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情感—眷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0 21:45:11 点击:140 回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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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红泥炭炉上砂铫里的水被烧开了,沸腾起来,热气缓缓地冒出。砂铫盖子于是开始掀动,发出阵阵声响,像是在跳舞。陈仰垠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砂铫把手,向盛好茶叶的茶壶中倒入些水,盖好壶盖,端起茶壶轻轻晃动几下,又把壶内的水倒掉。然后打开壶盖,沏上满满一壶茶。乌黑的橄榄炭在火中燃烧着,烟香扑鼻。三月里自家的庭院还有些阴冷潮湿,炭炉中跳动的火焰,幽幽的炭香伴着滚滚水气,仿佛把整个院子都烧暖了。陈仰垠烧了几十年的炭,喝了几十年的茶,这熟悉的味道令他温暖又怡然。

  里屋桌上的手机视频呼叫声响个不停,他并未听到。呼叫声停了下来,过了几秒钟后又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终于传到了陈仰垠的耳中。他看了看表,早晨八点。难道是仰坪?他走进屋子,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仰坪”二字,他点了一下“接通”。
  “哥,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来?”弟弟仰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的脸随之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刚刚在外边泡茶,没有听到。你吃过晚饭了?一个月都没有声音,还好吗?”
  “吃过了。我们还好。哥,你怎么样?”仰坪的声音今天听上去有些特别。
  “我好。黎叔从福建又寄来些铁观音。今早不忙,我泡了一壶,正要尝。”
  “黎叔还在那边?”
  “他和黎婶要帮他们的儿子照顾小孩,一直都待在那里。下次我让他多寄来一些,等你回来时可以带些走。”
  “不要那么麻烦,哪里都买得到。”
  “不一样的,他寄来的都是自家人常喝的那种,更有滋味,和外边卖的不同。”
  “哦。哥,今年清明节我们打算回去。”
  “好啊!全家都回来吗?”
  “嗯。”
  “今年怎么都有时间?”听了弟弟刚才的话,他有些吃惊,但还是故作平静地问道。
  “主要是,……反正主要是想带小聪和小奇回去,他们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回过家乡。”
  “好,好。”
  他拿着手机走回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来边喝茶,边聊天。兄弟两人又聊了一阵,陈仰垠感觉弟弟今天的话格外多,话题也一直没有离开家乡。

  陈仰垠家族中的大部分族亲早年都漂洋过海,在外艰难地漂,艰难地活,最终立业成家,定居他乡。而他与他们不同,从未离开过家乡。他从小随父亲种地,种粮食,种蔬菜,种水果。童年时,土成了他最要好的玩伴。他对土有着特别的、深厚的感情。鼻子闻着湿润的泥土,就感觉阵阵芳香,双手摸着柔软的泥土就感到亲切无比。土地一直陪伴着他走过风风雨雨。他一直珍爱着这片土地,眷恋着它的芳香,几乎从未真正地离开过它。因为与土朝夕相伴,久而久之,他能够准确分辨出土的种类和质地。如今,他拥有一家泥炭土生产公司,主要进行开采,加工,销售等业务。公司的产品销往全国各地。他不断研究,不断摸索,反复尝试,像营养土,花泥土,草炭土,黑炭土,椰糠土都是这些年来公司逐渐开发出的产品。这些土为最原始的状态,纯天然的有机质,无菌、无毒、无污染,加上包装完好结实,一直在市场中备受青睐。

  然而,正当公司发展日趋成熟完善,走向正轨时,他却急流勇退,将一手创办的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理,自己只当董事。余下来的时间,他又重新回到了土地,照顾着土地,从不清闲。他为家乡的泥土找到了路,接着,又为家乡的蔬菜水果寻找着新路。他参与成立了农产品交易中心,创立品牌农业,使当地的农产品品牌长期受到国内和海外市场的认可。他不断摸索着农产品的渠道和销路,网络销售;介绍游客亲自到园中摘菜,就地煮菜品尝等等。这些新的尝试,使当地农民摆脱了传统的自种自卖的老路。

  为此,当地政府授予了他“杰出土地贡献者”的称号。获此殊荣后,政府曾多次邀请他去演讲。各种论坛,电视台访谈节目也蜂拥而上,邀请他讲述他的奋斗历程。可是,所有这些都被他婉言谢绝。他深知自己的本性,不善讲话,也不会谈话,更不懂怎样上台演讲。早年创业时虽然和城里的人说话很多,交了许多朋友,但那些人只是他的客户。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和村民老友聊天,伴着茶香,那样才感觉充实,惬意,是他真正的生活。

  弟弟仰坪与他不同,从小就有读书的天赋,虽然也偶有顽皮,但成绩一直优秀。这使得他离家乡的泥土越来越远,走上另一条和哥哥完全不同的路,一直走到了现在。仰坪国内大学毕业后便获得了世界名校的奖学金,留学深造,直至博士毕业。目前供职于国外一所研究机构,是典型的技术人员。今天,他时隔一个月之久和家里通话,一上来便提到清明祭祖,还聊起家乡往事。陈仰垠作为哥哥,察觉出有些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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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0 22:03:32
  晚上,陈仰垠冲了个热水澡,又是温暖充实的一天,真是越来越享受这样的日子。他坐在床边,与妻子阿缤提起仰坪来电的事。阿缤坐在桌前,对着电脑,仔细地看着屏幕上各种眼镜框设计图,这是远在欧洲读时装设计的女儿为母亲发来的一组当前盛行于欧洲的镜框图。她一张图一张图地看,认真地比较,挑选。阿缤勤劳能干,有智慧,自己经营的眼镜店生意不错,在本地开了两家分店。
  “你不觉得仰坪和之前有些不同吗?他有什么想法?”陈仰垠问道。阿缤听后并未作声,眼睛仍然盯着电脑。
  “我觉得他心里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讲出来。”
  “他还讲了些什么?”阿缤一边看图,一边说。
  “他就是一直聊家里,家里的亲戚,还有过去的事。”
  听着丈夫在不断地问自己,阿缤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转过身,对着他说:“其实,一周前佳姝就给我打来电话。”
  “弟妹都说什么了?”
  “她说,仰坪不想在那边待了,想……回国。”
  “他自己一人回来?两地分居?”
  “他想要带着全家一起回来。”阿缤继续说,“我一直没和你讲,因为佳姝说仰坪会亲自和你商量。”
  听完妻子的话,陈仰垠有些明白了。可他觉得回国只是弟弟的一腔情感,未经深思熟虑。弟弟并不完全清楚目前国内的状况。他的位置在哪里?回家种地,显然不是他的心愿。来自己的公司上班,他还不具备那样的才能。业务知识可以教给他,可面对工作环境,面对市场,他又怎能竞争得过别人?继续干他的本行?国内有没有合适的项目能够使他的技术有用武之地,即便有,在哪里?恐怕不会在家附近,如果还是离家远,唉……他的妻子是什么想法?愿不愿意回国?他的孩子们怎么办?两个侄儿都出生在国外,回来能不能适应得了?陈仰垠越想下去越心烦意乱,刚刚冲过澡后的那阵舒适顿时消失了。
  “你觉得呢?仰坪从小就听你的话,也信任你。在国内是你一直照顾他,你讲讲啊。”心烦意乱的陈仰垠又继续追问着妻子。
  “我讲不出来。”
  阿缤上周听完弟妹的话,心里也一直不太平静,她在担心仰坪全家的同时,还想到了自己那一对远在海外留学的儿女。女儿面临着毕业,儿子刚上大学,可也终会毕业。他们今后的路怎么走?他们的父亲能为地里的蔬菜水果找路,可未必能给儿女两个大活人找得准路。女儿目前是什么感受?会不会也和她叔叔一样?阿缤想找时间和女儿谈谈心,了解她的想法,可到目前,一直还没有去做。她回想陈仰垠当初为两个孩子取名思捷,思行,意为三思而行,行动敏捷。可是人的成长,有时思与行不能并重。越活,思就越多,行动前越发斟酌掂量,行起来也难以敏捷。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1 08:18:35
  (二)

  半天时间又过去了,设计作业并无太大的进展,思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工作室,关好室内的所有电源,又检查了一下电热壶、咖啡机、电脑等设备,确实都被断电了。她从这间学校附近的设计工作室出来,脚步匆匆地向一对华裔老夫妇家走去。周末的中午,社区内静悄悄的,思捷仔细地看着左侧便道每栋房子前的门牌号码,18,16, 14,12,房子后院一阵除草机声传来,12,应该就是这里。这时,只见前院的一条大狗飞速窜过来,隔着栅栏门冲思捷吼叫。除草机声忽然停了下来,从后院走出来一位老人,个头不高,瘦瘦的,大狗见老人走来,停止了叫声。思捷连忙问道:“请问是Kelvin家吗?”
  “是。”
  “您好!我是Kelvin的朋友,和他约好的。”
  老人打开门,请她进去。思捷进门后,随着老人走到后院,满眼的菜,都是她在家乡常常吃到的。阵阵菜香飘满小院,这味道和外面的空气不同,猛一闻上去有些异样,但很快她就感到了无比熟悉亲切。“你都想要些什么菜?”老人问道。思捷并没有多讲话,挑了几把绿叶菜,都是弟弟想吃的。
  “一共多少钱?”
  “每把菜1dollar,共6dollars.”思捷付了钱,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子,上面印有某品牌时装商标的图案。她将六把菜放在了里面,扣好扣子,道声谢后就往门外走。老人在后面继续说:“下周还会有,常来啊。”
  “好的。”
  “Kelvin一早就做工去了,要下午才回来,你自己走。从这里一直出去就到大路了,那边有公交车站。”
  “知道了老伯,谢谢,再见。”思捷出了老人家的门,走在便道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顿时消失了,空气中依然飘着异国的鸟语花香。

  早年,一年一度的祭祖过后,陈家总要聚餐。家族内的所有男人和女人都要一展厨艺。除了本土菜,还有许多外来菜,来自亚洲、大洋洲、欧洲还有美洲。盘盘菜肴色彩各异,精美剔透,其中却融着浓浓的艰苦沧桑。小时候思捷更爱品尝长辈们做出的各国风味的美食,有时甚至胜过家乡的饭菜。而弟弟思行与姐姐不同。他只吃家乡菜,异国口味的饭菜都不怎么喜欢吃,有时在别人劝说下才勉强尝一口。之后来到欧洲留学,思捷一直在认真细致地料理着弟弟的饮食,总是想办法搞到食材,尽量做成可口的家乡菜。她经常四处打听,哪家同乡华裔自家种菜,便向人家买一些。这一点上,思行与父亲有些相似。陈仰垠更偏爱家乡土地里生长出的蔬菜和水果,带着泥土的芳香。

  思行从楼上听到姐姐切菜的声音,嚓嚓地一下一下,清脆,熟练而有节奏。他来这边留学已有几年了,早已熟悉了姐姐煮饭的声音和整个节奏。从姐姐一进厨房,直到最后饭菜上桌,他能够准确地估计出整个时间。思行合上电脑,揉揉眼睛,这是他升入大学以来要写的第一份大作业,虽然写起来那么吃力,字里行间透着生涩,但自己的态度格外认真。他同姐姐一样,也是从高中开始在这边读书,这几年一直是姐姐在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他对姐姐的刀声越来越熟悉,从她切菜的声音中能够判断出姐姐的状态和心情,有时欢心,有时宁静。最近一段时间,刀声越来越闷,虽然乍听上去很清脆,但他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些许烦闷。可能是姐姐准备毕业设计作品压力大吧。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把小洗衣机内已洗好的几件内衣掏出来晾到阳台。

  香喷喷的气味从厨房飘上来,在阳台上蹦蹦跳跳,活动四肢的思行估计饭菜已经好了,便朝楼下走去。楼梯上就看到两盘菜已经摆在桌上,他连忙跑下去帮姐姐盛饭。写了一上午的作业,思行的肚子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今天的周末市场有卖这么多青菜?”思行边吃边问姐姐。
  “哪里来的这么多,我是从别人家弄来的。你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思捷关心地问道。
  “还好。”
  “晚上要是饿了,自己热一下剩菜先吃,不用等我。”
  “你一定要赶上最后一班公交回来啊。”思行急切地嘱咐着姐姐。
  “看情况吧。”
  “我打电话提醒你。”
  “万一赶不上,我今晚不回来了。”
  “你不要自己在设计室过夜嘛,很不安全的。”
  “有什么不安全,我看是你害怕吧。”
  听了姐姐的话,思行低头笑了笑。“姐,我真是担心你。你把灵感弄到白天来嘛,怎么总是晚上才来灵感。”
  “这可是我的毕业设计,一生恐怕就这一次,当然要专心些了。你是不希望我毕业,好在这里给你做饭吧。”
  “姐,你毕业后先不要走嘛,在这里找工作。”
  听着弟弟的央求,看着他稚气未脱可爱的脸,思捷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个多月就要毕业了,该何去何从。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或许前方有些路可以走,可都是前人已走出来的路。自己走过的路已在身后,新的路在哪里?前方是什么?出国之后,思捷觉得地球哪里分什么前后左右,所有的方向都是以自己为中心才存在的。面对自己的是前,背着自己的是后,可是一转身,前面的路变成了后方,后面的路就是前方。午饭过后,她收拾好碗筷,又匆匆地去了工作室。至少在目前,那里就是前方。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1 09:57:35
  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思捷用门卡重新打开工作室的门,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室内,工作台十分明亮,她感觉稍有些刺眼,拉上了白色帘布。略微调整后的光线变得非常适宜,令思捷很快又进入了工作状态。工作室并非思捷所拥有,而是一位在服装设计领域小有成就的朋友外出搞一个设计项目,将自己空闲下来的工作室临时借给她用的,她每月付些租金给人家。在此之前思捷并没有独立的工作室,她格外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这房子是被专门改造成的服装设计师工作室,有更加完善的设备,齐全的工具和那股浓浓的气息。她细细体味着这里的一切,某些时刻,仿佛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位真正的设计师,与这工作室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推动着思捷一步一步地前行。又一行线扎好了。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她伸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手机。
  “喂”
  “Hi! 我是Emma.”
  “是邵太太,你好!”
  “你在哪里呀?”
  “我在工作室。那件裙子已经好了,我准备明天一早去送到你家里,你看几点可以?”
  “我打电话正要和你讲,我刚好就在你们学校附近,如果你有时间,我想直接去那里找你。”
  “好啊。”

  思捷前阵子接了一些零活儿,主要是给生活在这里的华人女性设计小型家庭聚会、家庭晚宴时穿的衣服。她们已经不满足于商场里面的礼服,因为那些都是针对西方人的,华人穿上总归不合身。花高昂的费用去聘请专业设计师又没有必要。所以思捷这类亚洲留学生成了她们的首选,设计合体,又不失时尚,价钱也便宜。思捷虽然已在这里学习生活多年,但一直没有信心进入当地人甚至整个欧洲人的世界,她的设计风格、思路还有手法永远透着中国味道,无法完全摆脱。

  “Hi,邵太太,你好!”思捷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你好!”邵太太向她打招呼。只见她身着米色休闲服,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士,看上去也是华人模样。这人戴着墨镜,思捷看不到她的眼睛,却能看出她身上的衣服造型独特,渗透着一股北欧神话的味道,很明显是出自专业设计师之手。思捷早已习惯了这种穿着,在这所艺术学院学习的几年来,随处可见打扮各异的人。思捷向她点了点头,请她们进屋。

  在屋内,邵太太试穿上了裙子,走到镜子前,顿时面露喜悦,感到非常满意。这已是她从思捷这里订做的第三件衣服。而那位女士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打量着屋内,放在工作台上的草图,还有裹在模特身上的布料。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1 14:10:45
  (三)

  偶然到来的那阵短暂放松欢笑很快过去了,送走了两位客人,思捷不得不强迫自己回到工作状态,一想到还有很多的细节没有完成,心里一阵紧张、压抑,感觉眼睛变得模糊了,一时看不到前方的颜色。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和全身,用力地眨了眨眼,坐回到缝纫机前。

  几年前,思捷还在读高中时,每年放假回国就会在妈妈的眼镜店里帮忙。她被那些金额数字,店员服务,人员管理方面耳濡目染的同时,还被一副副精致明亮的眼镜框所吸引。玻璃台中精美的镜框整齐地排列着,初看上去它们的相貌都一样,可细细欣赏起来,每副镜框各有特色。思捷经常把双臂支在台子上,双手托着脸,一看就是近一个小时。那时的眼镜店经过妈妈阿缤多年的打理后,经营管理方面已趋于成熟。但周围一直缺少好的设计师,尤其是本土的。当时亚洲先行的理念和好的创意大多集中在几个发达国家和地区。一个中国大陆的私人小店铺,想要接触到前沿的设计,非常困难。妈妈为此也一直奔波着,她一直渴望本地能够出现些好的镜框设计师进行合作。在那种环境下,思捷学习设计的想法萌发了。

  她回到学校后,开始寻找各种有关设计方面的培训课,几经挑选,最终报名了目前她所在这所大学的配饰设计短期课程,从那里接触到了最初的设计理念。上了几次课后,她对设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断地观察,不断地画,眼睛里看到的任何东西,只要是有灵性的,她都去画。凭着女性独有的敏感,慢慢地,她进步了。在老师的鼓励下,她又报名了女装设计培训课程继续学习,期间不断感受到了服装设计的巨大魅力与空间。随着对女人的不断观察了解,思捷感到自己也慢慢变成熟了,开始有了女人味。到了报考大学时,思捷凭借着之前两年多不断画出的作品集,以及对时尚设计那一点点原始、真诚又略显稚嫩的感悟,面试时赢得了考官们的好感,在学校完成了一年的预备课程后,最终被正式录取,成为这所欧洲知名学府的一名时尚女装设计专业的本科学生。

  近四年的学习与实践,思捷每天都能接触到大量关于时尚设计的理念及信息,从课上,学习资料中,张张设计图,件件成品,还有各种业内的杂志刊物,网站等等。这使得她在个人专业方面有了很大的提升,且速度相当快。但整体地看去,她的天赋与成就是滞后的。正式升入大学开始学习的那段日子里,她经常被导师指责缺乏想象力,很规范,不新,不放,这些特点既存在于她的设计中,也存在于她的身上。久负盛名的艺术学院,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优异的学生,有才华的,家境殷实的,有些甚至已在时尚界小有作为。面对这样一群人,思捷那时感觉自己有些失重,找不到重心,整天迷迷茫茫,飘飘忽忽。她常感叹同在一个学校,导师们的风格为什么和那些培训课、预科课的老师如此不同,一面是鼓励,一面是打击。原先从老师那里得来的满满信心被打得灰飞烟灭,令她一度想要放弃学业。

  就在状态最低迷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位男生,他们同在一所学校学习。他也来自中国大陆,自小生长在大城市,家境优越,眼界宽阔,见多识广。他的热情与友善让当时痛苦找不到方向的思捷走近了他,与他相处过一段时光。可是,毕竟她来自土地,而他一直是城市中的娇子,两人似乎有本质的区别,注定了结局渐行渐远。从那时起,思捷坚定了一点,一定要对自己有准确的认识与定位。我是谁?我要怎样?只有自己找对了位置,站稳了,才能去做接下来的事情。后来,一切的任何的批评都无法动摇她的心,她开始坚定地走,身子不摇晃了,重心也稳了。就这样一直走到了今天。

  现在坐在缝纫机前的她,虽然身子比刚入学那时稳了许多,但是在这个即将结束学业的关头,思捷的心里仍然有些不通,她心里的结,不是缺少金钱的压力与苦恼,也没有不知该如何去挣钱的无奈。她从未觉得活在世界上会赚不到钱,她的眼睛里随时会看到各种机会,即使身无分文,她也懂得怎样去挣钱。这源于从小的耳濡目染,或是说她的血液里始终流淌着这些。当年,在正式走入大学前,她像许多华人一样,曾利用课余时间在这边的超市里做过收银,做起来相当熟练。外加父母都是自己经营生意,在别人看来,读商科才是她的选择。到底应该只管去挣钱还是要继续走那条不被看好,还经常被指责走不好的路?这使她目前感到困惑,成为她心中的一个结。


作者:风沐雨1 时间:2018-08-11 16:3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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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1 21:17:16
  思捷果真在工作室干了一夜。凌晨,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住处。弟弟还没有醒来,她轻轻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时她发现手机屏幕显示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86#####,是妈妈来的电话!她连忙拨了回去。
  “思捷”
  “妈妈!”思捷听到妈妈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毕业设计的压力,寻找毕业后出路的迷茫,弟弟昨日的恳求,几年来学习生活情感的回顾感慨,全部交织在一起,伴着妈妈从遥远家乡传来的问候声音,思捷终于爆发了,不禁大哭起来。阿缤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听见女儿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难怪思行昨日给家里打来电话,说姐姐最近好像不开心。阿缤从儿子那里得知女儿近期一直泡在工作室里,有时候彻夜不回。今天午饭过后,她估计女儿那边到了凌晨,担心她,不知她会怎样,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
  “思捷,妈妈是不是打扰你了?”电话里的哭声仍在继续,越来越烈。阿缤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哭声听上去不同于她小时候撒娇时的哭闹,那声音虽然大,但情感单一。作为母亲,她第一次听到女儿这样的哭声,听上去复杂,似乎有多种情感叠在一起,刹那间被宣泄出来。她意识到女儿已经大了。她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一直听着,等着,等待女儿主动开口和她讲第一句话。
  哭声终于弱下来。这阵哭泣虽然不长,但阿缤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得有些让她不能承受。她的心一直随着女儿的哭声剧烈颤动。直至它慢慢变小趋于平静,她的心才渐渐平稳下来,平稳中又透着迫切,她迫切想听到女儿说话。
  “我没事,妈妈,可能是突然听到你的声音,有些激动。”终于传来了女儿的说话声音。可阿缤听后还是感到牵强。女儿只是在敷衍她。
  “昨晚睡了没有?”
  “没有,我在准备毕业作品。”
  “临毕业前压力肯定大些,可也要调整好作息,状态不好,就会影响情绪。”
  思捷并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
  “思捷,你目前只专心准备毕业就好,其他的事不要多想。回头我再和思行讲,让他这段时间尽量自己做饭,不要牵扯你太多精力。”
  “妈妈,没那么严重,我没问题。思行这段时间也在写作业,写得很辛苦。大学不比高中,每门课程都有难度的。我可以照顾他。”
  “你们那里还缺什么东西?告诉我,我寄给你们。”
  “还好,不需要,我们这里都有。”
  “一定不要多想,先保证顺利毕业,只要你大学毕业,获得了学位,爸爸妈妈就很开心。”
  听了妈妈的一番话,思捷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轻松了下来。刚才那股情绪也渐渐退了下去,和妈妈又讲了些琐事,听到妈妈很满意上次她提供的眼镜框图纸,她心里变得高兴起来。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2 18:48:16
  (四)

  “您好!陈太太,这么早就来了,快请坐。”留学咨询顾问杨小姐热情地招待。
  “我不是什么太太,就是想来找你咨询一下。”阿缤说话时虽面带笑容,可心里充满急切。
  杨小姐一身黑色职业装,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一副专业的模样。这眼镜是出自阿缤的店里。女儿思捷当初申请出国留学的一切事务都是杨小姐亲自受理的,阿缤感觉这家中介的服务非常好,后来儿子思行,还有好多亲朋好友,包括客户,只要家里有孩子要办理出国留学的,她都介绍了过来,中介公司为表达谢意,将阿缤定为特级会员,可以随时享受公司提供的一切服务。杨小姐和她的私人关系也非常好,总会带朋友去阿缤的店里逛。
  公司早上刚刚开始上班,饮水机里的水烧开后,杨小姐沏好一杯茶,端到阿缤面前,坐下来与她面对面聊了起来。
  “接到您昨天的电话,我就去了解思捷在学校的近况,之后对她目前出现的情况作了一个全面分析。从经济方面来看,她应该没有太大压力。”
  “是。”阿缤点点头。
  “目前她应该也不会对环境不适应而感到孤单寂寞或恐惧,因为思捷是从高中开始就在那边读书生活,如今快大学毕业了,对那里的环境相当熟悉了。”
  “没错。”
  “她现在有没有自己的情感,开始谈恋爱或曾经谈过恋爱?”
  “她在上大二的时候认识过一个男同学,但是没多久两人就分手了。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目前有没有?您有所了解吗?”
  “没听她提起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因为我儿子思行,你也知道的,他和姐姐吃住都在一起,我向思行询问过,他好像没见到姐姐现在有交男朋友。”阿缤把情况详细地对杨小姐说出来。
  “好的,那么我们目前也可以暂时排除她遇到了感情困扰。经济状况,生活环境,个人情感问题都不能令她分心。我们分析,她目前面临毕业,一方面来自毕业前交作业的压力;另一方面,来自毕业后去向的困惑。还有,就是日常生活的琐事,这些琐事在这个特殊阶段会显得突出,对她的学习生活产生一定的干扰。”
  阿缤听后,感觉杨小姐的分析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女儿应该就是在这个特殊时期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太大,有些承受不住。
  杨小姐接着说:“思捷所在的这所大学全世界闻名,它的教学要求相当严格,录取的学生也来自世界各地优秀的人。就思捷所学的专业来看,这种课程每个学期里学生要做的项目很多,老师经常会指责甚至否定学生所做的一切。公司和这所学校也常有联系,我们了解到大多数学生无论是来自世界哪里,都会感到压力大,缺乏信心,有些学生甚至在上过一年之后就选择了离开。”说着,她从系统中调出了一些在读中国留学生的反馈信息,打印出来拿给阿缤看。阿缤一页页仔细看过后,有些惊讶。
  “原来这个学校是这样子啊。我平时都很忙,思捷很少和我提起上学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像思捷这样的学生,她没有相关经验,家庭里面也没有从事这类工作的人,却一直能够坚持下来,真的是很不容易。她之前一定也客服过许多的困难。所以,陈太太,您不必太过担心,既然思捷前几年都坚持了下来,这次她会顺利毕业的。您应该为女儿感到高兴,也要相信女儿会有好的未来。毕竟是知名学府,今后会有很多机会的。”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2 20:33:35
  阿缤离开中介公司,从车里拿出一个鼓鼓的袋子,到附近的快递营业厅把袋子里的东西给两个孩子寄去,那都是她昨晚为他俩准备的。之后,开车去店里。

  听了顾问的一番话,她心里感到轻松了很多。尤其是听到她讲了这么多思捷所在这个大学的历史发展,教育体系,入学要求,以及发生在学校的各种故事,华裔学生的故事,还有来自世界各地学生的故事。女儿思捷在那里就是个再正常再普通不过的人,她遇到的困难,她的心思和感悟基本也是每位学生都有的。相比那些家境优越又富有经验的学生,思捷这样的当初能被学校录取,已经近乎是个奇迹。还要有什么奢求?阿缤觉得即使女儿没有顺利毕业,或毕业后没能从事这行,都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她在那样的环境中显得太渺小又无足轻重了。

  阿缤明白自己和孩子们的父亲没有读过几天书,学历不高。当初只是通过中介公司的介绍推荐,为女儿选择了那里的一所高中,可是对女儿升入大学,他们夫妻两人没有详细透彻地分析过,都是她自己申请,自己办理,自己做的入学决定。

  阿缤与陈仰垠一样,也是生在村子里,自幼与兄弟姐妹帮助父母护理着自家的菜地果园。嫁给了陈仰垠后帮助他打理公司,接触到了所谓的经营。婆婆走得早,仰坪也算是她一路照顾着。男孩子好动,一会儿眼镜就坏了,她都数不清为仰坪修过多少次眼镜,换过多少副镜框。渐渐地,自己动起了开眼镜店的念头,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随着生意的发展,她切身感到除了经营所必备的条件外,产品的设计理念及本土设计人才的缺失和薄弱,都与外界无法比拟,制约着生意发展。当女儿向她提起要学习服装设计时,她还是赞同的。女儿成绩好坏不重要,关键是要让她接触时尚前沿,有自己的思想,这也是至关重要的。她活了这么多年,深深体会到人不能没有情感,不能没有思想,否则不像个人。然而,阿缤并没有意识到上这类艺术院校给女儿带来如此大的压力、困难与苦闷。如果当初自己对这方面了解多一些,她坚决不会让女儿做这个选择。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她晃动了一下头和双肩,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不要把这些告诉自己的丈夫,一个陈仰坪就弄得他现在很多虑,再多个陈思捷,恐怕他会更烦恼,况且思捷的情况目前也不是很严重。这时,左拐绿灯亮起,她打起精神,拐向了大路,加快速度,一路驶向店里。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3 10:24:00
  (五)

  陈仰垠是家族祠堂管理委员会的一员,主要负责日常的祠堂维护工作。族中有重大活动时,如祭祖,成人礼等,他来负责整理打扫祠堂。这所家族祠堂早年虽命运坎坷,历经磨难。可是几经风雨后还是存活了下来。后来,族中涌现出各路人才,商人居多,富商更是频频。他们轮流出资,修复翻新,使得祠堂不但能够幸存,还活得相当体面且有光彩,在当地是明显的大户人家。

  陈仰垠积极申请参与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父亲。父亲曾是这里的守祠人,母亲走得早,经族人推举,父亲情愿来守护家族祠堂,并引以为荣。晚年,父亲独自一人住在祠堂的侧屋,一张床,一张桌,一台电视机,直至终老。陈仰垠遗憾父亲未能长寿,成为长寿老人。父亲当年搬进祠堂时,正是他事业最忙碌的时期。现在有了时间,有了金钱,父亲也不在了。

  祠堂坐落在幽深的小巷中,他用钥匙打开祠堂大门,院子静悄悄的,为迎接清明祭祖活动,他独自一人开始打扫整理。扫院子,擦桌子,更换贡品,牌位前的香马上就要燃尽了,他又新上了几柱。每次来这里,陈仰垠感觉父亲就在身旁,看着他,陪伴着他。

  忙了一整天,天已渐渐变黑,仰坪全家今晚就下飞机,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到家。陈仰垠稍作休息后,又利落地归整好一切,锁上大门,离开祠堂,身影消失在窄窄的曲曲折折的小巷中。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3 14:03:58
  (六)

  初夏来临,思捷的毕业设计已接近尾声。在经历了调查研究、绘图、打版、剪裁、缝纫等等一系列工作,期间又反复与导师、造型师沟通交流,调整修改,终于,作品成型了。工作室里,思捷琢磨着给她的作品起个好的名字。时尚的概念一直被灌输在她的头脑中好几年,它既是一种概念也是一种行动。在这次毕业设计中,她所要表达出的是怀旧情绪,这似乎是另一种时尚。

  早在毕业前近一年的实习期间,思捷就曾强烈地感受到现代时尚带给人们的刺激。实习的公司坐落在另一国度的繁华市区内,一座绚丽明亮的现代化高楼里。初来乍到的思捷开始时感到相当新鲜,十分享受那样的工作环境。可时间久了,她的感觉起了变化,那只是短暂的感官刺激,味道不会持久飘香。那段时间里,她时常会突然想起家乡的泥土和矮房,那韵味浓,永久地驻在她的神经里。她想到了什么才是永久,早早地就确定下毕业设计的课题---怀旧与乡愁,并开始着手调查研究。

  怀旧是一种情绪,乡愁最初在医学上被视为一种病,现如今,它不是仅限于生理上的症状,还会引起一种绝望的情绪。中国人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在承受乡愁,时间久了,也必须面对这份乡愁,从而对乡愁产生一种抵抗力。她将这些全部写入了设计手册中。

  此时的思捷摆脱了前段日子那种心神不宁,上下翻滚的状态。她坐在落地窗前,闭上双眼,脑海中呈现出家乡的树、草、花、菜地、果园还有那片泥土,似乎又闻到了那阵清香与甜蜜。她睁开眼,回头看着穿在模特模型上的件件成型的作品,草绿色的“仙人球”里嵌着栗色“内胆”;油亮新鲜的“柑”和“橘”外层包着成熟的“果皮”。这衣服中透着味道,有酸有苦,伴着一阵微甜;这味道中透着情绪,有悲有忧,伴着短暂的舒悦。她随手在纸上写下了“kindly thoughts -- scent ”

  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即将来到的也会随之而来。思捷最终顺利毕业,如愿在这座学习生活多年的城市中获得了一份工作,欧洲知名时装公司助理设计师。与这家公司合作多年的一位华裔女设计师相中了她的毕业作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次陪邵太太一起取裙子的那位女士。出乎意料的是,在大学期间那位出奇严格挑剔的导师为思捷写了推荐信。

  那天,思捷如约来到导师的办公室,他的面容看上去依然有些严肃。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已经写好的信,真诚地对她说:“来到这里的学生虽然看似相同,其实各有不同。我肯定,你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会比其他人更加顺利。我曾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你的设计,你一次又一次地重来,仿佛有一种东西一直在你的身体和精神当中,它一直支撑着你,你应该感谢它。”思捷听后完全惊呆了。她接过信,这是导师亲手写的,落款处有他的亲笔签名。她注意到了信上方的日期,有些特别,定睛看了看,是一年前的那天。

  思捷已重新申请了签证,从学生类变成了工作类,下个月就开始上班了。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回家了。盛夏的家乡下起了雨。思捷下了飞机,乘坐出租车,去往回家的路。车上,她告诉司机先去自家那座祠堂。家族祠堂有严格规定,其中一条是不准妇女儿童随便进入。思捷心想,现在她已不是小孩,也未嫁做人妇,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很想单独进一次祠堂。进吧,没什么。思捷安慰了一下自己。

  车停在了巷子口,下车后,她拖着行李箱,淋着雨,走进小巷。祠堂正门前方是一条青石板路,家族中的人们有些从天空中回来,有些从大海上回来,不管从哪里来,怎样来,最终都要踏上这条青石板路,进入祠堂。这路此时被雨淋得一尘不染。

  大门并没有锁,祠堂内应该有人,但不知他在哪里,又是谁。思捷继续向里面走去,又迈过一道门槛。屋内的香火仍在燃着,散发出的气息弥漫着整个屋子。牌位前供奉着水果,糕点,茶,酒等贡品,还有一柱玻璃容器盛放的泥土。思捷向前走近了几步,桌上的东西还有着温度,像是有人来过,这人好像并未走远,余温还在。思捷俯下身,闻着这柱泥土,一阵芳香沁入心脾。
楼主一言一念 时间:2018-08-13 14:05:50
  (完结)

  本故事纯属虚构 如有雷同 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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