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楼主:西门x小刀 时间:2019-05-06 19:18:48 点击:47 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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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故乡山水依旧,只是有些骚动。
  刚进寨子,乡亲们争先恐后向我诉说这样一件奇事:深更半夜老是听到老人赶羊的吆喝声,让人瘆得慌。我自然不信此事,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出了名的老实……
  2
  瓦板房还是老样子,大黄狗表情有些夸张,尾巴左右摇摆停不下来。母亲用木棍把大黄狗从我身前赶走,接着没完没了地问长问短,问的都是“累不累,饿了吧”诸如此类琐碎问题,我逐个简洁应答。
  父亲坐在屋檐下擦拭破旧的火药枪,我叫了声父亲,他抬头说句“来啦”便继续忙碌。那枪其实打不响,不如一根木棍子。
  这枪能使不?我明知故问。
  父亲想了许久才说,好像打不响。
  3
  晚饭后,我蹲在门口听母亲唠叨。刘家娃跟你同岁嘞,儿子已经三岁了……我无言以对。
  父亲斜眼看了看母亲,母亲知趣地闭上嘴巴,表情有些委屈。
  陪我走走,父亲转身便走。我起身跟上,心中如释重负,身后又传来母亲老尼念经般的唠叨:女儿女儿丢了,孙子孙子抱不上,命苦喔。
  4
  跟父亲走过隔壁邻居家门前时,发现门板挂满了蜘蛛网,门槛长出了翠绿的青苔,通过敞开的木门可以把里屋的破败一览无余。这不是“法师”家吗?父亲点了点头说,他敲破皮鼓法器后走了,大家很是担心了一阵子。
  父亲颇为气愤地朝木门吐口水,法鼓都敲破了,还有什么资格做法事?随后又摇头叹气:不知哪里去了。
  5
  早晨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
  吃过饭,我晃晃悠悠来到村口山楂树下寻找童年的回忆。
  黄里透红的山楂果子零零星星挂在枝头,我摘下一个大口咬下,还是酸中带甜的熟悉味道。
  树下三个妇女席地而坐,用古老的方法编织百褶裙,大黑狗俯卧酣睡。
  三个妇女见到我,有些热情过头。
  小吉特,越来越俊了,可以下锅了。
  我被她们突然的开放吓了一跳,慌忙离开。
  大学生也这般面嫩?身后是肆无忌惮的嬉笑声。
  6
  逃离的途中,意外发现失踪的大法师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一卷接一卷地整理经书。
  你好,法师。法师见到我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说,很久没做法事,回来看看这些宝贝,接着他又问,深更半夜的,你相信有人赶羊?我对他的问题只能摇头。
  法师还告诉我,山下寨子发现一种黄色蚂蚁,住在背阴墓地坟堆里,喜欢啃食人们丢弃的骨头,还咬伤了不少小孩。说完他背起经书趁道上没人匆匆走了。
  7
  回家有些日子了,没听到过乡亲们所说的老人赶羊的吆喝声,却亲眼目睹了另外一件奇事。那天下午,我在山楂树下和张大爷闲聊,突然从远方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抬头见形形色色的鸟儿相互追逐着向东飞去。正当大家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张大爷忧心忡忡地说,难道是传说中的隐海搬迁?
  8
  当晚,乡亲们被一道惊雷从睡梦中炸醒,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房屋四处察看。
  冬至还会炸雷?张大爷一脸疑惑地望着夜空。
  次日,人们发现村口的山楂树被雷劈掉了一半。
  可惜了,可惜了,乡亲们不停感慨。
  小关河又断流了,摸鱼去。小河断流好摸鱼,乡亲们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兴奋。
  今晚有口福呢,乡亲们兴高采烈地陆续下山摸鱼去了,只留下张大爷望着山楂树发呆。遭雷电,怕是难存活。
  见张大爷伤感,我岔开话题问,张大爷最近不忙吗,你那漆器活可是没人赶得上。
  祖传手艺,没人看得上,张大爷说,瓷器便宜好用。
  9
  当晚,乡亲们高高兴兴地抓回许多鱼儿,在山楂树下烧起大火集体烤鱼,却在第二天引发了牛皮癣,特别是脖子上奇痒无比。
  早晨起来时,很多人都在挠脖子,一边挠一边骂,“狗日的鱼儿,狗日的牛皮癣”。
  10
  太阳将要落山,片片黄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找寻归宿。山寨里升起一缕缕炊烟,妇女们在房前屋后忙碌不停,轻轻哼着忧伤的歌谣。
  我踏着余晖去找儿时牧羊的伙伴,他见到我很高兴,也健谈。
  年轻的都打工去了,我妈老了,没敢走。他一脸无奈地说,我跟张大爷学做漆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学门手艺没坏处。我欣赏他这种积极的心态。
  张大爷比我高兴,伙伴憨笑着说,还管饭。
  当我们路过村旁那口古井时,发现井里没有一滴水。
  雨天多了,井水反而少了,奇怪不?同伴疑惑地问。
  我摇头,说不好。
  11
  早晨,我还在酣睡的时候,江怡在山寨里引起一阵骚动。
  寨子里的人哪里见过染成棕黄色的长发,短裙下肉色打底裤从远处看感觉就没穿裤子,那打扮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江怡一路走着猫步挺着胸,脸笑容甜蜜灿烂,遇着认识或不认识的都热情招呼,乡亲们还以微笑,笑的勉强而尴尬。
  江怡前脚刚走,妇女们便三三两两引论开来。
  瞧瞧,那骚劲……
  老娘红杏出墙,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
  张大爷干咳一声走过来,嘴上都留点情吧,娃心里苦。
  她才不苦呢,一个妇女反驳说,虽然老娘跟人跑了,可江老汉挖着黑金子,有钱着呢。
  江怡感觉到身后的骚动,回头温柔一笑,几个妇女立马住嘴假装忙碌。
  看到几个妇女尴尬动作,江怡露出坏坏的笑容。
  你看她笑的,真是个妖精!几个妇女轻声嘀咕,张大爷也在感叹,媚到骨子里。
  江怡走到我家门口停下,这儿瞧瞧,哪儿看看,结果与出门做活的父亲碰了个正着。倒是把父亲吓了一跳,找吉特的吧,兔崽子还在睡。
  我随便走走,叔叔再见。父亲看着她的背影,摇头自语:妖孽。
  12
  我起床时,父亲坐在屋檐下编箩筐,见到我说,江家女娃找过你。
  我心咯噔一跳,装作不在意地说,好久没见了呢。
  长得太不让人放心了,父亲表情怪怪地看着我说,少接触。
  知道,我说完便出门,父亲又说,别伤了人家。
  我停下脚步回头,见父亲一脸严肃。
  13
  江怡小时候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还在她家大被同眠玩过假扮夫妻的游戏。后来,我读高中,她上师范校,见面机会便少了。实话实说,我十分渴望见到江怡,每次见着她都会滋生莫名的欲望和冲动。其实,我与好色不沾边,这点,身边朋友都这么认为。
  我在寨子里寻觅半天,没见着江怡,心中有些郁闷,为了驱散心中的烦恼,我准备到后山泡泡温泉。
  14
  后山的温泉乡亲们从不去光顾,因为牛黄味重,不喜欢,我倒是去过几次。其实,后山的温泉还是比较壮观的,山沟两侧险峰高耸入云,温泉从一侧断崖石缝里喷涌而出,形成十来米高的飞瀑,被几块奇石阻挡,拐几道弯后落入下方水潭中,升起层层叠叠的水汽弥漫在山谷,颇有几分缥缈韵味。
  我脱下衣物放置在水潭边鹅卵石上,正想下水享受一番。
  淫贼!色狼!忽然的尖叫把我吓得不轻,慌乱中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直接掉落潭中。
  待我惊慌失措地从水中冒出头来,一副让人血脉偾张的画面便映入眼帘。
  江怡双手捂胸咯咯直笑,一丝不挂的玉体在水中若隐若现,更具诱惑。
  见我目瞪口呆,江怡佯装生气地说,你都把我睡了,还这样?
  我那时才10岁,我委屈辩解。
  江怡咯咯笑着缓缓向我走来,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怎么在这儿?见她向我靠近,我更慌了。
  想把心愿了了,说完张开双臂缠住我。接下来我大脑一片空白,一切都本能地发生着,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她在呻吟中抽泣。
  15
  几朵血花和几片枯叶交织漂浮在水潭上,我看看那一朵朵血花,又看看身前的江怡,心中满是愧疚,又有些许自豪。
  姐姐我为你守身如玉,如今多年心愿已了。江怡理了理湿漉漉的长发说,倒是便宜了你,接着又问,我漂亮不?
  我说,很媚。
  媚是褒义词,江怡思索半晌才说,我是妖中带艳。
  16
  回家的路上,江怡笑容依旧,我有些拘谨,心里却暖暖的。路过山梁,我们遇见一只断了尾巴的肮脏狐狸正在啃食东西。
  狐狸!江怡吓得尖叫,我顺势将她挡在身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没来得及扔出去狐狸就逃了。
  跟着你有安全感,江怡挽住我的胳膊说,从小到大你都会守在我前面。
  我有些不自在地说,看看狐狸吃什么东西。我和江怡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堆废弃的旧棉絮。
  吃棉絮,好恶心,江怡觉得不可思议。
  下山的路上,江怡见我半天不语,噘着嘴说,真没情趣,你那死党家今天杀年猪,我顺道来叫你的。
  17
  沙玛见到我和江怡,快步迎上来与我紧紧拥抱,多年情谊尽在不言中。
  沙玛家的房子又旧又黑却不算小,但十几个伐木工人往里一挤就显得小了。连续几天都在下雪,工人们只好到处找人家避风雪。见到江怡,工人们异常兴奋,眼中有淫光在闪。
  几个工人合力把年猪杀了,用蕨草烧去猪毛,把猪皮烧的金黄金黄的。
  烧的干净吗?江怡问。
  沙玛说,吃着香。
  工人们倒也大方,弄来五件啤酒,大家围在火塘边烧肉喝酒,直喝到太阳落山。
  后山森林都是我的,要不是这场雪,应该已经砍完了。酒性助长木材老板的豪情。
  树都砍了,不好吧。我的语气较为委婉,但已表露出不满之意。
  我不去砍,别人也去砍,赚够了钱,谁还会呆在这穷山沟里,老子屁股一拍——走人。
  无耻之辈,目光短浅的长蹄者。沙玛霍地站起来,怒吼着轮起了拳头。紧要关头,沙玛母亲从人群中窜了出来,甩了沙玛一巴掌。不成器的家伙,谁叫你喝那么多酒,边说边用瘦小的拳头敲打沙玛的额头。
  醉了,醉了,他醉了。木材老板一脸的尴尬,其实,沙玛的酒量,我是清楚的。
  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就这样化为乌有,工人们显得有些失望。由于受不了屋里的氛围,好些人都走出了屋。忽然,大家听到屋后树上陆陆续续传来猫头鹰浑厚的叫声,那声音在空寂的山涧不停地回荡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真他妈的晦气,听到这不祥之音,工人们在自我埋怨。
  猫头鹰叫得吓人,怕是要出什么事嘞,沙玛母亲一脸的担心。
  18
  冬至,也是山寨过年的日子。有两大要事,杀年猪和赛马。
  杀完年猪,太阳已到正午。雪,开始融化。松枝上的积雪在阳光下纷纷洒落,好似飞流直下的瀑布,很是壮观。
  跑马场中,骏马和骑手开始疯狂地旋转。在这既无起点也无终点的旋转中,我感到难以自制的眩晕。
  父亲是骑手,非常优秀的骑手。今天,却被朝夕相处的黑骏马掀翻在地,父亲用马鞭狠抽马屁股,黑骏马飞起后腿再次把父亲踢翻在地,父亲爬起来,随手抽出匕首朝马脖子上就是一刀。
  我小跑到父亲身边时,黑骏马倒在血泊中抽筋,父亲蹲在一旁掉泪。
  19
  从跑马场回来后,我坐在家门口胡思乱想了近三个小时,一片一片地数着被风吹过的枯叶。
  母亲被我的气氛所感染,忧伤地问我,有你妹妹消息不?我摇头说,没有。母亲的话让我零零碎碎回忆一些往事,记得那天有人来给妹妹说亲,父亲一口答应后杀猪宰羊。妹妹说她不嫁,父亲霸道地训斥,一边去。妹妹倔强地说,我不甘心。第二天,妹妹离开山寨走了。
  你逼走女儿啊,你还我女儿啊,妹妹走后母亲对着父亲边哭边埋怨,父亲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抽烟。
  20
  雪下个不停。我再次告别了家,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着。
  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熟悉的脆响,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羔羊清脆的叫声,我停下脚步定了定神,朝着那羊叫声传来的方向,循声慢慢行进……
  21
  我终于看到一位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的牧羊人,老人的头帕上积了一层白雪,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老态龙钟的样子格外沧桑,高耸的鼻梁好比群山里突起的险峰,更像雄鹰锋利的嘴。
  老人家好!我大声招呼。
  我耳朵还行,老人看了我一眼说,那是我的羊。我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好大一群!个头又高又大,细看之下,却发现骨瘦如柴。
  老人熟练地从腰间羊皮兜里掏出烟斗和烟丝,用火链取得火后,点燃烟丝“叭嗒,叭嗒”地抽起来。
  什么人让一个老人在大雪纷飞的日子出来放羊?我一肚子的疑问。
  老人家,雪天还出门?我用询问的目光盯着老人。
  没办法,就我一个人,老人说,儿子开春时就搬到山下去了。
  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我心里在骂那为人之子者的不孝。
  那地方我喜欢但不习惯,老人若有所忆,我这群羊到山下没过一个月就病死了好几只,所以又回到山里来了。
  老人猛抽了几口烟后接着说,累了,我就会躺在草地上,渴了,我就喝一口山泉,多好的地,离不开啊。
  你都一把年纪了,这可不是办法呀。我的心在为老人隐隐作痛。
  是啊,就怕哪天老倒了,给我抬山火葬的人都找不到,老人伤感地说,我今天就是要把羊赶下山去的。
  此时,羊群用前蹄刨开积雪,津津有味地吃起那裸露出雪面的黑色泥土。我看见一只小羊羔在母羊慈祥的叫唤下,飞快地跑到妈妈的身边,把头埋进母羊的胯间,对准奶头拼命地吸吮,那母羊虽然皮包骨头,还是任由小羊吸吮自己身上微弱的营养,不停地用嘴摆弄着小羊的尾巴,作一番实实在在的亲昵。
  老人起身拍了拍头上的积雪,拿出腰间的弯刀,走到一棵不知名的树下砍下几段树枝丢给羊群。
  羊群争先恐后啃食起树枝上粗糙的叶子
  往年我的羊可不吃这些烂树叶子,唉!老人叹息着走开,我轻轻跟上。
  老人回到大树下的石板上坐下,又装好了一锅烟抽起来。我的儿子说,不适应那里的羊趁早杀掉。
  让生命自己找出路?我心中一颤,随后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方法虽残忍,却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我开始为这群羊的命运和前途而担忧,不知它们能否适应新的环境。
  22
  我帮老人赶羊下山,羊群中的那些老羊似乎知道命运的坎坷,以及即将面临的困境,三步一回头,不停叫唤,目光充满无助。
  走吧,走吧,山下的青草更肥美。老人轻轻挥动鞭子。
  小羊倒也能适应,老羊经不起折腾。老人有继续向我讲起羊群面临的问题。
  可能是气候原因,也有可能是水质问题,我分析说,山下天热水浑,尽量保持羊圈通风干净。
  兽医说隔几天喂养一次西药会好,老人说,那药金贵。
  喂养那东西,还是你的羊吗?老人听了我的话点头说,不能喂,不能喂。
  一路上,老人与我所谈的都是羊群能否适应新环境的话题,对于这个问题,我心里自然是没底的,所以只管说些安慰老人的话语。时下,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就要和老人分别的时候,老人再次停下脚步问,你说我的羊能适应新环境吗?要是病了,我会尽力救治,但外力起不了多大作用。
  一定会适应的,因为它们有大山的韧性,我向老人作别,道了声再见安康。老人也祝福我一路吉祥。
  其实,与老人相比,我又对他的羊群了解多少?我实在害怕老人的话会勾起我更多的伤心事,快步下山去。等我忍不住回头时,老人和他的羊群早已在雪地上失去了踪影。
  人呢?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而远方的山峰依然庄严地耸立着,相信几万年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23
  我原本想顺道看看沙玛再走,可到沙玛家时,他已经离家走了。
  沙玛走了,有车不坐偏骑马,沙玛的母亲说,养个儿子脑壳长包,怕是指望不上了。
  24
  就在我坐着面包车离开县城的时候,沙玛和江怡正沿着乡村公路朝县城缓缓前行,沙玛牵着马,背着吉他,马上驼着宿营用品。江怡跟在马后,什么行李也没带。
  沙玛停下脚步说,真要跟我一路?
  江怡认真地说,我也想荒唐一回。
  随你,沙玛说完继续前行。
  25
  沙玛和江怡一路艰难可想而知,不让进城,只好在城市边缘徘徊露宿。每到一个县城,沙玛就背着音箱,拿着吉他走街串巷卖唱,江怡负责收钱,唱几天又继续上路。
  期间,江怡曾被酒客调戏,她打了别人一巴掌,结果沙玛挨了别人一瓶子。也就是那一瓶子,让江怡感动,感动得以身相许。
  26
  当我坐着火车朝省城赶得时候,沙玛和江怡正赤身相拥在蓝色的简易帐篷里,那匹马儿在帐篷外吃草。
  你喜欢我什么?沙玛摸了摸包扎在头上的纱布温情地问。
  想多了吧,江怡推开沙玛说,最多也就有点心动。
  那这样算什么?沙玛有些生气。
  两个寂寞的人而已,江怡盯着沙玛看了半天又说,印度阿三。
  27
  沙玛牵着马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江怡骑在马上优哉游哉,沙玛停下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江怡茫然地说,远方。
  远方?沙玛纳闷地问,远方是哪里?
  江怡望着远方说,远方永远在远方。
  28
  我回到学校两个月后,沙玛和江怡也到了省城。他们把马儿寄养在郊区农家,因为不让进城,所以顺便在农家租了房,开始同居,然而江怡却始终不承认他们是男女朋友。
  29
  沙玛把我从学校带到他的出租屋时,我才发现江怡也在。
  江怡热情招呼,说说笑笑。
  你们?我心痛地提出疑问。
  她我住我这儿,沙玛说,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从沙玛出租屋出来时,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肚子的醋意。
  随后几天,上课时常走神发呆。
  30
  江怡经常整夜不回,等不到江怡的时候,沙玛就骑着老马到三环路外闲逛,当地居民听到马蹄声,很是恐慌。
  “午夜马蹄”很快成为茶余饭后主要话题,直到派出所介入调查才真相大白,接着就是群铺天盖地的咒骂。
  龟儿子昨晚上又出来了,咋个不被车子撞死逑…………
  我劝沙玛,天天被人咒,有意思吗?
  沙玛说,没意思。
  我责问沙玛,知道没意思还折腾?
  沙玛说,我高兴。
  31
  沙玛来到牛肉摊上瞎问,买马不?
  卖牛肉的四下看看,轻声说,看看去。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沙玛把马卖了,买了辆二手电瓶车。没多久,在一次带着我躲避交警的途中,电瓶车被那个横穿马路的行人撞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下课后,我把沙玛约到校门口牛肉面馆,问他事情解决没有,他说赔偿了两头牛。
  我又问他,你老妈生气不?他有些伤感地说,顾不上生气。
  待我吃完面,才发现他的面没动。
  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戒了。
  32
  车子被撞后,沙玛又怀念起与老马相处的日子,从而变得更加喜欢动物,有空便动到物园和各种动物诉说心事,一呆就是一整天。
  星期天早晨,他又去了。在一个特制的铁笼子里面,他惊奇地发现了一只瘦弱的猫头鹰,猫头鹰对游人的到来漠不关心。
  乡亲们忌讳你的叫声,你却一声不吭,沙玛正纳闷,管理员解释说,它眼睛被车灯刺伤了,看不见。
  沙玛深情地看着猫头鹰,忽然想哭。
  33
  晚七点,我约了两个女同学去看沙玛,夜晚郊区的街灯有些暗淡,隐约可以看到街道两边白墙上的海报和广告,那些海报和广告,看起来更像一块块缝在崭新丝绸上的麻布补丁,细看之下,其内容大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皮肤病广告,陪聊广告,黄色广告,等等……
  几个女生饶有兴趣地边看边窃窃私语。
  怎么,有兴趣?我向几个女同学调侃。
  作死,在他们粉拳的轮番进攻下,我赶紧举手投降,并提醒她们赶路,几个女同学很快跟上。因为来之前,曾向她们吹捧过沙玛的才华,所以她们也挺想见识这位小有名气的流浪歌手。
  到了沙玛租住的农舍,他却对我们的到访毫无热情。
  烦着呢,自己找地坐,说完用吉它模仿着飞禽走兽的声音。
  我是一只孤独猫头鹰,我不知森林为何将我抛弃,我常常踩着月光穿梭在大小森林,昼伏夜出只为一日三餐。沙玛很摇滚地在吼叫,我们听起有些是莫名其妙。
  忽然,沙玛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麻利地在衣领上捉住了一只虱子,把它放到破旧的桌面上。
  这年代还有虱子?几个女生一脸厌恶。
  沙玛指着桌子上被自己的血液撑大肚子而显得有些笨拙的虱子大骂,你吃我的,你穿我的,还要在女人面前臊我的皮。然后,用拇指指甲把桌子上的虱子掐破肚皮,发出了“吱”的一声脆响。
  几个女同学被沙玛的动作吓得逃之夭夭,我也只好尴尬地跟随而去,走时不忘给沙玛说,我去送送。
  重色轻友。沙玛用吉它弹出了一串“嘲笑”。
  路上,一个同学感叹,纯粹的疯子,另一个同学说,确实够味。
  34
  酝酿多日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看着那些在雨中尖叫狂奔的人,江怡倒是喜欢这种漫步街头酣畅琳琳的感觉,但没多久雨就停了。
  江怡望着雨后空空荡荡的街道,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她见到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走过去丢给他五十快钱。
  江怡走后,乞丐把钱对着路灯反复查看半天才揣进衣兜里。
  江怡突然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找点酒喝,想到就给沙玛打电话,陪我喝酒。
  狗日的吉特,正想小酌两杯。沙玛还在为我的离去生气。
  不是小酌,我要狂饮。江怡提高嗓门。
  35
  江怡来到沙玛那里时,沙玛已经摆好菜在等候,其实也就是些泡鸡爪豆腐干之类垃圾食品,手机里正放着许巍的《蓝莲花》。
  江怡从手包里摸出六个二锅头。
  二锅头,疯了。沙玛吓一跳。
  小顺子又失踪了。江怡说着打开瓶盖咽下一大口白酒。
  沙玛拿起酒瓶和江怡碰了碰后问,你怎么喜欢一个老混球?
  你管得着吗?江怡举瓶子又喝了一大口。
  沙玛说,今晚别走了。
  江怡说随你,然后两人各自闷头喝酒。
  36
  正当沙玛和江怡借着酒劲缠绵的时候,电话响了。
  江怡接完电话急忙起身穿衣,沙玛问是谁?
  小顺子,江怡穿好衣服说,叫我喝酒。
  那家伙当你老爹都嫌大,还小顺子,沙玛心头气苦。
  生气啦,江怡嘻嘻一笑说,他人很好。
  他若好,天下没坏人,沙玛气得蒙头便睡。
  37
  我没事就和沙玛泡茶馆,因为这段时间沙玛一直在茶馆看《西藏生死书》。
  每个人死后都会进入轮回道,或轮回成人或轮回成猪,沙玛一本正经地说,不贪、不痴、不嗔,凡事有因果,少做缺德事。
  你中毒不浅,沙玛听了我的话说,你这样想会遭神灵降罚。
  我弄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但却看到沙玛的精神已经大为改观,这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那天到出租屋去看沙玛时,她正在忙,我问他忙啥,他说没理由小看自己,自己写歌试试。
  离开时,他把我送到大门口,然后幸灾乐祸地说,还记得那个木材老板不?听说双耳流脓成废人了。
  听了这个消息,我竟然十分高兴,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没见江怡?
  早搬了,又换男朋友,无可救药。听到这话,我很痛心。
  什么表情?沙玛眯起眼睛问,你不是把她给办了吧?
  没有的事,我慌忙否认。
  那还好,沙玛松了一口气说,她在推销啤酒。
  38
  慢摇吧霓虹闪烁,音乐震耳欲聋,江怡穿了一身露脐短装,更显妩媚妖娆。她跟着节拍舞动双手,火辣身材不停扭动,如同美人鱼游荡大海。
  陈哥请你喝一杯,一个中年黄毛走过来搂着江怡的细腰大声说着。
  不去,江怡继续舞动。
  黄毛把江怡拉到卡座。
  小顺子!江怡瞪了黄毛一眼。
  你不是推销雪花啤酒吗?陈哥可是片区雪花总代理。刘小顺殷勤介绍着把江怡推到陈哥身边坐下。
  江怡礼貌性地每人敬了一杯,更多时候是跟刘小顺喝,但挡不住频繁而来的敬酒,那些粗俗露骨的奉承让江怡觉得恶心。
  喝到后半夜,陈哥左手不老实地搂住江怡,刘小顺装作没看见,这让江怡有些生气。
  陈哥把嘴凑到江怡的耳朵边轻声说,去开房!
  开你妈逼,你个人渣。江怡霍地站起。
  陈哥挥手就给江怡一把掌,装清纯。
  江怡抡起桌上的酒瓶砸在陈哥的头上,随着酒瓶炸裂,酒水混着鲜血从陈哥的额头缓缓流了下来。
  小顺子,刘小顺,江怡不见回应,才发现刘小顺已经逃之夭夭,她拿着半截酒瓶对着陈哥木然地说,我的命,可以交代在这里……
  39
  我和沙玛把江怡从派出所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我们坐在学校门口大拍档,要了一些烤串和啤酒,算是给江怡压惊。
  你那小顺子就是个混球,怂蛋。沙玛愤愤不平。
  每一次我都很用心,江怡无奈地说,每一次都是我受伤。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江怡的思绪,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
  小怡,你还好吗?妈很想你。江怡正要说话,忽地从电话里听到婴儿的哭声。
  老母狗。江怡对着电话吼,电话那头没言语,只是在哭泣。
  挂掉电话,江怡泪流满面,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使劲吃烤串。
  养条狗还有感情呢,何况是母女。我本想安慰她,结果变成说教。
  江怡摸出一只烟点上后说,狗忠诚,人复杂。
  江怡的电话又响了,她按了免提后把电话丢在桌子上。
  小怡,昨晚没事吧,担心死我了。
  担心你妈逼,滚。江怡在怒吼。
  40
  毕业前夕,我整天恍恍惚惚,时常会想起远在故乡雪山的牧羊人和他的羊群。
  星期天的早上,我特意去逛商场,其实,这个星期天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空闲时间不知如何打发。
  在首饰柜台前,我意外遇到离家出走的妹妹在买首饰,她穿着得体时髦,看得出生活不差,从短短的交谈中了解到,她跟了一个有钱的老板。
  这是我儿子。她指着身旁一个略显肥胖的小孩说,叫舅舅。奇怪的是那小孩右手掌上只长了四根指头。
  我朝小孩喊了一声“洪七公”。
  傻冒,我是韦小宝。那小孩淘气地朝我作了个鬼脸。听着我们的对话,妹妹显得很伤心。
  你走了五年,妈哭了五年,我丢下一句就走,头也不回。
  41
  回到学校,发现江怡在等。其实,这一年我与她交往不多。
  陪我喝一杯。江怡很自然地拉着我往外走。
  不要总是那么执着。我提前打预防针。
  你想多了,江怡回头说,心情好着呢。
  42
  江怡把我带到了她的出租小屋,小屋虽然简陋,却很干净。
  我要回去了,在老家我才能显得特别。她拿出事先备好的啤酒和卤菜说,我考起老师了。
  是该喝一杯,我着实替她高兴。
  江怡说,我知道你要回了,所以先走一步。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喝啤酒,很快就醉了。
  江怡醉眼朦胧地说,找来找去找不到跟你一样的。
  我眯着眼问,我好吗?
  独一无二,江怡顺势倒在我的怀里说,我一直追着你的脚步在走,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43
  从江怡床上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有过一次经历。
  你逃不出我手心,江怡躺在我身边笑,笑得是那么开心,那么温柔,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44
  离开学校前一天,我把所有的书装进一个麻布口袋,扛到学校门口收破烂的地摊上卖,意外法师也在那里卖破旧的经书。
  法师见到我说,我想用这些宝贝换张电影票。
  收旧书的驼背老人看了看法师的经书后说,太旧了,每斤只能给你五毛,知道不,一斤报纸才一块。
  不卖了,法师背着他的经书离开了。
  驼背老人朝法师背影吐口水,什么东西,我还不想要勒。
  不久,我就顺从内心的召唤,回到了故乡,生活渐渐安定下来。
  45
  江怡望着开满远处山坡的杜鹃花,一幕幕和我一起成长的往事片段从脑海缓缓流过,身后布谷鸟的鸣叫声和小孩晨读声交织在一起,无比灵动美妙。她握紧小拳头,对着远方大喊一声“加油”,接着拿出电话。
  46
  一早就被江怡的电话吵醒。
  周末带我去看杜鹃花吧,江怡在电话里用难得的温柔语气说,交过不少朋友,想嫁的人却只有你。
  懒觉是睡不成了,只好起床披上军用大衣,走到楼道口,把嘴对准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然后,下了楼梯,走到住所对面的小摊上买了一袋油炸土豆,特嘱咐女老板,多加辣椒。
  我边吃土豆边往宿舍走,辣得让我直喘粗气,不过感觉很过瘾。走过那电视广告屏前时,我发现法师背着他的经书望着电视屏幕感叹。上电视了嘞!
  电视里,张大爷和他徒弟在山楂树下接受记者采访,屏幕边沿打着字幕,漆器非遗传承人专访。从电视画面可以清晰看到,山楂老树长出了许多新鲜的枝丫,长势旺盛。
  该祭一祭山楂树了,看着法师的背影,我内心无比激动。此时,手中电话响了,一看是陌生号码,礼貌地问,哪位?
  “是我”,电话里传来沙玛熟悉的声音,有些东西还是放不下,你懂的,所以决定回来。听了沙玛的话,我有些发懵,连手机掉落在地也不知,许久,禁不住再次遥望雪山,雪山此时已经换上翠绿的衣装,隐约可见满山星星点点的羊群,生机勃勃,牧羊老人站在山顶遥望远方,发出一声豪迈的吆喝在群山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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