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时代,哈尔滨黑帮乱斗,江湖热血,悬疑谍战——《龙头》修改重载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4:00:15 点击:754 回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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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本人的第二部小说。

  八十年前,伪满时代,哈尔滨七大帮会陷入重重危机,利益纷争,喋血厮杀。同时,日本关东军为了切断抗联部队利用帮会途径建立起来的物资运输线,以伪满康德皇帝的名义派遣御前侍卫长来到哈尔滨,实施“龙头”计划……

  一楼给涯叔审核。二楼正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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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4:01:02
  序

  时近黄昏,远处松花江上吹来清凉的江风夹杂着细微的水腥味儿,却反倒更凸显出一丝沁人心脾的凛冽。这是五月中旬的乍暖还寒时节,中午炽热的阳光逐渐消散,夜晚的寒意尚未袭来。空气温凉清透,正是游玩逛街的好时候。
  此时中央大街上的游人并不多,绝大多数是日本人,白俄人,也有些有犹太人,意大利人,中国人很少。
  日本人和中国人虽然相貌略似,但是从衣着装饰和举止神态上能清楚分辨。
  因为这是尊奉康德皇帝的大满洲帝国滨江省哈尔滨市,是关东军统治下的“王道乐土”,日本人是超级国民,中国人是低等公民,日本人肆意跋扈,中国人低眉顺眼。偶然之间有几个看起来颐指气使的中国人,那一定是投靠了日本人,忘了祖宗牌坊,自己觉得摇身一变成了天皇顺民的“二鬼子”——对于这些人,哈尔滨的老百姓认得很清楚。
  位于中央大街的中段东侧,伫立着一栋三层的俄罗斯风格的洋楼,米黄色的楼体,极具异域风格的窗户,阳台和穹顶,温馨静谧之中隐隐透露出一种尊贵气质,针对这中央大街的大门上,钉着一块闪亮的金属铭牌——Отель модерн——马迭尔旅馆。
  这里就是闻名遐迩的哈尔滨市标志性建筑马迭尔旅馆。
  镶嵌着深褐色玻璃的旅馆大门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高瘦,皮肤苍白,两鬓微霜,目光犀利的欧洲男人慢慢走了出来。站立在门口的门童立刻陪笑打招呼,那男人冷峻地摆摆手,甩给门童一枚一角铜元,趁着门童接过铜元连声道谢的工夫,这个外国男人四下扫视了一圈,便转身迅速离开,沿着中央大街向南,朝斜纹街(即如今的经纬街)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从马迭尔旅馆的大门里又走出一个穿着黑色日本式短大衣,带着黑呢子礼帽的男人,远远的缀在那欧洲男人身后,不离不即地尾随着他。
  尾随的男人混迹在穿梭的行人之中为掩护,被跟踪的欧洲男人虽然也警觉地中途停顿下来观察过,但却没有发现跟踪者。他似乎渐渐放下戒备,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忽然转身走进了中央大街东侧的一片平房居民区里。
  身后的跟踪者顿了一下,思忖片刻,也跟着走了居民区里。居民区里小街道犬牙交错,但是人际稀少,要继续跟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欧洲男人走得快,不多时便已经与跟踪者拉开了距离。跟踪者似乎并不急于跟近,只要欧洲男人还在的目光所及之处,他就无须担心。
  这时正是晚饭的时候,平方居民区里很多住户的烟囱里都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伴随着油烟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欧洲男人转进一条狭窄的小胡同,跟踪者不敢立即跟上,停顿了几秒钟再转身进去,却暗自一惊,那个欧洲男人不见了。
  跟踪者稍一错愕,立刻急促小跑,试图追上,但是连续穿过两条胡同,依然不见踪迹。
  显然跟踪者有些慌乱了,他四下观望着,试图在纵横交错的小胡同里判断出欧洲男人的去向。
  一个人影幽幽地出现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跟踪者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气息,蓦然转身,右手中已经握着一把闪亮的短刀。
  对面的人影站在平房的屋檐下,落日的余晖形成的阴影笼罩他的全身,跟踪者看不清的他的身材相貌、但是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杀气。
  跟踪者稳了稳心神,冷笑了一下:“你是谁?”
  屋檐下的人影没说话,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跟踪者手持短刀,慢慢地逼近:“你和范若白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人影还是不说话。
  跟踪者最后说了一句话:“没有人敢跟特高课作对……”话音未落之际,他的刀锋已经向对面的人疾刺过去。
  对面的男人只是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全是废话。”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两刃短刀相迎一击,戛然停顿。周遭寂静无声,两个人影默默伫立。
  五秒钟之后,跟踪者手中的短刀猝然脱手,坠落地面。他的咽喉上喷出一片血雾,血渍喷溅在屋檐上,房门上,烟囱上,地面上,也喷溅在对手的衣襟上,但是那个人似乎毫无知觉,不为所动。
  垂死的跟踪者双手死死按住咽喉,但是仍然无法阻止血液喷溅,他踉跄跌倒,身躯扭动挣扎,黑呢子礼帽脱落,露出一张狰狞绝望的面孔,慢慢地僵硬死去。
  屋檐下的那个男人蹲下来,眯起眼睛盯着死去的跟踪者,阴冷地笑笑。
  身后的小平房的门慢慢推开了,那个被跟踪的欧洲男人探出半个脑袋,凄惶地看了一眼惨雷的杀人现场,叹了口气,随即恢复了镇静。这充分显示出,他也是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最起码活生生的杀人现场,还不至于让他感到恐慌。
  那个男人缓缓真起身来,转身盯着那个欧洲男人:“范若白先生,我受朋友之托,护送你离开哈尔滨……”
  被称为“范若白先生”的欧洲男人深邃地看了一眼对方,轻轻点点头:“多谢,麻烦你了啊!”
  他的汉语说得很流畅,丝毫听不出有一点外国口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标志性的东北味道。
  范若白推开房门,直接走了出来,从他身后又钻出两个穿着藏青色夹袄的年轻汉子,一言不发,非常默契的一头一尾拖起那具尸体,拽进了平房里,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范若白看了看地面和墙上的血渍,有些担忧地问:“血迹怎么办?会被发现的?”
  那个男人笑了笑:“我的人自然有办法处理,无须担心。”
  范若白又看了看小胡同的周围,嗫嚅着道:“这里的住户们会不会……”
  “不会!”那个男人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周边的住户,都是我的人。”
  “那好,我们走吧。”范若白苦笑,道:“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那个男人转身走向小胡同的十字路口,范若白从这个男人身后看去,他的步履很快,但是有些奇怪的颠簸。他手持着一根粗重的拐杖,脚步和拐杖轮番踢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铿铿声响。
  这个人竟然是个瘸子。
  蓦然间,这个男人身形顿住,阴冷地笑了一下,似乎满是嘲讽。
  一瞬间,从小胡同的南北两侧同时冲出两个穿着黑呢子大衣,头戴黑呢子礼帽的男人,急速冲刺迫近,两个人的手中,各自握着一把精芒闪烁的短刀。
  很显然,跟踪范若白的人不止一个。
  两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近前,杀气迸现。
  那个男人蓦然提起拐杖,双手紧握首尾两端,用力一拧,发出一声轻微的机关旋转之声。
  刀光炸裂,血溅三尺……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4:02:42


  第一章 . 开江杀生第一宴

  这一天正是民国二十七年——即是满洲国宣统四年——五月的某日傍晚,乍暖还寒时节,大满洲帝国松江省哈尔滨特别市道外码头,刚刚跑过冰排的松花江面上,靠岸停泊着一艘高大气派的楼船餐厅。
  这艘“江上楼船”本是一艘巨大的江上游船,据说是前任黑龙江督军吴俊升大帅的亲儿子吴泰勋少爷送给少帅张学良的玩乐礼物,但自从民国二十年日本关东军攻陷哈尔滨之后,便一直停靠在道外码头没有开动过。
  后来到了大满洲帝国康德皇帝登基,这艘大游船被某个不出名的神秘富豪收购,改建为歌舞餐饮兼容的“江上楼船”。
  江湖上有传言说,这个幕后神秘富豪老板就是当今满洲国国务总理张景惠,也就是当年东北王张作霖和黑龙江督军吴俊升等八大军阀拜把子兄弟的老五——当然这只是谣传,并无实据。哈尔滨人只知道江上楼船抛头露脸的当家人是牛胖子,牛大掌柜。
  多年以来,牛胖子顺风顺水,左右逢源,把江上楼船打理得井井有条,声名日盛,在滨江省的饭店行业之中也算得上一个招牌字号了。
  牛胖子在餐饮娱乐经营方略上算得上是个天赋奇才,琢磨了不少花招——在哈尔滨餐饮界,他是第一个给楼船安装舞台提供表演助兴的先行者。食客们可以一边吹着江风喝酒吃菜,一边欣赏五花八门的各种表演——既有日本小明星歌手演唱的时髦满洲国歌曲,也有白俄姑娘表演的穿小裤衩踮脚尖的芭蕾舞,还有李胜藻,陈丽芳等京戏名角儿的生旦净丑大戏,更有不知名的二人转班子的淫词艳曲小调……
  而最令哈尔滨老百姓啧啧称奇的是,牛胖子开创了饭店行业的一桩奇葩先例——近三年来以来,每年春夏之交搞一场“开江杀生第一宴”。
  “杀生宴”,这名字透着一股血腥味,但实际意思指的是“杀生鱼”。
  杀生鱼是一种东北内河水域的美食调制方法,最初是山林里的赫哲人的吃法,后来逐渐普及到满汉各族。
  由于东北江流水温极低,冰寒彻骨,导致鱼类生长缓慢,因而肉质更加细嫩鲜美,是南方温和水域生长的鱼类无法比拟的。
  每年晚春初夏之际,江面冰封消解,浩浩荡荡的冰排倾泻而下,激流千里。此时,沿江的渔民便下挂勾网捕鱼,从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打捞上来的巨大鲟鳇鱼,便一路沿江拖船运送到哈尔滨,卖给各大酒楼饭馆。
  早在前清年间,江中每年都能打捞到重达千斤以上的巨型鲟鳇鱼,都做了贡品送进北京城,让老佛爷尝鲜去了。据说当时每打到一条大鱼,都要当地官府登记造册,备案存档,事关皇贡,甚为严格。
  到了孙中山推翻了大清国,建立了中华民国,张大帅龙蟠虎踞东三省,当上了无冕皇帝草头王,皇贡自然是没有了,老百姓也可以吃大鳇鱼了,于是便开始疯狂捕捞,渐渐的千斤以上的大鱼越来越难见,但是三五百斤以上的大鳇依然乌泱乌泱的满江乱窜,这是制作“杀生鱼”的最美味鱼种。
  江上楼船的大掌柜牛胖子,就是收到这一点启发,灵光闪现,开创了哈尔滨“开江杀生第一宴”。
  残阳如血,落日鎏金,江风凛冽,温凉清澈。江上楼船的二层甲板大堂上,错落地摆满了十来张桌子,已经坐满了食客。
  这些食客几乎都是二十来岁年纪的精壮汉子,有穿着一身黑色短打的,有穿着青色对襟夹袄的,也有穿着一身白色麻衣故意撕开胸口露出纹身的,甚至还有两桌是西装革履打领带的,看起来就像洋行里上班的斯文人。
  这些人以身上衣着为标识,分别占据了几张桌面,大呼小叫,肆意张狂。
  牛胖子站在小舞台上,冷眼看着这些小弟们。对于这些小杂碎们,他完全不放在眼里,他在乎的,是摆放在最前面靠近舞台的四张空桌面,这四张桌面上的客人,才是今天宴席上的大人物。
  没错,今天的开江杀生第一宴,到场的都是哈尔滨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七大帮会的之中的四路人马。
  牛胖子掏出对襟褂子里的怀表瞧了一眼,五点十分左右,时间尚早,主客还没到。但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弟们已经呱噪起来,有些按捺不住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牛胖子扯开嗓子眼儿,嚎叫一声:“上……”
  一声浪叫浑似二人转的嘎调,声嘶力竭尖细高亢,一个“上”字拖得老长,直到嗓子眼儿实在绷不住了,才崩出个气泡炸裂似的“菜儿”。
  “上菜儿!上菜儿!”三层甲板厨灶间里的十来名小厮早就排好了队列,这时节听得一声传唤,便各自举着托盘,步履轻捷蹬上楼梯,直奔二层甲板大堂。
  大掌柜牛胖子站在二层甲板楼船大堂的戏台之上,飙着一肚子力气一气呵成“上菜儿”仨字儿,便背手肃立,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脸色微有骄矜之意。
  那些小厮们穿花蝴蝶似的在桌子阵中穿梭游走,把一碟一碟的压桌小菜摆起。一个穿青色对襟夹袄的小弟调笑起来,扯着嗓子嚷道:“我操!瞧瞧,山东芥菜丝儿,日本腌萝卜,朝鲜辣白菜,蒙古奶皮子,再加上干豆腐卷大葱蘸大酱,这他妈简直就是五族共和王道乐土啊!”
  这句话逗得全场哄堂大笑,甲板上下一时间充满了快活气氛。
  牛胖子也跟着笑笑,但是他心知肚明,这些帮会弟子碰在一起,难免要争个地位高低面子贵贱,这一开场的笑话,只不过是一盘开胃小菜而已,真正刀头见血的场面必然还在后头呢。
  这时,站在甲板舱口的侍应生高喊一声:“南北行,范涵之,范总经理到!”
  牛胖子忙不迭地从舞台上窜下来,一溜小跑奔到舷梯入口,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细条纹的三件套西装,相貌颇为风流俊逸,但眼神流转之间,精芒闪现,看得出是个胸怀城府的角色。这人大步地从横搭的舷梯上踩过来,身形稳健,步履轻捷,看得出是个练过功夫的好手。
  这人正是“南北行”主事的总经理范涵之。年纪虽轻,但却已经是哈尔滨黑白道通吃的老辣人物。
  牛胖子拱手作揖,满面堆笑:“范老板,您是今儿第一个到场的正主儿,好彩头啊!
  范涵之当下淡淡一笑,道:“头一个上场的,都是垫背的。”
  他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头排的四张空桌面,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最后出场的,才是大轴儿!”
  这句话让牛胖子没法接,只好哈哈一笑,装作没听见。
  范涵之径自走到前排,挑了一张东侧最靠边的桌面坐了下来。这个举动很让牛胖子感到诧异,范涵之是第一个到达的,先到者先得,他大可以挑一张正中间的位置,但却没想到他竟然自动坐到了末位,这很明显是想其他帮会大哥摆明了自己的地位,暗自思忖这个年轻人的城府度量不可小觑。
  范涵之坐定之后,那两桌身穿黑色西装的小弟们都恭恭恭敬站起身来,叫声:“范总经理好!”
  范涵之随意摆摆手:“大家都坐下,好好吃东西。”他自己则用筷子挑了两片蒙古奶皮,细嚼慢咽品尝起来。
  这时,又有几个穿黑色短打的小弟喧哗起来,叫道:“老板,怎么没戏看?”
  牛胖子陪笑道:“有戏有戏,京评梆子二人转,俄国芭蕾日本歌,都有,不知道兄弟们想看哪一出?咱们先乐呵乐呵。”
  “二人转,《杨姑娘》,《马寡妇》,都行!”几个穿黑衣裳小弟色迷迷地嚷嚷道:“来一段脱衣服露奶子的!”
  穿黑色衣服的,是“黑虎玄坛”的弟子。黑虎玄坛是个市井帮会,供奉的是武财神爷赵公明,专靠欺行霸市收保护费为生计。其门下弟子多习武强身,雄霸强横。
  黑虎玄坛的几个弟子一番乱嚷,隔壁桌上穿白色麻衣的一个汉子冷笑道:“我呸,臭流氓傻逼!”
  牛胖子听了这一声“我呸”,就知道大事不妙,大场面要来了。
  那些穿白色麻衣的,是“汉城帮”的人马。
  汉城帮是以流亡到哈尔滨的朝鲜人为主体形成的帮会组织,他们手里掌控着众多朝鲜人的买卖——旅馆,浴池,饭店,妓院等等。
  黑虎玄坛是靠收保护费过日子的,汉城帮是开买卖做生意的,两帮之间免不了有些龃龉,今日恰好有个面对面的机会,岂能错过?
  果然,那一桌黑虎玄坛的弟子“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碗筷子跳起半尺高,暴喝一声:“王八蛋,你说谁呢?”
  汉城帮弟子却慢吞吞地回道:“谁接茬,我就说谁。”
  黑虎玄坛弟子眼珠转了转,心平气和地座下了,嘴里说道:“没事没事,看戏喝酒。”仿佛示弱的样子。汉城帮的弟子禁不住眉开眼笑,乐得占了一个便宜。
  不料,那黑虎玄坛的弟子忽然扯起嗓子骂了一声:“我日你姥姥!”
  汉城帮弟子勃然变色,情不自禁地接口道:“你骂谁呢?”
  那名黑虎玄坛的弟子慢悠悠回了一句:“谁接茬,我他妈就骂谁呢!”
  汉城帮弟子这才蓦然想起,自己刚才也是这么占便宜的,而对方并没有死缠烂打,所以现在如果自己继续纠缠,反倒丢了面子。便压制怒意,悻悻地说道:“今天好日子,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以后说话客气点儿!”
  “行,客气点儿……”那名黑虎玄坛的弟子眼珠乱转,狡猾地笑道:“我日您姥姥!”
  这一下满场哄堂大笑。连牛胖子和范涵之都忍俊不禁。
  黑虎玄坛的弟子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放肆地大声说道:“日您姥姥!您,这字儿用得够不够客气!”
  另外几张桌子上的小弟们齐声大喊:“客气,太他妈客气了!”
  汉城帮的弟子们勃然变色,挺身而起,怒吼一声:“你妈的黑皮杂种,是不是要干一场?”
  黑虎玄坛的弟子那肯示弱,也乱纷纷站起身来簇拥过去,为首的那个小子吼道:“干就干!怕你是小舅子!”
  其他几张桌子上的两路人马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纷纷鼓噪:“干,干他!不崩一身血不算好汉!”
  眼看着一场斗殴在所难免,牛胖子急得满头大汗,只好去央求范涵之:“范老大,您给言语一声好不好?”
  范涵之苦笑一下,道:“我可以约束我的弟子,可是我压不住别人家的。”
  牛胖子嗫嚅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恰在这时,猛然听见有人怒吼一声:“丁刚,你他妈的竟给我惹事儿,滚回去坐下!”
  这一声宛如惊雷,压住了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牛胖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纪大约四十来岁,身高足有六尺以上,身材健壮,活如野牛,穿一身漆黑的莨绸短打衣裤,从颧骨到颌下一副黑魆魆的络腮胡子,雄赳赳好似活张飞真李逵一般的人物。
  这个壮汉子大跨步走到那个惹火闹事的黑虎玄坛的弟子面前,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怒道:“丁刚,你能不能别一出门就给我惹事?我他妈给你擦屁股擦得还少吗?”
  来者正是黑虎玄坛的大师兄赵魁武。他显然是早就进了舷梯,只是刚才场面嘈杂纷乱,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了。
  那个带头闹事的弟子名叫丁刚,这会儿受了大师兄的训斥,没皮没脸地讪笑一声,带着各位小弟回到桌面上坐着去了。
  赵魁武凶强霸气地扭头瞪了一眼那几桌的汉城帮弟子,汉城帮弟子被他威势震慑,颇为忌惮,蔫蔫地坐下了。
  牛胖子看在眼里,算在心头,很显然,这事儿没完。等会儿汉城帮的老大到了,这一篇必然还得再重新翻起来。
  牛胖子再次满脸堆笑寒暄,赵魁武也换了满面春风的笑容,跟牛胖子和范涵之都作揖打了招呼,顺手挑了紧挨着范涵之的一张桌子坐下。
  “牛大掌柜!”大师兄赵魁武闷哼一声:“刚刚不是说看戏吗?怎么给岔过去了?”
  牛掌柜就知道这一出还没完,只好小心翼翼地陪笑:“不知道大师兄爱看哪一出?我给您安排。”
  大师兄赵魁武呲牙一笑:“您,这个字太客气了,我受用不起……”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再次哄堂爆笑。很明显赵魁武这是在给汉城帮下药。汉城帮的弟子们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就要发作。
  这时,只听到舷梯口侍应生大叫道:“汉城帮,崔雪虎帮主驾到!”
  那些汉城帮弟子听到吆喝,不禁眉飞色舞,给自己撑腰的老大来了。
  牛胖子则摇头苦笑,心知肚明大戏要开场了!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4:03:46

  第二章 . 木帮雷三哥

  耳听得一连串细碎阴森地冷笑,一个声音尖利地说道:“我说赵大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牛胖子,范涵之与赵魁武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矮小精瘦的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朝鲜样式麻布衣裤。脸庞方正,面色青白,看相貌大约有四十岁往上的年纪,虽然年纪并不衰老,但两鬓之间已然微见星霜,眉宇之间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举手投足隐然有一股王霸之气,虽然身量瘦小,但是在宛如巨兽一般的赵魁武面前,非但不落下风,甚至隐然竟有凌驾之势。这人便是汉城帮的帮主崔雪虎。
  赵魁武呲牙冷笑一声,道:“崔帮主,这我倒要讨教一声了,我老赵哪里不对了?”
  崔雪虎走到赵魁武身边站定,也不恼怒,只是淡淡说道:“小孩子们没长大,互相闹着玩儿吵个嘴,没什么要紧的。”
  他扭头看了看范涵之,谦逊地问道:“范大掌柜,您说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范涵之是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崔雪虎的心意,便有意在双方之间转圜,笑道:“崔帮主说的有道理,小孩子们玩玩而已,不当真。”
  崔雪虎道:“没错,小孩子们玩玩而已,可惜,赵师兄这个年岁,地位,也跟小孩子们一般见识,这就不大合您的身份了。”
  他故意地把“您”字重重咬死,明显是有意回敬赵魁武。
  赵魁武不悦地扫了一眼范涵之,又扫了一眼崔雪虎,冷笑道:“按照两位这么说,就是暗指我老赵以大欺小咯?”
  范涵之本意是做个和事老,打个哈哈遮掩一下,此事也就过去了,却不料赵魁武是个混不吝,非但不就坡下驴,而且还夹枪带棒捎带上了自己,心中就有七分不悦,但是他极有城府地隐忍下来,当下淡淡一笑,道:“是我多嘴了,请两位都包涵。”
  说罢,便转过身去,自顾自揭起盖碗散淡地啜饮喝茶,既已表明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这时牛胖子只好挺身而出,打个圆场,劝解道:“大师兄,崔帮主,今儿是开江宴的好日子,两位都是我的贵客,就看我的面子,和气生财,好不好?”
  崔雪虎凛然一笑道:“牛掌柜言重了,本来也没什么,大家都是来喝酒吃鱼看戏的,不说不笑不热闹不是?”
  崔雪虎轻描淡写两句话,气度敞亮,举重若轻,不但牛胖子心中暗自佩服,就连范涵之和赵魁武也顿生钦佩与忌惮之意。
  崔雪虎面带笑容,迈步走到赵魁武相邻的一张桌面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牛胖子如释重负,亲自到桌前给崔雪虎斟满了茶碗,俯身贴近,低声说:“多谢崔帮主了。”
  旁边桌上的赵魁武听见了,冷冷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崔雪虎淡淡一笑,摆手表示无妨而已。
  此时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大声嚷道:“崔帮主,小弟有句话要说。”
  崔雪虎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着藏青色对襟夹袄,气质精悍的年轻人正长身站起,向他抱拳拱手,朗声说道:“崔帮主,小弟给您老人家请安了。”
  崔雪虎瞄了一眼,穿藏青色衣裳的是号称哈尔滨第二大帮会“木帮”的弟子,沉声问道:“好说,这位兄弟是木帮的?但不知是哪位当家的门下?”
  那名木帮弟子恭谨地回道:“回崔帮主的话,咱是木帮三当家雷三哥的门下,贱名不足挂齿,姓鲍,名小六。”
  崔雪虎莞尔笑道:“原来是雷三掌柜的门下,我也曾听兄弟们提起过你,江湖上也有个诨号,豹子六,就是你吧?据说你是雷三掌柜手下的狠角色。”
  鲍小六神色自若,微笑道:“狠角色三字愧不敢当,崔帮主和兄弟们谬赞了。只不过雷三哥是咱的当家老大,做小弟的为老大分忧解难,那是应该应分的。”
  崔雪虎阴冷地微微一笑,道:“六子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鲍小六神色肃穆,大声说道:“那小弟我就斗胆放肆了。今儿是开江第一宴的喜庆日子,牛大掌柜宴请四大帮会的当家人,但是,今天前排可就摆了四张桌子,现如今您三位当家的占了三张桌面,过会儿我家雷三哥来了,岂不是要坐到边边角角上去了?”
  范涵之,赵魁武,崔雪虎依次占了三张桌子,只剩下东侧靠边的一张桌子闲着,如果木帮三当家雷三哥来了,当然只能做这个位置了。
  崔雪虎心明眼亮,却不怒反笑:“按照豹子兄弟这么说,是叫我让出这张桌子给你家雷三哥是么?”
  “咱们当小弟的,怎么敢跟帮主说个‘让’字。只不过大家都是道上混的,无论是讲实力,还是论规矩,谁该做哪一位置,大伙儿都心里有数不是?”鲍小六不卑不亢的地回道。
  崔雪虎冷冷一笑:“讲实力?怎么讲?”
  鲍小六淡然道:“现今哈尔滨七大帮会,中俄日朝四国割据地盘。论实力,当然是‘一贯道’财雄势大。我木帮不敢和一贯道相提并论,但是排算起来,我木帮排个第二的位置,只怕还是绰绰有余。”
  这时,黑虎玄坛赵魁武哈哈大笑,猛拍大腿,道:“没错,没错,你们木帮就是个老二!”
  这句话暗含嘲讽羞辱,其余的木帮弟子怒不可遏,纷纷起身正要讨伐。鲍小六喝道:“赵大师兄心胸宽广,在各帮兄弟面前公开尊我木帮为第二大帮会,这份人情,小弟我代表雷三哥先谢过了。”说罢双手抱拳深鞠一躬。
  崔雪虎心中禁不住暗自叹息,这个豹子六果然是个狠角色,不动声色,只言片语不但将赵魁武狠狠回敬,还给自己赚足了面子。
  “那再论规矩呢?又怎么论?”崔雪虎阴森地追问道。
  鲍小六凛然无惧,道:“论规矩。哈尔滨自来是中国土地,咱们无论是木帮,南北行,还是黑虎玄坛,都是中国人的绿林道。至于汉城帮么,嘿嘿,还是客随主便好些……”
  崔雪虎脸上挂着森寒的笑意,冷嘲热讽:“中国?中国人?今时今日,哪儿他妈还有中国人?”
  鲍小六不仅微微一凛。
  崔雪虎接着说道:“现如今,早就已经没有中国了,我们都是满洲国人。你是满洲国人,我也是满洲国人。你还跟我扯什么中国人的规矩,可笑。”
  他斜睨着鲍小六:“就凭你刚才说什么中国人的那两句话,立码可以抓进宪兵队去枪毙,你知道吗?”
  “你敢?”
  赵魁武蓦然一声怒吼:“你们高丽棒子跟日本鬼子一向是穿一条裤子的混账东西。我们帮会之间怎么争斗,那也是我们中国人之间的恩怨,你要是敢向日本鬼子举报这位兄弟,我老赵第一个跟你刀头见血。”
  崔雪虎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说得对,你们中国人就会窝里斗,什么帮会恩怨,自欺欺人?你们什么时候敢去弄死几个日本人?”
  赵魁武道:“弄死几个日本人又怎样?”
  崔雪虎哈哈一笑,转而盯着鲍小六:“你要是敢出去弄死两个日本人,我就把这张桌子让给雷老三,怎么样?”
  鲍小六盯着崔雪虎,眼神中蕴含着怒火,脸色阴晴不定,沉默半晌,终于还是长长吁了一口气,颓然坐下。邻座桌子上穿白色麻衣的汉城帮弟子,掩饰不住得意之色,故意发出嘶嘶窃笑,极尽羞辱之意。
  崔雪虎淡淡一笑,说声:“牛掌柜,几时开席?”
  牛胖子看了看怀表,期期艾艾地说道:“现时已经过了五点半,雷三当家的还没到……”
  “不到就不等了!”赵魁武粗声大气地喝道:“我老赵就好这口杀生鱼,尤其是开江鱼,我等不了了,赶紧开席吧!”
  “不成!”鲍小六再次起身喝阻:“我家雷三哥还没来,各位当家的总不好提前开席面吧?”
  范涵之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不如我们再等等?”
  赵魁武一挥手,笑道:“不要等了,他雷老三腿脚不好,我估摸等我们吃完了,他也未必赶得上。”
  身后鲍小六怒吼一声:“赵大师兄,大家都是道上混的,说话请留些口德。”
  赵魁武扭身看看他,鄙夷地一笑:“咋了?我说雷老三腿脚不好,难道不是实话实说?”
  鲍小六压抑怒气,道:“刚才崔帮主跟小弟我开了两句玩笑,亏得赵大师兄仗义执言,六子愧不敢当。不过,刚才那是六子自身的事儿,现如今说的是我老大雷三哥的事儿,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就算您老人家对六子有恩,六子也只能给您赔个不是了。”
  赵魁武从大鼻孔里呲了一声,道:“那你想怎样?”
  鲍小六道:“人在江湖,皆是兄弟,就算没有七分敬意,起码要给三分薄面。赵大师兄当众提我雷三哥腿脚之事,是不是有点不讲究了。”
  鲍小六话音刚落,猛然听见舷梯口处有人纵声长笑,继而朗声说道:“六子,不要跟赵师兄这么说话。大师兄说得对,我雷三儿就是个瘸腿驴,江湖兄弟给我面子,叫一声‘雷拐子’,那是看得起我。”
  鲍小六闪现惊喜之色,大叫一声:“雷三哥到了!”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体格健硕的中年汉子,新剃的贴头皮的小短寸,脸颊瘦削,浓眉极重,眼睛不大却精芒闪烁,面相微有劳顿之色,却掩饰不住豪情气概。穿着一身藏青色轻棉长袍,身上略有风尘灰迹,看样子是刚刚长途跋涉而归。他手中拄着一根粗重的手杖,一步一点,越过众人直奔前排而来。他的脚步虽快,但是明显看得出左腿有些迟滞,落地之时发出沉重的声响,显然是带着一副假肢。
  所有在场木帮弟子齐刷刷起身,抱拳大喊:“三当家!”
  这时,站在门口的侍应生才缓过神儿来,扯开嗓子喊道:“木帮三当家,雷长空,雷三爷驾到!”
  雷长空向着各位木帮弟子抱拳,朗声说道:“各位兄弟辛苦,三哥来晚了。”继而转向范涵之,赵魁武与崔雪虎,大笑道:“三位老大,兄弟我有事晚到,有怪莫怪,等下我自罚三杯赔罪!”
  范涵之急忙拱手道:“三当家客气了,来得正是时候,就等你开席了。”
  雷长空忙说:“范掌柜太客气了,您是识文断字的先生,我一个深山老林砍大树的野人,跟您同桌喝酒吃饭,那是我的荣幸。”
  赵魁武也嘿嘿笑道:“雷三儿,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呢。”
  雷长空抓住赵魁武的手,亲近热络地摇了几下,道:“哪儿敢不来啊,就冲赵师兄的酒量,我也得跟你好好干几碗。”
  赵魁武眉开眼笑:“好极了,我等你拼酒来。”
  崔雪虎则起身拱了拱拳,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道:“雷三当家来的刚刚好啊。”
  这句话颇有弦外之音,暗指雷长空是看准了前面三位老大到场之后,故意迟到,以彰显压轴的地位。
  雷长空意味深长地盯着崔雪虎,回道:“崔帮主,您还别说。小弟我还真不是故意迟到,小弟是去做了一件大事……”
  崔雪虎眉毛一挑:“哦,何事?”
  雷长空颜色犀利看着他:“小弟上船之前,在门口隐约听到崔帮主跟我家六子开玩笑说,要是去杀两个日本人,就把这张桌子让给我,我没听错吧?”
  崔雪虎心内一凛,但不动声色,道:“那又怎样?”
  雷长空轻轻一撩棉袍,翻开里襟,在崔雪虎眼前甩了一下,随即垂下:“崔帮主,看到了么?”
  崔雪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这张桌子,是你的。”
  赵魁武颇有些狐疑地冷笑一声:“崔帮主,雷三爷,你们俩在盘算什么小九九?”
  他盯着崔雪虎,戏谑地说:“咋?崔帮主这就怂了?让位了?”
  赵魁武貌似是个没心没肺的粗糙汉子,这句话十分不得体,一句话得罪了两位老大,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崔雪虎瞧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雷长空朗声笑道:“三位老大太客气了,这么大一张桌子,一个人坐着太可惜了,不如咱们四人坐一张桌,喝酒吃鱼,看戏聊天,好不好?”
  那三个帮会老大还没说话,后面的小弟们已经轰然叫好。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四位老大坐一桌,是最好的结果。
  牛胖子眼看着雷长空来到之后,只言片语,不动声色之间,化解了几番口角怨言,又笼络了三个老大。心中揣测,在这几人之中,赵魁武凶猛强横,崔雪虎霸气外露,范涵之城府隐忍,都是惹不起的角色,但要说到心胸气度,谋略手段,还得看这位拐子三爷雷长空。
  四位老大都已落座,雷长空主动坐了背靠舞台的一侧,以示谦逊之意。赵魁武当仁不让地坐了对面,正对舞台的好位子。崔雪虎与范涵之都是胸怀城府的角色,自然不会计较,便分别选了左右落座。
  “好了,牛大掌柜,人到齐了,开席吧!”范涵之吩咐一声。
  “开席……”牛掌柜再次扯起嗓子大吼。
  一排小厮踢踢踏踏从下层甲板鱼贯而上,手掌上的托盘里,托着各式各样煎炒烹炸汆熘炖的大菜,穿梭摆放在桌面上,香气诱人垂涎欲滴。
  “等一下,等一下!”
  忽然又听一个十分生硬刺耳的声音叫嚣道:“江上楼船宴请哈尔滨各大帮会,为什么不请我们?难道是种族歧视吗?”
  所有人回头看去,五个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正踩着舷梯踏上甲板。
  “谁?”赵魁武背靠舷梯口看不见人,便随口问道。
  范涵之苦笑了一下:“俄国人,老毛子……光荣俄罗斯人俱乐部的,屠夫列昂尼德。”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4:22:59

  第三章 . 杀生人

  光荣俄罗斯人俱乐部,并不是一家喝酒跳舞声色犬马的娱乐场,而是一个黑帮的名称,是一批十月革命后逃难的白俄罗斯人,犹太人,以及一些被苏联红军击溃的流亡白军军官等建立的帮会。
  当然,他们的主要产业就是经营酒吧妓院等风月场,自称为“俱乐部”倒也合情合理。
  自从沙俄“十月革命”后,逃亡到哈尔滨的俄国人高达二十万人,一度比本地的中国居民人数还多。
  这些俄国人为了生存,在哈尔滨地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俄罗斯人黑帮团伙,互相倾轧,一盘散沙。
  直到五年之前,从苏联国内逃窜来了一个自称是前沙皇军队军官的雷害角色,绰号“屠夫”的列昂尼德。
  列昂尼德出手狠辣,大杀四方,在几年之内收服了大小十余个俄国帮会,最终哈尔滨地界上再没有零散的俄罗斯人黑帮,建立了一个统一的俄人黑帮联盟,列昂尼德命将其名为“光荣俄罗斯人俱乐部”。
  而此时,摇摇晃晃走过舷梯蹬上甲板的,正是屠夫列昂尼德和他手下最剽悍的四名打手。
  四位帮会老大和众多弟子都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只见走在最前头的一名白人大汉,约有五十来岁年纪,身高足有六尺以上,几乎比赵魁武还要高出半头,一头蓬乱的金黄长发披散肩头,被江风吹动猎猎飞舞,颌下一副浓密的金色络腮胡子,衬托着湛蓝色的眼珠和雪白的脸庞上一道深褐色的刀疤,远远望去,宛如一头狂怒的雄狮,气势摄人。
  牛胖子小跑两步,迎面打个招呼,小心翼翼地道:“列昂尼德先生,您这会儿来的不是时候,今儿我们不做生意……”
  列昂尼德打断了他,伸出一只手指在牛胖子胸口重重戳了两下,用半生的汉语生硬说道:“牛先生,你在侮辱我。”
  牛胖子一愣,满脸堆笑:“您这是哪里话?我牛胖子哪儿敢对您老人家有半点不敬?”
  列昂尼德向前踏了一步,在牛胖子低矮的身量之前,犹如一座大山俯视,令牛胖子倍感重压。
  列昂尼德阴森森地冷笑一声:“牛先生,我知道你今天玩的花样叫什么‘开江第一杀生宴’。宴请的是哈尔滨的各位帮会老大。但是你却遗漏了我,这就是对我的侮辱!”
  牛胖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头上汗珠滚滚滴落,嘴唇瑟缩,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却又期期艾艾说不出来,心虚为难地回头瞄一眼那四位帮会老大,眼中露出祈求之意。
  赵魁武面色一沉,一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杯碗跳跃铿锵震动,显然是动了怒气。
  他挺身而起走过去,一把推开牛胖子,踏前一步几乎是紧贴着列昂尼德。
  两人直面相对,两人都身高马大气势强横,对峙之间势均力敌。全场蓦然沉静下来,鸦雀无声,一时间气氛无比压抑沉重。
  双方各自的兄弟们也都暗中警惧起来,只差一个眼神就要刀刃见血。
  赵魁武从齿缝里呲出一声嘶嘶冷笑:“这位列爷,今儿是牛掌柜请客开江第一宴不假,可是请的都是中国人……”
  他眼珠贼溜溜地转了转:“你说你一个老黄毛子,跟着搅和什么劲?”
  列昂尼德咧开大嘴无声地嘲笑,伸手朝崔雪虎指指点点:“赵先生,你真会会开玩笑……他不是中国人!”
  赵魁武一愣,略显尴尬地讪笑。
  崔雪虎却风轻云淡地接过了话头:“列昂尼德先生会错意了。赵师兄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满洲国人,阁下呢?”
  列昂尼德炫耀地说道:“我,列昂尼德,俄罗斯人,纯正的高加索血统。”
  “这就对了!”赵魁武回过神来:“我们是满洲国人,你是个毛子侨民,咱们撒尿呲不到一个壶里。”
  “如果我硬要往一个壶里呲呢?”
  列昂尼德大言不惭:“一把尿壶,壶嘴就这么大一点儿……”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小圆圈:“大家围成一圈撒尿,那就看谁的老二够大!谁大,谁就能呲到壶里。”
  说着,他竟然挑起左手大拇指,往右手的指圈里插了两下,他身后的四个俄罗斯打手心领神会,发出一声声不言而喻地淫笑。
  这番话虽然猥亵粗鄙,但是其中暗含的意味咄咄逼人不言而喻,光荣俄罗斯人俱乐部这是借着宴会的由头来砸场子的。
  崔雪虎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列大爷,当心老二太大了,掏出来砸着脚面子,摔破了蛋子儿,再崩自个儿一身血!”
  这时虽然雷长空和范涵之都还没表态,但是赵魁武与崔雪虎的言语之中,已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
  雷长空长身站起,撑着手杖紧点两步,走到列昂尼德与赵魁武身边,清爽笑道:“几位老大都说了,今儿是喝酒看戏的好日子。来的都是客,对不对,牛掌柜?”
  牛胖子连忙应答:“对对,雷三爷说的是,来的都是客。”
  雷长空道:“那就请列爷和各位兄弟入座吧,正好咱们还有闲桌……那条鱼够不够吃?”
  牛胖子眨眨眼睛,顿时心领神会:“那当然够吃,这条鱼是昨儿刚从下游打上来的,足有五百斤。今儿全场的各位老大和兄弟们管够,肉够吃,汤够喝,绰绰有余。”
  雷长空面带微笑,亲切地拍拍列昂尼德的肩膀,道:“你瞧,牛掌柜说了,绰绰有余。既然大家都够吃够喝,就不着急抢一个尿壶了吧?那玩意儿味道不咋地!”
  话音一落,全场的帮会小弟们哄堂大笑。
  这句话既表明白了和气生财的态度,又不着痕迹地贬损了列昂尼德,阴损犀利却又圆滑老到。
  列昂尼德也不禁忍俊不禁,展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雷长空来了一个熊抱,笑道:“哈尔滨的帮会里,人人都说雷三爷是个人物,以前没机会见面,今日一见……按照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来着?嗯,名不虚传。”
  说罢,列昂尼德大摇大摆地走到边上的那张桌子,结结实实地坐下,一张松木椅子被他庞大的身躯重压得吱吱作响。
  他的四个打手,也在附近角落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一场潜伏的对峙危机,隐然消弭于无形之中,好多人都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魁武和雷长空也回到自己位置坐下,静待着仆役小厮们陆续上菜。这一时间被列昂尼德一番闹场,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全场静悄悄的,除了小厮们走动的声音,竟然没有人再笑闹言语。
  范涵之压低了声音,自演自自语似的说道:“这会儿来了一群毛子,焉知过一会儿不再来几个日本鬼子?”
  赵魁武脸色一沉,轻轻地啐了一口:“范老板,别乱说话。好的不灵坏的灵。”
  雷长空苦笑了一下,转身向远处坐着的鲍小六使了个眼色。
  鲍小六眼明心亮,当下会意,便站起身来,端起茶碗,大声说道:“各位兄弟,三老四少,难得今天咱们不用斗气打架,和和气气坐在一处喝酒开心。咱们都是绿林道,以和为贵,和气生财。现在我以茶代酒,敬在座的各家兄弟们一碗,我先干为敬!”
  这下那些小弟们再次哄笑起来。
  有人笑骂道:“豹子六,你是个鸡贼,他妈的以茶代酒,你是个娘们儿吗?”也有人叫道:“掌柜的,上酒上酒,我要跟豹子六连吹三瓶,不吐不是好汉。”那些小弟们七嘴八舌吵嚷叫嚣,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这时,雷长空对牛胖子道:“辛苦掌柜的,给这些弟兄们上酒吧。”
  牛胖子还未回答,忽然听见舷梯口处的侍应生扯着嗓子大叫:“日本武藏会,武士……”
  后面的话音还未说出,冷不防戛然而止。
  赵魁武瞪了范涵之一眼,撇嘴挖苦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好的不灵坏的灵。”
  一个三十来岁年纪穿着日本武士服装的男子,悠哉游哉地踏过舷梯登上甲板。
  这个日本人满头乱蓬蓬的灰白头发,面目沧桑,睡眼惺忪,胡子邋遢,似乎是个饱经风霜之人。
  他外罩一件漆黑的日本武士羽织,内穿深红色的紧袖襦絆,下身也是深红色的一条折袴,脚蹬一双木屐,腰间角带,斜插着一柄漆黑发亮的短刀,手中还晃悠悠地提着一只白瓷酒壶。
  木屐踩在甲板上,声声踢踏清脆,这个日本人慢悠悠地走向牛胖子,在面前站定,忽然喉咙中咕噜一声,打了一个酒嗝,窜出一身酒气。
  他有点儿尴尬地向牛胖子轻轻鞠躬点头,道:“抱歉,喝了点酒,失礼了。”
  牛胖子陪笑道:“好说好说,不知阁下是……”
  日本人再次肃然鞠了一躬:“哈尔滨武藏会,原英明。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赵范崔雷四个人脸色都森然一凛,但转瞬即逝。显然,武藏会原英明这个名字,让他们心中颇有忌惮之意。
  牛胖子沉吟了一下:“但不知原先生有何指教?”
  原英明又轻轻地打了个酒嗝,略略沉吟,慢慢说道:“我听说江上楼船是哈尔滨最好吃的江鱼餐厅。我,是来买鱼的。”
  牛胖子听了这句话,略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说了,先生想要一条什么样的鱼?多少斤两?怎么吃法?红烧清蒸还是生鱼片,我给您收拾好了,派个伙计快马加鞭送到您府上,好不好?”
  原英明笑了笑:“嗯,我想要一条大鳇鱼。”
  牛胖子:“多大的?”
  原英明笑意更重:“五百斤以上的。”
  牛胖子也不禁心中有些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做法?”
  原英明的笑声已经克制不住,想个醉鬼一样傻笑起来:“怎么做?当然是杀生啊!”
  牛胖子的脸色悚然微变,但依然陪笑:“对不住您了,这位大爷。小号没有那么大的鳇鱼。”
  “你撒谎,这是不对的。”原英明惋惜地叹气:“我刚才听得很清楚,你亲口说,你有一条五百斤以上的大鱼。”
  “那是今日小号举行宴会的食材,恕不外卖。”牛胖子壮着胆子不卑不亢地回敬。
  原英明连带嘲讽盯着牛胖子:“那就很可惜了。我们武藏会岩仓武夫会长阁下,最喜欢的就是五百斤的大鳇切出的鱼生,简直是人间极品的美味,但是你摧毁了会长阁下的美好向往……啧啧啧!”
  原英明一连串地啧啧出声,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残酷阴冷,绝不再是刚刚那个迷茫宿醉的酒鬼的样子,反倒像是一个阴森的刽子手盯着即将处斩的死囚,他的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活不了多久了。
  雷长空紧握手杖,重重地在甲板上撞击一下,竟然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铿锵之声,雷声喝道:“掌柜的,不要跟闲杂人等废话。赶紧捞网,杀鱼,我等不了了。”
  那些全场的小弟们跟随着齐声大吼:“等不了了!”
  声音虽然有点嘈杂,但气势汹汹,显然是面对日本人的挑衅,激发了同仇敌忾之心。
  牛胖子身处夹缝之中,不禁有些怨怼,但是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便只好期期艾艾地央求:“原先生,小号倒是还有几条小一点儿的鱼,鲟鱼,三花五罗都有,您看是不是可以……”
  原英明撇嘴冷笑,面露刺骨的嘲笑:“我们会长阁下,是真的喜欢美味鱼生,真金白银地要跟你买下这条大鱼,你竟然连这么一点点面子都不给。”
  他死死盯着盯着牛胖子沉默了两秒,蓦然变脸暴吼一声:“你是不是要跟大日本帝国武士作对?你真的想让我杀了你吗?”
  他右手一翻,竟然抽出了腰间的短刀,转瞬之间抵上了牛胖子的脖子,刀刃幽蓝闪烁着流动的光芒,显然是一把绝代的神兵利刃。
  牛胖子吓得魂飞魄散,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
  忽听一个声音地风轻云淡地说道:“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做事就可以不讲道理么?就算是买鱼,也应该有个先来后到的吧?”
  原英明发出一声嗤笑,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居然是南北行的掌柜范涵之。
  范涵之也慢慢回头盯着原英明,轻声说道:“这条鱼,我先买下了。”
  原英明道:“你说什么?”
  范涵之面带笑意,慢悠悠地伸手进西装内口袋里,竟然掏出一本支票簿,他把把支票簿摆在桌面上展开,又慢慢地掏出一支钢笔,笔走龙蛇地签下一张支票,从容地撕下,捏在手里,向原英明展示了一下:“买卖买卖,有买才有卖。现在我已经付过钱了,这条鱼是我的了。”
  他看着全身僵硬的牛胖子,笑吟吟地问:“牛掌柜,是不是这个道理?”
  牛胖子虽然被刀刃逼着,心中怯怯,但他毕竟也是江湖上闯荡过的人物,输人不输阵。这时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没错!支票我收了,这条鱼已经售出,概不退货。”
  他转动眼珠瞥了一眼原英明,硬挺着道:“这位客人,今日抱歉,明天请早。”
  原英明叹息:“堂堂大日本的武士,在大日本的殖民地上竟然吃不到一条鱼,这是赤裸裸地羞辱。”
  雷长空一声暴喝:“你说什么?”很显然,“殖民地”这三个字激怒了他。
  他手持拐杖,挺身而起,直视原英明。
  这一次对峙远远比要比刚才与列昂尼德那场对峙更为沉重而激烈。座上所有木帮弟子鸦雀无声,死死盯着原英明,只怕是雷长空一声令下,就要蜂拥而上,热血群殴。
  雷长空盯着原英明看了半晌,忽然轻松一笑,道:“不就是吃条鱼么?何必搞得如此紧张?”
  原英明嘘声吹了个口哨,缓缓放下了短刀,牛胖子脸上都打的汗珠林立滚落,长长嘘气,心想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回。
  原英明瞥了一眼雷长空,懒洋洋地道:“唉,难道是我想搞得这么紧张么?是你们这些支那人太紧张了吧?”
  “支那人”三个字再次刺痛了雷长空,不过这一次雷长空不动声色地冷笑一下:“其实,日本武士要吃这条鱼也没什么,只要有钱,卖给谁不是卖呢?”
  元英明道:“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你是个聪明人!”
  雷长空道:“聪明人不敢当。只不过我们这些支那人,吃杀生鱼有个老规矩,你们日本武士要是也能做到这个规矩,我倒是可以跟范老板和牛掌柜打个招呼,把这条鱼让给你,可好?”
  很明显,这是一个激将法,但是原英明却有了兴趣,问道:“什么规矩?”
  雷长空慢慢地说道:“杀生鱼,确实是人间美味。但我们的规矩是,在吃杀生鱼之前,要先来一道配菜,这道配菜配合着杀生鱼,那真是天上地下无与伦比的美味。”
  原英明道:“哦,那是什么配菜?”
  雷长空盯着他,满脸笑容,缓缓地突出三个字:“杀,生,人。”
  原英明有些愕然:“杀生人?那是什么东西?”
  雷长空默不答话,却忽然提起手杖,双手紧握,用力一拧,一声铿锵轻响,竟然从手杖中抽出了一柄二尺左右的短剑,剑刃森寒,烁烁流光,看起来也是一件利刃。
  雷长空盯着原英明冷笑一声,左臂举手一抖,露出半截小臂,右手一翻,剑光流转,竟然活活地从左臂上削下来一片血肉。
  现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呼声尚未停歇,雷长空手腕抖动,那片血肉被剑刃弹起,甩出滴滴血迹。
  雷长空剑尖反转,精准挑住那片血肉,稳稳挺住,慢慢伸出,在桌子上的酱油碟里蘸了一下,剑尖挑着那片血肉,缓缓地送到嘴边,一口叼住,然后吃进了嘴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面带笑容一口一口地吧那片血肉细嚼慢咽,喉咙耸动,吞入肚子。所有人都心惊肉跳,沉默不语。
  混黑道帮会的人都知道,三刀六洞也罢,油锅炸手也罢,那都是吓唬人的把式。有时帮会之间逞凶斗狠,也有自己身上割肉比拼的,但大都是割掉一小片肉给对方吃,试图恐吓对手而已。很少有人自己割肉自己吃掉的。就算偶尔有自己割肉而啖的,也是入口既吞,囫囵吞枣而已,没有人敢这样细嚼慢咽,吃进肚子里的。
  割肉不难,吃掉也不难,难的是竟然浑然无事,细细咀嚼,这份生猛胆色,简直惨绝人寰。
  雷长空慢慢地嚼碎自己的血肉吃掉。竟然还意犹未尽地举起茶碗喝了一口,漱了漱口,这才冷静从容地说了一声:“明白了么?这就是杀生人!”
  原英明悠长地喘息,脸色苍白,默默无语。
  “杀生鱼配杀生人,天上地下无比的美味。”雷长空笑道:“日本武士要是也学会这个吃法,才能品尝到美味。”
  “我刚才没看清楚……”原英明忽然露出一丝狡黠地冷笑:“你再来一遍好么?拜托了!”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5:12:46


  第四章 . 新任警正

  “欺人太甚!”赵魁武压着嗓子吼了一句。
  “岂有此理!”范涵之也狠狠地补了一句。
  雷长空右手持剑,剑刃上的血渍丝丝缕缕滑落,而左臂的血渍已经晕染了整条小臂,狰狞淋漓,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他眉头也不皱一下,直勾勾地地盯着原英明,风轻云淡地笑一声,道:“再来一次?”
  原英明反手将短刀插入腰间刀鞘,双手合什揖拜,祈求似的说道:“拜托,拜托,再来一次就好!”
  “好!”雷长空不怒反笑,呐喊一声。右手反转剑刃,再次搭上了左臂,横贴在刚才刀疤的下边,稍一用力,就要再次削下一片血肉。
  几乎现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就连本应幸灾乐祸的列昂尼德都雷声大叫:“不要这样!”
  “雷三哥,让我来!”一声暴喝,鲍小六纵身跃起,踏上桌面,身形一纵,越过了两张桌面,落地轻弹,站在雷长空身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场的各个帮会弟子,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木帮的豹子六是个狠角色,但大多数人仅是闻名,并无亲见。这一刻见到危难之际,豹子六迫不得已在大庭广众之中显露了一手武功,只看他闪展腾挪,在桌面上倏然进退的身手,便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家伙。
  就连原英明也不禁赞叹了一句:“好快!”
  鲍小六淡淡一笑:“雷三哥,杀人这种小事,让小弟们来做就是了,你又何必接二连三呢?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叫外面的人我们木帮兄弟的笑话?”
  雷长空此刻还未察觉鲍小六的言语之中有什么异样,当下豪迈一笑:“六子,咱们木帮随随便便拎出一个爷们儿,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不能叫日本浪人看扁了。”
  鲍小六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三哥,你好好听我说……”说话之时,握着雷长空手腕的手指,轻轻地弹了三下。动作很隐蔽,没有人注意到。
  雷长空这时才蓦然注意到,刚刚鲍小六所说的是“杀人这种小事”,而不是“杀生人这种小事”。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心中不禁悚然一凛。
  鲍小六察言观色,看见雷长空神色转变,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心意。再说道:“三哥,你手下的兄弟都不是孬种,这一次,就让小弟来吧!”
  言下不由分说,手上用力,猝不及防从雷长空手里夺过短剑,一褪袖口,亮出左臂,硬生生割下一片淋漓的血肉,贴在剑刃上,挑到原英明面前。
  原英明眯起眼睛,细细的眼缝之众却露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那片血肉,不动声色,看不出是恐惧还是嘲笑。只不过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五指用力,发出咯咯的声响。
  鲍小六脸上因失血和疼痛而瞬间苍白,但他也是血勇汉子,决然一声不哼,道:“咱没有雷三哥那么好的剑法,不能弹飞起来玩花样。咱只是叫你瞧瞧,杀生人货真价实。”
  说罢,手腕抖动,剑刃一甩,那片血肉落入桌上的酱油碟里,鲍小六不复用剑,直接伸出受伤的左手抓起那片血肉塞进嘴里,饕餮大嚼,血水混合着酱油从嘴角一丝丝流下,漆黑血红,令人不寒而栗。
  鲍小六鼓动咽喉,将血肉吞咽下去,也学着雷长空的样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漱了漱口,呼出一口浊气,大声怒喝:“看见没?杀生人,就这么牛逼!”
  本来甲板之上,各帮会弟子眼看着俄国人日本人连番挑衅,早已郁积了几分怒火,又接连看到雷长空鲍小六以血肉“杀生人”来震慑日本浪人,便有增加了几分钦佩之意。这时听得鲍小六一声怒吼,那些江湖黑道浪荡子弟的血腥之气被激荡勃发,全场之中,无论是哪个帮会的弟子,全部起身跟着呼喝呐喊:“牛逼!”
  那些身穿藏蓝色夹袄的木帮弟子更是血脉喷张,簇拥着直奔前排拥挤过来。带头的几个弟子眼里已经含着热泪,嘶哑地叫骂:“ 的小日本儿,老子不怕你,有种咱们单对单,一人一刀!”
  几个黑帮老大之中,南北行大老板范涵之是心思缜密的人物,自从鲍小六闪身上前,夺剑割肉,他已经隐然觉得有些诡异之处。这会儿见数十名木帮弟子涌上前来,群情激愤,大有群殴原英明的架势,心中就明白了七八分,一闪身拦在了木帮弟子面前,展开双臂大吼一声:“木帮兄弟们,听我说句话!”
  那些木帮弟子见是范涵之出头,便都悻悻地站住了。范涵之道:“各位兄弟,我知道大伙儿都是好汉子,但是今时今日,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
  他回首瞧了一眼原英明,接着说道:“再说,这位日本武士,人家是来真金白银买鱼来的,咱们不做这笔买卖也就罢了,何必强人所难呢?”
  范涵之说的这几句话很有意味,他表面上是为原英明开脱,暗地里是嘲讽原英明身为武士,却没有割肉杀生人的胆色。
  既然没有胆子,也就没脸面争这条大鱼了。
  那些木帮弟子当然听得出他的冷嘲热讽,但实话实说,今日的满洲国毕竟是日本人关东军的天下,就算这些人有一身血性,也仅仅是场面上的嚣张而已。
  想当初二十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军尚且一枪不发将东三省拱手相让。倘若是真的让这些混江湖黑道的小弟们放开手脚跟日本武藏会的浪人群殴,恐怕他们也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
  当下便有察言观色的木帮弟子就坡下驴,嘴里打着呼哨嘲笑道:“得咧,日本爷们儿,那就回家吃面条去吧!”
  又有人讥讽道:“那可不是,连一刀肉都不敢下手,还想吃杀生鱼,想瞎了你那双好眼睛了!”
  各个帮会的弟子又发出阵阵嘲笑,口头上占尽便宜,冷嘲热讽,羞臊不堪。
  范涵之转过身来,走到原英明面前,微微点头,道:“原先生,既然如此,是不是就请您告辞为好呢?”这句话显然就是直接下了逐客令了。
  原英明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叹口气,道:“其实,你们都误会了。”
  范涵之道:“什么误会?”
  原英明道:“其实,我刚才请雷先生再来一次的意思,并不是叫他再来割一片肉。而是我刚才看到他割肉的那一招剑法非常精彩,我只是……想看看他再演示一下那招剑法而已。”
  这一下众人都有些愕然了。当然,回想一下,刚才原英明确实只是说:“你再来一遍好么?拜托了!”而没有明确地说是:“你再来切一片肉好么,拜托了。”
  所以,他这番话的用意是真是假,当真是无从证实。也许是见当场群情激愤,急中生智想到的脱身之策,也许是他真的只是想重看一眼雷长空的剑术,皆有可能。
  雷长空冷笑一声,道:“剑术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和杀生鱼没什么关系吧?”
  原英明肃穆地鞠躬,恭谨地说道:“是的,没有关系。”
  雷长空道:“那阁下还要强买强卖这条大鱼吗?”
  原英明想了想,道:“雷先生如过愿意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可以自作主张放弃这条鱼,岩仓会长有什么怪罪的话,原英明愿一己之力承担。”
  雷长空道:“什么请求?”
  原英明道:“在下请求与雷先生切磋一局剑术。今日雷先生已经受伤,不适宜切磋。我愿意等雷先生静养之后,再定时间地点。不知道雷先生是否肯赏脸?”
  这番话说完,整个甲板之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下江风呼啸,凛冽轻寒,一闪之间,夕阳没入远方的江水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寂静。
  日本武藏会的浪人武士公然向哈尔滨帮会发起比武挑战,这是满洲国成立以来未有过的奇事,迎战是祸,不应战也是祸。赢了是祸,输了也是祸。这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看起来,木帮雷长空,惹上了大麻烦。
  过了半晌,雷长空说道:“我答应你。不过,你从日本,远来是客。时间地点,有你来定。”
  原英明挺直了身子,弯腰鞠躬,道:“很好,那么三天之后,正午时分,大新舞台。”
  赵魁武不合时宜地插话问道:“为什么是大新舞台?”
  原英明道:“大新舞台,是你们黑虎玄坛保护的地盘,不是我们武藏会的势力范围,公平公正,而且……”他略略沉吟了一下:“他们家的舞台很大,很适合当擂台。”
  “好,那就三天之后,正午,大新舞台。”雷长空叱喝一声:“不见不散!”
  原英明没说什么,微笑,再次鞠躬。然后转身,默默地走向舷梯口。
  他身后的帮会弟子们轰然发出一阵爆笑。
  原英明走到舷梯口,忽然顿住身形,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亮出左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刀割下一大片血肉,刀刃一弹,那片血肉飞过众家帮会弟子的头顶,洒落着滴滴血丝,直落到雷长空的桌面上。
  “雷先生,作为声名赫赫的原氏后人,我绝不占你半分便宜。”原英明冷笑道:“一刀血肉,还一刀血肉,杀生人而已。”
  那些帮会弟子倏然之间再次沉默,无话可说。
  原英明一脚踏上舷梯,悠然走出去,嘴里还接着说道:“日本武士,切腹自尽都不怕,难道还会怕割掉一片肉吗?”
  他的身形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但是临走留下的那句话,却深深震撼了雷长空。
  雷长空深深叹息了一声:“日本人,还真是有点尿性。日本人能有今天,也正是的这点尿性劲儿。”
  崔雪虎轻轻啐了一声:“又不是所有日本人都这么尿性。啥时候咱们把这点尿性的日本人都杀光了,剩下的就都是孬种了。”
  赵魁武盯着咯在桌面上那片血肉,道:“可惜的是,有些人就没有这点尿性劲儿,但凡能有一点儿,也不至于当了亡国奴。”
  雷长空道:“谁说没有?现在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在深山老林里……”这句话还没说完,鲍小六忽然扯起他的棉袍,用衬里内襟握着短剑的剑刃,狠狠地抹了一把,这一下打断饿了雷长空的话。
  鲍小六将那剑刃上的血渍擦干净,递给雷长空,道:“雷三哥,把剑收起来吧!”
  雷长空悻悻地接过短剑,插入拐杖之中。鲍小六拱手道:“各位老大,小弟我退下了,你们慢慢聊。”说罢转身离去。
  范涵之斜眼瞄着鲍小六,意味深长地说:“雷三哥,你这小兄弟有点儿意思啊!胆敢直接用你的衣襟擦血迹?”
  雷长空笑道:“对,就这么爽快,这就是我们木帮弟子的架势。”
  范涵之沉吟一声,心照不宣道:“受教了。”
  这时,隔壁桌上的列昂尼德大声说道:“闹够了吧?日本人已经走了,可以开始吃鱼了吗?”
  赵魁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这老毛子,日本在的时候他装孙子,日本人一走他就臭得瑟,真他么不是个好饼!”
  崔雪虎冷笑一下,接口道:“喂,列昂尼德,大鱼还没杀好,不过,我桌上有块新切的肥肉,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他用筷子挑起那块原英明的肉,发力一甩,掷向列昂尼德,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桌面上。
  列昂尼德暴怒,呼喝道:“去他妈的,我不吃。”
  崔雪虎道:“为什么?”
  列昂尼德大叫一声:“毛儿太多!”
  众人再次发出一声哄笑。列昂尼德伸出两只指头,无比嫌弃地捏起那片血肉,胡乱地甩了出去,至于飞向哪里,他才不在意。
  那块血肉在半空滑了一条弧线,急速飞落。忽然一个人影急速闪来,一抄手接住了那块血肉。
  这时候已是夜幕低垂,船上的灯光还没打开,只能趁着江水的微光大略看到这是一个细瘦高挑的男人。
  赵魁武大大咧咧地冷笑一声:“日!我就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看这条鱼是吃不到嘴了,准有来砸场子的。”
  那个人影轻轻地笑了一下:“赵大师兄,想不到你还有未卜先知的神通,那你应该拜在一贯道门下,当个降神附体的乩童才对。”
  赵魁武大怒,一拍桌子,喝道:“你又是哪一路货色?敢来消遣老子?”
  “我不是哪一路货色。”那个人影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大满洲帝国松江省哈尔滨警察厅下属的一名小小巡官,我是来查案的。”
  一瞬间,楼船甲板护栏上悬挂着的一连串灯泡闪烁亮起,五颜六色,缤纷绚丽,霎时有些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众人才瞧清楚那个人,是个约莫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漆黑的警服,外穿着挺扩的黑色警式皮大衣,头上戴着一顶五色星徽章的大檐帽,浓眉细眼,目光冷峻,却又带着些冷嘲热讽的意味。
  范涵之起身,抱拳问了一声:“不知阁下是……?”
  那警官手里捏着一片血肉,无法抱拳施礼,只好微微点头算是寒暄:“我是警察厅新调职的三等警正,敝姓蔡,名正伦,蔡正伦。有幸见过各位老大。”
  在座的各位老大和弟子们都有些惊愕,他们是混黑道的,和警察厅却多有暗中勾结。所谓兵匪一家,他们都清楚,三等警正的头衔,已经算是警察厅内的高级官员了,应该早有口风透露出来才对。
  但是,这个新任三等警蔡正伦上任,却事先没有听到一丝风生,那些警察厅的老油条们竟然一点消息也没透露,这事儿当真有点奇怪了。
  那警正蔡正伦捏着原英明的血肉放在眼前看了一下,又用力抽搭着鼻子闻了闻,厌恶地说了一声:“嗯,确实毛儿太多!”
  “蔡警官说是来查案的。”雷长空谨慎地道:“不知道是件什么案子?居然查到这里来了?”
  蔡正伦瞥了雷长空一眼,微笑道:“不是什么大案子。小案件而已,只不过死了三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但不知死者是什么人?”崔雪虎下意识地看了雷长空一眼,接着问道:“是中国人?还是朝鲜人?或者,俄国人?”
  崔雪虎小心翼翼连问三句,却唯独不问是不是日本人。
  蔡正伦悠悠玩味地说道:“满洲国的土地上,当然都是满洲国人,死者也不例外。”
作者:冷月888 时间:2019-05-17 15: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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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5:38:53

  第五章 . 三尸血案

  牛胖子自从原英明离船走后,赶紧趁着空当儿到下层甲板厨灶间去换了件衣裳,这会儿屁颠屁颠地走上二层甲板,一眼瞧见了身穿警服的蔡正伦,慌忙迎了过去,拱手作揖道:“这位警官是……?”
  蔡正伦回道:“想必这位就是江上楼船的掌柜,牛满山仙僧?”
  牛胖子愣了一下,陪笑道:“仙僧?这是何意……”
  蔡正伦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用力地卷着舌头重说了一遍:“牛满山,先生?”
  牛胖子这才恍然大悟,笑道:“不错,在下正是,江湖上的兄弟们给面子。都叫我一声牛胖子。”
  蔡正伦道:“牛先生过谦了。我是哈尔滨警察厅新任的三等警正,敝姓蔡名正伦,请多多指教。”
  牛胖子再三拱手,笑道:“客气客气……听蔡警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蔡正伦略微思忖了一下,道:“我是从台湾来的。奉大日本帝国内务省之调令,到大满洲帝国松江省哈尔滨市警察厅履职。今后还需各位多多支持!”
  牛胖子道:“好说好说。”
  蔡正伦有意无意地捏起那片血肉举到牛胖子面前,牛胖子那是多么精明的人物,干笑了一下,双手捧着接了过去。
  蔡正伦从皮大衣兜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用力搓拭了几下。淡淡地道:“既然牛掌柜如此好客,那就相请不如偶遇……”
  他言下之意,就是想要拼个桌子,分一杯羹了。
  牛胖子不禁有些愕然,怯怯地道:“这个,嗯,今天是……”
  “今天是江上楼船宴请哈尔滨各大帮会的日子,没错。”蔡正伦道:“但是,我也算是帮会中的弟子,我来拼个桌子,不算失礼吧。”
  牛胖子思忖着,慢慢地道:“原以为蔡警官是黑皮条子,却没想到竟是并肩子合吾……”
  他说的是江湖黑话。黑皮条子,是官府捕快的意思。并肩子合吾,意即大家都是道上的兄弟——这是一种试探。
  蔡正伦微微抽了皱眉头,决绝地打断:“对不起,我不会讲你们这种满洲江湖黑话……我只能告诉你,我是一贯道谭师祖的门下童道。”
  牛胖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前排桌子上的四位帮会老大,那四个老大全都面沉似水,不言不语,亦不置可否。牛胖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时,旁边桌子上的列昂尼德大笑起来,双手拍着桌子,大笑道:“很好很好,如果警官想跟我喝两杯,不如就坐我这张桌子吧,正好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蔡正伦还没等牛胖子答话,便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过去,在列昂尼德对面坐下,背靠着小舞台,却正好和雷长空坐在一侧。
  蔡正伦对列昂尼德点头致谢:“谢谢,列昂尼德先生。”
  列昂尼德得意地笑道:“不需要致谢,我的朋友。以后我们的生意,还需要您的照顾。”
  事已至此,总不能再有人站出来要求蔡正伦退场离去。无论是新任警正还是一贯道谭师祖门下弟子,这两个身份都不好惹。
  所以,范赵崔雷那四位老大只能默认,少不得还要打声招呼。而牛胖子却总算是绕过了一个难题,心中反倒不禁有些感激那位列昂尼德了。
  蔡正伦坐定,牛胖子照例过去亲自给斟了半杯茶。说声:“您稍待,先垫点儿小菜,杀生鱼大菜马上就开刀。”
  蔡正伦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颇为玩味地说道:“牛仙僧,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牛胖子小心翼翼地回道:“警官您太客气,仙僧两字可不敢当,你叫我牛胖子就是了……有事您说话。”
  “你的江上楼船搞开江第一宴,宴请哈尔滨各大帮会首脑,却为什么单单遗漏了我们一贯道?”
  蔡正伦的语气虽然不疾不徐,但是却隐隐有凌雷声威:“难道您不知道,一贯道不仅是哈尔滨,甚至也是满洲国最大的道门。”
  牛胖子陪笑:“这事儿您还真怪不得我胖子了。哈尔滨地面上的兄弟们都知道,一贯道是第一大道门。但是谭祖师一向谆谆告诫弟子们,专心修炼,不参俗世。所以呢,我们也不敢惊扰道门中的各位神仙。”
  蔡正伦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说得没错,一贯道,是教会而不是帮会。”
  牛胖子道:“对对,我们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敢搅扰。”
  蔡正伦看了看他,忽然说道:“但是,不参与俗世之事,并不代表连这点面子都不要了。”
  牛胖子蓦然愣住了。
  蔡正伦冷笑,接着道:“来不来,是我们的事情。请不请,那就是的你的心意了。我们可以不来,但是你却连一份请柬都没有,这就有点儿不够意思了吧?”
  今天的宴会尚未开席,牛胖子已经接二连三地因此事被质问,先是俄国人列昂尼德,接着是日本人原英明,现在轮到了一贯道门下,就算他是个唯唯诺诺的好脾气,也禁不住恼羞成怒,当下脸色一凛,冷淡但委婉地说道:“敢问一声,蔡警官谭拜入祖师门下多久了?”
  蔡正伦诧异道:“这有什么关系么?”
  牛胖子狡黠地笑了笑:“蔡警官从台湾岛履新来到满洲国,想必时间不长。而拜入谭祖师门下,恐怕也就是眼把前儿的事情,大概您连一贯道的教义宗旨还没读过吧?”
  蔡正伦风轻云淡地道:“那又怎样?”
  牛胖子毫不掩饰地冷笑,满是嘲讽:“一贯道,是吃素的。上自初代祖师路中一,二代祖师张天然,下到现今各处到场弟子,都是吃素的,白菜萝卜茄子豆腐,管够吃。可是,没有哪一位弟子敢吃鸡鸭鱼肉的。”
  他斜眼瞧着蔡正伦,咬重了每个字眼,缓缓说道:“蔡警官,您要是在这儿吃上一口杀生鱼,那就犯了大戒了。”
  牛胖子的本意是揶揄一下蔡正伦,叫他知道大名鼎鼎的牛胖子也不是吃干饭 的。
  却不料蔡正伦脸色如常,连没头都不皱一下:“没错,我是昨天才把拜师帖子投到谭祖师门下去的,这会儿,我想他应该看到了吧。”
  这句话让人倍感诧异,敢情这位蔡警官仅仅是投了个拜师帖子,连谭祖师是否收到都还不确定,就敢自称入室弟子,耀武扬威。
  旁边桌子上赵魁武嘿嘿一笑,刚想开口调笑两句,雷长空和范涵之蓦然伸手各自压住了他一只臂膀,低沉了使了个眼色,示意不可莽撞。赵魁武这才悻悻地压下了话头。
  蔡正伦斜眼瞥了一下,显然这一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微微一笑,道:“我要拜入一贯道,有问题么?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这句话虽然言辞清淡,但是锋芒毕露,显然是自诩志在必得,拜师帖子一递上去,谭祖师不敢不应承。
  赵魁武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姥姥个腿子,臭显摆!”
  范涵之,崔雪虎与雷长空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苦笑,又有些担忧的神色。这个蔡正伦自从到场之后,时而宽厚,时而尖酸,时而彬彬有礼,时而嚣张跋扈,完全看不准他的气势与路数,这一点,在这些久经黑道风云的帮会老心目之中,都有些微妙的意味。他们虽不说破,但是互相交流的眼神之中,已然明了。
  首先,蔡正伦声称自己是新调任的三等警正,是奉了日本内务省的命令从台湾地调职而来的。
  这几位老大都明白,日本内务省管辖的可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特别高等警察课”,也就是俗称的“特高课”。是一个纯正的军事警察谍报机关,身在特高课虽然只是三等警正的头衔,但是实际身份却远远比警察厅的普通警衔要搞出一个级别。
  而这个蔡正伦,一张口就暗示了自己的特高课身份,毫无隐讳之意,似乎颇为坦率莽撞,毫无城府。但仔细想来,却好像又不止于此。
  其次,蔡正伦自称为一贯道谭祖师的入室弟子,借此来参加宴会。却又明目张胆地说出自己仅是前一天刚刚递交了拜师帖,又毫无忌惮地扬言,谭天使不敢不从。足以看得出他的嚣张。
  而且,他刚一上船,就叫出了牛掌柜的名字“牛满山”,认出了俄国人列昂尼德,足可见他早已对现场的人做了调查,而且又毫不隐讳。这一行为既见其精明,也见其疏狂。
  这种行事风格,如果不是粗枝大叶没心没肺,就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但是这几位老大都是混迹江湖多少年的精明人物,绝对不会相信蔡正伦是个口无遮拦的肤浅之辈。
  一个缜密狡猾又嚣张,却不能按常理揣度的人,这种人是很可怕的。
  崔雪虎眼珠转了转了,端起茶杯向蔡正伦举了举,道:“蔡警官,我先以茶代酒,不成敬意,敬你一杯。”
  蔡正伦也举起茶杯想崔雪虎虚晃了一下,浅浅地呷了一口:“多谢崔帮主。我喜欢茶,不喜欢酒,以茶代酒很好。”
  崔雪虎跟着啜了一口清茶,略似无意地道:“我刚才恍惚听蔡警官说,是查案子查到船上的,怎么一晃神儿,把这截话头岔过去了?”
  列昂尼德笑了笑,也帮腔道:“没错,我刚才也对这起案件很有兴趣。正式开席之前,能不能说来听听。”
  蔡正伦轻轻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也好,在哈尔滨的的地面上,要破案,也少不得各位帮会大哥帮忙,看看能不能帮我找点线索,兄弟我先谢过了。”
  列昂尼德道:“线索嘛,我不一定有。但是蔡警官如果需要一个凶手的话,你只要说句话,年龄种族,身家背景,交代一声,应有尽有,绝对让你完美交差。”
  这是一种极其无耻的伎俩,但是在污龊横行的满洲国地面上却已是公开的秘密。警方一旦遇到棘手的案件无法侦破的时候,就找到当地黑帮,要挟也罢,收买也罢,交出一个替死鬼来做个了结。
  列昂尼德以为,刚才蔡正伦提到是为了查案才来到楼船,他是来向各位帮会老大要替罪羊的,因而便抢先提出了这个请求,这也算是察言观色会来事儿,更有明显地谄媚交好之意。
  蔡正伦冷漠地看了列昂尼德一眼,不假辞色地说:“列昂尼德先生,你误会了,我不需要一个替罪羊。”
  列昂尼德饶有兴趣地说了一个字:“哦……”
  蔡正伦道:“很简单,因为我知道凶手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范涵之,崔雪虎和赵魁武都情不自禁的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瞄了雷长空一眼。
  “大约三个小时之前,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道里斜纹街的一户人家,一家三口被残忍杀害了。”蔡正伦眼神轮流扫视着几个帮会老大,平静地说:“一对夫妻,加上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孩。被人一刀割喉,血溅房梁,死不瞑目,非常惨烈。”
  很多人都发出了一声惊疑地叹息。
  蔡正伦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说,那对夫妻二人是得罪了什么人,遭人报复,死有余辜。可是那年仅八岁的小孩又有什么错呢?连一个无辜的小孩子都不放过,这个凶手是不是太丧心病狂了?”
  范涵之,赵魁武和崔雪虎三人,这时反倒屏心静气,忍住不去瞧雷长空的样子。雷长空也神色自若,说道:“不错,俗话说,有罪不及妻儿。这个凶手竟然连小孩子都忍心下手,着实可恨。”
  崔雪虎道:“蔡警官,我打听一下,这一家三口,是什么人呢?”
  蔡正伦叹息一声,道:“我刚才说了,满洲国国土之上,都是满洲国人。”
  崔雪虎道:“满洲国人是当然的,但总也有个来处吧?”
  蔡正伦淡淡地道:“那一家三口,是从日本大阪来满洲国的移民,入了满洲国国籍,是我们的同胞。”
  “案发之后,道里区警署的兄弟现场调查,有邻居声称,案发之后有一个可疑人物从公寓楼大门走出,步行离开。”蔡正伦道:“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轻棉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沿着中央大街方向向松花江堤岸行进。我派弟兄们一路打听,就来到了这里。”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道:“恰好赶上这场宴席,就冒昧进来,拼个桌子尝尝新鲜。”
  这时全场上下所有人,全都默不作声,人人都盯着雷长空。
  蔡正伦清晰明了地说出那个疑凶身穿藏蓝色轻棉长袍,手持一根拐杖,沿着中央大街来到江边,这显然就是公开指向了雷长空。
  再加上雷长空赶来楼船赴宴是最后一个到场的,而且现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雷长空的拐杖里藏着一柄锋利短剑。这个质疑,似乎顺理成章,无懈可击。
  但如果雷长空真的是那个杀人疑凶,对无辜小孩下手的行径就太过于卑鄙无耻了。这些混黑道的汉子们,心中至少还保存着一点道义观念——罪不及妇孺。有些时候,杀女人也许是迫不得已,但是连小孩都杀,就破了底线了。
  “牛掌柜,上酒来,我要跟蔡警官干一杯!” 满场沉默之中,雷长空忽然不屑地冷笑了一下,继而大声呼喝。
  蔡正伦笑道:“多谢雷三爷的好意。不过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喜欢茶,不喜欢酒。”
  范涵之此时恍然大悟,终于印证了自己不久之前的那个猜测——为什么鲍小六要夺过雷长空的短剑割肉而食?为什么又扯过雷长空的棉袍擦拭了剑刃?
  剑刃上有血迹,棉袍内襟里也有血迹,这么一来,蔡正伦就算启动警察厅的法医检验,也验不出剑刃上和棉袍里的血迹到底是谁的。
  毕竟楼船上几十人上百只眼睛都瞧得清清楚楚,雷长空和鲍小六都用短剑割过自己的肉,鲍小六用棉袍擦过剑上的血。
  好一招湮灭证据的诡计!
  范涵之不由得心里一凛,这个雷长空与他的小弟鲍小六,果然都是狠角色。
  但是,那一家三口日本人,真的是被雷长空所杀吗?
  “唉!”赵魁武深深地叹息一声,幸灾乐祸地道:“警官你是公家人,查案要讲证据。不像我们混绿林道的,看谁不顺眼直接上家法,动家伙就完了。”
  蔡正伦扫了他一眼,非常玩味地说道:“没错。”
  赵魁武嬉笑地看了看雷长空,道:“那是不是有些证据被乱七八糟模糊了一下,就查不出来了?”
  雷长空在相邻的桌子上从容而坐,面沉似水,宛如老僧入定,波澜不惊,不闻亦不问。
  “从前,可能是这样的。”蔡正伦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咋?”赵魁武好奇地反问。
  “因为,我到任之后,特别聘请了一位法医,从奉天请到哈尔滨协助我工作。”蔡正伦有意无意地瞄了雷长空一眼:“这位法医非常雷害,就算是什么疑凶故意混淆了证据,他一样都能验得出来,决然无误。”
  “哦,什么人,这么牛逼?”列昂尼德好奇地问道。
  蔡正伦道:“这个人姓冯,叫冯世魁。法医神探,却也是个酒鬼,你们俩见面,应该很合拍的。列昂尼德仙僧。”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17 17:32:15

  第六章 . 北辰一刀流

  “好了,好了!今天是吃酒席的好日子,就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题了好不好?”范涵之察言观色,起身向牛胖子喊了一声:“老板,可以上酒了么?杀生鱼开席吧!”
  蔡正伦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列昂尼德大笑:“就是,抓紧时间开始喝酒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一波三折之后,这场酒席总算可以开始了。牛胖子再一次扯起嗓子高喊一声:“上……酒!”
  东北人开宴的说法,无酒不成席。任你多大的场面,多贵的菜肴,只要没上酒之前,先上桌的都只能算是压桌的小菜。只有酒摆上桌面,这才算酒席开始。
  下层甲板的十来个仆役小厮们再次踏上二层甲板,十来个小厮拎着呼兰烧锅,那是哈尔滨周边农村酒坊出产的高度白酒。
  另外的十来个小厮则每人手里提着两串硕大的黑瓶子“哈尔滨麦酒”,摆到每张桌子上。
  哈尔滨酿造啤酒的历史源远流长。俄国人乌鲁布列夫斯基于1900年创建了第一家啤酒厂,是中国最早的啤酒品牌。日本侵占东北之后,建立伪满洲国,东京的大日本麦酒公司又在哈尔滨投资设立了新的酒厂,这个酒厂就是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哈尔滨啤酒厂。只不过那个时候,沿用日本的称呼把啤酒叫做“麦酒”。
  刚才随着蔡正伦的驾到和对雷长空的质疑,楼船上的气氛又有些沉默冷清,这一时白酒啤酒一上桌,气氛立刻又喧闹起来。
  那些小弟们混在黑帮,过的本来就是刀头舔血,醉生梦死的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金黄的啤酒激荡着洁白的泡沫,清冽的白酒喷发着诱人的香气,那些小弟们杯碗摆开,纷纷倒满。
  当然,讲述帮会,礼数还是不能少的。各家帮会的弟子纷纷起身,端起酒碗,向自家的老大齐声呐喊:
  “兄弟们敬赵大师兄,干啦!”
  “木帮兄弟们敬雷三哥!”
  赵魁武和雷长空各自起身,举起酒碗大声道:“兄弟们,吃好喝好!”
  在座的帮会弟子里,南北行的人数较少,只有一张桌子上的七八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斯斯文文的样子。几个人也端起碗来,向着范涵之远远地比划了一下。范涵之面带微笑,向着自己兄弟端起碗来致意,却并没有说些什么。
  而崔雪虎的汉城帮弟子,酒还没下肚就已经醉醺醺了。哇啦哇啦地向崔雪虎嚷嚷着听不懂的朝鲜语,崔雪虎也一连串呼喝着:“건배!건배!건배!”(朝鲜语:干杯!干杯!干杯!)
  列昂尼德的带来的光荣俄罗斯人俱乐部的打手人数最少,只有四个人,一张桌子都坐不满,但是嗓门最大,肆意狂野。
  四个人高马大的俄罗斯汉子,端起酒碗,倒满了小烧,朝着列昂尼德大喊大叫,列昂尼德也端起一碗白酒,一饮而尽。然后五个人齐刷刷地甩开膀子,把酒碗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铿锵炸裂之声刺激了其他的帮会弟子们,大伙有样学样,都一饮而尽之后,把酒碗砸在甲板上,一时之间爆裂之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尖叫和狂笑,令人血脉喷张。
  赵魁武狂笑着把手里的酒碗一饮而尽,一反手酒碗摔碎,大喊一声:“没碗,咋喝?”
  全场的帮会弟子齐声高喊:“对瓶吹!”
  在这狂热气氛的渲染下,就连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蔡正伦似乎也开朗了起来,端起茶杯美滋滋地想和列昂尼德碰一下,列昂尼德手里抓着白酒瓶子闪开了,大笑:“不喝酒的,没资格!”
  蔡正伦倒是脸色如常,不羞不臊,自己慢吞吞地喝光了那杯凉茶。
  列昂尼德借着酒劲的表态,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它表明,蔡正伦在这些帮会老大的眼中,仅仅只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名字而已,还远远谈不到任何影响力。在满洲国松江省的江湖上,暂时还没有他蔡正伦的一个字号。
  蔡正伦端起茶壶,给自己慢慢斟了半杯茶。满杯酒,半杯茶。这是场面上的规矩。
  蔡正伦端起茶杯,起身,走到雷长空身边。
  雷长空左手攥着一瓶漆黑的哈尔滨麦酒,右手攥着一瓶呼兰小烧,左右开弓,跟对面的赵魁武吹瓶大战,正斗得不亦乐乎。似乎根本没有把蔡正伦语焉不详含沙射影的指控放在心上。
  “雷三哥,我小蔡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蔡正伦双手端起杯子,深色颇为恭敬。
  这一瞬间,全场喧哗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很显然,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们俩——或者说,他们都在关注着蔡正伦的那个指控。
  雷长空擎着两只酒瓶子,眼神有点儿放空,酒劲上涌,一时还没回过神儿来。
  “雷三哥,我小蔡以茶代酒,敬你这一杯!”蔡正伦迫近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
  雷长空爆发出一阵放肆地大笑:“你……蔡警官,你手里连个酒瓶子都没有,敬个鸡吧毛?”
  全场的旁观者跟随着雷长空大笑起来,用这种态度表明他们的不屑一顾。当然,也表明他们对雷长空的支持,尽管很大程度上只是表达同在帮会之中的道义支援,但是这已经足够。
  但是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蔡正伦居然也跟着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开心。从他的笑声来看,就好像这事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和所有人共同嘲笑的是不存在的另外一个人似的。
  “雷三哥,你这就是瞧不起我小蔡了……”蔡正伦的笑声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深沉冷峻地说了一句。
  瞧不起,这是一句非常深重的质疑和挑衅。尤其是在东北的江湖道上,你可以当面拍桌子骂娘,可以亮刀子干架,但是你绝不能“瞧不起”你的对手。
  蔡正伦只是一个小小警官,就算他是直接从日本内务省奉调而来的,那也只是个生荒子过江龙,还没到强压地头蛇的程度,在座的帮会老大可以无视他,甚至可以拒绝他,但是,绝不能“瞧不起”他。
  在东北黑道的语言里,喝酒摔碗,吵架拍桌子,干仗动刀子,哪都不叫事儿,甚至他们把这些行为都会理解成“瞧得起”的表现。
  但是,如果你大庭广众之中表现出“瞧不起”的姿态,那就是赤裸裸的打脸,在场面上的仇恨程度几乎等同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所有的嘲笑再次瞬间静止,所有人的都注视着蔡正伦。
  鲍小六甚至已经向木帮的兄弟们悄悄打了手势,暗示大伙儿做好群殴的准备。
  在座的都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这点儿心眼在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此时此地,蔡正伦绝对不是一个人来的,虽然在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在楼船之下,江堤之外,肯定埋伏着警察厅的人马,没准儿还有日本宪兵队。
  蔡正伦不是问题,警察厅和宪兵队才是问题。
  雷长空双手拄着两个酒瓶子,悠长地打了个酒嗝,喷出一串酒气:“嘿嘿,我就是瞧不起你,又能怎么地?”
  这就是故意呛火找茬吗?现场所有的人都有点儿发懵,不可理喻。
  刚才蔡正伦明里暗里在质疑他雷三哥杀人疑凶,你雷三哥不搭话不承认稳坐钓鱼台也就算了,这会儿竟然明目张胆硬杠……恐怕这人是疯了。
  范涵之敲了敲这阵势,一步跨在二人中间,干笑了一声,道:“蔡警官,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木帮雷三爷在哈尔滨江湖道上最豪迈的人物……”
  “范总经理,我在和雷三哥聊天呢。”蔡正伦瞥了范涵之一眼,生硬地截断了他的圆场。
  范涵之悻悻地看了一眼雷长空,默默地闭上了嘴。
  赵魁武和崔雪虎冷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决定暂时作壁上观。
  雷长空看着蔡正伦,抓起桌子上一瓶啤酒,将瓶口压在桌面边沿上,猛地用力一拽,瓶盖子砰地一声弹飞,啤酒泡沫汩汩地喷溅出来。
  雷长空吧酒瓶子举到蔡正伦面前,斜睨着他:“蔡警官,你把这瓶吹了,我就看得起你!”
  蔡正伦死死地盯着雷长空,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酒瓶。
  “好好,好!”牛胖子笑嘻嘻地拍着小胖手,叫嚣着:“大家吹一个,吹完了就是好朋友,都是道上的兄弟,感情深,一口闷。”
  那些看热闹的各家帮会弟子们立刻跟着帮腔,乱糟糟地嚷嚷:“吹!吹了它。不敢吹的不是长蛋子的爷们儿!”
  蔡正伦怔怔地举着啤酒瓶子,微微苦笑了一下。
  “敢不敢吹了它?”雷长空吼道。
  “吹……”蔡正伦沉吟了一下:“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不知雷三哥肯不肯给我个面子。”
  “啥事?你尽管说。”雷长空显然有些醉意了:“在哈尔滨地面上,还没什么事情是我累三儿做不到的。”
  “很好。”蔡正伦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刚才上船的时候,不小心听到,武藏会的原英明跟雷三哥约了比武。”
  “嗯,那又怎样?”雷长空道。
  “巧得很,小弟我也是自幼习武,修习剑道的。”蔡正伦把酒瓶子放在桌面上,右手探入皮大衣里,竟然慢慢地拔出了一柄短刀。
  “雷三哥给面子的话,我想趁此机会讨教两招,也给各位兄弟助助兴!”
  “好!痛快!”赵魁武重重地在桌面上捶了一拳,吼吼狂笑:“喝酒,拼刀,我喜欢!”
  崔雪虎倒是没发表什么意见,但他的眼神中也露出了好奇和期待的神色。刚刚雷长空以“杀生人”恐吓原英明的时候,玩的那一手剑术确实令人震惊。他也很期待见识一下雷三儿的真正剑术。
  “好!很好!”雷长空摩的发出一声大吼:“喝酒,拼刀,江湖男儿,本该如此。”
  他一手拽住轻棉长袍的扣袢,暴力撕开,转身甩手,将长袍脱开,摔在甲板上,露出贴身穿的藏青色短打。
  蔡正伦也慢慢解开黑皮大衣,脱掉,内里穿着纯黑色的警察制服。
  两个人相隔五步,面对面站定。
  蔡正伦轻轻地拔出刀鞘中的短刀,只是二尺多长黝黑黝黑的一把刀,既无流光溢彩,也无古拙形制,看似不像是一柄利刃。
  但是他的对手雷长空却死死盯刀刃,轻声赞叹:“好刀!”
  蔡正伦一笑:“雷三哥,会看刀?”
  雷长空道:“不会看。”
  蔡正伦道:“不会看,何以得知是把好刀?”
  雷长空道:“有杀气。”
  蔡正伦面色深沉,肃穆地道:“雷三哥好见识,请赐教!”
  雷长空双手攥紧手杖,轻轻转动,把杖中短剑拔了出来。
  蔡正伦眼神忽然一凛,盯着那幽蓝闪烁的剑刃,目不转睛。
  雷长空道:“怎么?蔡警官识得这把剑?”
  蔡正伦轻轻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喃喃说道:“无论识不识得,这都是一柄好剑。”
  “很好!”雷长空道:“切磋较量,点到为止。”
  蔡正伦手持短刀,深深地弯腰鞠躬:“北辰一刀流弟子蔡正伦,挚诚求教!”
  这是日本武士的规则,在比武之前,先报出自己的师承门派,他是日本剑道北辰一刀流的弟子。其实,中国武林各门派的比武,也都遵循这种规则。
  但是与之相应的,雷长空也应该报出自己的师门字号,这也是“瞧得起”对方的一种表现。
  全场的人们在都安静下来,安静等待雷长空开口。木帮雷三哥武功超群,道上的兄弟们颇有传闻。今天已经见过一次他的惊人出手,所以,大家更好奇他的师承门派了。
  雷长空也学着蔡正伦的样子,双手横持短剑,郑重地说道:“满洲国吉林省榆树县牛庄自卫团教头齐大棒槌门下弟子,诚心求教!”
  所有人都想笑,但是没人敢笑出声来,每个人都把笑意憋在嘴里,憋在喉咙里,憋在肚子,拼命忍着——自卫团教头齐大棒槌,这他么是什么门派啊?
  “唉,雷三哥,你太会开玩笑了。”蔡正伦撇了撇嘴:“这玩笑开的有点大。”
  最后一个“大”字刚出口,他的刀带动他的人,已经像一片黑云压顶席卷突进。五步距离,他的动作比说话的声音还快,根本没有给雷长空反应的时间差。
  现场观战的上百名帮会弟子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北辰一刀流”是日本剑道诸多流派中最为著名的流派之一,类比的话,就算达不到中国武林少林武当的尊崇境界,至少也相当于峨嵋崆峒的地位。
  一刀流的剑道大约形成于古代日本的战国时期,在诸侯攻伐战争中形成演进,是一种绝对冷酷而有效的杀人刀法。
  北辰一刀流的精髓,就是四个字——一击必杀!
  出手第一刀,就是最后一刀。
  很显然,蔡正伦虽然是生于台湾的中华血脉,但是他师承的确实正宗的日本剑道,一击必杀这四个字,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刀出手,就是杀招,一柄乌黑的短刀,锋芒所及之处,距离雷长空的咽喉已不足一寸。

楼主荀鹿 时间:2019-05-21 17:34:25

  第七章 . 秘密处决

  全场所有人一声惊呼之后戛然而止,无比静默的空气里居然能隐隐听到蔡正伦的刀刃上发出嘶嘶地破空之声。
  距咽喉一寸。这一寸,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雷长空如何破解?
  在这个场子里,除了范涵之之外,赵魁武,崔雪虎,鲍小六都算得上是修炼过武功的高手。
  面对这一瞬间的绝杀招数,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思忖着破解之法——换做雷长空是我,我该如何化解。
  赵魁武心中想的是,对手的短刀逼近,自己只能向后翻到,后背着地,躲过这一剑,随即趁着倒地的瞬间自下而上起脚,直踹对手的胸腹之间,若一脚踢中横膈,对手必然瞬间窒息。若这一脚能踢中对手的下颚,则非死即伤。
  崔雪虎盯着这电光石火之间的杀招,心中想到,如果换了是我,我只能向两旁闪避,让蔡正伦的短刀紧贴着自己的肩颈滑过,然后自己挺身向前撞去,用自己的肩膀卡住对手的手腕和小臂,趁着对手无法持刀回旋的一瞬间,用自己的剑刺进对手的胸口,一招致命。
  鲍小六目不转睛盯着蔡正伦的刀锋,脑海中刹那之间已经拆分了十余种破解之法,却又惊惧地发现,每种方法都不可行。
  如果在这一瞬间仰卧倒地,以腿法反击。这个招数虽然可行,但怕的是,蔡正伦一见雷长空倒地,便立刻收刀不再进击。那样的话,就等于雷长空在所有人面前被蔡正伦一刀惊吓,萎缩倒地,那就是败了,而且是败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所以,雷长空绝对不会用这个招数。
  如果雷长空向左右两侧闪避,躲过蔡正伦的刀锋,那么蔡正伦就会趁着对手向两侧闪避的一瞬间,将直刺变为横切。蔡正伦刀法的诡异之处就在于的速度太快了,向两侧闪避的速度,未必能比他变招的速度更快。所以,假如雷长空用这一招的话,只怕接下来非但摆脱不了蔡正伦的刀法,甚至可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所以,雷长空也断然不会用这一招。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那就是尽速后退,避开刀锋,暂避锋芒之后再伺机还手。但是这个办法跟翻到飞脚那一招同样的有个弊端,那就是蔡正伦随时可以收刀罢手,不再追进。如果那样的话,在所有人眼中看来,还是雷长空败了。
  鲍小六一下子意识到,对于蔡正伦来说,一出手就是如此猛烈急速的杀招,他当然不会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四雷长空,所以蔡正伦的目的一定是——逼倒,逼退,让雷长空当众出丑认输。
  这比杀人更残酷,更羞辱。
  鲍小六心里蓦然生出一阵凛冽的寒意,在这么急促的时间里,他想不到破解的招数。
  就在这最后的一瞬间,雷长空身形闪动,他出手了。
  尽管现场所有的帮会弟子都在比划着他到底会用什么样招式化险为夷——或倒,或闪,或蹲,或退。
  但是,绝对没有人会猜到雷长空使出的这一招,非常简单,非常平淡,甚至连一丁点能称为剑术的想法都没有——就在蔡正伦的刀刃已迫近咽喉的一瞬间,雷长空持剑平举,剑刃指向蔡正伦,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举动。
  蔡正伦口中发出一声呐喊,皮靴后跟在甲板上沉重地踏出一声凄厉巨响,脚下硬生生顿住,全身僵硬肃立。
  他的刀刃已经贴上了雷长空的咽喉,但是同样,雷场的剑刃也抵住了他的咽喉。
  鲍小六这才意识到,在最后一刹那的关键时刻,雷长空居然使出了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或者说,一局以命搏命的赌注。
  如果蔡正伦不想收手,依然全力冲刺的话,他的刀虽然可以洞穿雷长空的咽喉,但是他用力过猛收势不足,自己也必然会迎面撞上雷长空的剑刃,一刀一剑,双刃割喉,两败俱伤。
  如果蔡正伦不想死,那他就只能收手。
  很显然,蔡正伦还不想死,所以他收住了。
  而雷长空这样一招出手,收获的好处有两个——第一,没有翻倒,没有退避,没有闪躲,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一剑出手,风轻云淡,尽显出一代大帮会当家人的气象,击溃了蔡正伦的图谋。
  第二,从场面上来看,没有人输,也没有人赢。双方过了一招,但是同时停手,看起来非常具有“点到为止”的意思,虽然蔡正伦看起来有点儿惶惑,但是并不算吃亏落败。很显然,这是给蔡正伦保留了一点颜面。
  全场死寂无声,只有江风烈烈吹过,鼓动着两人的衣襟噗噗乱响。
  这两个人就像泥塑木偶一样,纹丝不动,黑色的短刀和幽蓝的剑锋也沉重凝结,宛如岩石。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居然是掌柜牛胖子。
  “很好,很好!”牛胖子一惊一乍地拍着手,脸上因惊吓而流淌的汗珠子滚滚滑落,却笑嘻嘻地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皆大欢喜,平手,打个平手!”
  赵魁武呲牙冷嘲热讽:“我看,是他们都没死,你才皆大欢喜吧?”
  崔雪虎帮腔道:“就是,牛掌柜最害怕的是,万一他们俩有一个死在你的船上,你都脱不了干系,木帮和警察厅都少不了找你的麻烦。”
  “您二位真是好眼力……”牛胖子凑过来,笑眯眯地道:“我可不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老天有眼呐,这不是打个平手么?多好!”
  赵魁武沉闷地哼了一声,颜色之中颇为不悦。
  旁边的范涵之笑笑,他知道赵魁武心中所想,只是不说破而已——赵魁武担心的是三天之后,雷长空和原英明的那一场比武之约。
  双方约好的比武场地新新舞台,正是黑虎玄坛罩着的地盘,万一比武那天没了今天这么好的运气和结局,雷长空或原英明二人之中无论谁受伤身死,新新舞台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那么作为黑道靠山的黑虎玄坛该如何应对?是个大大的麻烦事。
  就算双方是自愿比武,签下擂台文书,生死有命,绝不迁延,但是对黑道帮会来说,那都是放屁。以此为借口抢占下新新舞台的场子,无论是对于木帮还是武藏会,都是一笔好生意。
  就在范涵之和赵魁武猜测纠结的时候,对峙中的雷长空缓缓翻手,撤回短剑,淡淡一笑:“蔡警官,果然好身手,北辰一刀流剑道,雷三儿见识了,心里佩服得很。”
  蔡正伦也将短刀收起,插入刀鞘之中,波澜不惊地回道:“雷三哥,好气魄,好计谋,好神勇,小蔡甘拜下风!”
  雷长空微微有些诧异,蔡正伦居然当着大庭广众承认自己败落,且连用三个“好”字称赞对手,不得不说,很够风范。
  雷长空爽朗一笑,抄手抓起酒瓶,仰头畅饮,热辣辣的白酒汩汩地灌入口中,一气喝下大半瓶,便甩手扔掉,抹了一把嘴角下颌的酒渍,大喝一声:“痛快!”
  蔡正伦此时竟然也热血翻涌,忘却了自己不饮酒的戒律,抄起桌面上的另一瓶白酒,大喊一声:“有血有酒,有刀有肉,大好男儿,理当如此!干了……”
  他也将瓶中白酒仰头一饮而尽,将酒瓶重重地砸在甲板上,碎裂四溅。
  这个举动立刻点燃了全场帮会弟子的血气,一个现任警官,敢跟木帮三当家动刀子,敢于当众认输,还能灌下半瓶白酒,这简直就是经典的江湖好汉,跟林冲武松一样的秉性,正是可交的豪杰朋友。
  于是各家弟子们纷纷举起酒瓶子,呼喝着:“敬雷三哥,敬蔡警官!”
  火热的气氛再一次被点燃,所幸的是,这一次没有其他人再突然横插进来砸场子,而蔡正伦早前提到的那个杀人指控似乎也就此湮灭,宛如风吹蜡烛,消散无迹。
  牛胖子终于有机会喊出这场宴会最关键的一句话:“杀生鱼,起网!”
  全场上上下下轰然呐喊:“好!”
  立马有七八个小厮,每人都抱着案板和支架跑到小舞台上,迅速拼接搭起了一条巨大的案板。
  随着一声轰然响动的波涛涌动,另外七八个小厮一起发力,拼命地从楼船的侧舷处拽起一挂巨大的渔网,浪花四溅。渔网中一条巨大的鳇鱼挣扎扭动。摆好的案板的几个小厮冲过去,十几个人齐心合力七手八脚地拖动渔网,将硕大的鳇鱼托起摆到了案板上。
  那大鱼不停地挣扎窜跳,鱼头鱼尾沉重地撞击着案板,空空巨响,案板的支架似乎承受不住,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
  牛胖子鼓起大嗓门,呐喊:“大师傅,上场!”
  一阵不疾不徐地脚步声,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下层甲板走上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厨师服,带着宽大雪白的厨师帽子,腰间扎着一条深绿色的围裙,裙带上斜插着几把长短大小形状不一的厨刀。
  厨师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厮,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硕大的铁盆,盆子里盛装的是已将调好的配菜——黄瓜,香菜,洋葱,白菜,干豆腐,都细细地切成了丝,码成样式,只等鱼肉丝加入搅拌。
  那厨师走上舞台,在案板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那十来个小厮还在前后左右按压着那条大鱼,而大鳇鱼还在拼命跳跃扭动,小厮们吃紧力气,生怕一个不留神,大鱼就会弹跃飞走,落入滔滔江水之中。
  那名厨师大喊一声:“松手!”
  小厮们有些茫然,但还是服从指令,齐齐松手。大鳇鱼趁势一弹,高高跳起,顺势就会飞落江中。
  在这电光石火一瞬间,厨师一探右手勾住了大鳇鱼的鱼鳃,口中发出一声闷哼,暴出浑身气力向下拉拽,大鳇鱼猝然跌落,鱼头在案板上沉重地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说时迟,那时快。厨师随手抽出腰间的一柄宽刃厨刀,反手用刀柄在鱼头上重重一击。
  大鳇鱼鱼头两侧连续两次遭到重击,立刻停止了挣扎,只剩下身躯还在微微颤抖,鱼唇微微开翕,显然已经昏厥了。
  雷长空盯着那厨师的动作,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好大的手劲!”
  蔡正伦和崔雪虎则异口同声地感慨:“好快的刀法!”
  赵魁武意味深长地说:“嘿嘿,今天这顿饭,真是藏龙卧虎啊!”
  列昂尼德远远地看着那厨师的动作,微微冷笑,却没说什么。
  那名厨师当真是渊渟岳峙,气魄十足。敲晕了大鱼之后,默默地站立片刻,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厨刀,两手持刀,刃刃摩擦,发出一声清冷凛冽的撞击。
  牛胖子第三声大喊:“大师傅,开刀!”
  “好!”在场的帮会弟子们轰然叫好,拍手鼓噪。
  这个时候,蔡正伦若无其事地凑到雷长空身边,靠近雷长空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范先生被日本人抓住了!”
  雷长空蓦然一震,旋即强忍住惊愕,微笑道:“蔡警官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他的眼神在不远处站着的范涵之身上扫了扫:“范总经理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雷三哥就不要装傻了。”蔡正伦冷笑,低声道:“我们俩都心知肚明,范先生是谁?”
  “哦,谁?”雷长空反问。
  “中国籍意大利人,多重身份国际间谍,范若白。”蔡正伦平静地说:“你以为你把他送走了?哼哼,你太小看特高课的能力了。”
  雷长空没有回答,死死地握紧了手杖。
  “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消息?”蔡正伦说。
  这时候,范涵之似乎注意到了他俩的谈话,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而在场的其他人,此刻都在被厨师神乎其技的刀法震撼惊叹。
  那名厨师双手持刀,上下翻飞,刀光流转,浮光掠影,快到极致时,只见一圈一圈的幻影跳跃,根本看不清手上的动作。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蔡正伦慢悠悠地说道:“重要的是,特高课要在今天半夜秘密处决范若白,伪装成匪徒抢劫杀人的现场。”
  雷长空强忍着内心的悸动,但是他的眉毛还是轻轻地跳了一下。
  这个微妙的表情,蔡正伦看在眼里。
  “至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消息。以后有机会我会向雷三哥解释的,但现在不是时候……”蔡正伦意味深长地说。
  他的话音未落,舞台上,厨师右手中的细长厨刀已经刺入大鱼腮下腹中,他再一声闷哼,臂力爆发,拖动刀刃沿着鱼腹横切,一刀到底,贯穿鱼尾。
  这条大鱼足有六尺多长,他一刀挥动,竟然毫无阻碍停滞。就凭这一点,足见他是个用刀的高手。
  刀锋闪过,空气中蓦然爆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地点?”雷长空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蔡正伦淡淡地说。
  雷长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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