平安安,家里没再出什么大事。尤其是家里没再有强头来过,强头们大概知道,王家那时已经不兴旺了,没有让人看得上眼的家产了,我爸我妈除了有一点不肯丢弃的土地和不能丢掉的房子,家里并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我妈只在箱子里藏了几块洋钱,怕丢了时常拿出来看看,那是我外公给她的陪嫁物。我外公有钱也吝啬,女儿出嫁时压箱底的东西,只舍得给我妈几块洋钱。
  其实那时外边并不太平,在几十里外的县城里,就有说话叽里咕噜的日本兵,骑着东洋马,握着带刺刀的长枪,常到附近乡下去烧人家的房子,抢人家的东西,奸人家的女人。而我们家那地方人算幸运,可能沾光离县城比较远,才没有受到鬼子的祸害。那时我妈听说城里有日本兵闹,她就说:
  “街死街死,还是离街远好。”
  但我爸有点担心,因为我大伯家在城里,他担心我大伯一家人的安危,他们毕竟是一娘所生的亲兄弟。他担心地说:
  “也不知哥哥一家在城里过得怎样?”
  我妈不想想那么多,她说:
  “他们撂下我们不管,我们也别管他们了,过我们的安逸日子吧。”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19 07:13:14
  安逸日子也没过多久,我们家那地方就常听到叭叭叭的枪声。
  枪声是从我们家庄子河西那边传来的,有时在白天听到,有时在夜间听到。那声音虽然不在跟前响,但庄上人听后身上都寒颤颤的,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大白天也不敢到地里去干活,生怕子弹会飞到河这边来,要了大家的命。夜里的枪声尤其可怕,子弹声嗖嗖的像在人耳边飞,枪声一响,远处近处的狗也像被吓着了,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吼叫。
  有时夜里枪一响狗一叫,我爸我妈还以为是强头来了,他们就吓得睡不着了,坐起身来,一人护着一个孩子,靠在床的两头,连灯都不敢点,气都不敢喘。我爸不知道是哪来的枪响,那天就向庄上一个老人打听,老人说:
  “是和平军跟新四军打仗呢,和平军和新四军仇大,水火不相容,遇到就开枪。”
  那时候,我们家庄上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在离庄子不远的河西,有两家军队经常交火。河西向南不远有新四军,河西向北不远有和平军,新四军藏在南边一条横河那边的树林子里,和平军住在北边靠马路的曲白镇上。还知道和平军胆子小,夜里通常不敢出来,都是白天下来一队人马,跑到新四军那地盘边上去,向河对面叭叭地放几枪后走人,连河都不敢过,他们知道新四军的厉害。新四军跟和平军恰恰相反,他们人少枪差昼伏夜出,白天躲着不动身,等到天黑后才悄悄出阵,去北边曲白镇上把和平军收拾一顿。
  后来我们家那地方人还开玩笑,说胆小的人,都是和平军变的,夜里不睡的人,是新四军投胎。普通百姓那时都不知道为什么打仗,打仗的人谁好谁坏,所以我爸我妈和庄上人一样,一听到枪声心里就发毛。
  有一天太阳出来露水干后,庄上人都下地干活了,不是大家不怕死,而是地里的麦子黄透了,再不收就要枯在地里了。我们家的地多,我爸我妈比别人更着急,想趁好天抢时间尽快把麦子收上来,下地时他们不放心把我大姐和大哥放在家里,就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到了地里。我大姐和大哥那时还小,一个不懂事,在田头跑来跑去的玩,一个还不会走路,傻乎乎地坐在箩筐里。
  下地刚一会儿,就听到河西那边又响起了叭叭叭的声音。起初大家以为是河西人家有喜事放炮仗,后来听到那响声不同,响声不断,才听出是子弹飞出枪膛的声音。听到枪声大家都慌了,胆小的吓得连镰刀都抓不住了,有人就说:
  “不好,和平军和新四军又打起来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20 08:55:57
  我们家地旁边紧靠着的是庄上贵根家的地。贵根正弯腰在地里割着麦,猛然听到咯嘣一声,抬头一看,他家田头有棵大拇指粗的小树,怕是正好挡到了流弹的路,被拦腰打断了。那小树断倒时,我爸和我妈也刚好看到了。但贵根比我爸我妈胆子还小,他似乎吓破了胆,把手里的麦把儿一丢起身就跑,边跑边喊:
  “不得了啦,枪子儿都飞过来啦,快躲啊!”
  贵根一喊,人们都害怕极了,都不管那到手的庄稼了,赶紧找地方藏身躲命。也有开始吓得趴在地里不敢动的,但终究不是办法,还是要往家里跑,只有家里能挡子弹。那一阵大家慌乱奔跑的样子,如同稻草堆上一群啄食的麻雀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呼呼地张开翅膀到处乱飞。
  我爸我妈一着急,就像一对老猫衔着两只幼崽,力气大的手上抱着我大姐,力气小的怀里捂着我大哥。他们抱着一双儿女拼命往家里跑时,庄上一个姓朱人家的老三,那个年轻的小伙,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跑着。
  突然,他们听见朱家老三在前面用力哼了一声,而后就面朝地扑倒在路上。开始他们还以为那小伙跑得太快,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到跟前一看,才发现不是那回事,是人出事了。只见倒在地上的朱家老三,脖子那地方不停地往外流血,像只装了红染料的木桶被打穿了,人已经不出声,但还没断气,还在蹬脚挣扎,就跟一条狗被打得要死不死之前一样。
  他们立即想到,朱家老三肯定是像刚才贵根家田头的那棵小树一样,中了从河西飞过来的流弹了。看见朱家老三那样子,他们也顾不上去救他,知道也救不了他,赶紧自顾自地往家里逃命,他们怕流弹也打到他们,打到他们怀里的孩子。
  那天河西的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天。天黑后枪声停了,庄上就响起了朱家人的嚎哭声,凄凄苦苦的,如同夜里乌鸦叫一样。听到那凄苦的哭声,我妈就想到朱家老三临死时的样子,她和我爸害怕得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我妈心里还没平静,还想着昨天那可怕的事,她说:
  “慧秋爸,昨天我们和孩子真是命大,枪子儿没打到我们身上。”
  我爸说:“是啊,那枪子儿是长了眼。”
  我妈越想越怕,就对我爸说:
  “我们带孩子出去躲一躲吧,万一哪天枪子儿不长眼,就打到我们身上了。”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8-20 09:09:10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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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枝枝桠 时间:2018-08-22 13:11:12
  赞。留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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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24 09:38:29
  但我爸那时还想着家里的东西,他说:
  “麦子不收了?家里的地不要了?”
  我妈问他是东西要紧还是命要紧,他就说:
  “躲到哪里去?”
  我妈说到我外公那里去躲一躲,我爸说:
  “那里就太平了?”
  那一说我妈觉得也是,躲到哪里去可能都不太平,他们就不躲了,在家里听天由命。
  后来还好,我们家那地方虽然三天两头还听见枪响,但枪子儿还是长了眼,没碰到我们家的人,庄上其他人家也没再有人被流弹打死。只是我爸后来自己不小心,把他好端端的两只手,弄得十指不健全了。
  那是一年的冬天,外边有一阵没听见枪响了,我爸觉得日子要照过,马上要过年了,他想劈点儿木材腊月里蒸馒头用。劈木材的活儿,我爸从小做得少,他又是个左撇子,吃饭左手拿筷子,干活也是左手得劲。那天早上他坐在家门口,左手抓着斧头柄,右手将木头段支在地上,一斧头下去,胳膊粗的木头段,嗵地一声就分家了。他就笑嘻嘻的,享受着那劈木柴的快乐。
  我大姐和大哥也觉得劈木材好玩,我大哥那时会走路了,两个孩子就围在他身边不走。我爸怕斧子碰到他们,就对他们叫道:
  “快让开,斧头不长眼。”
  他一叫,我大姐就赶紧把我大哥领走,到别处玩去了。
  我爸劈着劈着,就到中午了,家里的烟囱开始冒烟,我妈正在煮饭。我妈煮饭时出来一看,见我爸劈了半天成果已经不小了,粗细不一的木条在地上已经有了一堆,就对我爸说:
  “够了够了,不要再劈了,劈得不少了。”
  我爸说:“再劈点,省得以后老要劈。”
  有时我爸的脾气也固执,我妈一听就说:
  “你真犟!”
  说完我妈就不再管他,回屋去忙她的事。可是她才走进屋里,就听见我爸在外边杀猪似的嚎叫了一声。她连忙出来一看,见我爸不再是好好劈木材的样子了,他屁股离开了凳子,歪着头蹲在地上,左手使劲捏住右手,两只手都血糊糊的,厚厚的红水直往下滴。我妈赶忙问: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碰到手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24 13:40:21
  开始我妈还不以为是多大的事,以为我爸只是碰破了手皮。但我爸已经疼得不想说话了,他努努嘴,叫我妈往地上看。我妈一看,我爸面前的地上掉了一段红肉,就吓得惊叫起来:
  “我的妈呀!”
  她赶紧进屋去找包手的东西。
  原来,我爸那一斧头劈偏了。他万万没想到,他左边的手使足了劲,一斧头下去后,右边抓木头的那只手没来得及躲让,坚硬的木头倒没被劈开,锋利的斧口偏偏对准了他的肉手,把他右手二拇指中间关节那儿齐刷刷地剁断了,连大拇指上的指甲尖都飞了。
  十指连心,我爸使劲咬着牙,咬得嘴都歪了,眼泪都出来了,他说:
  “疼死我了!”
  我妈找来布条后,一边给他包手,一边怪他:
  “你怎么不小心点儿,指头又不是胡萝卜!”
  我爸明白,分开了的那半根手指头,再也不是自己身上的骨头和肉了,他因此不停地自责着:
  “我惹大祸了,我这回惹大祸了,我真是个笨蛋!”
  我妈也不再埋怨他,说:
  “还好,你没把整个手都剁下来。”
  他们都不敢去碰那掉在地上断指头,怪瘆人的。那时正好跑来一条野狗帮忙,把那一段红肉叼起来,摇摇尾巴就溜走了。
  我爸断了根指头后,疼了好几天,吃饭时他那只手都不能捧碗。我大姐不懂事,还扳着他的伤手问:
  “爸爸,你怎么把手指都剁了?”
  他就苦笑着,摸摸我大姐的头,像真的一样说:
  “你爸爸决定学好,以后再也不赌钱了。”
  我妈在一旁听见后,就接过话来对他说:
  “好在你不赌,真是那样的话,不用你来,我拿刀把你的手指头全剁了。”
  我爸听了嘿嘿一笑,说道:
  “我才不做那傻事呢,赌吃嫖遥是人财两空。”
  跟我活着时的爷爷一样,我爸为人本分。我妈尽管长相不那么漂亮,但自从娶了她后,我爸眼里的女人只有我妈一个。他更不会去赌,他知道庄上有个人家原本也跟他家一样有不少土地,后来那人家当家的管不住自己好摸牌的手,结果赌得把家里的地都卖了,到最后气得把自己捻牌的爪子也剁了。我爷爷那时的大部分土地,就是从那人家手里买来的。我爷爷老家原本在外地,是买了庄上人家的土地后才把家搬过来的。
  我爸不小心把右手弄断一根指头后,庄上好些人都取笑他,说:
  “长庚呀,这下你成了个四指儿了,想去扛枪打仗人家都不要你。”
  他听了也不生气,还心平气和地对那些人说:
  “我就是指头好好的,也不想去扛枪打仗。”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27 08:31:44
  我爸不想去扛枪打仗,可那时也不由他说了算。一天,庄上有个人见到我爸突然说:
  “长庚呀,你怕不怕?”
  我爸不知道那人想说什么,就问:
  “怕什么?”
  那人说:“反动派现在抓壮丁了。”
  我爸眼睛朝那人瞪了瞪,他说:
  “反动派是谁?”
  那人就笑他,说他是光种地不管事,连反动派是谁都不知道。我爸说道:
  “我是两耳不闻外边的事,一心只种自己家的地。”
  而后那人就告诉他,说反动派就是之前的和平军,帮日本人打新四军的那些人,现在日本人被打跑了,和平军还跟新四军作对,新四军都叫他们反动派。
  一听我爸又赶忙问:
  “反动派抓壮丁干什么?”
  那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他说:
  “现在新四军比以前厉害了,人多了,反动派打不过他们,死的人多,就抓人去补充兵力。”
  还说反动派在曲白镇上,为防备新四军打他们,把镇上的土圩子造得有人家屋顶那么高,只有拿梯子爬才上得去。那人跟我爸岁数差不多,正是当兵的年纪,他说:
  “长庚,你我都要小心呢,反动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我们庄上来,要是被抓了壮丁,就是麻雀掉进烟囱里,有命没毛。”
  我爸听完愣了好久,他对那人说:
  “你这一说,还真把我说怕了。”
  那时我妈就为我爸担心,她说:
  “慧秋爸,你出去躲躲吧。”
  可我爸说:“怎么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也躲不过。”
  有一天上午,我妈在河口汰衣服,听见家里的狗突然叫起来,她正想狗为什么叫时,我大姐就摇着两根小辫子跑去了,站在河岸上朝下面喊:
  “妈妈,家里来人了。”
作者:xiaojs2008 时间:2018-08-27 09:43:42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27 20:56:10
  我妈问:“什么人?”
  我大姐说:“认不得,好多人。”
  一说我妈就感到不对劲,就想到了我爸,她问:
  “慧秋,你爸爸呢?”
  我大姐说:“爸爸和玉仁在牛棚里。”
  我妈赶紧把没汰好的衣服放下,甩甩湿手上岸去。
  上岸一看可不得了啦,家门口站了一队大兵,有十来个呢,个个都有枪,一个脸上有麻子的人腰里别着短枪,其余的人都背着长枪。
  看到那些枪,我妈就吓得小腿打晃起来。她知道那硬邦邦的家伙里,都装着要人命的东西呢,那年庄上姓朱人家的老三,就是被那硬邦邦的家伙里射出的一颗枪子儿送了小命,活活打死在她眼前。再看看那些当兵的,她就觉得更不好了,就想坏了,来的这些人肯定不是新四军。她听人说过,新四军穿青灰色的衣服,看见老百姓都很和气,而那些人,身上衣服颜色是黄的,样子也叫人怕,准是从曲白镇上下来的。
  我妈赶忙把我大姐往身边一拉,她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那些人,惊慌地问:
  “你们有什么事的?”
  一问有个背长枪的人就抢先说话了,他指着那脸上有麻子的人说:
  “这是我们长官。”
  那长官一只手按在腰里的枪上,就向我妈走去,走到我妈跟前后他说:
  “你别怕,我们是国军,我们也不调戏女人。”
  然后就问:“你家男人呢?”
  我妈说:“我男人不在家。”
  那时我妈就希望我爸千万别出来,出来就惹事了。但我不懂事的大姐嘴快,脱口就说出了实话,她说:
  “我爸爸在牛棚里。”
  长官一听,不满意地看了我妈一眼:
  “你个小女人,不老实。”
  随即吩咐两个背长枪的:
  “去,把她男人找来。”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29 08:34:36
  那两个背长枪的去后不久,就把在牛棚里喂牛的我爸找来了。我爸手里抱着我大哥,心里跳得咚咚响,他知道大事不好了。他把我大哥放在地上,我妈就赶紧把两个孩子搂在一起。我妈对他说:
  “你快叫长官。”
  我爸赶紧点头哈腰地叫了声:
  “长官”
  长官朝他看了看说:
  “这俩小孩子都是你的?你他妈的过得真惬意,有家有老婆有孩子。”
  我爸说:“长官,我们也过得不惬意,种田人也不容易,嘿嘿。”
  长官说:“你比老子命好,老子天天为党国卖命,头都提在手上过日子,还不知道老婆孩子在哪里。”
  我爸又赶紧讨好:
  “长官,进屋喝口茶吧。”
  长官说没工夫喝茶,他朝我爸手一挥:
  “跟我们走吧。”
  我爸一听两眼直瞪,问:
  “跟你们去哪里?”
  长官说:“当兵拿饷呀,还能去哪里。”
  我爸说:“我不去。”
  长官说:“这可由不得你,我们眼下缺人手,你小子不该躲在家里享福,也该去为党国出点力。”
  说着几个背长枪的人就去拉我爸。
  我妈一看就急了,她知道我爸拉走就要去扛枪打仗,连忙在长官面前跪下来求饶:
  “长官你放过他吧,他人胆小,连枪都不敢打。”
  长官轻飘飘地说:
  “不敢打枪总敢放炮仗吧?打枪就跟放炮仗一样。”
  那时我大姐和大哥都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家里那条狗也很知事,开始叫得不凶,看到生人要拉主人走,就汪汪地朝他们吼叫起来,还要扑上去咬人。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8-30 09:18:00
  长官一见就光火了,从腰里拔出黑亮的家伙来,对着狗说:
  “妈的,你个畜生活得不耐烦啦!”
  我妈跪着又替狗求情,她说:
  “长官你别生气,狗它不懂事。”
  我爸见长官把枪都拔出来了,心想别说是一条狗,恐怕连人都敢打,他就说:
  “长官,你别吓了我孩子。”
  长官说:“我的枪子儿不长眼。”
  我爸赶紧说:“我去我去,我拿两件衣服就跟你们走。”
  有个背长枪的人嫌我爸烦,他拍拍身上的黄军装说:
  “别拿了,衣服,帽子,鞋子,统统都有。”
  跪也救不了我爸,我妈突然想到,我爸也许自己救得了自己。我妈就不跪了,起身跑到我爸面前去,把我爸指头不全的右手举起来说:
  “长官你看看,他跟你们去没用,他打不了枪。”
  长官去抓住我爸的那只手一看,气得脸上的麻子都红了,他说:
  “妈的,啰嗦了半天,原来是个四指儿,还真打不了枪。你狗日的怎么偏偏少了这根二拇指呢?肯定是怕当兵,故意剁掉的!”
  我妈赶忙说:“不是,是他从小好赌,被他老子气得剁掉的。”
  长官一听就信了,朝手下人挥挥手道:
  “走吧走吧,真他妈的晦气。”
  我妈还以为这下没事了,可长官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了,对我爸说:
  “你扛不了枪,去镇上给我们修土圩子吧,老子多带几个人回去也好交差。”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1 09:18:19
  那一说我妈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想我爸去镇上修土圩子也不行呀,土圩子再高,也肯定经不住炮弹打,要是哪天新四军用炮轰那土圩子时,我爸正在里面干活,还有命吗?跟扛枪打仗一样危险!那样一想,还没等背长枪的人来拉我爸,我妈就赶忙说:
  “你们等一等。”
  说完她抬腿往家里跑,到房里把那只放衣服的木箱子打开,把藏在箱底的几块洋钱统统抓出来了。她把那沉甸甸的钱抓出来后,往那长官手里一放说:
  “长官,我们家两个孩子还小,家里的地全靠他种,人全靠他养呢,除了他我们就活不成了,求你放过他吧,我给你磕头!”
  我妈又要把膝盖弯下去,那长官却乐了,说:
  “你别跪了。”
  他把钱掂了掂放进衣兜里,对手下人说:
  “算了算了,这人瘦得像个大烟鬼,肯定也干不了大活儿,不跟他浪费工夫了,我们走。”
  说完长官就把队伍带走了,往庄上其他人家走去。
  那时我妈见我爸还站在那儿不动,吓傻了似的,就说:
  “你快躲一躲吧,他们还没走呢。”
  我爸真的像吓傻了,躲之前还想别的事,还看着我妈问:
  “你把洋钱都给人家了?”
  我妈说:“你怎么还心疼钱呀,被他们带走,你的命都保不住了。破财免灾呀,人家要了你的钱,就不要你的命了,拿那些钱换你一条命,值得呢。”
  我爸说:“钱真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买到命,我们娘老子那时要是有大把的钱给强头,也不会把老命送掉。”
  我妈说:“还不一定呢,你快躲吧,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
  我爸就躲进了冬天藏山芋的地洞里,直到抓丁的人离开了庄子,我妈才叫他出来。
  那天我爸幸运,庄上其他男人也幸运。我们家住在庄口,有人来必定先经过我们家,庄上人看见一队穿黄衣服的大兵到了我们家门口后,都猜到来者不善,叫家里能当兵的男人藏起来了,所以一个也没被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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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2 07:13:04
  但那年的冬天,我们家庄上一个姓常人家的大儿子却倒了霉。常大身大力壮的,也是要钱不要命,那个大冷天的早上,他挑上满满一担软稻草从庄子西边过了河,到曲白镇去卖给街上人家铺床铺。他上街之前还跟他老娘讲,卖了稻草后,顺便到街上买两块烧饼回来孝敬老娘。但他老娘一直等到那天太阳落山,也没见到儿子回来。天黑后常大有了消息,但不是好消息,外庄上一个好心人来告诉常家人:
  “你家常大在街上遇到抓丁的了,被几个背枪的人拿绳子绑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常大老娘一听就嚎哭起来,捶胸顿足地喊:
  “我的儿啊!”
  后来常家人到处打听,也没找到常大,不知他去了哪里,人是死是活。庄上人都说常大肯定扛枪打仗去了,回不来了。
  常大摊上了倒霉的事,我妈和我爸也心疼人家,他们都说常大的命不好。想起常大,我妈总是说:
  “慧秋爸,你比常大运气好呀,抓丁的到了家门口也没抓走你。”
  但他们想想心里还是觉得很不安,我爸说:
  “逃过了这关,还不知能不能逃过那关,这日子让人过得提心吊胆。”
  不光是他们,那样的日子庄上人没有一个不过得害怕,直到我们家那地方解放。
  开始庄上人也不知道什么是解放,只知道最后一次听到的枪声响得特别厉害。那天我们家那地方不但听到了枪声,还听到了炮声。枪炮声是夜里突然响起的,庄上人躲在家里个个不敢出门,也能明显感觉到那声音是从不远处传来的,因为炮声响起时,庄上人家的门搭子都被震得摇晃了。那枪炮声砰砰轰轰的,像除夕夜晚的炮仗声,从夜里一直响到第二天傍晚才停止。之后庄上人才听说,那天是新四军在打曲白镇,新四军把曲白镇打下来了,把反动派打跑了,我们家那地方解放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3 08:35:20
  刚解放时,我爸和我妈可高兴了,觉得这下可以安安逸逸生活了,家里的地又多,只要好好干,要不了多久,王家就又会变成像我爷爷奶奶在世时那样的富人家。那时他们种地已有经验了,还打算把家里租出去的地收一部分回来自己种。
  才高兴了没几天,一个黑乎乎的晚上,庄上的贵根突然来我们家了,样子惊惊慌慌的。我爸忙搬张凳子给他,说:
  “贵根大哥你坐。”
  贵根坐下后说:
  “不好了长庚,你家的地我家的地,怕是都保不住了。”
  我爸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问贵根:
  “你听到什么了?”
  贵根着急地说:“你怎么还不知道,还蒙在鼓里呀,听说村里来土改工作队了,要铲墩平塘了,要平分土地了,要把土地多的人家的地,分给没地的人家。”
  我爸说:“我不信,我们家的地是我娘老子在世时省吃俭用买的,怎么会被分掉?”
  贵根说:“我也不信呀,当初买你哥哥家地的那些钱,我也是从牙缝里省下的。”
  贵根到我们家来过后的第三天,工作队就到我们家庄上来了。先评成分,我们家和贵根家是庄上土地最多、房子最好的人家,就被评为富农。然后工作队就把我爸和贵根叫到一起,说要分他们的地,我爸不肯,贵根也不肯。工作队的人也没强行,说:
  “先不强迫你们,明天早上乡里在村里开大会,你们都去开会,开完会再说。”
  工作队的人也没说开什么会,只说开会的地点在村里的“二里荒”。那是个专门埋死人的地方,远处望全是草,近处看大大小小的坟头一个挨着一个,有二里远都不见一户人家,所以被人称作“二里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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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月888 时间:2018-09-03 10: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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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月888 时间:2018-09-03 23: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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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4 08:44:04
  我爸想到那地方就怕,又听说要分我们家的地,就有了心思。第二天早上,他在家里磨蹭了好久才去开会,去时也没叫上贵根,他想贵根那时肯定早就去了。他赶到“二里荒”时,看到那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他就朝那人多的地方走,走到那里向一个人打听开什么会,那人看了他一眼说:
  “你来晚了,刚刚那台上宣布了,要枪毙一个人。”
  他问:“枪毙谁?”
  那人说:“枪毙乡里的一个大地主。”
  他又问:“地主怎么会被枪毙?”
  那人说:“那地主家解放前地多,政府说他剥削过穷人,罪大恶极,要镇压他。”
  一听我爸身上就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看枪毙人,不敢看人被枪打死的样子,就想回家去。才要走,就听到人群里有人大声说:
  “地主被押过来了!”
  他索性在那里看一看。只见在人群散开的地方,有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两个手持长枪的人押着朝前走。被五花大绑的人大概有五十多岁,头上头发不多,稀稀疏疏的,露着宽大的额头,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他认不得那地主是谁,只看到那地主身后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黑字写着地主的名字,黑字上打着红叉叉。
  地主被押到前面草地上停下,其中一个持枪的人就在他后腿弯处用力一踢,使他两膝一弯跪在地上,另一个持枪的人就向后退了几步,把枪身端平,使枪口直对着他的后脑勺。然后只听那枪“嘭”地响了一声,地主就像个草袋似的倒下了,红血和白脑浆淌了出来。
作者:冷月888 时间:2018-09-04 10: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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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5 10:34:28
  看到地主倒下,围观的一个妇女也当即倒下了,她是胆子太小吓得晕倒的,一旁的人赶紧把她拉起来。
  那场面把我爸也吓得不轻。我爸虽然没敢靠前看,但地主被打死的样子他还是看到了,当时他就出了一身冷汗,两腿都抖得站不稳了,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
  他到家坐下后,脸色铁青,跟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是:
  “哎呀,把我吓死了!”
  我妈问:“是什么把你吓死了?”
  他就把在“二里荒”看到的事讲给我妈听,还说那地主的脑袋都被打开花了。我妈一听也吓了一跳,说:
  “我听了都怕。”
  说着我爸就使劲抽起旱烟来,抽得不停地咳起来,他一边咳一边说:
  “我的妈呀,把我吓死了!”
  看他吓坏了的样子,我妈说:
  “你还在喊妈呢,幸好你娘老子死得早,他们要是活到现在,人不少地也不会少,说不定也是大地主了。”
  我爸说:“是啊,如果是大地主,今天也是个死啊,也要被拉去枪毙。”
  枪毙掉地主后,工作队又来庄上找我爸和贵根,问他们还肯不肯把地分给别人。我爸说肯,贵根也说肯。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5 14:13:21
  分掉土地后,我们家没出什么事,贵根家出事了,贵根死了。贵根没说他是气死的,他死之前跟家人说: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把钱扔进大河里,我也不会去买人家的地,我是作死的。”
  贵根死后,他老婆孩子也都跟着不见了人影。庄上人听说,贵根要闭眼的时候,他老婆问他:
  “你死了,我跟两个孩子将来有没有好日子过?”
  而贵根临死还好像看得很长远,留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对他老婆说:
  “我死了,你们以后恐怕也没有好日子过。”
  于是贵根老婆就怕得要命,生怕以后真的没有好日子过,在贵根死后的一个静悄悄的夜里,她舍弃了家里的东西,带着两个孩子远走他乡了。
  我们家的地也没有被全部分掉,还留有一块。庄上人死活都不要那块地,有人说那地里埋着我爷爷奶奶,人家的祖坟地不能要;还有人相信迷信,说那地里埋的是两个冤死鬼,冤死鬼肯定阴魂不散,要作弄人,旁人种恐怕也长不好庄稼打不到粮食。没人要,工作队就干脆把那块地留我们家了,说:
  “我们是救穷人的,也不能让富人没吃。”
  土地分掉时,我们家的瓦房也没有了。起初是要分给庄上德全家住的,我爸那时还很高兴,对德全说:
  “德全叔叔,我娘老子在世时,你帮我们家干了那么多年的活计,如今也该享享我们家的福了,你住我家的屋是应该的。”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6 14:27:47
  可是德全脑子不开窍,他对工作队的人讲:
  “王家的屋是人家老人在世时辛辛苦苦盖的,是人家的家产,外来之财我不能要,我没那骨头,也没那福分,我住着不安心。”
  工作队的人就耐心地开导他:
  “王长庚家的瓦房是剥削穷人盖起来的,你在他家干过长工,也剥削过你。你以前在他们家吃的苦遭的罪都记不得了?你好了疮疤忘了疼了?”
  德全还是想不通,还是那样犟,他说:
  “人家没剥削过我呀,我也没吃过人家的苦,在人家干活人家管饭还给工钱,待我像家里人一样。”
  有人就气得忍不住了,指着德全的鼻子说:
  “你真是傻狗日的,有好房不住,天生的穷命,真不该把你从旧社会里解放出来。”
  德全不要,庄上有个叫“姚大”的人却是拼着命地要。姚大一副可怜相,他对工作队的人说:
  “富农家的房子不是要分给穷人住吗?你们去看一看,去查一查,庄上还有哪家比我家穷?”
  一查一看,姚大家太穷了,一家人只住着两间破草棚,屋墙是土坯垒的,大门是芦柴笆扎的,大人孩子身上都穿得破破烂烂,跟要饭的一样。工作队的人就被感动了,对姚大说:
  “王长庚家的房子分给你家了!”
  • 乡间稗草: 举报  2018-10-13 11:51:21  评论

    感谢楼主,还原了一个让我们雾里看花的时代。曾经年幼看到写“旧社会翻身把歌唱”,以为地主全是黄世仁……其实以前也在天涯看过一个真实还原过去的帖子,今天又看楼主的,写的很真实。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作者没有任何偏袒和夸张,只是站在旁观者角度慢慢记录。深度好文,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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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8 09:59:36
  庄上有许多人看不得姚大,找工作队的人说理,他们说:
  “别把人家的好屋分给姚大,他不值得住好屋,那狗日的家穷是有原因的。他人太懒了,懒得出奇,当初王家把种不了的地租给庄上人种时,他也租了人家两亩,可他从来没有好好种过啊。夏天田里的草窜得比秧都高,他都懒得不下田薅一把,只管躲在树荫底下乘凉;秋天麦种下地后他就撒手不问事了,麦苗儿出得老高,田里的犁耙他都懒得扛回家。他种人家的地打下的粮食,只勉强够他一家人吃,从来没缴过人家一粒租粮啊。他热天躲太阳,冷天拱手,种田坐等收成,是个实实在在的懒汉啊,连他老婆都骂他懒鬼。我们庄上人都不叫他姚大,叫他‘摇膀子’,他穷是活该啊!”
  工作队的人说:“我们没看见以前,我们只看见姚大家现在真穷。”
  姚大住上瓦房后可高兴了,走路都唱着走。庄上人无不羡慕姚大,见了他就跟他打趣:
  “姚大呀,皇帝是假的,福气是真的,你他妈的如今走好运了,老鼠从糠箩跳到米箩里了。人家屋里样样有,你是穷人娶了富家小姐,还顺带了丫环。你夜里睡得着吗?身上不难受吗?”
  也有人嘲笑他:“姚大呀,懒有懒的好处。看看,人家苦做一世,也没福气住瓦房,你是好吃懒做天来送,天生的好命!”
  姚大也懂得感恩,他笑嘻嘻地说:
  “我是托新社会的福。”
  不过他还嫌厢房不太好,中午后就晒不到太阳,嘀嘀咕咕地对别人讲:
  “如若是三间面门朝南的正堂屋就好了。”
  别人听后就骂他:“你狗日的,吃大肥肉还嫌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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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8 18:14:03
  姚大要了我们家的房子,但我们家原来院子里的那棵大香园树他不要,他暗地里对人说:
  “那树下烧死过人,我看见就怕。”
  姚大也不是没良心的人,他跟我们家没仇没冤,得到我们家的房子后,还特地去跟我爸打个招呼,说:
  “王长庚呀,你家的瓦房是人家分给我住的,你不要怪我。”
  我爸笑着对他说:“你住你住,我不怪你。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我爸当面陪人家笑脸,等到姚大走开了,就脸一沉说:
  “鸠占鹊巢,不劳而获!”
  我妈没读过书,也能听懂我爸那话中的意思,她知道我爸是在说气话呢,就赶紧制止他:
  “慧秋爸,不要瞎说。”
  说那话时,他们领着两个孩子已经把家搬进了一间草屋里,那是家里原来养牛的屋。牛没有了,它被分给了庄上的怀乐家。那牛又肥又壮,曾经给我们家耕田耙地多年,怀乐牵走时也是抿着嘴笑,他对我爸说:
  “长庚,我把你的牛拉走啦!”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09 16:46:20
  把家搬进草屋我爸首先要支床,我妈那时怀着我二哥接近临产,肚大腰圆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坐在小凳上搂着我大哥,身旁依着我大姐,看着我爸一个人忙。我爸支的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搁板铺,他一边支一边说:
  “我心疼那张好床啊,那是张实实在在的好床,从踏板到床身用的全是结实的柏木,做工精细,雕花刻叶,漆得花花绿绿。当初我爸为我们结婚打那张床,把一个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老木匠请到家里,做了个把月才把那床做完工,花去了不少钱呢。”
  听他还在说过去的事,我妈就劝他:
  “算了,我们比贵根家好多了,贵根都死了,家里人都跑了,还有什么?”
  我爸就揉起眼睛来,眼里像突然进了沙子,我大姐看见后就问:
  “爸爸,你是不是哭了?”
  我爸说:“我没哭。”
  我们家住进草屋后,就与住瓦房的姚大家成了紧密邻居,当中仅隔着一条巷道。我爸时常说:
  “慧秋妈,我听见姚大家里人在笑呢。”
  可我妈总是说:“我听不见。”
作者:yulye 时间:2018-09-09 17:29:29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1 14:12:00
  睡在草屋里,我爸有一天夜里突然醒了,他一醒就迷迷糊糊地问:
  “我是不是睡在我们家的瓦房里?”
  听他还在说着胡话,我妈就说:
  “你是在做梦呢。“
  他拍拍脑袋清醒后,就又懊恨起来,唉声叹气地说:
  “三间亮堂堂的好瓦房呀,就跟了人家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像我哥哥一样拆掉卖了。”
  我妈一听就说:“你怎么跟贵根死前想得一样呀?”
  我爸又埋怨道:“我娘老子当初真不该买田置地盖好房。”
  可我妈却说:“他们也是为子孙好的,想不到后来。”
  不久,我妈就生下了我二哥。我二哥玉义是在一个早晨出世的,那天早晨阳光明亮,照到我们家的草屋里,照在我二哥红扑扑的小脸上。可我爸却一脸的不高兴,他把我二哥抱在手上说:
  “孩子,你生的命不好,我们变成穷人了。”
  那时我妈坐在搁板铺上,额头上扎着一条蓝手巾,她看我爸那不高兴的样子,就笑着对他说:
  “别再瞎想啦,没有人富一世,也没有人穷一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我们领着孩子们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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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2 14: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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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2 14:50:45
  土改后没多久,我们家那地方开始搞农业互助组了。我们村里和我们庄上,有农具缺劳力的人家,跟缺农具有劳力的人家,都你一家他一家地互助起来,把人力和物力合并起来种地,那样干起活来又轻松又愉快。
  我爸响应上面号召,也想跟人家搞互助。他先去庄西找分得我们家耕牛的怀乐,对怀乐说:
  “怀乐叔叔,我们两家来互助吧,那头牛我使唤惯了,它听我用。”
  没想到,怀乐啧了下嘴说:
  “算了吧长庚,你家孩子多,干活的人不多,再说你那九根指头干活也不活便,你还是找别人互助吧。”
  我爸又去庄东家里孩子多的常二家,说:
  “常二兄弟,我们两家互助吧,你们家两个大人三个孩子,我们家也两个大人三个孩子。”
  常二也没怕我爸不高兴,他说:
  “长庚啊,你家是富农,头上有帽子,我不沾你家的光。”
  我爸又去找德全,德全一直念我们家好,但德全说他家已经跟别人互助起来了。我爸又死皮赖脸地去邻居姚大家,姚大虽然懒,我爸也不怕,可姚大也不愿搭理他。找不到别人互助,我们家只得单干。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2 17:14:46
  那时候,我大姐大哥二哥都还小,大的桌子高,中间的板凳高,小的要人抱。人多人忙人,我妈要照料孩子,要洗洗补补,要烧水烧饭,要做各种家务,就没多少空闲工夫下地了,农活大多是我爸一人做。家里没有牛了,我爸翻地镂田全靠钉耙,自己又缺根指头,干起活来自然有些吃劲。忙的时候,他累得在田里直喘气,即使歇下来抽旱烟,身上也长不起精神。我爸那样辛苦,我妈看着很心疼,但她只能心疼,却帮不了我爸什么。
  我爸曾有一次“跳农门”的好机会。解放初人才紧缺,识字的人不多,连识得几百个字的人都可以去当教师,人称“百字先生”。 我爸能读能写,是喝过不少墨水、肚子里有点文化的人,自然可以去当个正正经经的教书匠。
  有一天上午,我妈正在屋前边朝太阳的地方晾衣服,一根长绳上挂满了大人孩子的褂子裤子,在风里飘来飘去的像各种颜色的旗子。我大哥那孩子好玩耍,天刚下过雨,门口地上的积水和烂泥就成了他的玩具,他蹲在地上用水和泥巴捏泥人,玩得很来劲。我大姐小大人似的,手里抱着我二哥,看着我大哥玩得有意思。
  这时家门口来人了,是个陌生的男人,有四十多岁。我大姐看到生人后,就赶紧喊我妈,喊我妈时我爸刚好从地里干活回来。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3 09:16:56
  我爸肩上扛着把镂田的钉耙,他赤着脚,裤子卷得老高,腿脚上还沾着地里的烂泥。他一到家门口钉耙还没放下,那来人就笑嘻嘻地先跟他打起了招呼,问:
  “你是王长庚吧?”
  我爸惊讶地打量着那人,说:
  “你怎么认得我?”
  那人说:“我不但知道你名字,还知道你识字。”
  还说:“我看你也不像种田人。”
  见那人脸皮手皮白白净净,衣服鞋子穿得整整齐齐,头上头发梳得平平贴贴,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开口讲话斯斯文文,我爸就说:
  “我看你才不像种田人。”
  那人说:“你说对了。”
  就自我介绍起来,说他是离我们家很远的一个村里的民校校长,专门来找我爸的。见我爸钉耙还扛在肩上,那校长就问:
  “你想不想不扛钉耙去拿教棒?”
  我爸一听忙把钉耙放下,说:
  “想啊。”
  校长说:“那好,从明天起你就跟我去学校教书,我们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管吃饭,有钱拿。”
作者:yulye 时间:2018-09-13 13:07:13
  然后没去,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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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5 09:03:44
  可我爸想了想又赶紧改口了,他说:
  “不行啊,我家里有一大堆孩子呢,走不开。”
  我爸和校长说话时,我妈就站在一旁。听说人家来找我爸去当老师,那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爸还不答应,我妈就着急了,她赶忙说:
  “慧秋爸,你去学堂教书吧,你走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爸说:“我怎能放心家里?”
  我妈说:“家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有我呢。”
  我爸说:“我是为你好。”
  我妈说:“我不用你为我好,你自己好就好。”
  其实我爸真是为我妈好。他那时想得太多,他想到他离家后,我妈一个人在家里又要种地又要带孩子,一定十分辛苦,他不愿让我妈一个人过那苦日子。校长就一再劝他:
  “王长庚,你是有文化的人,不应该在家种地带孩子,还是去教书好。”
  还说他要目光长远,不能只看眼前的难处,要想想将来的好处。可我爸还那样固执,不听校长劝说,校长临走前还说:
  “你再好好想想。”
  后来,那校长又到我们家来过一次,但我爸已铁了心不离家,人家怎么说也动摇不了他,校长就说:
  “我知道,你是妻儿难舍呢。”
  校长没再说什么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到我们家来过。那时我妈气得都想骂我爸了,她说:
  “你是穷家不丢,有福不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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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ulye 时间:2018-09-15 09:22:15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5 11:03:28
  我爸不愿丢下我妈和我年幼的姐姐哥哥们去外边享福,他只想待在家里,守着老婆和孩子,过本本分分的日子。但后来,他却经常不能待在家里。那是因为,那时人被分了等级后,村上和乡里常有一些比挑大粪还要脏的活儿,需要他和像他那样的人去做。
  有一年夏天,乡里将政府所在地的一座老庙拆掉盖大会堂,村里有个干部就到我们家来了,说:
  “王长庚徐福兰,乡里改造老寺庙呢,全乡的四类分子都要去改造,你们现在就去。”
  我妈问:“我们去做什么?”
  那干部说:“还能做什么,去拆墙搬砖做小工啊。”
  我爸问:“晚上让不让回家?”
  那干部说:“不让。”
  我妈又问:“我们两个大人能不能只去一个?”
  那干部说:“不行,你们脑里子剥削阶级的东西还没有消灭干净,都要去劳动改造。”
  我妈说:“家里要留一个大人照料孩子呢。”
  那干部说:“那也不行。”
  说不行我妈就在那干部面前跪下了。她一跪,那干部就说:
  “徐福兰你别装可怜样。”
  我妈说:“我不可怜,家里一大堆孩子可怜呢。”
  那干部想了想后,就说:
  “那好吧,徐福兰留在家里,王长庚你去。”
  于是我爸就一个人去乡里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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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iaojs2008 时间:2018-09-16 11:07:22
  顶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6 16:24:50
  我爸去乡里了,一去就是好些天,白天晚上都不归家,这下真是苦了我妈。我妈一人在家里,一边照管孩子们,一边干着地里的活儿。她自己已经很累了,但心里还时时挂念着我爸。那正是大热天,白天太阳晒,晚上蚊子咬。我妈知道我爸干着重活,她担心他身体上吃不消,肚子里吃不饱,晚上觉也睡不好,就跟我大姐和大哥念叨了,说要去看一下我爸。
  一说我大姐和大哥也要去,他们就问什么时候去。我妈想到她是头上有帽子的人,白天不能随随便便走动,外出都要向人请假,就说:
  “晚上去吧,白天去人家看见了要说我不老实,等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去。”
  那晚我妈特地煮了点小米粥,香喷喷的,用一只小瓦罐盛着,准备带给我爸。我大姐和大哥都争着要去,妈就说:
  “慧秋你不能去,要在家里看玉义呢,玉仁跟我一起去吧。”
  我大姐懂事,就不去了,她说:
  “妈妈,你们早点回来。”
  妈说:“知道,你哄玉义早点睡觉。”
  然后她就一手拎着瓦罐,一手拎着盏小方灯,带着我大哥上路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7 08:43:25
  到乡里有十来里路,开始天还不算黑,还不用点灯照路,还看得见田边小路歪歪斜斜的影子。要到乡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妈还舍不得亮灯,她在前头引路,叫我大哥小心跟着走。路上人家挖了个淌水的槽口,我妈眼睛没看得清,小脚没来得及抬,猛地就摔倒了,拎在手上的瓦罐也掉在地上摔破了,里面香喷喷的粥全撒了。我妈把身上都摔疼了,但她没心疼自己,就心疼那一罐带给我爸的米粥,她说:
  “玉仁,这下你爸没得吃了。”
  玉仁问:“妈妈,粥都撒了,我们还去不去看爸爸?”
  妈说:“去,不去看一下你爸爸我不放心。”
  他们终于走到了乡里,走到了我爸有可能在那里干活的地方。
  可是天太黑了,我妈使劲睁大眼睛,也看不到那地方有人,只感觉地上乱糟糟的,有碎砖瓦片之类的东西绊脚。她就不敢把步子抬高了,脚贴着地面慢慢向前走,边走边轻声叫着:
  “长庚呀……”
  叫也没有人应声,那里静得像根本没有人。我妈想,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心里一惊,就把我大哥的手抓紧了,生怕在黑处把我大哥弄丢了。正想是不是走错地方时,她觉得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挡在脚前了,弯腰用手一摸,摸到了一把油滑滑的皮肤,她竟然没有吓得尖叫起来,那是一个人躺在地上。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18 08:29:35
  她正要亮灯看看那人是谁,那人就开口说起话来,问:
  “慧秋妈,玉仁,是你们吗?”
  一听是我爸的声音,我妈太高兴了,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我爸,我妈赶忙说:
  “慧秋爸,是我们,你怎么躺在这里?”
  我爸不慌不忙从地上爬起来,说:
  “这里透风凉快,看看,躺了好多人呢。你们怎么来了?”
  我妈没看见那地方躺了好多人,只看见我爸,她说:
  “我和孩子不放心来看你的。”
  我爸问:“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不带个灯?”
  我妈说:“带了,我怕回去灯油不够,没舍得点。”
  说着我妈就在身上摸出火柴,在我爸的帮助下,抽开方灯的一面玻璃,点亮了里面的火油灯。有了一圈光亮后,我妈看到了我爸赤膊的上身和消瘦的脸面,心疼地问他:
  “你累不累?”
  他张口打了个哈欠说:
  “不累。”
  我妈看到地上只摊着一张草席,蚊子也多,就说:
  “你骗我,躺在这里这么多蚊子咬,不累怎能睡得着。”
  他两手在身上挠着痒说:
  “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你们不碰我,我还醒不了呢。”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20 08:43:35
  我妈又问他饿不饿,吃不吃得饱?他说吃得饱,别人吃得饱,他也吃得饱。我妈一听就说:
  “你肯定吃不饱。都怪我无用,把一罐米粥在路上撒了。”
  他说:“撒就撒了,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你在家里把孩子带好,不用担心我。”
  我妈问:“有没有人打你骂你?”
  他愣了会儿说:“没有。”
  我妈说:“慧秋爸,你跟我们回去吧,我去跟干部们磕头,求他们放你回去。”
  他说:“求也没用,活儿没干好回不去。”
  我大哥就拉着他的手不放,说:
  “爸爸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他说不能,然后就赶紧催我妈:
  “你快带孩子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妈还不想回去,还站着不动,他就说:
  “快走吧,天又黑路又远,慧秋和玉义还在家里等你们呢。”
  想到家里另外两个孩子,我妈只好带我大哥走了。我爸也不放心他们,他说:
  “你们路上要当心呢。”
  还特别嘱咐我大哥,说:
  “玉仁,路上要是怕,你就大声唱歌,那样你们就胆大了。记不记得我教你的那个歌?”
  我大哥说:“记得,小呀嘛小儿郎……”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20 16:32:37
  一手拎着灯,一手牵着我大哥,我妈走了好远,还恋恋不舍地想着我爸,她停下问:
  “玉仁,还看见你爸站在那里吗?”
  我大哥回头望了望说:“看不见了。”
  她就叹口气,把我大哥的手一拉说:
  “我们走吧。”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好久,也不见路边有人家,也不见哪里有亮光。我妈感觉他们仿佛掉进了黑乎乎的洞里,满天底下,好像只有她拎在手上的那盏灯在黑暗里晃动,还有他们被灯照得拉长了的影子。可那盏灯也不顶事,总让她担心,因为一阵风来的时候,那灯就忽闪忽闪的,随时要熄灭的样子。路上也静得怕人,都听不到田里的青蛙和草里的虫子叫,那是天太热。那时我妈想,要是能遇上个别的人结伴一起走就好了。
  我大哥那孩子不知走到哪里了,走着走着,他就不放心地问:
  “妈妈,我们有没有走错?”
  我妈说:“不错,这是我们回家的路。”
  走着走着,我大哥又说话了,他说:
  “妈妈你看,前面有好多灯。”
  我妈向前一看,那哪是灯呀,那是些绿莹莹的小火球,像萤火虫一样,在他们前面不远处飞来飞去。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22 17:07:26
  我大哥年纪小,似乎不怎么知道害怕,也不知走到哪里了。但我妈知道害怕,也知道到哪里了,她浑身一下子打起了冷颤,从头到脚起了鸡皮疙瘩,连毛孔骨缝里都感到怕了。他们已经走到本村,走到“二里荒”了,那是个乱坟地,我爸看见枪毙乡里那个大地主的地方。那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去的时候虽然也从那儿走过,但那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也就看不见怕人的东西,回来再走到那儿时已是深夜,那些可怕的东西就清清楚楚地出现了。
  等到走近了,我大哥看到那些东西不像灯,就问:
  “妈妈,那是什么?”
  我妈说:“别怕,是萤火虫。”
  她叫玉仁别怕,玉仁反而怕起来,猛地抓紧了她的手,玉仁似乎也知道那东西不是萤火虫。我妈马上想起我爸吩咐过的话,叫玉仁唱歌壮胆儿,她说:
  “玉仁,快唱你爸爸教你的那个歌,唱高点。”
  我大哥就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小呀嘛小儿郎,胆儿大又壮,走在黑夜里,心儿也不慌……”
  可是越唱他好像越慌,声音都抖了起来。我妈那心里也跟儿子一样,砰砰乱跳,心里一跳,脚底下也走得磕磕绊绊的,就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23 15:35:38
  突然来了一阵旋风,我妈没来得及护住灯,风钻进了玻璃框里,那灯扑扑地闪了几下后,我妈就看不到手里有什么了。灯一熄就再也点不亮了,我妈两只手抖得厉害,又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也划不着火柴,几根火柴划光了也没把灯点亮。灯熄后我大哥唱歌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他吓得不敢出声了。那时四下里变得更加黑,像有一口大黑锅扣在头顶。我妈赶紧说:
  “玉仁,我们向前跑吧。”
  两双小脚就拼命跑起来,怎么跑我妈都舍不得丢掉手中的那盏灯。跑着跑着,终于看不见那些火,甩掉那些可怕的东西了。我妈知道已经走过了乱坟地,离家大概不远了。但她突然停下不走了,问我大哥:
  “玉仁,我们向哪里走啊?”
  黑暗里我大哥更不知道回家的方向,他说:
  “我也看不见。”
  我妈说:“不好了孩子,我们迷路了。”
  想到迷路了,我妈就想到听老人讲过,人走夜路时一旦迷了路,男人只要停下来撒泡尿,搓搓脸,就能避去邪气,就能看清方向。她赶紧叫我大哥那样做。我大哥就捧着小屌在黑处哗哗地撒了泡尿,然后把眼睛闭起来,用手在脸上使劲搓了几下。那办法还真有用,撒过尿搓过脸后,我大哥眼睛似乎看得远了,他叫道:
  “妈妈,我看见前面有亮光!”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24 19:51:16
  我妈就把眼睛睁大了向前看,她一看也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亮光。看到那亮光不再像那荒地里的野火,而像是人家屋里的灯光,她激动地说:
  “玉仁,我们不怕了。”
  他们就向着那灯光走,越走灯光就越亮。走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一户人家,那人家屋里不但亮着灯,还有小孩子的哭声。我妈就不顾一切地去拍那人家的门,边拍边喊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人咳嗽着站在门口,下巴留着一把白胡子,面目慈祥。见到深夜敲门的人,老人也吃惊,问:
  “你们干什么的?”
  我妈赶忙解释,怕人家不认识他们,还说了我爷爷的大名。提到我那过世了的爷爷,老人就说认得。老人对我妈说:
  “你一个女人家真是胆大,深更半夜带着个孩子敢从二里荒走,大男人都不敢。这周围老远就我一户人家,要不是我孙子夜里闹,屋里亮个灯,你们娘儿俩没头苍蝇似的,怕是跑进沟里掉到水里都不知道。”
  老人说:“不要怕,你们家不远了,我送送你们吧。”
  一说我妈差点要给老人跪下磕头,她说:
  “我们遇到救星了。”
  老人回屋去点了盏马灯就出来了,还帮我妈把方灯也点亮。我妈和玉仁顿时就觉得眼前一片明亮,什么都看见了。
  那真是个好心的老人,直到把我妈娘儿俩送到家门口,他才转身走。等到老人和他的灯远去后,我妈站在家门口像刚刚从梦里醒来,她说:
  “玉仁,我们到家了,有命了……”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29 15:14:09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09-30 15:38:40
  我大姐出世时家里有几十亩地,我大哥出世时家里也有不少地,我二哥出世时家里还有一块地,到我三哥和二姐出世时,我们家连一块地都没有了,那时人民公社成立了,地全部归了生产队。
  我三哥玉忠和二姐慧萍出世仅隔一年,他们一前一后,赶热闹似的挤进了家里的一间草屋里。那时我爸最伤心,我爸才三十多岁,就要养活那么多孩子,他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难过地说:
  “这下完了,家里的地没有了,要吃要喝的人多了。”
  见他那样担心,我妈说:
  “放心,公社不会把人饿死。”
  我爸还时常对家里哭哭闹闹的孩子们大发唠叨,他说:
  “好人家你们不去投生,偏偏来我们家凑热闹,还嫌我们不够烦!”
  我妈一听就说:“他们也不情愿来呀。”
  看到我们家的孩子越来越多,生产队里的人背后都嘲笑我妈,说:
  “那徐福兰小母鸡似的,真会下蛋,她的肚子真争气。”
  我妈不但肚子争气,还度量大,我爸总是抱怨孩子多,我妈就说:
  “他们来都来了,也不能捏死他们。都是我肚子疼生的,我都一样宝贝,哪怕喂水,也要把他们养大。”
  可我爸说:“喂水养不大他们,风也吹不大他们呀,我快愁死啦!”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1 17:06:04
  我爸不光愁吃的,还愁家里人没地方睡。家里起初只需一张铺,后来又加了一张铺,有了我三哥和二姐后,两张铺也不够家里大小七个人睡了,我爸就烦恼地说:
  “家里的铺都睡不下呀!”
  而我妈像不那么愁,她还笑着对我爸说:
  “睡不下一家人挤挤,冬天挤挤也暖和。”
  我爸一听就皱着眉问:
  “冬天挤在一起暖和,夏天呢?”
  我妈说:“那就再搭张铺吧。”
  我爸问:“往哪儿搭?”
  他是实在没主意了,家里就巴掌大的小地方,不但已有了两张铺,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支着锅灶,放着磨盘,摆着桌凳,真不知道第三张铺往哪里搁。后来他只得把屋里面靠墙角的地方收一收铲一铲,恨不得把一面泥墙都掏空了,才又想方设法搭了一张小铺。
  家里地方更紧了,走路都转不过弯来时,我爸就胡思乱想了,他问我妈:
  “你说,我们一家人住在这么小的屋里,我娘老子他们在阴间知不知道?”
  我妈说:“你别瞎想。”
  不久我们队里深翻土地,就惊动了埋在地下的我爷爷奶奶。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3 15:50:14
  那是秋天的一个早晨,我们队的壮劳力全部被队长集中到晒场上,站在那根旗杆下面,旗杆顶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呼呼响。大家手里都抓一把大铁锹,那锹除去锹柄,锹身足有两尺长,公社农具厂特制的。我爸也在其中,等待队长指示分工。队长在大家面前两手叉腰,一脸庄重的表情,他还没开始对大家讲话呢,队里一个当过兵的人就忍不住说起话来,那人说:
  “队长,你有点像部队里的团长,看这阵势,是要带我们上战场打仗呢。”
  队长说:“是要上战场打仗。”
  那人说:“你下命令吧。”
  队长就下命令了,他对手下的社员讲: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把队里的土地深耕深翻,每块地都要翻到,能翻多深翻多深,翻得越深越好。”
  队长简单地讲过之后,有些人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队长讲什么。连我们家的邻居姚大也糊涂了,姚大握着锹把问:
  “队长,用牛耕拿钉耙翻都不行?一定要用大锹翻那么深?”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3 16:04:43
  顶
我要评论
作者:何方郎中 时间:2018-10-04 13:49:38
  来支持,来学习!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4 16:26:37
  温暖,温馨,感动,力顶!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5 15:36:29
  好作品顶起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5 16:25:31
  姚大一说,队长就瞪了他一眼,骂道:
  “你狗日的没领会上面的精神吗?你一定还想偷懒摇膀子!”
  大家都听得哈哈大笑起来。队长就严肃地说:
  “你们不要有什么怀疑,都要积极响应上面的号召,土地深翻一定大有好处。深耕深翻,一日三餐,才有保障嘛。深翻之后,庄稼才长得好,粮食才打得多,才够我们大家吃。到时候,打下的粮食多得要吓死人,生产队的土圆囤都装不下,花生壳大得能过长江,荞麦杆粗得能做桥桩,我们很快就能过上吃不愁穿不愁的快活日子,不信就等着瞧吧!”
  队长那样一讲,大家就信了,都想着能吃饱肚子,就鼓足了劲翻地。看到有的人用力过猛,把土地翻得那么深,队里那当过兵的人就又说:
  “这是翻地呀还是挖战壕呀?”
  翻到埋我爷爷奶奶的那块地时,我爸和我妈都有点担心,我爸苦着脸求大家:
  “翻浅一点吧?”
  有人就笑着说:
  “这哪行呢,这是人民公社的土地呀,我们要种粮吃饭,请老富农搬家吧。”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6 16:43:28
  好文,欣赏,支持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6 18:15:13
  于是大家就拼命翻,一翻就把我爷爷奶奶的棺材翻出来了。我爷爷奶奶那时的棺木不错,是闻着都香的好杉木,埋在地下那么多年漆色还乌黑的,好多人都红了眼,有的说要拿两片回去做锅盖,有的说要取两块回去打大门,还有的说要弄两块回家打坐凳。许多人就齐动手,把那两副还没有朽掉的棺木撬开,你一块他一块地分了。
  天黑后,我爸就悄悄到地里去收拾我爷爷奶奶的尸骨,把找到的骨头用一块白布小心地包起来,到河坡上去挖个坑草草地埋了。回到家,我妈见他一脸的苦样,就问:
  “你怎么了?”
  一问他就哭了起来,他哭着说:
  “我娘老子的尸骨都没收全,他们在阴间要怪我了。”
  我妈就叫他不要难过,说:
  “娘老子不会怪你的,人死如灯灭,他们死了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要怪人家,活人要吃饭要过日子呢。”
  我爸就不再难过了,他也希望家里人跟队里人一起过上好日子。
  队里土地深翻整平后,就播上了种子,大家就等待来年庄稼的丰收,时候也就到了冬天。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7 20:13:20
  晚上好,学习、支持文友大作!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8 09:06:51
  一个冷飕飕的傍晚,队长身上披件大棉袄,到我们家来了,问我爸:
  “王长庚,冷不冷呀?”
  我爸说:“冷啊。”
  队长又问:“要不要吃胡萝卜煮大米饭呀?”
  家里连胡萝卜都不够吃,别说是大米饭了,我爸想都没想就说:
  “要啊。”
  队长笑了笑:“那好,准备好明天去挑大河吧,到了河工上,胡萝卜大米饭紧吃,人还不冷。”
  队长那话一讲,我爸开始倒没觉得害怕,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吃大苦的日子来了。但我妈害怕起来,我妈其实不是害怕是担心,她担心我爸人瘦单单的,到河工上胡萝卜大米饭能吃,怕是吃不了挑大河的苦,而且我爸有条腿上害着疔疮,肩上根本不能搁重担子。我妈就跟队领导讲情,她说:
  “队长,我去吧,长庚腿上害了疔疮,让他在家里照应孩子。”
  队长说:“你一个小脚婆娘,还能上河工?”
  我妈说:“能啊,我到河工去烧火煮饭。”
  队长笑道:“那可不行,河工上不要裤裆里凹的,只要裤裆里挂的。”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8 21:46:28
  支持,问好!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9 09:28:26
  队长吩咐完我爸,就到别人家去了。
  于是我爸就连晚做准备,把他常用的一副畚箕修牢实,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第二天早上,他挑上铺盖卷和干活吃饭的家伙,同队里的壮劳力一起,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挑河大军。我爸动身走时我妈心都揪着,一副不舍的样子,她说:
  “慧秋爸,我替不了你呀,你到河工上担子挑累了,就跟人家说好话请假歇两天吧,我真怕你吃不消。”
  我爸也知道他可能吃不消,但他说:
  “放心吧,我也是劳动人民,人家能挑得动我也能挑得动。”
  河工地点在五十里外的一个公社,要靠人肩挑手挖在平地上开一条大河。
  那可真是条大河,我爸上河工去了一个月还没有回来。后来听我爸讲,那条河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头,两眼看不见边。河岸上堆积起来的长长的土圩子,有小山那么高,有大山那么远,都是人们一锹锹泥一担担土挑挖上来的。重担挑在肩上往上走,好似往山顶上爬;挑着空担向下跑,那河底如同在山脚下。那天气无论多冷,挑河的人都不用穿多少衣服,身上还热气腾腾直冒汗,有人脚上还穿草鞋甚至还赤脚。沸腾的河工上人山人海,远看如同成群的小蚂蚁在搬家,不绝于耳的号子声连天接地,人定胜天的气势恢宏壮大。
  河就那样一天天挑着,我爸跟河工上所有人一样,每天眼睛一睁开,肩上的担子从天亮压到天黑。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10-09 10:37:39


  支持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09 17:04:04
  我爸终于累得吃不消了。那天吃过晚饭后,跟他睡在一间屋里的人,身子接到稻草铺的地铺,大多睡得呼呼的,像死了一样,他们都是跟我爸一个队里的人。我爸却横竖睡不着,嘴里还哼哼唉唉的。
  我爸睡不着,旁边有个人身子翻来翻去的,也没睡着,好像身上也难受。那人叫朱明高,是解放前被流弹打死的那个朱家老三的哥哥。明高听见我爸哼,就问:
  “长庚你怎么了?”
  我爸咬着牙说:
  “我腿上的疔疮发了,疼得要命!”
  明高一听就说:
  “胡萝卜饭好吃苦难捱啊,我身体好好的也吃不消啦!”
  而后他悄声问我爸:
  “长庚你有没有听说,前天刘庄公社有个人,一担烂泥还没挑到河顶上,嘴里突然吐了口鲜血,就倒在河坡上没爬起来,人死啦!”
  我爸说:“听说了。”
  明高就发起唠叨来,说:
  “真他妈的要人命啊,这河不知挑到何日是了,再挑两天我说不定也没命回家了,也要累死在这里。”
  发完唠叨他说:
  “长庚我们跑吧,我不想再在这里吃胡萝卜饭了。”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09 21:56:48
  好文顶起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10 08:35:34
  我爸问:“跑到哪里去?”
  他说:“上江南去。”
  我爸说:“我不敢。”
  他说:“你不敢我敢,我明天就走。”
  我爸没把他的话当真,可明高真的下了决心。明高第二天又忍着在河工上干了一天,到了晚上,等大家又都睡得死沉沉的时候,他悄悄从地铺上爬起来,不声不响地穿好了衣服。他知道我爸还没睡着,就把一个冷冰冰的小瓦罐往我爸头边一放,小声说:
  “长庚我走啦,这半罐咸菜留给你吃。”
  然后他就趁着夜色跑了,离开了河工工地。他连家都没有回,当真一个人一口气跑到了江南。后来,他成了江南一个船厂的正式工人,城市户口,吃商品粮,退休之后还拿不少的钱。
  明高跑后没几天,在一个冰河冻水的夜里,我爸也跑了。我爸没跑到别处去,他趁别人熟睡时,偷偷跑回家了,走到天亮时才到家,那时家里的孩子们还都没醒,只有我妈起来了。我妈刚煮好了早饭,见我爸一大早突然回来,她又惊又喜,说:
  “河工结束了?”我爸说:“没有。”
  一说他就像个逃学的孩子一样,把头埋下去。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10-10 09:57:44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10 19:40:44
  好文顶起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11 22:39:50
  支持好作品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10-11 22:52:20
  支持佳作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12 08:41:25
  我妈还以为我爸挂念家里回来看看的,她说:
  “你放心,家里没事,慧秋和玉仁都懂事了,能帮我照看下面的孩子了。”
  我爸知道我妈是想宽慰他,就说:
  “他们都还是孩子,能帮你什么呀,四五个人,只会个个张嘴向你要吃,你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担子也不轻。”
  我妈说:“我在家的担子再重,也没有你在河工上的担子重。”
  说话时我妈看到,我爸虽然走了很远的路,身上还瑟瑟抖抖的,很冷的样子。朝他脚上一看,我妈就心疼得要命,我爸脚上的鞋子破了,两个最大的脚趾头都露在外边。我妈赶紧到针线篮里拿来一双新布鞋,那是她前几天晚上在孩子们都睡着后,坐在煤油灯下纳了鞋底缝鞋帮,一针一线给我爸做的。我妈说:
  “快坐下换双鞋吧,看看你,才三十多岁的人,都像个小老头了。我盛碗热粥你喝了暖和暖和。”
  我爸坐在凳上,换上新鞋,呼呼啦啦地喝了两碗热粥后,就感到身上暖洋洋的了,他说:
  “还是家里好啊,我不想在河工上吃萝卜饭。”
  我妈知道河工上很苦,就问他:
  “你吃不吃得消呀?”
  他气呼呼地说道:
  “有人都累死在河工上了,我还好,有命回来。”
作者:何方郎中 时间:2018-10-12 13:06:13
  继续学习佳作,放声赞叹楼主!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10-12 20:05:54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12 21:26:30
  拜读佳作,问好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13 10:39:48
  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妈说:
  “你像逃难的。”
  没想到他就忍不住说了实话,他说:
  “我是像逃难的,我溜回来的。”
  那一说把我妈吓了一跳,忙问:
  “你溜回来有没有人知道?”
  我爸把手摁在那条疼腿上说:
  “没有人知道,我腿上的疔疮发了!”
  我妈一听就不管别的了,赶忙蹲下身去看我爸的腿,她说:
  “快让我看看。”
  一看她差点要哭了,我爸腿上的疔疮烂了,疮口像小孩嘴似的咧着,还渗着脓水,她就问:
  “慧秋爸,你腿上的疮都害成这样了,还天天压泥担子,是怎么受得了的?”
  我爸说:“捱啊,有什么办法。”
  我妈使劲忍着,才没把泪掉在我爸面前,我爸疼在身上,她疼在心里。但我爸忍不住了,竟然在我妈面前捧着脸轻轻地哭了起来,他那可怜的样子,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要我妈保护似的。我爸那时一点也不像个男人了,遇到苦恼事和不开心的事就哭。我爸哭,我妈也没办法,只能对他说:
  “你别这样,让孩子们听见不好。”
作者:乡间稗草 时间:2018-10-13 10:55:58
  写得真好,文采不错,娓娓道来。
作者:何方郎中 时间:2018-10-13 11:48:01
  继续拜读佳作,衷心赞叹楼主!
作者:乡间稗草 时间:2018-10-13 12:08:51
  期待更新。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13 23:42:34
  周末愉快///(^v^)\\\
作者:czjjy5 时间:2018-10-14 20:02:40
  好作品顶起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14 20:34:35
  我爸哭了两声就忍住不哭了,他也不想让孩子们听见。我妈说:
  “怎么办呢?我去请个人来给你看看吧。”
  不等我妈去请人来给我爸看腿,有两个穿棉大衣的人就找上门来啦,是大队治保主任和民兵营长,他们也不进我们家的矮屋,站在门外喊我爸的名字。我妈听见喊声赶忙出去,我爸愣了一下后,也赶忙出去了,他一见两个大队干部,就惊慌地说:
  “我前脚才到家的。”
  治保主任说:“你前脚到家,我后脚就知道了。”
  说着主任嗓门就高了起来,他说:
  “王长庚你真是胆大,竟敢偷生怕死,从河工上溜回来,要是在过去战场上,你妈的就是个逃兵,够到枪毙!”
  那话把我妈吓得胸口砰砰直跳,她忙替我爸解释:
  “主任,他有病呢,腿上害了疔疮,实在疼得受不了回来的,不信你们看,他腿上都烂了。”
  主任不看我爸的腿,说:
  “我知道他有病,是思想病,我们就是来给他看思想病的。”
  然后就说:“王长庚呀,轻伤还不下火线呢,你到底是剥削阶级出身,没有贫下中农舍得吃苦。现在给你两条路,是赶紧上河工去,还是把你送到大队去关起来,你选择。”
楼主苏一萧 时间:2018-10-14 22:53:54
  不上河工就要关我爸。我妈一听可不得了啦,就膝盖弯了下来,朝主任跪着说:
  “主任你行行好吧,让他在家里歇两天,歇两天就去。”
  主任说:“你跪也不行啊,河工上都忙死了,他还能躲在家里享福?”
  说着扭头问旁边的民兵营长:
  “我看他们是不想过好日子了,你看怎么办?”
  营长严肃的样子摆在脸上,营长说:
  “我忘了,来时没带枪。”
  我妈就不能再心疼我爸了,她赶紧站起来说:
  “长庚你快去吧。”
  我爸说:“我去我去,我这就走。”
  主任催促道:“快点,别在家里磨磨蹭蹭的。”
  我爸到家屁股还没在凳上坐热,还没跟家里孩子们说上一句话,就又要走了,他那心里特别难过。我妈怕他上河工后再溜回来,就帮他想个办法,说:
  “你挑担的时候腿上疼,就用力打号子,那样你就想不到疼了。”
  我爸苦苦一笑,他说:
  “我没力气打号子,我怕是要死在河工上了。”
  我妈说:“你别说傻话,宁在世上捱,不往土里埋,你要活着到家。”
  回到河工上去后, 我爸就一直捱到大河挑结束才回来,他活着到家了。
作者:何方郎中 时间:2018-10-15 10:36:55
  带着诚意支持楼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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