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世江湖》,那个你了解或不了解的奢侈品圈儿。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04 14:12:38 点击:472 回复: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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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之前。

  年初的一次购物经历,刷新了我对现在奢侈品店的认识,可能是个案,可能是普遍现象。虽然离开这行已经很多年,但是因此回想起当年刚入行的种种,还是历历在目。
  就算是个记录吧。

  如果想看爽文或者每篇一撕的就止步在此点关闭吧,毕竟真实生活里,多的都是暗涌。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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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04 14:24:04
  引言

  兵荒马乱的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思来想去,骆雨依旧不太能确定,今儿个发生的事儿,到底是因为她这几年太过依赖买手和电商平台以至于不怎么逛街导致了这少见多怪,还是现在奢侈品店销售人员的素质就都已跌落成这水准了,本来是简简单单的选个应急礼物就走人的事儿,最后却平白惹了一肚子气,至此未消。

  阴历二十九,也刚好是情人节,骆雨是要送张先生回家过年的,临行前检查行李的时候才发现给老人准备的礼物被忘在了办公室,可之前她真的是清清楚楚的记得拿回家了,就连搁在哪儿如何摆放的都记得。
  这春节大假一放就是半个月,公司大门直接被设置了锁定,唯一一个能开门儿的指纹在距离十万八千里的老板手指头上。没辙,算了下时间,倒是还有杀去店里补买一份儿的空挡,于是原本挺充裕的时间被这突发的状况弄得紧紧巴巴的。

  张先生一贯温吞的性子,一边儿说着“媳妇儿可以啊,这情人节给我的小礼物可挺惊喜啊“,一边儿说着“要不算了,年后再寄回去也行,反正送礼本来在乎的就是心意,今年不能陪你过节,我还惦记着走之前带你好好吃顿饭呢”。
  可骆雨心里却念叨着,特么我是谁啊!向来都是差天差地也不能差脸差面儿的人啊!这种跌份的事儿万万是不能够发生的!
  于是扭脸儿就跟张先生说“您老啊,就甭bb了,赶紧给我收拾穿衣服出门儿,顺利的话,买完东西咱俩还有时间吃个2018金拱门情人节豪华套餐”!

  这也得亏是节前,大北京的路况算是能飙起劲儿了,从东五环外开到东三环前后也不过用了半个小时,事情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

  现如今这社会,打从出家门儿开始,就是个“人靠衣装佛靠金”的世界。陌生人一见面儿,除了看您的五官外,就是对整身行头的打量了,这一点在销售行业更是普遍。您穿的是某宝几十块的线儿衫、小众设计师品牌万把块的羊绒、还是一件顶级LP的Vicuna,行家真是扫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就当事人那晚所展现出来的职业素养看,她还远没达到这境界,同时,这没达到的素养也不会妨碍她用翻起来的白眼儿扫视着骆雨的男款帽衫、牛仔裤和仿货比正货出的还多的椰子鞋。
  这倒是也怪不了骆雨,本来打算送个机然后就回家没羞没臊的抱着零食、啤酒刷美剧过节的她,穿成这德行还是情有可原的,更何况还有这临时加上的补救任务,能洗个头出门已经是被加持了神一般的助力了。

  为了节省时间,张先生把她先放在门口就去停车了,以至于进店门的时候是骆雨一个人。
  这样的日子里,该回家的回家,该出去浪的出去浪,留下在店里值班儿的人大多都是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劲儿,心里满是想着糊弄过一天的工时就大功告成了。
  店里迎客岗的位置没有人在,骆雨直接推门而入。

  感觉到有人进来,一位粉底涂刷得惨白惨白的店员自远远的地方抬头儿扫了她一眼,然后有气无力的说了句“您好,欢迎您到***”,就又低下头不知道忙活起什么来。
  骆雨在下车时觉得有点儿口渴,就顺手抄了半瓶儿矿泉水,这水拿的也不是水中贵族,而是办洗车卡时店里送的那种在景区卖都不会超过两块钱的地气水。被忽视呢,这倒也还没什么,逛街时谁也不会太喜欢有人在屁股后面脚尖追脚跟的随着。说好听的是全程1V1的管家式服务,但这尺度若拿捏不好,基本上就跟防贼是一样一样的。
  之前本来给老人准备的是丝巾,想着等张先生来还要一会儿,骆雨也就没有太着急直奔主题,慢悠悠的在店里每个区域都逛了下,所以说这女人没事儿就窝家待着挺好,别老出来闲逛,一逛不要紧,这不出事儿了。

  骆雨的眼睛落在一个泛着光晕的小镯子上就怎么也挪不开了,啧啧啧,多惹人怜爱。
  看了又看,还是挺喜欢的,就准备戴上试试。
  “您好,麻烦拿这个手镯给我看下”。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
  骆雨有点儿诧异的半转身歪头看向那位店员,她还是低着头全神贯注的摆弄着些什么,脸上映射出一片悠悠的光。这是偷着站在监控死角玩儿手机呢吧,骆雨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说了一遍。
  她头儿也没抬的回了句,您稍等,却并没有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走过来。

  同一时刻,门口处又新进来了客人。
  这位店员还是边抬头边重复着那句“您好。欢迎您到***”,骆雨顺势也回头看过去。
  门口的地方,俩整容脸小姐妹一起走了进来,满身logo穿着惹眼,挎在一起有说有笑。不曾想这位店员突然就来了精神,转头对着库房的位置喊了一声儿,“cici,赶紧出来,有客人”,然后几步就迎着小姐妹走过去开始热络的招呼起来。

  库房门打开,被称呼为cici的这位店员急慌慌的探了身子出来,左右观察一下,便趿拉着工鞋径直向骆雨走了过来。
  “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cici走到骆雨身边,带着笑问她。
  骆雨指指柜台里的那个镯子,“麻烦拿这个给我看一下”。
  “好的,您稍等”。
  cici一边说着“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款的价格是3980,是今年春夏的新款刚刚到店”,一边拿出钥匙打开展柜,把镯子取出来放在托盘上,推到骆雨面前,继续介绍着一些设计理念什么的。
  之前那位店员接待的小姐妹草草转了一圈儿就出去了,全过程里隐约听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她说着“这是今年的最新款喜欢的可以试一下,这系列也是我们设计师的最新设计,灵感来自于***,有喜欢的可以试戴一下”等等说辞,前后大概一分多钟的时间,没听到问询,没有交流,也没有回应。

  给张先生发了微信,“看上个镯子,速来帮我参谋参谋”。
  得到回复,“马上到”。
  骆雨便先把镯子交回给了cici,“麻烦先收一下,我再看下丝巾”。
  cici说了句“好”,就直接伸手接了过去,开始往展柜里收。

  走到丝巾区,约略看了下,并没找到之前准备好的同款,骆雨的选择恐惧症瞬时发作,只能在既定色系内找到了几个备选项,准备铺展开看一下完整花色。
  才刚一伸手,背后就劈头来了一句,“看哪条?我给你拿”。紧接着,一道身影闪过,停在了骆雨和丝巾展区之间,又问了一遍,“你看哪条”?
  骆雨被吓得一个激灵,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是“你”,不是“您”,我!给!你!拿!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骆雨压了下心中的不满,抬手指了指,“这条、还有...”在另外两条之间犹豫了一下后,她又指了指,“还有...这条吧”。
  “好的,稍等”,可这回应的声音却是在耳边渐行渐远,紧跟着又听到远处传来了那句“您好,欢迎您到***”。

  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这位店员第二次把骆雨晾在一边儿去招呼别的客人,骆雨心里一句卧槽,脾气当场就发作起来了,转身抬高音量问了一句“这位小姐,您不觉得应该先把丝巾拿给我看吗”?!
  可谁曾想,这位店员的心理素质甚是过硬,理都没有理骆雨,直接又喊了句“cici,你收完手镯帮你这客人拿一下丝巾”。

  骆雨的第二股火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见这回走进店来的是张先生。
  张先生今天拿到的剧本可不一样,骆雨是送夫出行,送的这“夫”却是衣锦还乡,围巾配着、小挎包儿背着,穿得那叫一个精神,难怪这店员见状又扑了上去。
  cici走过来问,“请问您要看哪条丝巾”?

  骆雨没说话,看着入口的地方,张先生边走过来边说,“怎么了你?脸色有点儿不太好看啊”。
  这个时候,那位店员的表情明显透露出了尴尬,但还是跟在后面走过来打着圆场儿说,“您二位是认识的啊,正好您帮这位女士选一下丝巾”,边说边凑了过来,挤开了cici。
  cici有些不乐意了,可当着顾客又无法表现得太露骨,悻悻得退了几步站到一旁。
  骆雨客套的说,“别,您忒客气了,受不起”。

  三条围巾被先后取下一一铺开在展台上,骆雨阴沉着的脸色被她直接忽略,陪着笑的同时,就开始balabala的背起介绍词起来,并时不时的看一下张先生的表情,似乎想借此找出比较有机会成交的那条,然后加强推荐。
  看了下时间,还有富裕。
  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的骆雨,便指挥着让她陆陆续续的又摊开了十几条大小不一的款式。

  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骆雨十分了解,很多奢侈品品牌对自身产品的陈列有着近乎苛责的要求,诸如季节、颜色、质地、系列、长短等,这些看似复杂的细则其实只是最基础的要求,有的品牌还会规定产品每被展示或者试穿一次就要进行一次完整的熨烫、折叠、收纳流程。
  所以这十几条丝巾被展开,如果严格按照该品牌的要求来做售后恢复的话,那么基本上没有半小时到四十分钟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张先生和骆雨相处了很有些时日,对她的脾气秉性可以说是比较了解的,看这状态大概就知道在他来之前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爽的事儿,便又开始了好好先生的做派说,“媳妇儿媳妇儿,饿死了,赶紧选了走吧”。
  骆雨折腾了这几下,也确实不想跟她再耗下去,就在最开始的选择中挑了一条准备结账。
  拿着选好的丝巾,骆雨直接走到银台,对cici说“结账”。

  理论上来说,在店内没有第二批及以上客人的前提下,此时的流程应该是售出人员录入结账,另外的店员从旁协助包装,交代洗护方式等,这时一直在整理丝巾的那位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对cici说,“你去帮客人包装,我来结账”。
  cici先是愣了一下,犹犹豫豫的还是说了句,“这...应该我结吧”。
  “你接的是手镯,人没要,丝巾是我一直接的,所以我结你有意见吗”?

  这一下真的是彻彻底底的把骆雨整懵了,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看到俩销售在店里争售出。
  随后的结账、出门骆雨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记忆了,一路被张先生拉着手推上了车,也沉着脸未发一言。

  骆雨,作为一个05年就进入奢侈品营销与管理圈儿的老阿姨,首当其冲质疑的就是这俩当事员工的入职资格,在她以往全部的相关工作经验里,一般最基础的员工的交迭、替补面试都至少要经过三轮,这还不算上猎头渠道的人员推荐。
  第一层需要通过至少是Shop Manager(店经理)级别及以上管理层的初选。
  第二层才是将初面通过的人员递接给公司,要面对的则是HR Specialist(人事主管)级别及以上管理层的复试,同时,若面试的是管理级岗位的员工,还要经过CHO(人事总监)的复试。
  第三层算是终面,若是该品牌亚洲代理公司要面对的是District Manager(区域经理),后续很多品牌陆续转为直营或被大集团收到旗下,所以还有很大的可能性要全英文对谈品牌外派到国内的Asia district manager(亚洲区区域经理)。
  这还不算任职成功,接下来至少还有1个月的留用期,3-6个月的试用期。转正之后每月的店铺、每季度的公司、每半年或一年的集团培训考核等等,若要是涉及到地域性的旗舰店开业大规模招人,那百里挑一的劲头儿是绝对不亚于空姐儿选拔的。

  所以这两人,到底!特么!是怎么获得录用资格的?!

  车子在空荡荡的路上匀速的行驶着,张先生揉了揉骆雨的头发,“媳妇儿,怎么了,刚才谁气到你了是吗”?
  骆雨大概把在他进店前的事情描述了下,问他,“你说我该不该生气呢”?
  张先生笑了笑,“我以为多大个事儿呢,哪儿至于啊,上次我有个同事去逛街,还直接被质疑她的包儿是假的,说该品牌没出过这颜色,其实人家那个是限量,根本没被分到亚太区的专卖店来”。
  “然后呢”?
  “然后我那同事不干了,直接把他们店经理找来,要求现场调取她在这品牌的账户,上面记录着在何时何地买的哪个款式,店经理就一直从旁打着圆场,那个销售就认怂道歉呗”。
  “你说现在这奢侈品店店员怎么就都这素质呢”?
  张先生耸耸肩,表示习以为常,“好了好了啊,别气了快想想吃什么吧,求你了”。

  回程的路上,骆雨一个人开着车,还是禁不住的回想着晚上发生的事情。回想着这整个销售的过程,简直就是一本“不合格店员”育成手册。
  1:迎客岗位置空缺。
  2:当班店内售区员工少于两位。
  3:监控盲区玩儿手机。
  4:无视接待。
  5:跳序接待。
  6:工鞋未按要求穿着,踩压后跟店内拖拉走步。
  7:展示饰品流程有误,且未带手套。
  8:未对客人使用敬语。
  9:粗暴接待。
  10:抢单、争单。
  而这还只是一个合格基层销售员最最基础的营运基准,至于更多的关于企业文化的贯彻、销售语言的应用、个人素养结合品牌形象的展现、销售技巧等等一系列的问题更都不再奢望。

  帝都,国贸商圈,十大品牌之一,骆雨不知道这是个个案还是已为业内普遍状态。
  就这么气着、想着,骆雨竟然又不自觉的把车开回了国贸。
  灯火辉煌的长安街,一幢幢耸入天际的楼宇,不息的车流。公交车摇晃着进站,人群在拥挤中交叠置换,一个梳着马尾、穿着校服的女孩从车窗边跑过去,地铁口在同时走出了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子。
  骆雨停车的位置,在很多年前的每个清晨,都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卖煎饼。每到上班,她就会提前十几分钟出门,煎饼摊儿的生意很好,经常会排队,在路上她会给当天同班的同事发短信,问着煎饼果子来几套。

  刚想到这,骆雨突然就笑出了声音,原来那些很多看起来非常模糊,模糊到她认为早已经不会再记起的人和事儿,竟在脑海中依然是这样鲜活的存在。

  触不可及。
  不曾离去。
作者:涩咪咪 时间:2018-09-04 14:43:30
  强帖,内容很小众
作者:是子乙不是孔乙己 时间:2018-09-04 16:30:52
  很现实,加油。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04 21:25:48
  1。熬过三天回来找我。

  2005年2月14日,大年初六,星期一。

  那些年的春节,还依稀能找到小时候的影子,鞭炮声声,在整个正月里都不绝于耳。
  而那些年情人节远没有此时此刻的势头,各路商家恨不得提前大半年就想好营销策略备战,那时的大多数公众场所都是适当的点缀应景,而像国贸这样的地方,情人节的氛围更是根本压不过传统春节的布景。

  这天的骆雨起了个大早,背上装满简历的包就出门了。
  她租住的地方在通州区,需要先坐两站公交,换乘八通线再转乘一号线,或者步行几百米去往直达国贸的公交车站,无论是那种方式,全程大概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抵达国贸站的时候大概是上午的九点三十分,找到地铁指引牌确定了出口,便跟在同方向的队伍中走了出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两点。
  骆雨用了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整个国贸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二层走了个遍,且她的走可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溜达,这是一种目的性极强的筛选,并结合参照着之前在网上打印下来的资料,一边记录一边打分。
  路人看来,这个姑娘的行为是有点儿怪异的,在每家店门口都会进行时间长短不一的逗留,也不进门,就只是在远处先看个大概,又在大门的位置向里面的天花板上张望,接着又顺着陈列橱窗走上一个来回,最后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下些什么后,再走向下一家店。

  高雅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骆雨。
  中班刚刚到店的高雅,换好了工服,在镜子前仔仔细细的检查好妆容,然后换上工鞋走出了店内库房,先在店铺环视一圈,然后回到吧台拿起了交接本,看一下周末不在的这两天记录下的事宜。
  姚远走到近旁,低声说了句,“老大你看,那姑娘在咱门口转悠半天了,是不是公司又派人来暗访了啊?这节还没过完,也忒着急了吧。”

  高雅抬头向外看出去的时候,正好骆雨也才合上文件夹向店内看了进来。
  两人之间隔着有些距离,四目是否层有过交接也不是很确定,但高雅依旧礼貌性的点个头对她在的位置笑了笑,骆雨侧转过身向另一侧走去。
  “不是暗访的,放心”,高雅对姚远说,“估计是对街清美的学生,又来找灵感了吧。”
  “嗯,我看也不像,咱公司还不至于为了隐藏身份雇童工啊。”
  “你带着那个人厕所去的时间够长的啊,我来到现在都有小二十分钟,还没回来?”
  “别提了,那边儿发过来的人都这德性,随了根儿了!”
  “算了,今儿最后一天,过培(1)报告如实填写就行。”
  “欧了。“

  节日里的二月,空气里还有着属于北方的清晰的冷,骆雨在国贸地下一层的溜冰场外围长凳上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一边拿出来刚在超市买的全麦切片,一边给这大半天的成果做个总结。
  第一轮筛选,整个地下一层的品牌就成为了骆雨的替补区域,原因很简单,先看下这层的品牌构成,主要分为以下几大类。
  A:因为场地原因无法晋升到一、二层的国际顶级一线品牌。
  B:国际一线品牌的副牌。
  C:非国际知名一线品牌、国际知名二线品牌及国内知名品牌。
  D:工艺美术及皮具饰品类。
  E:超市、餐饮、及其他。

  在品类复杂的基础上,地下一层的局部位置还承担着地铁一号线国贸站出入口的角色,上下班时段势必往来人群繁多,这点儿也是比较让她头疼的地方。
  这样一比较下来,一、二层品牌构成就比较简单了,当年但凡被引进到国内的一线品牌,这两层能见到九成儿。本着要么不做,要做就跟着龙头做的劲儿,也要先从这两层的品牌内开始着手。
  骆雨看了下表,该抓紧点儿时间了。

  “您好,请问您这还招人吗?”
  高雅一扭身儿,这下才算是把不久前一直在店门口儿徘徊的骆雨看了个真切。

  那时的高雅,33岁,自打入行来,面试过的新人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不管这人打哪儿来,什么学历、背景,稍微打眼儿一看,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适不适合干这行,脾气秉性跟团队合不合的来,基本没出过大偏差。
  但这正月里冷不丁举着简历出现在眼前的骆雨,还是让她有些意外之感。

  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低帮帆布鞋,一件及膝的厚毛线灰色大衣,格子围巾的一半塞在包里一半搭在外面,勉强过录用线的身高,刘海齐眉,黑发过肩。还没有完全脱去学生气的圆润脸庞,却又配了个尖俏的下巴,嘴唇像个元宝的形状,嘴角上扬,带着缕缕时时的笑意,和毫不艳俗的性感。
  然后,也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并没什么所谓的第一眼惊艳,哪怕再看个第二、第三眼,也还就是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的那种学生妹。
  意外在哪儿?她像一个来问路的学生、像一个找朋友进错店的迷糊蛋、甚至像一个楼上写字楼校招来的小文员,就是不像一个应聘者,更不像一个销售行业的应聘者。

  “你面试什么职位”?高雅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去。
  “请问您这招什么职位呢”?走到和高雅相隔一个展柜的对面,骆雨站定了脚步,双手递出一份简历,纸头朝向自己的一方,纸尾对向高雅,然后展开了个诚意十足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睛问着。
  “没毕业也没有相关工作经验”?高雅扫了一眼这份单薄到一眼望穿的简历,颇感意外。
  “嗯,大一休学,没有从事过销售工作”,骆雨如实回答。
  “能给我看看你中午在门口写了什么吗”?高雅突然丢了这一句过来。
  “啊”?骆雨着实惊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好的”,便从包里掏出文件夹递了过去。

  星爷的《美人鱼》里有句台词,大概是说,“我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套用这句话来形容高雅当时心情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几张A4 纸,分别在左上角四分之一的位置打印了整个国贸三层的店铺分布示意图,剩下四分之三的位置则是重点店铺的备注。
  格式基本是,***店,店铺门牌号,装修风格,光线明弱,工服样式,工鞋类型等,然后分别用红笔进行小字补充说明和“√”“×”的终选。

  然而,让高雅忍不住笑意的还不是这些煞有介事的记录、测评,而是很多店铺千奇百怪的“落选”的原因。
  比如***店内光源为白光,违背个人习惯,且白光极易产生及放大紧张情绪。
  比如***店工鞋款式太老气、穿不习惯、质感不好等。
  比如***店长发女员工在岗需要用发网把头发兜住,太丑。
  比如***店主要售卖鞋类,卫生姑且不说,员工都单膝半跪于地面服务,做不到。
  这些随便站出来一个都是世界顶级水准的一线品牌,就这样被一个小姑娘狠狠画了个大“×”无情淘汰了,而这个小姑娘可能连它们的名字都不会读。

  高雅这在笑里又沉默的状态,让骆雨有点儿紧张,身体两侧的手突然间有些无所适从的僵硬。
  “你叫。。骆雨是吧”?高雅终于收住了笑意。
  “嗯。”
  “你来点评下我们店,除了你写下的这些原因,还有其他的入选理由吗?”
  “有,整个国贸里,就这里的色彩最明艳,我喜欢这样纷繁复杂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和花纹,觉得...觉得在这里工作心情会很好。”
  “最快什么时候到岗?”
  “啊?不...不用自我介绍一下吗?”
  “需要吗,说得好没用,我只看实际工作能力。”
  “可是...我...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
  “然后呢?”
  “然后...我...我随时可以上班,如果我得到这个工作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努力的!“
  “好,周三上午十点去王府店找他们店长报道。“
  “王府店?可是...可是我面试的是这里啊。”
  “让你去你就去,熬过了三天回来找我。”
  ......
  “如何?快决定。“
  “好,那...我去...”
  看着骆雨离开的背影,姚远走到高雅旁边,“老大,这就要了?这人没干过啊,行吗?”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那这可不和规矩啊。”
  “非常时期,三天过了再说规矩吧。”

  如果非要在骆雨的脸上找到些过人之处,那是一定要和她近距离、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才会发现的。
  因为也正是在刚刚那个决定的时候,高雅发现了这一点。
  骆雨,她的眼里,有光。

  (1):过陪,个别品牌的新员工,在正式进入试用/实习身份前,会被安排到确认录用品牌、且非日后实际工作店铺进行3-5天不等的跨店岗前试工,试工期间内没有工资及奖金提成,试工期限结束后,由该员工所在试工店铺出具店经理或以上级别签字的过陪报告,上交至人事部门,作为是否与该员工签订试用期协议的重要依据之一。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05 11:20:21
  2。爱之初体验。

  “言之,后天你在哪个店?”
  “稍等我看下...后天...后天我一早先回公司,中下午再去王府。”
  “好,有个叫骆雨的姑娘后天去王府过培,你留意一下。”
  “没听人事汇报啊?”
  “刚面的,直接定了没过人事。”
  “很强?”
  “没经验,但是很...特别。”
  “特别”?简言之带着疑问的“别”字尾音拉得比较长。
  “是的,总之先试试看吧”,再想过多的介绍几句,高雅却突然词穷了起来。
  “好。”
  “嗯。”

  挂了电话,高雅从出租车的车窗向外看出去,这条每天往返的路,一走就是这么多年,生活如死水般沉寂,多一天或少一天根本看不出差别。
  电话铃声响起,高雅低头看了屏幕,微蹙着眉头接了起来,“路上了,二十分钟”,随即又挂断。
  不出意外,这样的日子,还将有更多年,每当想到这里,高雅就只能低下头,连叹息也不敢。

  那晚骆雨回到出租房的时候,正好碰到下楼倒垃圾的房东阿姨,她礼貌的问候着过年好。
  阿姨笑呵呵的回着,“过年好过年好,这么早就回这边住了啊,不多陪陪父母吗?”
  “嗯,要上班了,这边近些。”
  “也是,明天就初七了,这年也算过完了啊。”
  “嗯。”
  “吃饭没有啊?楼上我跟你叔包了饺子,要不要吃几个去?”
  “谢谢阿姨,吃过了。”
  “得嘞,那我下楼了啊,你睡觉门窗关好。”
  “嗯,谢谢阿姨。”
  看着房东阿姨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消失,骆雨才转身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位于老旧住宅区三层的两室一厅,之前是房东夫妻给儿子准备的婚房,刚装修好,儿子就被单位外派了,一去就是两年,儿媳妇备孕不工作,就一起跟了过去。
  骆雨找到这里时,没做考虑就直接定了,租金超出周边均价200元,虽然家长监督下的装修风格对一个二十出头儿的小姑娘来说还是有些难以驾驭,但这里就胜在一个新字,她对于住所的整洁要求,打小儿就有着自己的一套近乎苛责的标准。
  第二天签合同的时候,骆雨拖着全部的行李,从西直门到通州,自北至东穿行了小半个北京城。转天的清早,她打车直奔宜家,晚上再回来,大大小小的物品抬了满满三箱,连夜的清洗、摆放、收纳,等终于忙完坐下喝口水时,窗外的天色也已经大亮,又是新的一天了。
  这么一翻折腾下来,骆雨手里这几年攒的钱也已经所剩无几,其实对很多刚刚上班或者还没上班的同龄人来说,这上面有很多钱都是不必花的,一个人住,房子可以租得再小些,或者合租,这趟宜家也是不必去的,就算去了,买些必需品即可,更大可不必如她一般把全屋的光源都换成自己适应的暖黄,并全范围的配上脚垫、地毯、羽绒抱枕等。

  如今很流行的一句生活理念,房子是租的,可生活不是,此刻看来,骆雨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身体力行的为这句话代言了。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必须马不停蹄的去达成,并不是所有的逼上梁山,都与他人有关。
  从决定休学到搬出学校,前后不到一周时间,骆雨此生的第一片逆鳞,终于在她二十一岁的那个冬天,长了出来。

  周三一早,骆雨准时出现在王府的KZ店门前,高雅说的那句“熬过了三天回来找我”,这个“熬”字始终让她觉得不安,可又免不了的存着些小侥幸。
  “您好,我是骆雨,高雅让我今天过来的,请问店长在吗?”
  “哦~~~是你啊”,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女生拉着音调儿说,“Coco还没来。”
  “那我现在该做点儿什么呢”?骆雨追问着。
  戴眼镜的女孩儿耸耸肩,和另一边一个正在擦柜台的女孩对了下眼神,那女孩”噗“的一声儿笑了出来,却谁也没有回复她,继续自顾自的忙活着手头儿的事情。

  骆雨就这样尴尬的被晾在了店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北方冬天的室内温度,总能让人保持着春末的体感,一件单衣正好,若稍微动一动就很快泛起一层毛汗来。骆雨自室外而来,大衣、围巾仍在身上,专卖店顶棚的射灯,开个一会儿,温度就已手不能触,再加上从昨晚心里就从没间断的小紧张,不到片刻,骆雨的贴身衣物就被汗水打了个透。
  正在骆雨思量着要不要再追问一句的时候,有客人正巧进门,戴眼镜的女孩赢迎了上去,经过她的时候,小声儿说了句,“你出去等,别跟这儿碍事儿。”

  骆雨几乎是逃出了店门,这样的开场是她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这样的经历也是她穷尽脑汁也假象不出来的可能。
  她寻了个电梯边靠角落的地方,经过的人不多,又能看得到店门。
  摘掉围巾,把大衣脱下,深长的呼吸了几大口后,才从刚才就快窒息的憋闷中回过神儿。聪明如她,很快就想到,接下来要等的那个Coco才是更大的Boss...

  突然间,一阵尖促的笑声由远处传了过来,发笑者似乎努力的想笑出一种脆嫩且娇俏的声音,却不知道在哪里出现了偏差,收入耳中后就只是感觉到了一种锐利,又让人没来由的感觉到几分撕扯着的不安,这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笑声的主人很快自骆雨左边的扶梯上飘了下来,说是飘,毫不为过。
  过膝的棕咖豹纹皮草大衣,玫粉色阔腿裤,黑色厚底漆皮布洛克,宝蓝色BV信封包,举着电话放在耳边的右手,戴着款式夸张的彩宝群嵌戒指,用自身固有的节奏搅乱着电梯匀速的运行,一步一扭一娇嗔的摇曳着,自高处飘了下来,所及之处,香风一片。

  “哎呦呦,你可是我的亲姐姐啊,您说我Coco是那种说话不算数儿的人吗?就算这是限量款又怎样呢?说了给您留着,那我就会给您按住了,谁要想拿走,我啊~~~就跟丫死磕了,呵呵呵呵呵~~~”
  又是刚刚那熟悉的笑声,这Coco,是她。。还是他?

  骆雨此时,心已经凉了一大半儿了。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09 13:55:33
  3 第一天

  “呦,这就快十一点了,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在王府怎么样了”,姚远看了下表,随即就对着高雅的方向说。
  高雅也下意识的看了眼腕上的时间,“下午言之也去,等她电话吧。”
  “你看上她哪儿了啊,要经验没经验,要学历没学历的”,姚远有些不解。
  “说不好”,高雅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前天晚上言之也问过我这事儿。”
  “放Coco那就怕坚持不了多会儿把。”
  “也不一定,走着瞧吧。”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骆雨跟了上去,沿途始终沐浴在Coco散开的香风里,心里愈发没底儿,随着离店门越来越近,脚步也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站在店门口,骆雨停下来定了定心神,三天而已,会过去的,一边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一边来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一步跨了进去。

  在距离Coco两米左右的位置,骆雨停住脚步,“Coco,您好,我是骆雨,高雅让我今天来报道的。”
  “妈呀,吓死我了,Linda有人进门儿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儿啊”,Coco吊着嗓子拍着胸脯边转身边喊。
  “我在整柜,没看见啊”,Linda几步走过来,解释着。
  Coco没有理她,径直走到骆雨身边,上下打量着她。

  也是借着这同样的时间,骆雨看清楚了Coco的样貌。
  脱下豹纹大衣的Coco,上身穿了件鹅黄色的长袖衬衫,领扣、袖扣是和手包同样颜色的银镶宝蓝色猫眼石,衬衫下摆平整的扎进裤腰内,外面是一条暗夜蓝的编织腰带。
  眉毛一看就是精细修整过的,轮廓清朗、起落干脆,眼形狭长,瞳孔在光照下泛着浅茶色泽,鼻梁挺阔,唇形单薄且凌厉,脸极小,肤色润泽,宽肩窄腰身形修长,这该是生活里是长期自律的产出物。
  头发是黑色的,没有做任何的造型,短而乖顺的存在,在全身斑斓的张扬色泽对比下,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和谐,仿佛所有的喧嚣都只是为了衬托那唯一的一丝静谧。骆雨无法把这个形象与刚刚电梯边的那个人画等号,这走路带风、步步生花的妖娆姿态,特别是声音,那一惊一乍作妖儿般的语调,那半哑半钝又佯装轻巧的声线,太矛盾又奇特的一个人了。

  “你...唉,你叫什么来的?“Coco站在骆雨旁边,右手肘抵在腰间,上臂自然的向上向外伸展开,左手搭在右手手臂上,头微微偏向右侧,下巴挑起,斜睨着眼神问她。
  “您好,我叫骆雨。”
  “骆雨,哪两个字儿啊?”
  “骆宾王的骆,下雨的雨。”
  “哦~那你英文名儿叫什么啊。”
  “还没有英文名。”
  “我们这行儿没英文名儿可不行,那奇奇怪怪的名字,你指望客人能记住吗?”
  “嗯,我今天回去会想一个。”

  Coco看了眼表,“让你几点来的啊,现在几点了,第一天就迟到是不是,你们高雅就是这么挑人的吗。”
  骆雨看了眼若无其事的Linda,心里也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便直接道了歉,“对不起,明天我会早点儿到。”
  “哼”,Coco嘟囔着转身,“跟我过来“,便走到银台后推门而入。

  这是骆雨第一次见到店库的样子。
  在一个长约七米、宽约三米、挑高约两米七八的长方体空间内,左侧从头至尾整整齐齐的放置着三组金属货架,最下层一排是大小不一的鞋盒,中间层挂满了单件的上装、裤装,最高层是包和一些封装好的箱子。
  右侧先是一组办工桌,上面有序的码放着文件、票据、各种办公用品等物件,旁边是个小展架,展架下层是饮水机和几箱高端小瓶装矿泉水,中层都是些精致的小盒子,里面应该是饰品类,上层摞起来的是困扎好的包装纸袋,再往中间位置是一组两层十格的带锁收纳柜,应该是作为员工的更衣柜使用,最里侧又是一整组货架,长短按序挂的都是长款和超长款的服饰。

  Coco在办公桌下抽出椅子,左手轻弹了下灰尘,右手食指向库门的方向指了指,骆雨回身关上了门。
  “还挺有眼力见儿的啊”,Coco看着骆雨问,“工鞋带了吗?”
  骆雨一愣,说,“我...不知道要带工鞋,对...对不起...”
  “不知道?!那你没鞋怎么上班啊?”
  “您告诉我要什么样子的,我现在去买一双还来的及吗?”
  “嚯,现在去买一双,你是来逛街的还是来上班的,再说了,我们的工鞋就是店里的正价货,买啊...也行,要不我带你先去出去看看价格?”
  骆雨被他这么一噎,完全不知如何回复。

  Coco似乎很是满意她的反应,慢悠悠的又喝了几口水,才站起身走到中间带锁的收纳柜面前,歪头儿看着骆雨,“傻站着干嘛啊,还等我找人抬你过来啊?”
  “拿着”,骆雨还没走过去,Coco就甩了一套衣服给她,“你穿多大号儿鞋?”
  “36。”
  “3...6”,Coco一边开柜子找着一边说,“没有闲着的36了,给你双35的凑合穿吧”,便又塞了个鞋盒过来,“给你五分钟,赶紧换”,说完就走了出去。

  骆雨抱着成套的衣物,腾出手把自己的包和大衣暂时堆在了地上,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换上工服,才把衬衫、裤子穿好,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Linda,话也没说就往里走,经过骆雨的时候放慢脚步“啧”了一身,骆雨赶紧侧身让出了过道,她径直走到最里面,提起个包装好的纸袋转身又走了出去。门还没来得及合上,又再次被推开,Coco快步进来拿了两瓶矿泉水,随后也出去了。

  这两个来回,骆雨全程都是懵逼的状态,抱着还没来得及穿上的针织外套,赤脚站着。
  Linda这时又再次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对骆雨说,“换个衣服也那么慢,赶紧出来帮忙。”
  等到骆雨站回店里的时候,场面已经异常热闹了。

  左边男装区一对夫妻,由刚才那个在擦柜台的女孩接待。
  热闹来自右边的女装区,一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围追堵截着一个没有柜台高、还四处躲闪的小男孩,不远处站着一个肩圆体胖的短发女顾客,Linda提着刚从店库拿出来的纸袋站在旁边,手臂上还挂着几件衣物,Coco右手举着一条花色纷繁的连衣裙,左手配合提着给连衣裙搭配好的一双纯色平底鞋,边提高在不同的光源下进行展示,边鼓动着让她进试衣间试穿看看。
  一侧的展柜上,被摊开的商品堆了大片,地上倒了个矿泉水瓶,水撒了一地。

  骆雨皱了下眉头,这...要先做什么啊?!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13 11:49:29
  4 木头人,不许动

  在骆雨很小、很小、小到才开始读书认字的时候,她的姥爷就对她说,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不明白的词,不要着急问,也不要不问,或者等着别人告诉你,要先利用字典等工具类书籍自己查询答案,当你尝试过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还依然无法获得答案的时候,再去寻求帮助,而后还要对得到的结果进行二次求证,这样一来,你获得的答案才会更加被自己珍视。
  那时的她,只是囫囵的将这句话记了个大概,却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始终恪守了下来,并被用到了大多数所遇之事上。

  此时此刻的骆雨又想起这句话来。
  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些事情分了下紧迫程度,默默在心底里排了个顺序。

  想到出店库门的时候,看见放置在门后的清洁用品,便转身回去拿了拖把出来,几下把地面水渍清理干净,捡起倒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再把拖把放回原位,前后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然后直接回到展柜旁,准备将摊成堆的衣服按照款式整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在男装区接待的那个女孩边走进店库边喊她,“那个...骆雨是吧,你过来帮我照顾下这两位客人,我进库拿下衣服。”
  骆雨放下手中的衣服快速走了过去,还没站定,其中的那位女顾客便从展架上取下了一件衬衫,问,“还有这件,有其他的颜色吗?有没有我老公的号儿?还有,这条裤子,一起给我看看。”
  “好的,您稍等”,骆雨应和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店库门的地方还没有人出来,正愁是叫女装区的Linda来帮忙还是直接和客人说自己是新来的不太清楚,让人家再等等的时候,客人走了两步又把一件叠件毛衣拆开后说,“这个也找个号儿一起试试。”
  骆雨上前接过客人手上待试的三件衣服,然后退后两步说,“嗯,这三件我先帮您拿一下,您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也想一起给先生试穿的,我一块儿给您查,这样您等待的时间会短点儿,好吗?”
  “行”,客人应着便接着挑选。
  正好,拿衣服的店员从店库出来了,骆雨对她转达了一下顾客的需求,便说,“我去那边叠衣服,有事儿你再喊我。”
  “留在这帮忙,那边一会儿再收拾。”
  “好。”


  入口处的高跟鞋声响起,骆雨循声看过去。
  一位四十多岁、衣着利落的短发女士正从门口走进来,看了看左右都忙得热络,来不及想其他,骆雨说着“您好,欢迎光临”,就直接迎了上去。

  在大门侧边观望了有一会儿的简言之才刚进门,就被没见过她的骆雨当成了客人问候了,简言之心想,那就刚好借这个机会试试看这个新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个头,佯装客人,在店里逛了起来。
  能看得出来,这小姑娘还是很紧张的,始终差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想说又不敢说的欲言又止,额头已有汗珠印了出来,她随手拆了件叠着的开衫,前后看看,又放在身上比划了下,等着看骆雨的反应。

  此时的骆雨,脑海思绪已经混乱的一塌糊涂了,偷偷的把自己逛街时听到的所有开场白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想着选哪一句开场、哪一句恰当,可一直到简言之拿起衣服比划的时候,她却还是张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和幼儿园的诗朗诵、小学的背古文、初中的旗下讲话、高中的文艺汇演、大一的新闻采访都是不一样的,这种不同不是开口的场合地点有区别,也不是面对的人群受众不一样,骆雨在对简言之说出您好的那一秒就突然感知到,从站在店里的那时开始,有一种叫做“售卖”的关系就已经形成了,在这种关系的存在下,又一种叫做阶级差异的角色差产生了,而这种差异的产生,直接导致了所言、所想、所做,都是在以达成交易这唯一的目的为前提下进行的,而这样的前提让骆雨觉得紧张和慌乱,同时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这样的情绪让骆雨感觉到恐惧,而这份恐惧是之前预想不到的,她以为她自己能克服并且完美胜任。

  可现实似乎不是这样。
  刚刚的帮忙还感觉不到,终究是给别人的事情搭把手儿,搭这把手儿的时候,人家也给开好了头儿,接下去便不会太难,但是此刻却是她实实在在从头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即使不论成败,那怎样的一个开端,才是令人满意的,或许令“人”也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令“己”的满意。

  简言之把那件被她拆开的衣服,看了又看,还是没等到骆雨的问询,便暂时先放在了一边,弯下腰,把下层的一支挎包又拿了起来,挎在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又拿下来端详,心想你至少要告诉我镜子在哪儿吧?
  可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回复,这可让急脾气的她有些恼了,直接放下包儿转身对骆雨说,“姑娘,怎么做生意呢?哑巴吗?镜子在哪儿?”

  骆雨在那之前,似乎才准备好了一句开场白,没料到简言之突然而来的问询,先是一惊,后是一愣,生生的忘丢了想说的话,下意识的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寻找镜子,找到后抬手往右前方一指,“有,在那里”,然后上前拿起简言之看好的挎包说,“这边走”,便率先往镜子的方向走过去。
  可到了镜子旁在回身的时候,才发现,简言之并没有跟上来,而是依旧站在刚刚的柜台边看着三米开外的骆雨,面色阴沉。

  男装区的那对夫妻还在试着衣服,丈夫比划着肩膀的位置说着些什么,她的妻子站在旁边稍微后仰着上半身,边听着边点头,店员蹲下身,帮着整理裤脚的长度。
  女装区那边,还是如刚才般热闹,Coco手脚并用的围着在试衣服的女客人前后打转,一会儿调整下丝带的位置,一会儿又从展柜拿出条项链搭配在略嫌空旷的脖颈上,Linda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展柜上那堆凌乱的衣物,孩子在老人的引领下,把已经被自己拔下来的模特脚想办法装回去。
  可为何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呢?这样一个如此热络又静默的空间、一场彩色的默剧。

  骆雨和简言之,一里一外的站在整场默剧的最中间位置。
  世界忽然变成漆黑一片,只有两人头顶的射灯还亮着,泛着灼热的烟气。
  这似乎是小时候大家常玩儿的一个游戏。
  我们都是木头人,一不许动,二不许笑,三不许露出大门牙!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8-09-13 14:04:03
  拜访楼主,欣赏佳作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18-09-14 03:42:42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14 23:51:16
  5 小鞋不好穿

  可生活终究不是游戏,一方动了,另一方获胜,全部重启,新一轮的游戏又开始。

  骆雨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简言之,上身是深蓝色的圆领针织衫,在袖口和领扣的位置,滚了一圈酒红色的包边,下身也是同色系窄身裤,搭配黑色的高筒靴,肤色白皙,身材娇小,打理服帖的齐耳短发衬托着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唇峰明朗唇形轻薄唇角上翘,涂哑光的正红色唇膏,不知是因为气着骆雨的行为,还是被店里的温度烘烤着,脸颊泛起红光,眼神在流转间传达着审视和疑惑,气场十足又熠熠生辉。

  “抱歉”,骆雨本能的做了那个先动的“木头人”,一边道歉一边又走回简言之的身边,然后侧身用右手做了个指引的动作说,“镜子在这个方向,我带您过去。”
  简言之调整了一下表情,左右看了看,觉得两人的奇怪行径快要引起客人的注意了,再思量着,就这水平再继续下去怕是也测试不出什么来,便直接说,“你放下包跟我来”,然后走进了店库。
  这下子更让本来就紧张到不行的骆雨再次受到了一次惊吓,心里暗暗打着鼓,跟了过去。

  才一进库房,简言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拖把倒在地上,过道上还放着一个私人挎包并散落着衣物,想这新来的看起来也不像个毛躁的人啊,便也就放着那些东西在哪儿。
  敲了两下门,骆雨听到里面应了声“进”,才把门推开,一进门就看到拖把倒在地上,想着估计是刚才太着急没有放好就出去帮忙,随即蹲下来扶起拖把放牢靠,然后又看到本来被很整齐的码放在角落的自己那些衣物,不知怎么就散落在过道上,而喊她进来的短发女士就站在旁边,打开了一个带锁的柜子,把自己的东西放了进去。
  贸然过去收拾估计是不太好,骆雨往前抬了抬脚又退了回来,等在旁边。

  简言之把她这一系列的动作看在眼里,轻声关上柜子门,走了回来,收敛了刚才的凌厉之势笑着对骆雨说,“我是简言之,KZ的区域经理,你可以叫我Jane。”
  她的这一笑,眉眼弯成了十分好看的弧度,眼角有着岁月留下的纹路,柔软着这狭小的空间,骆雨的紧张感瞬时平复了许多,肩膀的紧绷和紧紧握着的拳头也跟着就放松了下来,“我叫骆雨,今天第一天来,还没有来得及起好英文名字,今晚会想一个。”

  骆雨的回答笨拙又可爱,把简言之逗笑了,“好,不着急,先跟我说说刚才是怎么想的?”
  突然的问题,让骆雨来不及思考,直觉认为是在询问刚才那一场失败的接待,就照直回答,“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儿紧张,想开个好头儿,又不知道说什么,一想就着急,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嗯”,简言之点点头,也就没接着问,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又用一次性杯子给骆雨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你面试的那天我没在,你重新给我做个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这是骆雨有准备的环节,之前在家也对着镜子练习过,就放下了刚接过的水杯,站直了身子。

  “您好,我叫骆雨,是北方交通大学新闻系的大一肄业生,选择休学是个人原因,休学后曾经在西直门金码大厦的一家公司做过一天的前台,这一天内,给我的工作体验并不太好,所以第二天就没有再去。之所以来面试奢侈品销售这个岗位,是因为得到了朋友的建议,并且考虑了自身的实际情况,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胜任并且做的比较好。比如我从小就在学校参与一些宣传部的工作,大一一年也在学生会任职,有比较良好的文字功底和语言表达能力,有过采访经验,擅长与人沟通,且有一定的英语基础,能够应付简单的销售对话,这些都是个人认为和此份工作能契合的地方,或许能够弥补一些没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不足。我今年二十一岁,天枰座,个人的爱好是读书和看电影,现在一个人居住,单身,能够适应适当的加班和出差。”
  一段自荐词听下来,到是让简言之挺意外的,此时的骆雨和刚才在店内局促焦灼状态截然不同,字正腔圆的发音吐字,抑扬顿挫的叙述方式,逻辑清晰措辞合理,音速和缓语调适中,眼神跟着所讲的内容流转出不同的光彩,仿佛刚刚所讲的是一篇散文,而不是入职自述。

  “说的挺好的,但是和你刚才表现的不是同一回事儿啊”,简言之刻意挑刺般的问了一下。
  “嗯,我知道刚才的表现不是特别好,也不会找客观理由,后面如果我能有重新学习的机会,一定会努力避免同类型的事情第二次发生的。”
  “如果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呢?”
  “那也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够好”,没有曲意的讨好,骆雨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简言之在心里又给她加了点儿分数。
  “最右下的柜子是空的,你先把自己的衣物放进去,一会儿外面不忙了我找人带你熟悉一下,这三天你除了学习日常营运的事情,就负责帮忙,接待客人的事情正式员工会管,刚才如果不是我,那个这客人你就百分之九十失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

  桌子上的电话响起,简言之往后指了指说,“去吧,然后拿起了听筒。”
  骆雨点头,无声的应了下,脚步放轻,往柜旁走了过去。

  这一刻,短暂的放松让骆雨的全部体感和知觉一起复苏了回来,短短的几步路,她感觉到双脚钻心的痛楚。36的脚被塞进一双35的鞋里,鞋又是高跟儿,腿直背挺的来回走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时半会儿不觉得什么,但时间一长,脚尖儿在充血、脚掌在受力得同时又被压迫着,有过穿高跟鞋经验的人都会明白那种钻心之感,无法缓解又无处释放。

  如果有一种逼供方式,是让人穿一双又新又小又硬的高跟皮鞋在硬面路上疾步行走,不招不许停的话,那么怕是大多数的人都会在试过这种疼痛后,选择不仅”招“且”招了还想招“的这种应对方式吧,骆雨有些无奈的暗暗思量。
  柜门打开,骆雨有些不舍得的把自己那双平底鞋放了进去,然后整齐挂好换下的衣服,脚下已经转变成一阵阵的不规律性的扩散型痛楚,带着后脑往下脖颈处的两根大筋也跟着一起突突的跳,看看表,才过十二点,这第一天班不知还要继续几个小时。

  想到这,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20 12:42:24
  6 午餐

  “拿着,钥匙”,简言之挂了电话把柜子的钥匙递了过去。
  “谢谢您。”
  “叹气了,不舒服吗?”
  “嗯”?骆雨没想到这口气叹的声音那么大,慌忙站起了身。

  随着起身的动作,脚底的疼痛又传来了,汗珠也就势淌了下来,强忍压抑着的表情也是越来越僵硬,碍着刚刚的表现,骆雨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工鞋的事情直言而出,说了,会不会被认为太矫情,可不说的话,这种疼痛似乎是坚持不到下班,更别说保持较好的工作状态了,还是照实说吧。
  “Coco说工鞋没有36的了,现在穿的是35的,所以。。。脚有些疼。”
  简言之听后没有说话,走到她身后找了找,拽出了一个鞋盒递给骆雨,“这是36的。“
  接过鞋盒的同时,骆雨也就大概想明白了个中曲折,就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你光脚在地上踩一会儿,尽量把整个脚掌平压在地面上,脚趾向远处用力舒展开”,看着骆雨有些疑惑的表情,简言之接着说,“听我的,试试看。”
  骆雨点点头就照做了。

  才刚刚把一只脚从鞋里拿出来,不适感就缓解了很多,疼痛在向外涌,涌出皮肤涌向四处,脚趾的关节处已经被磨破了皮,后跟的地方也打出了水泡,大理石的冰凉触感,自脚底一路向上绵延至四肢、大脑,一种脚踏实地的放松自心底满溢开来,脑后的疼痛似乎也不那么明显。
  虽然双脚还是一丝丝过电般的疼痛,但比起刚刚已经是好了太多。
  看着骆雨逐渐放开的眉头,简言之说,“你先休息下,一会儿换上自己的鞋,我带你去吃个午饭,你也顺带熟悉下环境”,说完就拿着外套走了出去。
  说是休息,却也不好耽误太长时间,前后也就五分钟,骆雨休整好就穿好衣服也出去了。

  节日里的北京,路上车辆和行人都少了许多。
  简言之和骆雨错开了点儿肩膀走在一起。
  “能吃辣的吗?路口那家桂林米粉很不错。”
  “一点儿,属于吃宫保鸡丁儿也得哭那种程度。”
  “得,那你就选个不辣的,他们家煲仔饭也还行。”
  “嗯,好。”
  “高雅说你挺特别的”,简言之侧过头看着骆雨说。
  “啊?是吗?”骆雨脸色掩饰不住的讶异。
  “你知道为什么吗?”
  骆雨想了想说,“不知道。”
  简言之回过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骆雨回忆了一下那天面试的情形脱口而出道,“难道?”
  “嗯?”
  “难怪那天她一直笑啊。”
  “给我讲讲呗。”

  骆雨把当天的过程大概讲了一遍,在讲到那几张夹在文件夹里的A4纸时,还特意在面前的空气中用手指画了个大概的样式,给简言之解释了一翻,又挑了几个品牌把“落选”的原因做了举例说明。
  简言之发现,此时的骆雨和刚刚在店内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又有些不同了,语速快了很多,又是一口京片子,说到关键地方还搭上手一起配合着,眼神发亮,满满都是蓬勃的朝气,也不像在店里那么小心翼翼的,这感觉就像刚刚放学回家的小孩子,手舞足蹈的给家长讲这一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45岁的简言之,有近25年的婚龄。
  她从小就对比她小的孩子没有任何喜爱,长大后也确定的知道自己并不想再拥有一个“母亲”的身份,她的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对她也有着深刻的了解和爱意,要不要孩子便也都由着她,于是她俩便成为了国内最早的一批丁克夫妻。
  双方父母当然是不同意的,甚至穷极一切的进行着所谓的“拨乱反正”运动,俩人宁死不从,甚至携手赴远方,慢慢的日子长了,家长也在失去孩子和无缘孙辈儿间拉扯、抉择,好在都不是各自大家族的独苗,父母终究认了,俩人这才又回了家。后来的这么多年,日子一直也是顺顺当当的就过了下来,恩爱如初,彼此陪伴着度过大小节日,每年带着俩家老人出门旅游,当初大家担心的种种,未曾发生。

  只是在很偶尔的时刻,比如此时,简言之的心里还是会有些怅然若失,如果当初她也能有个孩子,是不是也是正青春年少的当下,读着高中还是大学,或许早早也有了爱慕的异性,偷偷在心底欢喜,或者背着师长、父母拥有了一段牵个小手也能乐半天的小恋情。
  “你的父母同意你不读书出来工作吗”?简言之其实并不是个多事的人,特别是对不熟悉的人,可还是不禁有些好奇的问了她,因为就自己这么多年在业内的识人经验来看,骆雨其实是不适合销售这一行的,至少目前看来不怎么合适。
  在她对面正拌着热气腾腾的煲仔饭的骆雨,突然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暗淡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正常,“他们...还不知道...”
  “你是偷着休学的?”
  “嗯。”
  “哦。”

  聪明的人在一起,都知道一个叫“点到即止”的词,恰巧,简言之和骆雨都是这样的人。
  “Jane,是这样发音吗”?骆雨及时的找了个话题。
  “你叫我言之就行了,私底下不一定要用英文名。”
  “啊?那我叫你言之姐吧。”
  “也行。”
  “言之姐,你说这英文名要怎么起才好呢?之前在学校,老师给每个人都起了一个,但是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名字,听起来像从菜市场来的,可自己又不太会起”,骆雨把入行后的第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别人都会问工资、提成、试用期这些,你怎么会关心这个呢?”
  “我觉得吧,虽然是因为工作起的名字,其实就是个代号而已,可毕竟人家一喊这个名字,我就得答应啊,这么一想,这代号可是代表我这个人的名号啊,那至少自己要喜欢,并且也适合自己吧。”
  “嗯,你接着说。”
  “还有啊,任何事情的存在吧都是有它存在的意义的,特别是涉及到名字、日期、事件等一旦被确定就不能轻易更改或无法扭转的事情时,就更不能凑合了,您说,哪个爸妈给孩子起名儿,是起着玩儿的,因为身份证上必须有这么几个字儿,然后就1234上下左右的乱起啊,当然也存在这种闹着玩儿的可能性,可肯定还是少数儿啊,反正我觉得得慎重。”

  简言之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把嘴角擦了擦,靠在椅背儿上又定定的看了会儿骆雨。
  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姑娘,是认真的把无人关心的小事儿当作个课题在思考研究,又把其他人计较的问题丝毫不放在心上,她的五官并不出色,可眼睛却会发光,吸引着听她说话的人的注意。
  大概这就是高雅所说的挺特别吧,简言之在心里暗暗的想着,嗯,应该是。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25 13:11:48
  7 两个世界

  “那你自己对起英文名有方向吗”?简言之问她。
  “其实吧...之前有想过,用自己喜欢的作家或者电影人物的名字,但是到最后也没有想好”,骆雨若有所思的回答着。
  “嗯,那我先给你讲讲起英文名的一些注意之处,你再想或许就有了方向。”
  “好啊”,骆雨连连点头。
  “既然...”

  “您...稍等...”简言之才开了个头就被骆雨打断了,“我记下来、记下来”,随即也放下筷子,把面前的碗筷都推到旁边不碍事儿的地方,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把面前的桌面擦了一下,才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手掌般大小的笔记本,摊开做好记录的姿势,然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简言之说,“我准备好了,您说吧。”
  “嗯,既然你是为了要开始一段新的工作才起英文名的,那么我就着重和你说一说有关职场的部分。”
  “好”,骆雨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正在“授课”的“简”老师。

  “首先先和你说几个不要。第一,尽量不要以水果、蔬菜、动物等,因为除了常见的意思,很多词还有很多其背后的意义,比如非常常见的Cherry,听起来活泼、甜美,但其实Cherry还有处女/处女膜的意思,拿用动物名称作为自己的英文名就更奇怪了,有一些场合上连起你的姓氏,什么Tiger Wang, Panda Li,Cat Sun很奇怪对吧。”
  “第二,尽量不要四个及四个以上音节的名字,要知道在实际销售过程里中,我们华北区英语国家客人只占非常少的比例,上海、广东地区比例会稍高些,所以不好发音、不利于记忆的英文名不要取,这会给多方造成困扰。当然像Elizabeth这种非常常见的例外。”
  “第三,含义稀奇古怪或者第一感觉就让人不舒服的名字也不要起,前者比如一个没什么脾气的姑娘给自己起名儿“easy”一个活泼又性格的姑娘给自己起名儿“Crazy”,不用我解释,稍微有点儿基础的就会知道这名字有多奇葩。后者就更简单了,一个女孩给自己起个类似于Maki、Kaori、Sasaki这种很日系的名字,除非有日本血统,否则还是千万别“作”了。”
  “第四,这条作为补充说明,国外很多名字都有其出处、或者宗教背景,起不好就会带来误解,这种被误解的情况多发生在国外的工作、生活里,在国内还是没有那么严苛,你知道就行了。”

  简言之停下喝了口水,然后看着骆雨把最后几笔写完后继续说。
  “那么再说说几个大方向。第一,尽量直接用自己名字的拼音,这是我之前英文外教告诉我的使中国文字转成罗马化的最佳方法。”
  “第二,若你的拼音名字不是很好发音或者很难被记住,那么我觉得你之前想的方法是个比较不错的捷径,选取几个自己比较喜欢的电影、剧集或者明星的名字做备选,也有前提就是尽量避免神话故事中各种天神的名字,这就和一位外国有人和你介绍自己的中文名字叫“女娲”或者“哪吒”一个效果。”
  “第三,这点我觉得是最关键的一点,把你的备选英文名和你的姓氏连起来一块儿都,看是不是没有违和感和足够流畅,这样几点都做到了,基本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其实我说的算是有点儿过于细节了,现在咱们这个行业还在最初步的好听、好记、好读的代号阶段,所以起什么也就由着他们了,并没有一一去纠正,但是如果你的人生规划里有诸如进外企或者出国求学、工作等安排,就可以参考下我的意见,嗯,大概就这些了。”

  骆雨满心崇拜的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简言之,她娓娓道来的这些内容是之前英文老师都没有讲过的,语速平缓悦耳,没有高高在上的师长气,就像一个在讲着自己故事的老朋友一样,这餐厅里弥漫着这世间最最平白的烟火之气,可这世间又为坐在烟火气息里的简言之撑开了一个结界,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她面前摆得不是一碗桂林米粉,而是一壶袅袅香茶,她背后也不再是收银台和往来的食客,而是一幅高山和流水。
  说完这些话的简言之也有些意外,不知道为什么竟不自觉的和这个才第一天上班的小丫头说了这么多话,她平常可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会始终刻意的控制着上下级的关系距离。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看着愣在对面的骆雨,简言之抬起右手在她面前划了一下。
  “啊...没...没有了,我回去会好好消化一下的”,骆雨回过了神。
  “嗯,那快把饭吃完吧”,抬手看了看表,午饭时间过了大半。
  “您之前在外国待过吗”?捋顺了思绪的骆雨有些好奇的边吃边问。
  “和我老公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难怪啊...”
  “什么?”
  “难怪您讲的这些我之前英语的老师都没说过呢。”
  “是吗?”
  “那...销售,难吗”?想了想,骆雨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这问题问的太大了”,看着对面的骆雨有些不解又继续说,“而且我认为,销售也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门学问,只有不断更新的内容和技巧,没有确切唯一的答案。”
  “您觉得我能做的好吗。”
  “这也不是我能回答你的问题,只能说销售入门门槛低,但要想做成业界Top就难了。”
  “还有...”

  简言之的电话响了,还有问题要问的骆雨适时的停了下来。
  “急事儿我先走了,吃完你自己回店里”,简言之匆匆穿上衣服结账走人。
  骆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打来电话的是辛迪,同一时刻的国贸店已经乱作了一团。
  进店库去取客人试穿衣物的姚远,原因不明的晕倒了,高雅在接待客人的同时久等她不出,便让在门口迎客位的辛迪进去催一下,库门一下竟然没有推开,第二下加了力气才发现姚远仰躺在门内,左脚刚好抵住了库门,所以第一下才没有推开,因着妆容在还在脸上,所以看不出脸色,身边散落着店内客人正等待试穿的外套。
  这辛迪可是个娇姑娘,哪儿见过这场面,没控制住的一声尖叫吓呆了满屋子人。
  高雅放下手中的衣物,和客人说了句“抱歉,请稍等”,就三步并两步的疾走过去,看到了姚远的状态,交代下辛迪看好店,就从库内关上了门。

  蹲下身先测了下呼吸和按住她手腕感受其脉搏,高雅提着的心胆这才先放下,把库门开了个缝隙对等在门口处的辛迪说,给医务处打电话,突发晕厥,让他们至少派两个人过来,随后又关上门拿椅垫垫在她的后脑处,接着从小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泼洒了一些在她脸上,并试着摇了摇并呼叫她的名字,又用力掐了会儿她的人中,姚远的手指弹动了几下。
  高雅见后继续喊着她的名字,同时把手自她的工服腰部伸进去。这一进去直接摸到了箍紧了她整个腰腹部位的塑形衣。这塑形衣如铠甲一般死死的包围着她,这是她晕倒的原因吗?来不及想那么多,一排二十几个挂钩和内衣扣被一个个拆开,高雅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又顺畅了很多。
  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医务处的在班人员也非常迅速的就达到了,先拿椅子抵住有自动关闭合页的库门,保证了空气的流通,又做了一翻检查和紧急处理后,姚远的意识已经有些恢复了,但还是昏昏沉沉的无法站起身。
  “没什么危险,但商城的医护条件不能应对,还是要赶紧送到医院去。”
  “好”,高雅换下高跟鞋对医务处的人说,“120估计来不及,一会儿我蹲下麻烦您帮我把她扶到我肩上,我背她去打车。”
  “高雅,你背不动,让他来吧”,辛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我来吧”,高雅抬头一看,是隔壁店的一个高个子男店员,应该是被辛迪喊来帮忙的,便也没有过多推辞,连说着谢谢,转头和辛迪交代,你打电话先通知言之,然后把她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发到我手机上,随后便和医务室的人一起把姚远扶到了他的背上,盖好了大衣,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09-28 13:03:27
  8 第一课叫自学

  那时候北京的路况还远没有现在的拥堵,打车自国贸到较近的朝阳医院也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挂急诊、办手续等一系列流程高雅轻车熟路的就完成了,把隔壁店来帮忙的同事送走后,就按照辛迪给的电话,通知了姚远的家人,电话那边千恩万谢并希望她多陪一会儿陪到他们来了再走,高雅说“您放心,我一直在。”

  放下电话,高雅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的焦急和步履缓慢的木然,呼吸在冷风里幻化成若隐若现的雾气,她把大衣裹得又紧了些。差不多有三年的时间了吧,高雅成为了医院急诊区的常客,一年不去个十次八次这年都不算过得完整,活得连憧憬都不能有。
  “我到店了,你那情况怎么样”?简言之的电话打过来。
  “还好,体位性低血压,又穿着个强型塑身衣减肥,一下子就晕了,我在等她的家人过来。”
  “嗯,其他你回来再说吧。”
  “好。”

  “Coco,刚才Boss和你说什么啊”?王府这边才忙活过来的Linda凑过来问。
  “还能说什么啊,这个月过了一半儿了,任务才完成百分之30,让加把劲儿呗”,Coco把左手抬在面前,正反面儿的翻看着。
  “这个月过春节,本来人就少啊,还定这么高任务真是的。”
  “呵,公司可不管咱们这个。”
  “其实咱上个月应该压几单给这个月的。”
  Coco白了她一眼,“马后炮儿”,Linda马上住了嘴。
  “内个新来的,还跟Jane告我状呢”,Coco对着Linda挤挤眼。
  “是吗是吗”?这话一出站在门口迎客位的那个店员也凑了过来。
  “可不嘛,她36脚,我给了她一双35的工鞋想累累她,结果她扭脸儿就告诉Jane了,Jane就跟我说让我收敛点儿,哼”,Coco越说越不忿,仿佛受了委屈的是自己。
  “嘴够快的啊,那你怎么和Boss回的啊?”
  “能怎么回啊,就说太忙还没来得及给她找号儿呢呗。”
  “她是不是有后台啊,听说公司人事还没见呢可”,Linda好事儿的追问下去。
  “管她呢,三天一过啊...”
  “嘘...”眼尖的Linda看见骆雨快走进店里来,便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呦,这是谁回来了啊,第一天上班就又迟到又吃饭超时的,这过陪报告我可怎么给你写啊”?骆雨才回到店里,Coco的话就阴阳怪气儿的甩了过来。
  “我和...”一着急骆雨忘记了简言之的英文名,“和...言之姐聊天一下忘了时间。?
  ”言~之~姐?!叫得这么亲啊,怎么着拿大Boss压我啊你。“
  ”对不起,我...我下次注意。“
  ”呦呦呦,我可担不起“,Coco转头对着另外的那个店员说,”Candy你让她站迎客位吧,什么也不会别碍事儿就行了”,说完就自顾自的扭出了店门。
  “你一会儿换好工服,就站在这个位置,有客人来你就说迎客语,其他的我们来,不叫你你就别过来。”
  “好的”,骆雨点点头说,“那我先去换工服了。”
  “去吧。”

  高雅从医院回到店里的时候,已是快傍晚了。
  “姚远估计要休息一礼拜”,高雅对简言之说。
  “你这班本身就缺个人了”,简言之想了想,“要不就先把安静调过来,和你对几天早晚班吧。”
  “嗯,对班剩下桃儿和张洋,也还够用,饭点儿我再来替换他们一下,好在这几天不忙,问题应该不大。”
  “王府那边儿还没过半,估计这个月悬了,就看你们店了。”
  “昨儿桃儿那班开个了大单,这个月任务还差不到六十万,完成个百分之八十肯定没问题”,高雅一边翻看着记录一边回复给简言之。
  “年底那俩月大家都挺猛的,这个月淡点儿也是常情。”
  “那可不,昨儿啊,桃儿又和她家哥们儿琢磨着换车呢。”
  “是吗”,简言之都能想象得到桃儿那得意洋洋的小欠样儿,不禁乐了起来,“你说这桃儿和她家果哥也还挺好,打小一块长起来,这么多年没急没火的还挺乐呵。”
  “嗯。”

  高雅点点头没有说话,言之看到她突然暗下来的神情这才突然反应了过来,暗暗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欠考虑了。
  “雷子还那样吗”?简言之问得有些谨慎。
  “多数时候还是能控制自己的”,每当说起这些,高雅就有些有气无力的。
  “对了,那个骆雨看见了吗?怎么样”?高雅甩了甩头发试图让自己从烦闷的感觉中清醒过来,随后便换了个话题。
  简言之回想了下说,“确实挺特别的。”
  看着高雅歪着头挑眉笑着看她,又接着说,“要么做得很好,要么很快离开,就这两端没跑儿。”
  “Coco下手狠吗?”
  “你觉得呢?上来就给双小鞋穿,这孩子疼得汗都下来了,我不问还不说呢。”
  “是吗?”
  “嗯”,简言之把这一天的事儿捡重点说了几句,“临走我说Coco了,他说最近累还悠着来呢。”
  这“丫头”。
  “差不多了,你先走吧,今天我盯晚点儿吧”,简言之看了下时间对高雅说。
  “行吧,明天我按中班上。”

  六点。
  大多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而对于销售行业来说,一天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骆雨就这样定定的在店门口的迎客岗站了一下午。
  水,未喝一口。话,反反复复也就那几句,甚至厕所也没有上过一次。
  世界被圈禁在这不足0.5平米的范围内,店铺的位置在地下,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客人的往来、店内的销售、同事的交谈似乎都与她没有关系。
  起先她还在心里暗暗读秒,计算着下班时间,慢慢的,时间的流逝也渐渐被模糊了,越算越乱,索性就放弃了。
  她开始观察起了这几位同事的工作状态,并刻意去聆听店里的员工和客人之间的交谈。

  有人进到店里来,骆雨会第一时间道出欢迎语,然后由Linda和Candy依次迎上来接待,也就是1212的顺序,所以可想应该是会有个店内的待客排序,若其中一人不在店内,另一个就继续接待,应该就类似于银行排队过号儿不补。
  Coco作为店经理,不参与排序,只负责从旁协助,特别是看到有明显成交意愿或者有购买需求的一方,Coco会投入更多的精力。

  也有例外。
  就是能被店员直接叫出姓氏或者名字的客人,大抵都是常来的老客人,也有自己比较熟悉的店员,不论是约好来的还是突然来的,就无需遵守排序,直接接待就可以了。

  库房的构造,在上午就已经基本了解了,店内除了肉眼能看到的陈列之外,所有的展柜下面都是抽屉。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衬衫、T恤、薄开衫外套等可叠衣物。
  这里和国贸装修相当,可想在这些事情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最让骆雨感兴趣的地方也是在上午让她尴尬至极的时刻,就是在她道出欢迎语之后,接待客人的店员所道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开场白。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这句老话儿约莫是可以用到极大多数事情上的,特别是对于开门迎客做生意的行业来说,这头儿开的如何似乎就显得更是重要。
  您好,有什么能帮您。或者,您好,有什么能为您服务。这是一下午听来Linda和Candy常用的两句开场白,也是她俩直面新客人的话,客人听到后,通常反应是点点头,回一个微笑,或者说,我自己看看。
  接下来的过程里,她俩就会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客人身旁,随着逛店位置的转换说着一些诸如,这是今年春夏的新款,喜欢可以试穿,或者我觉得这件外套挺适合您,您要不要考虑试试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得到客人的回应就会继续跟着走,直到转了一圈客人走出去,便道个再见欢迎下次光临之后,进入下一轮排序。
  偶尔来了老客人,彼此间的交谈较之新客就会热络一些,开场白也就转换成您来了,好久没看到您了,或者能道出姓氏的就会直接说*先生您好,今天来是逛逛啊还是看看新款之类的。
  在这样的状态里,问询也一般都会得到反馈,少了许多硬“聊”的尴尬。

  Coco作为店经理是很少从一开始就参与到新客销售中的,直到看到有明显购买意图或者顾客有被引导消费的可能时才会上前从旁协助。
  骆雨暗暗的想,这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倘若上午的事情再来一遍,自己该是很容易就能打破沉默的吧。
作者:czjjy5 时间:2018-09-28 13:19:11
  顶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0-08 10:35:40
  9 她们

  坐上车的时候已是当晚的九点多了。
  不知是刻意的还是什么,这整个下午骆雨就像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一样,站在门前,机械的说着同样的话。虽然她的脑子里一刻不停的在翻转着,但是外人看来,仍旧是和周遭的环境互相疏离的抵触着。
  时间的流转在这个下午是没有意识的。直到被通知可以下班的时候,骆雨那除了大脑以外的身体机能才重新启动,那时才意识到,腿和脚早已在麻木中失去痛觉。
  车窗外的天阴沉着,车窗上弥漫了雾气,里里外外,都在朦胧中打望。

  突然间,膝盖被身边站着的乘客撞了一下,把骆雨从昏沉中叫醒。
  啊,对不起,斜上方的声音轻缓的输送进耳道,骆雨一边下意识的回着没事儿没事儿一边顺着声音抬头看了过去。
  就是会有那么一些时刻吧,你会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一眼的不同。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从他的肩膀、他的头顶、他的四面八方聚合在他背后,看着眼前高处逆光的他,脸庞模糊,眼神却出奇的清明,舒缓细腻,深深浅浅的闪烁,就那么一下子,骆雨的心里轰然倾颓出了某个地方,在这个地方里,好像已能能装得下一生。
  恰逢座位右侧的乘客要下车,骆雨借着起身让行的当口仓皇的收起目光。
  “还要麻烦一下,我坐进去”,站在左侧过道的那个他说。
  “嗯...好”,这回答没来由的噎了一下,骆雨点点头又后仰出了一些位置出来。
  他从台阶处跨上来,带着某种芬芳的味道,自鼻腔渐入,又遗留下几缕消毒水的安全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发现骆雨的身高竟不及其肩头,仿佛还有些温暖的鼻息拂过她头顶的发丝,事情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发生了。

  骆雨有些魂不守舍的紧张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手脚,他好像就是那个记忆里的少年,可他又的确不可能是那个记忆里的少年。
  车子在高速上颠簸,骆雨的右手臂和他的左手臂不时的摩擦交错,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交织、互换、凝结。低着头的骆雨,视线却始终放在右边,他穿了黑色的牛角扣大衣,里面是浅麻灰色的连帽衫,下身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双肩包放在双腿上,手指的指甲很短,环住背包随意的搭在前袋处。
  “麻烦让一下,我要下车了。”
  “嗯”,骆雨再次起身,让过他之后就势往里挪了个位置,坐在他刚刚起身的地方。

  车门开合,骆雨始终没敢抬头。
  耳边传来敲击车窗的声音,转头看过去,那双眼睛在车窗外闪耀着,眼睛的主人指了指骆雨,然后挥手、告别。
  骆雨有些被整懵了,把视线收近,才发现车窗上的雾气上留下了一行数字,1390109****。
  再向外看出去的时候,车已经驶离,笔画内清晰的街景和雾气外一世的朦胧。

  左白看着公交车开走,紧攥住的拳头才稍稍放松,这真是个不像自己的行为,会被认为轻佻还是勇敢却是他来不及多想的。生活里的太多时候,需要被理智主导,可刚刚,如若不做些什么的话,那理智是不会负责赔偿的。
  高个子的优势他今天是第一次特别明显的感觉到,那个黑头发姑娘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被完完整整的捕捉下来,还有那些细微的动作、绷紧的小反馈,中途手机来了信息时那一瞬间的回神儿,她的敏感细碎让她和这整个车厢的人都不在一个维度里,他想听听她的声音,然后再亲自去捕捉一下她伸向周遭的那些探知的触角,他还想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她的眼神。看看是不是也能如朱自清所言,一见你的眼睛,我便清醒起来。
  拿出手机,把声音调到最大,左白在这个不那么一样的晚上,背起包,走向了回家的路。

  破碎的声音伴着男声的咒骂,又一次打破了小院儿的宁静。
  “行了,什么他妈都别说了,你就是觉得我这三年吃你喝你你委屈了,当初跟着我享福儿的时候你他妈怎么不记着?天天加班天天加班,指不定在外边和谁鬼混去了,现在他妈长本事了,挨打也不哭了,装他妈大无畏给谁看啊,你出去卖就给我藏好了,这辈子你都别让我知道,要不你就想想怎么死的......
  破碎声再次响起,高雅蹲在地上收拾,上一场残骸还没收拾好,另一片又袭来。

  “太晚了,雷子,你小点儿声,邻居都睡了”,高雅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只是单纯的陈述。
  “小点儿声,敢出去卖还嫌丢人是吗,再说了,我他妈在我家骂自己媳妇儿谁敢说什么,然后更提高嗓门喊道,你们听着,谁他妈嫌我吵,过来找我,老子不怕你们,然后又对高雅喊到,你!滚过来把酒给我倒上!”

  收到高雅短信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简言之看着短短的一行字,“明天来不了了”,心里约莫知道着又发生了什么。叹了口气,回复了一个字,“好”。
  躺在身边的老丁问她,“怎么了,大晚上叹什么气?”
  “是高雅,明天不来了。”
  “哦”,老丁便也不在追问,很多事情,外人终究是外人,仅此而已。

  等雷子彻底醉倒睡去后,高雅才有片刻的清静用来善后。
  可清静是属于这个世界里其他人、其他夜的,与她高雅无关,她的脑子里仍旧在不停盘旋的咒骂、打砸声里轰鸣着,洗澡水过身,红肿的地方格外的疼。
  简言之那一个“好”字,让她倍感酸楚,连至亲之人都对自己绝望到无话可说,那她自己又该对自己如何处置呢。
  醉梦中的雷子把还在混乱茫然中反侧的高雅一把拽入怀里,死命的搂住,又一下子放轻,手掌拂过高雅的头顶,像春日里玉渊潭飘落的樱花瓣那样轻柔、和缓。
  他喃喃的在她耳边说,“媳妇儿啊你可别离开我,我会好的,会好的,我爱你、爱你。”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0-12 10:09:39
  10 高雅的事儿

  高雅的事儿说起来倒也简单。
  她和雷子虽说是打小儿在一个胡同长大的,但却真算不上是青梅竹马。

  生长在一个物质优渥精神富足家庭的高雅,同时又美得太炸眼了,在她的整个成熟季里都是当时南城排得上名号的尖果儿,那种美既深刻又讨喜。放眼身边儿,能美的让男生咂嘛嘴的姑娘有的是,但是在同时又能让女生由衷称赞且不妒羡的却不多见,高雅就是这其中之一。
  这样一比下来,瘦削黝黑的雷子就太过平凡且不显眼了。单亲家庭长大的他,少言多疑,母亲在他少年时便抛弃一切改嫁远走,父亲忙着为生活奔波自然更没时间关心他的成长,好在他的本质是善良的,所以只是寂寥无声的长大,未曾走上弯路。可善良,大概是对一个人最基准的评价,善良的人那么多,雷子也算不了老几。
  这样的两个人,除了邻居这层关系,的的确确是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但到了雷子这却没跨过这道坎儿。从来不攀不抢的性格独独对挂在天边儿的高雅动了心。可动心归动心,这命里缺亲人、五行缺关爱的雷子除了远远的看着、守着就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上学路上远远的跟着,放学路上远远的随着,高雅去上兴趣课、提高班他也同去同归,学校活动晚放学,他在门口隐蔽处一站就是一晚上,等她放学出门再隔着距离默默的把她护送到家。这样一下子,就过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高雅就发现了这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邻居,总是隔着那么一百来米,不多不少始终都是这个距离。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是有些困惑的,但却不是恐惧,仅仅只是针对这种行为的不解,于是她把这事儿告诉了妈妈。她的妈妈说,咱们跟张家住那么近,你俩又是一个学校的,来来回回难免走得都是相同的路,他爸爸我们也认识,老实的工人,京雷他妈妈还住这的时候,胡同里看见还总会拉着我寒暄几句。
  这是高雅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张京雷。

  慢慢的时间长了,高雅也就习惯了这种追随。偶尔的一次缺席,竟还令她不安,非要到再次捕捉到身后的存在时,才会把悬着的心放下来。雷子也察觉到了高雅的了然,因为在过路口或者人多车杂的地方时,高雅总是会借故放慢脚步,他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担心,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为彼此间这几分心照不宣的小默契窃喜了许久。
  可他仍旧迟迟无法向前再多走几步。

  太多的心绪日复一日的积压在一起,雷子本就不好的成绩更变成了无药可救的存在,他爸也对他没有多少指望,就想着随便混个高中毕业安排到厂里上班,一辈子踏踏实实的过了就行了。可越是这样雷子越不敢靠近,那时的爱还不是占有,只是看着就觉得美好,在你使其无法更好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在破坏原有的好。
  就这样,高考了。高雅的高榜众望所归,雷子的落榜意料之中。又恰逢片高雅父亲升迁,单位在指定区域分了个三居室给高家,自此两家从一个胡同变成了两个城区社区,中间相隔的再也不是曾被当做遥远的那短短的一百来米,而是大半个北京。一整个暑假,两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各怀心事。

  大一新生高雅,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又延续了那种万众瞩目的生活。大学里的男生和高中里可不一样,络绎不绝的追求者变着花样儿的表现自我,从送花送礼到写诗投湖,前赴后继的想向着她靠拢。可高雅却稳得很,一个个拒绝的明白又干脆,丝毫不暧昧,让身边看着的一众姑娘们恨都恨不起来。
  每周末爸妈都会开车来接送她往返家和学校,妈妈开始小心的试探着问她有没有认识聊的来的男同学啊,爸爸看似专心的开着车,可半只耳朵就差长了翅膀飞过来听答案了,她总是说都是同学,没什么特别不特别的,就换了换题,却总是在很倏忽的几个瞬间里,感到一闪而过的熟悉的存在感,等在仔细探寻时,人海里又是一无所获。
  可惜没如果。缘虽分善孽,可有缘便会自到。

  一个暴雨将至的周末,高家爸妈在来接她的路上遇到了一场小的剐蹭,人没事儿却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她自己打车回来。走出楼门的时候,她看天色还好,便没舍得花钱打车,想着距离也不是很远,出门走一段,过条马路就是公交站。可谁知出门才几步路,风起沙扬,雨点成串的砸了下来,等她避到最近的公交站时,雨势已经大得无法收拾。她望着斜前方一街之隔得公交站,干着急的跺着脚。
  站台下,几个同样躲雨的人挤在一起,公交停靠,上去了一些又下来了一些,雨未消,雷声强。

  又一辆车停靠,低着头的高雅感觉到有个下来的乘客在她面前愣了数秒,然后又踉跄的走开了,没来由的异样感让她抬头找去。那是这么多年里她和雷子的第一次对视,茶色的瞳孔里混合着很多情绪,比如匆忙、比如担忧、比如惊诧,还有这么多年一直在的专注、不曾削减的深情、与日俱增的渴望。
  听宿舍里谈了恋爱的同学闲聊,大家一致觉得,在感情里女孩子还是不要主动,主动的那一方在最开始就代表是弱势了,代表先输了,似乎有些书里也是这么讲的。

  高雅看着、也是第一次认真的看着站在五米开外的雷子,那个闪闪烁烁的影子终于在眼前变得具象了,可雨真是太大了,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化成河,雷子就站在河水的另一岸,寸头上顶了水珠,手里抓着一把未撑开的伞,终究是高雅先开了口,她怕再不说话,河水决堤,她和他便就自此被冲散再不能相见了。
  “张京雷,你来给我送伞,站那么远干嘛?!”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0-16 15:58:49
  11 雷子的事儿

  那最初应该是每段爱情里最美好的时刻了吧,当然前提是如果没有被高家父母反对的情况下,可高家父母终究都是知识分子,即使不愿意,话却说得都还是很含蓄的。

  第一套话,是说给手牵手一起回来吃完饭的两个孩子听的。
  哎呦呦,真是的,饶了这么个圈儿,竟然是京雷你跟着我们小雅回来了,当年小雅跟我们说起这事儿啊,还只当是小孩子多心,没想到你这一跟就到了今天,早知道叔叔阿姨也不会在边儿上看着啊,说不定带带你,现在你和我们小雅还接着做大学同学呢,你说是不是?
  京雷啊,你在厂里负责什么啊,领导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想着业余时间再进修进修,小雅的学业可是我和叔叔的指望,你们两个要一起比着学习比着进步啊,年纪都还小,未来路也长,既然两个人想好,那就得都往高处走啊,先立业后成家,老人传下来得顺序可是有道理的啊。

  第二套话,是高雅收拾碗筷时,高母说给雷子听的。
  京雷啊,你是个好孩子,叔叔阿姨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放心当然是放心的,两家人知根儿知底儿倒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们小雅我和你叔叔还是很了解的,打小儿心气儿高,一般人看不上,前几天,她教授的儿子、刚留学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我们小雅了,托了她们校长啊我们领导啊几层关系要认识认识,小雅这一口就回绝了,这可还不是追她的条件最好的一个,可见现在在我们小雅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们青梅竹马的情分,是吧。
  高往厨房看了看,又顿住喝了口茶,看见雷子低着的头点了下,才又继续说。
  不过你们这年纪,其实挺尴尬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又都喜欢装大人,可实际呢,这刚哪儿到哪儿啊,二十郎当岁未来变数还多着呢,谁也不知道明天碰见谁,发生什么事儿,你做为男人,谈朋友可不是你这个年纪的第一要务,性格要稳,事业要努力,要让自己有能力照顾一个人、一个家,再去想要这个人、这个家。

  第三套话,是送雷子走后,高母在睡前拉着高雅的手说给她听的。
  小雅,妈妈想要把你托付的人,是不仅能够照顾你生、负担你存,更是能一直陪着你生活的人,生存容易生活难,没有相当的背景、同等的学识,你们对未来的规划怎么能一样呢,感情到最后,都是过日子,击垮感情的都不是如何在一起,而是如何过下去,妈妈说这些,你能懂吗。京雷是个好孩子,可好孩子不能当饭吃啊,他家的背景吧,再怎么努力也混不上个厂长,自己也不想再上进上进了,未来还是挺有风险在的。
  还有吧。你这性格属于外向,但是京雷是不是有点儿太不爱说话了,性格阴阴的,看看刚才饭桌上,低着头不说话,可眼角儿一直瞟着我们,太过观察和算计了有点儿,这样的性格将来怕是遇到事儿会出问题的呀。而且就他跟你上下学这事儿吧。。我和你爸还聊过,换个角度回想起来,真是后怕啊。。也的亏,这孩子没做出什么出格儿的事情来。。。。。。

  这一程下来,高雅倒是没觉得什么,对于儿女的另一半,父母总是会嫌不够好,该说的由着他们说就对了,但同样的话落到雷子的耳里、心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总结一下就是,你,张京雷,一个我们知道底细的小孩儿,没钱、每学历、没未来,我们小雅也就是一时被感动了,放着更好的选择不要看上你,可小丫头会长大的,你早晚没戏,我们也不反对,但还是希望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在故事书和现实里都是吃不上天鹅肉的。

  心重的孩子,注定无法过得太轻松。
  那些言语如魔咒般在雷子心里翻转、冲击,看着每月到手的不足千元的工资,看着自家年久脏暗的平房,看着父亲每晚光着膀子赤着脚踩着垃圾桶咂酒吃花生看小品哈哈大笑的样子,再回想起高雅家那套南北通透窗明几净的三室两厅,阳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书架里满满当当的古今,茶海上袅袅缕缕的清香,还有一架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庞大、闪耀的三角钢琴。

  曾以为,生命里最大的绝望,就是那些年被雷子饱尝了的爱而不得,可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绝望叫阶层。
  那是小时候他陪着父亲给厂长陪笑、长大了父亲陪着他给厂长敬酒。那是打不起车、大雨里他撑着伞尽可能降低高雅被淋湿的程度时,从身边急速驶过的那辆挂黑色牌照的豪车,溅起的水花浇透两个人。那是陪高雅参加同学聚会时,他听不懂的话题、笑不出来的乐事、买不起的账单、经不起的斜着眼角儿的打量,那是从骨子里就缺失的底气和力量,而这种底气和力量的强弱,会随着年龄的长大、社交圈的扩张,日益凸显在每个生活的细枝末节。

  雷子开始想尽办法的赚钱。
  他辞去了工厂的工作,做了半年小商小贩后,就跟着摆摊儿认识的一个大哥经了商,后来开始了间歇性的消失,高雅忙于学业,对他的“跟着亲戚学做生意”的说法并未有太多怀疑。

  一年多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雷子是怎么的就发了家。
  那是一次长达半年的消失,再出现的时候,雷子开着一辆崭新的奔驰、腋下夹着印满logo的包儿抱了满怀的玫瑰花在学校门口接高雅,看着她梦里的女孩自远处走来,满眼的意外,看着身边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现在又表现的格外穷里穷气的学生们,他在众人前,昂着头。
  他开始热衷于参加高雅的全部社交活动,依旧还是不那么爱言语,但是结账时的爽快、和被尊称为“雷哥”的满足感却在他心里昂扬成可冲锋、可全胜的擂擂战鼓。

  那时他感觉,他可以拥有全世界,而高雅,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众人之上的女主人。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0-23 10:22:37
  12 轰塌

  这世上有太多的生不逢时,也有太多少年得志,严格来说雷子都沾边儿又都不算。但是苦久了的孩子,在转折面前往往容易看不清方向,可站在转折前的当事人,比如雷子,却不觉得方向在他面前有他路。
  雷子在当上雷哥的几个月后,就出了事儿。

  事情其实最多算小青年之间的斗殴,但受伤的偏偏是高雅教授的儿子,那个被高母拿来说事儿、又在高雅拒绝后还穷追不舍、且在聚会的觥筹交错间不经意的搂了下高雅的肩膀儿并对雷子扬眉挑衅的人,眼神对望,都是积怨已久的愤懑,一场定时定点儿的约见之后,一个断了腿躺进去了医院,一个直接被扭送进局子了。
  这是高雅顺遂人生的第一次转折。

  张父东奔西走也捞不出雷子,拿着大把钱的却没人敢收,这京城满大街熙攘跌撞的人群,看着都是普通人,一个脑袋两条腿,可只有真出事儿了,才知道谁是怂主儿谁是有后台的妖怪。钱权钱权,在雷子这件事儿上,“权”放在第二位,那是“权”他老人家谦虚了。
  海归小子的舅舅那是京城西边儿山上的仙人,仙人那是能用钱摆平的吗?

  高雅也慌了,她不从伯仁,伯仁更因她而伤,这是天降的祸端,被停学的她首当其冲受了连累。这样一来,高家父母再有涵养,也是没办法平静面对,三家长辈的第一次见面调节就以失败告终。徒遭变故的的温糯学者、提着大袋现金的乍富工人、蔑视一切又佯装和蔼的西山仙人,这场会面就是三个阶层的大碰撞,过程不重要,因为结局注定无解。
  海归小子这时候发言了,重点呢是高雅的态度,你看我都为你伤成这样了,只对你我可以不怪不怨,别人可不行,或者你跟了我,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看他判刑,让自己被开除的吧。

  结局无需赘述。高雅在大二将要结束的那个夏天,被学校以“纠结社会闲散人员聚众斗殴,给学校及社会造成了极端恶劣影响”等缘由被开除了,雷子因为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判刑一年,立即执行。
  天之骄女的路途戛然而止。

  高雅拒绝了父母让她转去外地学校或者出国的建议,在各种兼职的过程中认识了简言之,并跟随她进入了奢侈品圈儿。同时,高家父母长达一年的苦口婆心并没有挽回女儿那偏执的等待,在雷子即将出狱前,老两口用了天下父母最决绝而又最无奈的招数下了通牒,选择“我们”或者“他”,而高雅更如同深陷在爱里的所有情种一样,选择了视死如归的决裂。
  雷子在狱中设想了无数的可能,单单不敢奢望高雅能等着他,所以当他看着等在高墙外的高雅时,激动得恨不得以命相待。所以在得知张父沉迷于赌博赔净家底儿得事儿之后,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老爷子,您岁数儿也不小了,怎么那么没六儿呢,便不在言语。
  钱嘛。当年能赚来,此刻也可以,只要高雅还在。

  雷子找到了当年的大哥借了笔钱,在劝说高雅辞职无效后,就给她在公司附近租了最高档的公寓,随后便又过起了那种间歇消失的日子。
  他问高雅,跟着她后悔吗?可曾想念父母。高雅点点头,想,并坚信父母终究会谅解并接纳。雷子安抚着,内心却胆颤,因为他始终畏惧直面高家父母的那一天,如果可以,越晚。越好。
  当你或者你们都感觉生命突然进入了一段所谓“一切都好、只缺烦恼”的阶段时,命运之神那捉摸不定的思绪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予你新的惊喜,或惊吓。
  这是高雅看似重获顺遂人生的第二次转折,浩大、且波及范围相当久远。

  雷子的老大出事儿了,雷子穷尽一切帮着平事儿,几经周折,碰到了“旧恨”,跛着小脚儿海归小子竟也入了仙班掌了实权,一来二去的交往下,双方眼瞅着竟为了一个目标泯了恩仇。可小辈儿的玩法可跟老一辈儿大不相同,您给我就接着,事儿嘛。慢慢的办。
  高档公寓的房租已经拖欠了许久,房东忍无可忍把才下班回来的高雅堵在了家门口,东窗事发,雷子选择性的汇报、真心实意的忏悔,高雅奉出积蓄,跟着雷子搬回张家老父亲独居的平房,雷子说,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
  可一切都未好。

  和雷子称兄道弟笑意盈盈的海归小子心里始终是带着恨的,喜欢的姑娘没得到,又被雷子弄瘸了腿,这一年的刑法根本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怒火,再见面儿的那天,便牟足了劲儿想收拾了雷子,一面承诺着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一面暗地里使绊子托人把雷子大哥的事儿往死里整,自始至终收了钱却从来没为雷子办过事儿,在受到越来越紧密的催促和掩不住的怀疑下,干脆不见人了,雷子多次上门都无功而返,就在他长期混迹的夜总会门口蹲守,待他左拥右抱的出门时,便抄着家伙迎了上去,未等近身,雷子就被一群人围住架到了僻静处,一阵混乱之后,雷子再睁眼时就已经在医院了。
  张父眉头紧锁的在病房踱步,高雅趴在病床边沿,泪还没干。
  这一劫里,雷子左眼几乎失明,两根肋骨断裂,同时,还终生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奥义。

  这件事儿最终竟然被被定性为防卫过当,草草的举证、调节过后,被判给张家赔了些钱就算了事。
  海归小子来送钱的时候,张父的老厂长都跟着鞍前马后的来做和事佬儿,他小声儿的对着雷子说,那几脚我还是踹的“轻”了点儿,可终究不枉我比你早残了几年,该还的你不还是连本带息的还了?以后,咱小雅身子痒了有需要哥哥的地儿,哥哥绝对义不容辞。说完,他退后了两步,等着收割手下败将的愤怒,可雷子依旧目光呆滞毫无反馈,便悻悻的耸耸肩,拆散了几捆现金洋洒了整个病房,在张父低身蹲捡的同时扬长而去。

  而这次,雷子再也没有爬起来。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0-23 17:21:58
  13 会好的

  出院后的雷子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干瘪成一个枯槁的老人,任凭张父和高雅的劝说,都不发一言。这中间,高家父母来过几次,想要试图带走自家女儿,就连在一旁老泪纵横的张父,也让她随家人走了,可高雅偏不,二老无奈的摇着头,造孽啊,小雅,将来你别后悔。
  更可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雷子开始酗酒,每天从睁开眼一直喝到睡着,家里没酒了就出去喝,出去喝多了就随便倒在什么地方,若离家近偶尔会被邻居发现送回来,若醉得远还得四处寻找。酒后闹事儿更是家常便饭一样,三不五时就要派出所、急诊区的走一遭,几次下来高雅也和几个经办者混了个脸熟,所以那些来自外在的逐渐不被隐藏的同情、疑惑、无奈等诸多表情,都被一一烙在了她的心里。

  高雅的承受力终究也是有底线的,她想和雷子好好的聊一聊,却又笨拙的选错了时机。当她人生中的第一记耳光呼啸着袭来的时候,她才开始正视这一场所谓的爱情。
  雷子也被这个耳光吓醒了酒,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高雅,此刻的她,嘴唇死死的抿在一起,下巴抽搐颤动,连带着皮肉,雷子跪在她脚边道歉忏悔,随后又夺门而出。
  简言之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夜里接到了站在自家楼下失魂落魄的高雅,老丁识趣的抱着被褥住进了客卧,高雅跪坐在卧室的窗口喃喃的说着过往,语气平和、疏离,察觉不出任何情绪,眼睛就是那么干固的看着窗外,也就是在那个夜里,她知道了全部的属于高雅和雷子的故事。
  当一切都说完,她的前半生似乎也随之完结,她对简言之说,言之,我困了,明天我要请一天假。

  看着紧闭的眼皮下那对依旧不停滚动的眼珠,言之知道,即使睡去了,她也是极不安稳的,数次呓语之后,几串破碎的泪就那么顺着眼角儿淌了下来,所有那些在清醒时不敢流下、不能流下、不肯流下的泪,在梦里都变成无遮无挡的惊涛,难以安宁。
  简言之在之前见过雷子几次,她其实不太明白优秀如高雅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抛开显而易见的外貌、学识等,雷子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种被武装好的光鲜和耀武扬威,其实无一不再彰显其底子的虚浮和内心的怯懦,所有那些被反复提及的物质,都来源于太过在乎的缺失,越是想要表现得云淡风轻,越是会适合其反得用力过猛。可言之是最懂得成年人之间的交往规则的人,不质疑、不探究,你若不说、我便不问。
  其实这不明白,不单是简言之不明白,高家父母、邻居、同学、追求者、知情者、办事民警、医院医护、海归青年,甚至连张父都不明白,那么高雅她自己又明白吗?
  大约是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包括她自己。

  高雅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全身散了架般的疼痛,揉着眼睛从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天色暗淡分不清晨昏,手机上几十个未接电话,大都是来自雷子,她关掉了手机,喝下几口言之上班前给她留在床头柜上的水,就又睡了下去。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和绵长,就连言之和老丁回家、过夜、再离家上班也未察觉,中途也有些片段的梦境,可那先梦境啊,怎么都一个个比着甜美、明媚呢,她真想就这么一直一直睡下去。
  耳边座机不间断叮铃铃的响着,拉回来流连在梦境中的高雅,已是正午了,她打开手机,提示蜂拥而至,雷子的、爸妈的、朋友的、言之的,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时客厅的座机又响了起来。
  “喂?”
  “高雅,你醒了?打你电话关机,感觉好些了吗”?打电话回来的是言之。
  “嗯”,高雅听得出那被刻意压住的焦急,便问,“言之,是不是出事儿了?”
  “是!雷子找不到你,疯了一宿,先去你爸妈那,又挨着个找你同学朋友,今天上午过来又把咱们店给砸了。”
  “哦...”才醒来的高雅似乎还没有能力去消化这变故。
  “他现在在派出所,你看你是否愿意出面,如果不愿意,我可以...”
  “我来,你把地址给我”,高雅打断了言之的好意。
  “嗯,我发短信给你。”
  “内什么...言之,对不起,谢谢你”,传出去的时已带着鼻音,举着听筒的高雅,除了谢谢,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小雅,我们到底是外人,你最该道歉的人是跟你自己”,说罢,便挂了电话。
  你最该道歉的人是跟你自己。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高雅的耳畔回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还是,说不出口。

  高雅赶到派出所的时候,雷子所在的那个区域还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儿。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见高雅,一边冲过来一边嘶吼着,“你他妈去哪儿了?!为什么一宿不回家?!”在场的人都被这阵仗吓住了,办事的民警也围上来,生怕他再做出些危险的举动,就只有高雅站在那儿怔怔的看着他,不动也不怕的模样,雷子死命的抱着她,“说啊,你他妈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我担心你。。担心你,你别走,别离开我,跟我回...回家吧...”说到最后,嘶吼慢慢变成了断续的、夹杂着抽泣的含糊不清的呜咽,高雅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由着他拥抱、摇晃、哭泣,自始至终都僵直着没有动。

  很多时候,好运只在转瞬间,稍不注意就消失不见。可厄运却往往成群结队,一旦被沾了身,就再也挡不住的纷至沓来,日积月累,将宿主啃食殆尽。还有家庭中的暴力,不分年龄和性别,更不论是出于何种缘由开端,一旦动了手又被原谅,就注定再也收不住了,可往往越浅显的道理,就越难做到,这世上太多人没做到,高雅也不没有。
  再后来的高雅,仿佛被诅咒了般,进入了一场不被救赎的、周而复始的循环里。
  白天的她精致璀璨,在北京最繁华的地段儿管理着世界顶级品牌的日常营运,每月几百万的任务额,她带领着团队完成的游刃有余。晚上下班,她回到那个低矮破旧的平房里,陪着在正常、失常状态里无序切换的雷子,如履薄冰。

  起初,雷子还抱了一线希望,为了挽救自己的身子暗暗寻了多家医院,又试遍了各种古方、偏方,可那几脚真的是踹得太狠了,垂下来的头依旧毫无知觉和反应,这让雷子的性格越发乖戾。每每他看着身边的高雅,总会发了狂般的撕扯下她的衣物、把她压在身下啃噬、揉虐,汗水掺和着泪水一起滴下,他埋怨着,都他妈是因为你满世界犯贱,勾引那个瘸腿的王八蛋,都他妈因为你,我弄死你,我弄死你,待到她伤痕累累后,他才喘息着起身,把手边的物件儿肆意打杂,再抓起一瓶酒摔门而去。

  这一切,高雅都默默的承受着,不哭不说,她也觉得自己有罪,她罪有应得。
  这一过,又是三年。
  雷子这一次,又依附在她耳边低声的说着,媳妇儿啊你可别离开我。
  我会好的,会好的。
  我爱你,爱你。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0-24 14:10:23
  14 小惊喜

  同样的一个夜里,高雅被困在雷子的怀抱里难以成眠,简言之收到了她的短信,轻叹了口气,看了看躺在身边的老丁,不自觉的又往他肩膀处靠紧了些。

  还有另外两位难以成眠的年轻人。骆雨和左白。
  骆雨躺在床上,暖黄色的光伴着音乐声,流淌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床头柜上放着喝剩半杯的啤酒,旁边是扣放桌面的随身本和那一串号码。她仰躺在床上,臀部抵住床头,双脚高举倒放在墙面上,缓解因为一天站立而严重浮肿的双腿。

  “思思,你是不是困了啊”?骆雨明知故问的对电话那头儿说着。
  “大姐,您这不废话吗?您看看表几点了”?思思无奈的回到。
  “哎呦,我这不是没主意嘛...你说他留那个电话到底什么意思?”
  “你打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万一他觉得我太主动或者根本就不是写给我的呢?”
  “那你就别打。”
  “但是我看到他在窗外对我笑啊。”
  “那你就打!”
  “可是...”
  “你丫行了啊,我这大晚上不睡觉可不是听你跟这拔河的,你平常蔫主意不是挺大的吗?休学能瞒着家里,租房、找工作也不跟我商量,这一破电话给你纠结成这德行,你啊,爱打不打,我特么困死了,挂了,拜拜”!说罢也不等骆雨回答,直接就断了通话。
  “哦...拜拜...”骆雨对着已经挂断了的听筒,慢悠悠的道了别。
  哎。纠结。

  左白也躺在床上,电脑屏幕定格儿在游戏退出的界面,手机响起,他触电般的弹了起来,随即又在看到一闪一闪的来电提示名字后,又泄了气般瘫软在床上。
  喂,左白有气无力的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儿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数落,“卧槽老白我说你丫今儿行不行啊,玩儿也不好好玩儿,还说下线儿就下线儿了。”
  “今儿没状态,没看我连着被爆头啊。”
  “那你也别下啊,队里没人了,回来接着干他们丫的啊。”
  “不了,我困了,改天改天啊。”
  “*!不地道”!说罢便也匆匆断了线儿。
  哦。。。回复他的也是忙音。
  哎。烦躁。

  似乎才入眠片刻就又被闹钟叫醒的骆雨,满脸木然的披着头发坐在床上醒神,一想到自己需要熬过的三天才只过了一天,就打心里犯怵。磨破的脚还在隐隐作疼,即使昨晚一一把水泡挑破后上了药,可才过一宿,也还是没办法愈合,她回忆着家里是不是有创可贴,如果压在被磨破的地方,今天会不会好过一些。再想起王府店里那几个不好相处的,今天再去肯定又是新的一班员工,不知道又会碰到什么样的同事。
  骆雨一边走向洗手间一边使劲儿甩甩头,强迫自己尽快清醒起来,上班和上学不同,迟到了没有同学替签到,更不会有老师睁一眼闭一眼。虽说是同一家公司的一个品牌,但是王府店和国贸店给人的氛围却截然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店经理的气场原因,总觉得Coco这人说不出的怪,长得虽然算是俊逸,但打扮夸张说话刻薄,连带着员工也没有好态度,可看他面对客人时,那满眼的笑意盈盈,亲和得如同多年老友的态度,又像换了一个人是的。但是高雅却完全不同,唇红齿白眼眸亮,笑起来的样子让整个世界都跟着亮堂了起来,说话也是简明有力,没有高高在上姿态。
  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闪了下短信提示。

  今天休息,明天11点到国贸店,收到请回复,fr Jane。是言之发来的短信,骆雨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像拿到了特赦令一般,高兴的“yeah”了一声儿,终于不用去王府了,然后赶快回复了一句,已收到通知,会准时到岗,谢谢。
  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天“假期”,完全不在骆雨的预料里,她也来不及吹干头发就一头扎进被窝里,幸福的睡起了回笼觉,第二天,早早的起来,收拾妥当,出门,到店的时候十点半,正碰上在店门口打完电话的简言之。

  “休息的如何”?言之问她。
  “嗯,挺好的。”
  “脚呢?前天回去肯定打出泡了吧。”
  “是,挑了,也贴了创可贴。”
  “好,高雅请了假,店里人不够,今天你就不用去王府了。”
  “那明天呢?”
  “明天去办公室找人事部办入职,进入试用期。”
  “可是...高雅说...三天啊...”骆雨不太敢确认的问言之。
  “听我的,我是头儿”,言之定了下脚步,半转回身儿挑着眉毛对骆雨说。
  “啊...好好好”,骆雨一下子红了脸。
  看她这样子,言之笑呵呵的催促说,“快去吧,工服在里面给你放好了,换完衣服出来和大家认识一下。”

  国贸店库的摆设基本上和王府差不多,找到更衣柜前面的时候,骆雨竟然发现其中一个柜门上已经新帖了她的名字,门是锁好的,钥匙插在锁眼里,她打开柜门,几件还套着防尘袋的崭新工服按照顺序一次挂在里面,鞋子也是新的,36码。这意外的待遇让她突然鼻子一酸,无比慎重的把它们一件一件的换在身上。
  往出走的时候,骆雨被库门后的一篇区域吸引并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块固定在硕大库门后的正方形软木块,上面用彩色的图钉固定了几张照片,有聚餐的、KTV的、户外团建的,在大小横竖不一的照片围绕下,中间那张放大的集体照显得格外醒目。言之在最中间,右边是高雅,左边是Coco,剩下来的那些笑着的脸,就都很陌生了,背景看起来像是国贸店的正门。
  骆雨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回了店里,言之把另两个女孩叫了过来。

  “ok,人到齐了,虽然就你们仨,但也算是一个完整的team,先来做一个比较正式的介绍吧。首先,这位是Abby,安静”,言之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对骆雨说,“她是今天从单日班调过来的,做你们这班的代班“,随后指向另一边,“这位是Cindy,杨辛迪,春节前刚转正,算个半新人,最后这位是。。。言之看向骆雨,你的英文名?”
  骆雨下意识的摇摇头,“还...还没想好。”

  “明天办入职前要想好,给你做公牌用”,看到骆雨点点头,言之接着介绍,“这位是骆雨,从今天起在双日班工作,Abby你和Cindy分工带带她,以后互相配合一起为业绩努力,有没有问题?”

  三个姑娘互望了彼此一眼,一起回答,“没问题!”
楼主八节木 时间:2018-11-02 11:08:07
  15 双班

  “前天你在王府吧?大概说一下工作流程,都教了你什么,我看一下一会儿从哪儿补充。”
  “到店换了工服出来时,店里面就有客人比较忙,帮着处理了一下地面卫生,然后接待...”骆雨歪头看了下站在不远处的言之,又接着说,“然后又不太成功的接待了下Jane,午饭后就一直在门口接待位,中途去了趟卫生间,直到下班。”
  “就这些吧”,安静笑着耸耸肩,似乎早就知道了她会这么回答一样。
  “没了。”
  “好,那说说你对这一天工作的总结或者看法、想法啊什么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关系。”
  “就一天的时间比较短,所以也没有什么看法或者想法的,但是还是在回家后对工作做了些总结,基本上能够知道一些比如店内的陈列、库房的摆设、接待客人的次序等等规则,也不知道对不对。”
  安静暗暗的看了言之一眼,言之不动声色的微点了下头,“是吗,那你就说说呗。”
  “嗯。”

  随后,骆雨就把前天在王府“罚站”的那个下午里,自己看到并总结下来的挑拣重点的说了一下,这让安静挺意外的,转头对骆雨才说了一半儿就也凑过来旁听的辛迪说,“看看人家,没人教,一天里看就看会了这么多,再看看你,当时是不是溜儿溜儿哭了三天,好意思嘛你啊哈哈哈。”
  “什么呀,她就站了半天儿诶,我呢,第一天收拾库房,第二天熨衣服,第三天一边儿收拾库房一边儿熨衣服,上千件儿货啊好吗,都崩溃了好吗,还学,活着就不错了”,辛迪委委屈屈的抱怨着,声音娇得要命,生生就让人觉得欺负她的人都该死。
  “得得得,就你可怜行了吧”,安静看着就差跺脚的辛迪赶紧安抚了下。
  “那可不是嘛”,说完后,辛迪嘟着嘴走开又站回了迎客位。
  “来,我先跟你说一下店内最基础的日常营运流程。”
  “稍等,我拿笔记一下”?骆雨想进库房把自己得小本子拿出来。
  “不用,很简单,你听一下就能记住。”
  “哦,好。”

  “首先,我们在的这是KZ品牌的国贸店,国贸商城这里的营业时间是从上午10点到晚上9点,因为我们隶属品牌专卖店的范畴,所以有些店铺的时间会和商城的大时间有出入,你只需要记住上午10点前,就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10点准时开门时,一切就绪,进入正常销售状态。”
  “但是我们需要早晨9点就到店开始做准备工作,晚上9点店门关闭后,才能做结业工作,几个人分工,基本上做顺了,九点半就可以结束战斗回家,具体的细节后天会让辛迪全程带你一遍,熟练工种,很简单。我们是上一天休息一天,也就是说今天你来了,明天就休息一天,后天再来,你以后经常会听到的上一歇一就这意思,店经理也就是高雅,她是上中班的,一周休息两天,排班表儿月底更新,打印出来贴在库房内办公桌的墙上。”
  “现在咱们店加上你一共有7个人。高雅是店经理,你见过的,我之前是单日班的代班,今天调过来双日班,双日班之前的代班姚远,这几天病假,回来后应该就会到单日班,现在是为了让你好适应,所以介绍的是单、双日,实际工作里,我们就简称为对班,大家都会明白。”
  “代班的意思呢就是算当班这几个人的一个小主管,明天你去公司的时候,入职培训里,会有职位层级介绍。辛迪刚刚你认识了,对班另外两位你没见过,一个是陶陶,一个是张洋,前期没什么意外的话,你只会在电话里和他俩有沟通,我们的班次每季度重新排列一次,再排班儿你可能就会跟其他人一起了。名字呢,看 惯,叫大家中文名或者英文名都可以,但是有客人时、做报表时要用英文名,特别是公司老板和大老板来店时,一定也要用英文名,所有相关人员、要用到的电话都在库里排班表的旁边贴着,你一会儿先保存在手机里,后续这些常用电话都是要背下来的。”
  “吃饭时间没有强硬的规定,自己和当班同事协商,别超过一小时就行,不忙的时候可以结个伴儿,忙的时候就只能一个人去,等时间长了,隔壁几个店的人你就也能认识几个,约他们一起去也行,但是切记一定要让至少一位当班同事知道你去哪儿了,不论去卫生间还是干嘛,绝对不能出现一问谁,大家都不知道他/她去哪儿了的现象。这些都记住了吗?”
  骆雨郑重的点了下头,“嗯,都记住了。”

  “好,安静在得到她的反馈后继续说,你不用太着急销售的事情,在你很多细节还不熟悉的前提下,主要就是做辅助工作,一会儿我会让辛迪带你去吃午饭,顺带了解下周边环境,午饭后到下班前,你要熟悉店内陈列及全部物品摆放位置,学会整理库房、货柜,熨烫衣物、叠层板等,八点我会对你的相关工作进行下小考核,都ok吗?”
  “ok的,没问题”,骆雨再次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你就先去库里把电话都记一下,一会儿我让辛迪喊你去。”

  辛迪娇滴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的时候,骆雨刚好把最后一个号码在手机里保存好,“走吧新来的,换衣服带你去吃饭。”
  “在室内还是室外啊?用穿外套吗?”
  “今儿天不是特冷,你穿着吧,带你去外面,多走走多熟悉熟悉呗。”
  “嗯。”
  “对啦,你能吃辣的吗?”
  “额...不太能。”
  “啊~~~~~”
  “嗯......”这一个发音呈二声的“啊”,被辛迪起起伏伏的念出了个百转千回,骆雨心里暗暗的想,之前言之也问过她这问题,难道这店里的姑娘都很能吃辣吗?
  “那他们家的菜那个不辣啊?不好吃可怎么办啊?哎呦算了,到了再说吧,先换衣服先换衣服”,辛迪嘟嘟囔囔的自问自答了一翻,就走到更衣柜旁换衣服去了。
  骆雨也跟过去换衣服,“没事儿没事儿,我有盘儿土豆丝儿加米饭就能饱了。”
  辛迪歪过头儿看她,坏笑着说,“真的吗?那可就土豆丝儿了啊。”
  “行...吧”,骆雨隐约觉得这笑里面有诈,回答得有些犹豫了。
  “得嘞,走着”,换好了衣服的辛迪,率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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