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上对花轿嫁错郎

楼主:陈树彬 时间:2019-08-23 13:15:07 点击:254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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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夕阳西落的黄昏,美竹总会到村口的矿埕望上那一眼。
  每次她总是失望而归。山南那晚之后,再没在这个村出现过。
  如果说以前心里有失落感,是为着死去的丈夫。但那种失落感,已随着丈夫的面孔越来越模糊而淡化——如果不死,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的男人。现在,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如影随形,挥之不去,魂牵梦萦。
  一

  那一晚,对守寡几年的美竹来说,充满了蜜汁。那晚之后,美竹的梦里,从此有了新的内容,其中,有充满激情的男女鱼水之欢,也有儿女情长的缠绵。总之,寡居的美竹,不再寂寞,生活不再浑浑噩噩,仿佛有了期待,有了希冀。
  那是个暴风雨的晚上,从那一晚起,美竹就喜欢上暴风雨。她说,其实暴风雨,也不那么讨厌和害怕,只要来的及时和适宜。
  那天,山南到凤尾村打铁。美竹让他打一把菜刀。其实美竹家里不缺菜刀,可她实在找不出接近山南的理由。当时她绞尽脑汁,寻思理由的时候,眼睛落在一把菜刀上,眼睛就闪出比刀刃还亮的光芒。
  山南是邻村龙头村人,美竹也是从龙头村嫁过来的,那时美竹住村头,山南住村尾,本来互不搭界。美竹嫁到凤尾村时,芳龄才十九,那时,山南还穿开裆裤,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几年前,美竹娘家的最后一个亲戚——二堂叔去世了,美竹就再也没到过龙头村。直到几个月前,山南第一次到凤尾村打铁,才勾起她对龙头村的回忆。
  这时的山南,已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第一次进入美竹眼帘的山南,裸着上身。那时吸引住美竹的不是那一起一落、充满力量而有节奏的铁锤,而是山南身上露出的古铜色的肌肤,隆起的肌肉。其实,在乡野间,小伙子拥有古铜色的肌肤,隆起的肌肉并不少见。可这样的体魄配上一副棱角分明,坚毅俊朗的脸孔,就是男人中的极品了。这山南,要相貌有相貌,要体格有体格,整个健壮敦实,猛男一个。别说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女人喜欢,就是走过大场面的城里姑娘,见了都心动。
  第一次见了山南以后,美竹就不喜欢到镇里去买农用铁具,田里,家里缺什么,就留给山南。山南来到凤尾村,那粗犷洪亮的嗓子一拉开:“打铁喽”!美竹马上就奔出去。有时候,实在没啥活让山南打打敲敲,她也舍得出点钱,让山南再打一把刀子什么的。有一次,美竹又让山南打一把刀子。山南眨眨眼,疑惑说:“姑,是不是我打的刀不够实在,才一个多月,你又要打刀子。我打的刀子要真的不够实在,不好使,挫了钝了,你给我送回来,我重新打一把,不收钱。”
  按美竹在娘家龙头村的辈分,山南该叫美竹做“姑”。虽说不是五服内,这辈分还得讲究。美竹也就大山南几岁,山南就是不敢屈了美竹的辈分。
  美竹当时听了山南的话,大大方方,笑着说:“山南,姑没说你打的刀子不坚实。你打的刀子好看又好使,没一把锉了钝了。你放心,姑打的刀子都用得上。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姑也不敢亏了你。”
  山南擦了擦汗,憨厚地咧开嘴,笑着说:“姑,你说啥话,你要打多少把刀子,只要用得上,我照办就是。你是我的熟客,我少收一把刀子的钱也不亏呢。”
  美竹最开心的,就是看到山南那憨厚的笑容。这棒小子,怎么看都没心机,敦敦实实,让人看了省心,放心,上心。
  山南给美竹打一把刀子,美竹没有闲过,不是送毛巾,让山南擦擦汗,凉快凉快,就是殷勤地递茶水,让山南解解渴。这其中的心思,只有她知道。只有这样,她就有理由看着山南露着古铜色的肌肤,隆起的肌肉,在她面前晃动。
  那天,山南到了很晚才收摊,发现美竹还没前来领菜刀。看看天色,都快摸黑了,而且,从天气看来,很快就会下大雨。山南忙扛着摊子,把菜刀送到美竹家。
  美竹好像早料到山南会有这一着,山南刚在门口叫了一声,她就在饭桌前忙开了,边忙边招呼:“山南,来来来,快进来。”
  山南犹豫一下,还是放下摊子,走了进来,把刀递给美竹。美竹接过菜刀,看也没看,往灶台一搁,拉着山南,往椅子上按下来。
  饭桌早放着两个饭碗,两双筷子。山南一怔,他早听说美竹几年前死了丈夫,现在还一个人过呢。
  山南如坐针毡,这时候,随着一划擦亮的闪电,天空炸开一个响雷。山南刚想找个“要下雨”的理由走人,暴雨随即倾盆而下。这下倒给了美竹一个堂皇的理由。她说,这下你想走也走不了,快把摊子挑进来,安心吃饭,等会雨停了,谁也不留你。
  山南把摊子挑进来,抹一把脸上的雨珠,说,这天气,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下一整夜也说不定。
  美竹笑得爽朗,边笑边摆动着腰肢说,那就在这睡一晚,你怕不?
  山南说,我到村外的“圣皇庙”住一晚也行。我这人会睡,搁哪都睡得着。
  美竹的腰肢摆得更厉害,笑得更欢,说,“圣皇庙”呀,夜里可是叫化子住的地方。你不会也跟叫化子抢地方吧。我这有三间屋,随便你住。你怕我吃了你不成。再说,也没啥不方便的。在村里,按辈份,我还是你姑,是你长辈呢。你现在不也叫我姑的?就这一层,你呀,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孩子。不用多心了。
  山南听美竹这么一说,有点臊了,怪自己多心起来,再说,这雨未必没得停。
  山南的饭量很大,美竹没吃到半碗,他早三碗下肚。美竹看在眼里,轻轻一笑。山南本想再添上一碗的,其实他没五碗吃不饱。美竹那么一笑,山南的手就缩回来了,饭碗一搁,手一抹嘴,就站起来。美竹也把饭碗一推,走进了里屋,抱出一坛酒,往桌上一搁,撇着嘴笑着说,没想到你的肚子这么能吃,来,饭没能让你吃饱,这酒,还能让你喝个够。
  山南愣了,舌头有点嚼,酒┅┅就免了吧。出门在外,我不喝酒的。
  美竹给山南倒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倒了半碗,瞥了山南一眼,说,我都喝得,你不喝?放心,醉不了的。
  山南连连推辞,不行,不行,我真不能喝酒。这雨夜快停了,我还得赶回去呢。
  美竹看看外面,莞尔一笑,这雨要真停了,我也不留你,这酒我也不让你喝。
  山南盼着雨停下来,没想到,这雨真跟山南较上劲了,一下就没完。
  美竹给山南倒了一碗,努努嘴说,看看,这雨留客,今晚你走不了了。喝点吧,不然,今晚,你睡着不踏实。
  山南推不过,只好勉强端起碗,也不敢大喝,呷一口酒放下了碗。平时,山南要喝起就,一碗几口就见底的。
  美竹也陪着喝,喝了几小口,脸就更润色了,整个像个新娘子,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这酒一滋润,不上妆都像个迷人的戏子。一划白光似的闪电骤现,把美竹妖媚的笑容衬得更迷人。山南觉得美竹像讲古老叔讲到的“狐狸精”一样,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美竹忽然把剩下的酒一骨碌喝了下去,微微喘着气,喃喃地重复几个字:“热,热,热。”又一道闪电划过,美竹解开了衣襟最上头的一颗纽扣,在白得让人有点发寒的闪电下,那个凝脂似的脖劲晃得山南发晕。
  美竹的手忽然像蛇一样,悄悄地在桌面上游动,最后贴上山南的手背心。
  一个响雷炸响,屋里的灯忽然熄了,传来“劈劈叭叭”碗盆摔地的脆响┅┅
  还在黑暗中发呆的山南,感觉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上了他。
  山南本能地双手往外推了推,可这手根本用不到一成的力量。这情况来得太突然了,几乎没让他缓过神来。
  寡妇美竹,为了接近山南,今晚是做足了准备,卯足了劲的。所以,在心理上,她占了优势,掌握了整个事件的局面。纵然这样,寡居多年的美竹,抱住自己喜欢的男人,兴奋激动之余,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山南,这个壮实的男人,一生没真正接触过女人身体的男人,就像传说中那个把女人叫老虎的小和尚,既惊慌又激动。借着酒精的挥发,美竹激情的燃烧,敦实而坚定的男子汉山南,在女人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身体和诱人的体香的诱惑下,无力抗拒,防线崩溃。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动的,所以,心神稍微定下来后,他仍愿意处于这种被动的状态,像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
  又一划闪电擦亮,雪白明亮的照亮了整个屋子。美竹已经解完上衣扣子,雪白又突兀的胸部刹时在山南面前闪亮着。山南再也抵不住了,原始的野性,本能的冲动,使他难以自抑,一把搂住了美竹,脑袋埋进了美竹的胸部。
  轻喘低吟的美竹,手颤颤地解开了山南的裤子。
  两个火热的肉体滚到了床上。

  雨渐渐小了,不久,竟倏忽停了。
  雨停云也散了,浑圆的月儿爬上了窗棂,一窗的月光打在床铺上,照亮了两个光溜溜的肉体。
  山南轻轻推了推美竹,有点疲惫说:“姑,我该走了。”
  美竹两条雪白的胳膊又缠上了山南,嗔道:“这么晚了,还走。我不让你走,你好好陪我一晚吧。”
  山南说:“我真得走,不然,我怕家里人担心。”
  “你呀,整天出来打铁,风里来雨里去,又不是第一次在外过夜,怕什么家里人担心。我不让你走。”美竹摩挲着山南厚实的胸脯,大腿也缠上了山南的身体。
  山南轻轻地吁了口气,这下想走,怕也走不了。
  “山南,你说,姑怎么样?”
  山南有点木讷地,看了看美竹。美竹那双勾人的眼睛好像摄人魂魄的闪电,晃得人不敢正视。
  “姑……挺好的。”
  “姑不是问你,姑人好不好。说说,喜欢不喜欢姑的身子?”
  山南尴尬地撇开脸,憨憨地笑了。
  “说嘛。”
  老实说,从没开过荤的山南,彻头彻尾就一童男。打出生他没亲密接触过一个姑娘,更别谈肌肤之亲。就说妹妹水桃,整天进进出出,可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妹呀,这跟他心里想象的那种男女关系不搭界。一句话,自从成年,有了那种朦胧的心理躁动,男女之事,只能是梦景。
  今晚,山南开了荤,第一次尝到男女之间的乐趣,不管这个女人是谁,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能让人一辈子回忆,回味。
  “说呀,你到底说呀。”
  “呵呵,喜欢。”
  “想不想一辈子跟姑在一起?”
  山南没想到美竹突然这么一问,一怔,继而又憨憨地笑了。
  美竹悠悠叹了口气,说:“姑是嫁了人的,不是什么金枝玉体,不指望跟你一辈子。就今晚,姑心满意足了。”
  山南看着美竹,忽然心生几分怜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就当一辈子寡妇?
  “姑,我……”山南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还想娶媳妇。”美竹轻轻一叹,忽然定定盯着山南问,“山南,你还没心里人?”
  山南嗫嚅着:“我……我是想……姑,说实话,这些天我老是想,有一天我会走出大山,到外面去闯一闯。”
  “嗯,你这想法——高。”山南好像说到美竹的心坎上,“听说外面的路比咱村里的场子还宽,车子满地跑,建起的高楼,比咱这大山还高。山南,什么时候咱山里也建起高楼,车子开进来。”
  “姑,这个,我倒没你想的多呢。”
  “不过,我还听说外面的女人俏皮得很,穿的裙子比咱的短裤子还短一截呢。我就担心,你到了外面,再不拿正眼瞧你姑了。”
  山南搔搔脑门,有点揶揄:“姑,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呢?”
  “姑有时候也傻傻地想,真有一天走出大山,好歹到外面走走,瞧瞧,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美竹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说,“山南,哪一天要走,你把姑也带出去。”
  山南呵呵笑了,心里却纠结起来。他都拿不定哪一天能走出大山呢。

  二

  山南昨晚一晚没回,把水桃给急坏了。
  水桃今年二十岁,跟山南名义上是兄妹,其实一点血缘关系也没。
  二十年前,山南的父亲胡炳祥外出打铁,那天很晚才回来。半路上,胡炳祥经过山脚下时,听到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好像要把天喊破,怪可怜的。胡炳祥走过去一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搁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在一个婴儿。胡炳祥抱起来一看,是一个女婴。皎洁月光下,女婴白白嫩嫩的,眉清目秀,整个就是美人胚子。
  胡炳祥的老婆去世得早,胡炳祥也没再续弦,就一个人拉扯着山南。虽说家境不是很宽裕,但胡炳祥一直以来,很想家里再添一个女儿。当时,胡炳祥想都不用想,就把女婴抱回了家。从此,胡炳祥家里又添了一口,多了笑声。
  年复一年,水桃慢慢长大。长大起来的水桃,模样儿越发长得俊俏,跟名字一样动人,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又身材,迷得四村三寨的年轻小伙像掉了魂。有人就取笑说,谁要想欺负水桃,立马就有几十个小伙子护着她。那些上门提亲的青年小伙,不少下田是好手,上路是好汉,都是魁梧壮实,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可是,到了水桃二十岁了,还没一个青年小伙让胡炳祥看在眼里的。久了,左邻右舍就传出话来,说胡炳祥不嫁女,留着当儿媳妇,谁也没眼馋的份。这话传久了,就让人当真了。
  可别说,胡炳祥还真动了这心思。俗话说:肥水不流别人田。水桃哪都好,跟山南挺配对的,嫁给别人多可惜。再说,山南将来也说不定娶哪个娘们,要是娶回个动不动就摔罐子的,胡炳祥不活活气死,也够他呛的。
  胡炳祥没跟山南和水桃挑明,这明摆着的事实早就铁板钉钉的了。
  山南和水桃从小就相亲相爱,但成年以前,是一种很自然的兄妹情。传言一出,两人就别扭了一阵。憨厚的山南有点忸怩,没怎么个表态。水桃倒大方,明眼人看出来了,水桃喜欢上山南。
  山南还管水桃叫“妹”,水桃还管山南叫“哥”。山南对水桃疼得要命,一点不让她受委屈,可当别人取笑说:“山南,什么时候娶你的老婆妹?”山南闷声闷气的,一听这话,就急了,挥挥拳头:“什么老婆妹。老婆是老婆,妹是妹。谁再乱嚼舌头,当心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冬瓜砸个稀巴烂!”
  山南这话,无心者听了没觉出什么,可有心者就听仔细了,觉得这话有文章。敢情山南不把水桃当未来的老婆看待!要这样,别人可就有戏了。
  水桃呢?虽说女人心,海底针,不是随便就能摸得清。可女人一旦动了情啊,十有八九能让旁人看出来。
  你说兄妹情吧。不管咋啦,两人在一起,总不会扭扭捏捏,不自不在的。可水桃对山南那个眼神儿,一琢磨就透。看就看了呗,可她就不是那么回事。山南在身边,她不时往他身上瞄上一眼。当山南抬起了头,她那欣喜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眼神就乱了,目光就转到了别处,头也不敢抬,白里透红的脸蛋儿越发更绯红。这种微妙的神情眼神,不是对山南有那个意思,是什么?
  大家明里不说,但都默认了,这水桃就是山南的未来媳妇,别人没得争,就是想争,怎么也争不过。

  山南在天刚蒙蒙亮时就赶回家的。
  山南本以为回到家里,天没大亮,家里人肯定还在睡梦里。没想到,刚到家门口,没来得及敲门。早坐在院子里翘首以望的水桃听到屋外的脚步声,鞋都没穿,赤着脚丫子就开了门迎出去。
  山南见此情景,不禁错愕。
  水桃激动地叫了声“哥”,也没怎么捉摸到山南的微妙表情,欢快地奔到他跟前,帮他卸下担子。见山南额头上冒出汗珠,水桃忙掏出手绢,细细的均匀的替他擦去汗水。
  在屋里听到声音的胡炳祥也走出来,见此情景,脚步就放慢了,在离这对儿女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山南尴尬地低着头,手轻轻地拨开水桃的手。水桃望着他,愣着。山南怕拂了妹妹的好意,拿过手绢,自己胡乱擦了擦。
  水桃也觉察到胡炳祥出来了,低着头叫了声“爹”,山南也跟着低着头叫了声“爹”。
  胡炳祥不禁笑起来,摆手说:都别愣着,快进屋里。
  进了屋,刚坐下,山南忽然感觉肚子有点饿。难怪,昨晚跟美竹折腾了一个晚上,惬意是惬意,耗的都是体力,比打铁这体力活还消耗。
  精灵的水桃看出来了,站起来说,哥,饿了吧,你先歇着,我去收拾收拾。
  水桃转身去了里屋,临转身时,还看了山南一眼。
  胡炳祥看在眼里,对山南说:看到了吧。你一晚没回来,水桃一晚没睡好。她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早早赶回来,五点多她就开始煮了一锅粥,你回来了,不会饿了肚子。
  山南头慢慢低下了,不敢面对着父亲的目光。
  从小到大,水桃就是一个会体贴人的女人。大事上,是山南护着她,生活细节上,是水桃在体贴照顾他。山南承认,水桃是村里最好的女人,嫁了人,也绝对是贤妻良母的。水桃对他好,他看在眼里,水桃对他有那个意思,他记在心里。可他一直就当她是妹妹,从不往那方面想。昨晚神差鬼使跟美竹发生了那种事,疯狂之后,他越觉得对不起水桃。尽管他跟水桃还是兄妹,他也没想过今后要娶水桃,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他觉得辜负了水桃的深情厚意,更对不起她。
  胡炳祥见山南低头不语,以为触及儿女之事,年轻人多少有点难为情,就开导开导山南:山南,爹跟你说个事。
  山南隐约知道父亲想说的是什么,微微抬起头,说,爹,我有点累,能不能以后再说?
  胡炳祥摇摇头,他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下去,该趁热打铁,山南,爹的话不多,就说一句。你和水桃该成亲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山南还是微微一怔。他把头抬高了,说得有点急:这,怎么成?
  胡炳祥盯着山南,说得斩钉截铁,怎么不成?你们又不是亲生兄妹。这几年,给水桃说亲的还少吗?我和水桃怎么没答应?难道你看不出来,水桃喜欢的是你?就说昨晚,你一晚没回,她就一晚没睡。这天底下,就算是兄妹情再好,也犯不着这样。你懂吗?傻小子。
  父亲说的,山南哪里不明白。可他心里想的,父亲明白吗?
  山南欲言又止,可是……
  胡炳祥打断了山南的话,可是什么?你们早点把事结了,我就早一日不用为这事操心。
  山南咬咬牙,觉得不能再把心里话咽在肚子里了,这样下去,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山南把脸一撇,爹,这事,我,我还拿不定呢。
  胡炳祥愣没想到山南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拿不定?你,你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山南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就像被逼到了墙根下,没了退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胡炳祥轻轻叹了一声,山南,我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今儿都把话说到这头上了,不拎个明白,不单耽误了你,还耽误了水桃。说实话,爹把水桃看得比你还重,要是你对不起水桃,辜负了水桃,爹绝对饶不了你。
  山南望着父亲,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想着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的水桃,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道父亲疼爱水桃胜于自己。他也承认,他疼爱水桃比爱惜自己的生命更甚。可他要是隐瞒自己的感受,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对水桃来说,更是伤害,更不负责任。
  山南低下头,低声说,爹,我不瞒你说,一直以来,我就把水桃当自己妹妹看待,从没想过娶水桃。
  山南这话一出口,胡炳祥惊诧得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山南竟从来没想过娶水桃。二十多年了,他竟然一点没看出来。
  胡炳祥还是不肯相信山南说的是实话,追问道,山南,你说的是实话?
  山南轻轻点了头。
  胡炳祥穷追不舍,你心里有别的女人?
  山南不敢抬头,声音很轻,没有。
  胡炳祥瞪大眼睛,你在外面做过对不起水桃的事?
  山南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没,没有。
  胡炳祥这下总算放心了,手搭着山南的肩膀,说,好了,你心里没别的女人,又没做过对不起水桃的事,我就放心了。水桃呀,她是真心对你好。
  山南有点急了,站起来,说,爹,你怎么还没弄明白呢,我和水桃是兄妹,我是她哥,她是我妹,这辈子,都是。
  胡炳祥呆了。
  这时,里屋忽然传出嘤嘤的低泣声。
  三

  美竹做梦都没想到,胡炳祥会托七姑上门跟她提亲。
  自从和山南有了肌肤之亲,美竹几乎夜夜失眠。
  晚上一上了床,美竹满脑子全是山南的影子。想着那晚的疯狂,那晚的甜蜜,美竹更失魂落魄,盼着山南能再次到凤尾村来。她甚至每晚上床睡觉时,痴心地给留了一个人的位子,那个位子是山南那晚睡过的,在她心里,那个位子永远属于山南。
  美竹一心念着山南,那天,七姑刚跟她摆明是帮胡炳祥来谈亲的,她心里一阵暗喜,一口就答应下来。
  因为是“二婚”,美竹没提出什么特殊的要求。让胡家选个吉日,把她迎过去就行了。
  双方都省去一些繁琐的枝节,美竹就在天刚蒙蒙亮时踏进了胡家的门坎。
  胡家天一亮就忙开了。虽说婚礼不怎么隆重,也得有个喜庆的样子。这请人吃饭喝喜酒是少不了的。
  进了胡家,美竹一直就在床沿上坐着。
  美竹没带什么新的嫁妆,就一个半新不旧的箱子。
  美竹坐得有点憋,站起来,活动一下身骨子,忽然若有所思,打开了箱子。箱子除了叠放一些衣饰,最显眼是躺着一把锃亮的菜刀。美竹忽然取出菜刀,久久端详着。这是那晚山南给她打的那把菜刀,美竹一直没用过它,把它当一个人似的,一直放衣柜里。
  晚上,客人都散去了,胡家也安静下来了,可美竹心里就不平静。现在很快就要跟山南见面,而且名正言顺地跟他睡一个炕上,美竹禁不住心里的兴奋和躁动。
  听到院子的大门“咣”地关闭了,有脚步声朝这房间走近。美竹侧着身,脸微微低着。她是过来人了,而且她本来就生性刚烈,甚至有点泼辣,但她很想在与山南的洞房花烛夜,体验另一种味道。她要山南先主动,感受山南主动时那种男人的力量。
  帘子掀开了,脚步声近了。美竹没看个正眼,却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气息不对劲,猛地转过脸一看,吓得尖叫起来。来的不是她想得揪心要命的山南,而是他爹胡炳祥!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胡炳祥指着自己,半天没弄明白美竹的意思,“我不进这屋,我往哪去呀?”
  “山南呢?”美竹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我找山南。”
  “山南在隔壁,都睡了。不早了,我们是不是也该┅┅”面对美竹,这个老头儿好像有点怯。
  “山南,他睡隔壁干嘛?我跟山南过,还是跟你过?”美竹越听越不对劲,从胡炳祥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嗅出点异常来。
  胡炳祥也听出点端倪了,有点木讷:“七姑没跟你讲,是我跟你结的┅┅结的亲?”
  美竹目瞪口呆,忽然瘫在床上,抢天呼地:“七姑,你这挨千刀的!”
  胡炳祥比美竹足足大二十岁,他年壮时,美竹还是个孩子;美竹成熟得像朵花时,他已入黄土半截。无论从哪讲,他和美竹都配不到一块去。再说,他一个憨厚得实在的老头,如果美竹不想主动点,他实在放不开手脚。
  “美竹,这七姑说的就┅┅就是咱俩的亲事。她没┅┅没跟你明说?”
  美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是又气又羞又恨啊。
  “你、你别哭了。”胡炳祥坐到了床沿,想伸手安慰美竹,半截又把手缩回了,“都生米成熟饭了,还能怎么着?”
  “闭嘴!”美竹站起来,见胡炳祥挡在面前,没好气说,“走开,别挡了我!”胡炳祥一愣:“美竹,你想干什么?”
  美竹脸一撇:“我走。”
  “走?”胡炳祥慌了手脚,“那怎么成,今天咱俩成了亲,你不明不白地走了,这不让四乡五邻说笑话?美竹,说什么都行,你就是不能走。”
  胡炳祥说的是大实话,美竹也是一时气懵了,要真使了犟脾气,一走了之,别说胡炳祥让人笑话,她回凤尾村,又怎么呆下去?
  再说了,回去了,今后怎么见到山南。经历这种事,山南还会再到凤尾村?怎么敢跟她走到一块?恐怕今后再见山南一面都难了。今儿嫁给胡炳祥,也不能怨人家,人家也不是骗婚,彻头彻底就是个误会,不过这误会太深太玄,太让人难以理喻了。这个误会就是这么纠结,要么将错就错,要么一了百了。现在看来,将错就错,对美竹来说,更有盼头,她不是日想夜想,盼着见到山南,甚至跟他厮守在一起吗?现在不正好借着跟胡炳祥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跟山南生活在一起吗?尽管这种关系不伦不类的,总比想见心上人又不得那种揪心日子好过吧。
  美竹权衡利弊,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跟胡炳祥过日子,行,但也就名义上的夫妻,她绝不跟胡炳祥睡同一张床,不让胡炳祥碰她的身子。虽说她不是什么贞女烈妇,守身如玉,也绝不是那种见了谁都粘的坏女人。
  胡炳祥一直呆在床边,像犯错误的孩子,不敢乱说话,不敢乱动。他暗地里观言察色,见美竹不再跳上跳下闹回家,脸色也不再像刚才那么难看,心里就吃了定心丸似的,试探着说:“美竹,你,不走了吧?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听你的,啊?”
  美竹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让我不走,行,但你得听我的,要是你想硬着来,我马上就走,跳进河里,我还走。”
  胡炳祥连连点头:“你这话重了,我都说了,你不走,我啥都听你的。”
  美竹点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我平日里就这么过,不让外人落个闲话。可在这房里,你不能碰我的身子。”
  “这不……这不白……我不白欢喜一场了?”
  美竹说得斩钉截铁:“啥话都不用说,就一句,答不答应,不答应,我现在就走,黑灯瞎火的,我爬也爬回去!”
  见美竹铁了心,胡炳祥一点拿她没办法,悠悠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胡炳祥表面上是答应了,这也是他的缓兵之计,他还痴痴想着呢:我暂时就这么答应你,时长日久,怕你还不跟我睡一头。按胡炳祥的想法,这守寡多年的女人,那种渴望总有抬头的时候,虽说他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男女之事还能应付。他不怕你犟,就怕你裹不了内心的那团火。
  夜渐渐深了,山村人家睡得早,差不多就胡炳祥这间屋子还亮着灯呢。
  “该吹灯了,不然,乡里乡亲的,明儿起,准又有什么难听的笑话。”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美竹倒是自重。
  胡炳祥连连摆手:“不成,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我铺个毯子,一瞌就到天亮了。”
  美竹也没再争,等胡炳祥铺好地铺,躺下先睡了,她才拉好被褥,吹了灯。
  夜深人静,美竹怎么也睡不着。地上的胡炳祥,平日里,一瞌真睡死了。今儿就是辗转反侧,没睡个安稳觉。
  美竹想的最多的,还是山南。
  山南近在咫尺,却遥在天边。

  山南在隔壁屋子,这时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跟美竹度过那个美妙而难忘的夜晚,山南心里就塞满了美竹的影子。毕竟,在一个未经男女之事的男人心里,生命中第一个跟他共享男女欢愉之事的女人,是最让这个男人难以忘怀的。
  世上许多事,往往阴差阳错。
  胡炳祥和美竹这桩老少婚事,开始,山南是不知道的。
  媒婆七姑到胡炳祥家替胡炳祥说亲那天,山南刚好到外村打铁了。
  大家或许奇怪了,这胡炳祥年轻时,不再续弦,现在七老八大,快进黄土半截的老头了,却让七姑七寸不烂之舌给说动,想找个女人日里做伴,夜里暖被子?
  这胡炳祥壮年时,为了两个孩子,东奔西跑,不想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和孩子没一点骨肉亲情的女人,委屈了孩子。
  那时候,是有人给他说了一个女人,可那女人是个寡妇,丈夫死了两年,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那时胡炳祥心里盘算着:自个家里养着一对儿女,要是娶了那个寡妇,平地里就添了三口人三张嘴。合着家里就四个孩子,都是只能张口吃饭不能动手干活的。那个寡妇能帮护着家计,日子估计还过个紧紧巴巴的。要是笨手笨脚的,身手不好使,这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与其一起拖死,还不如各自讨生活,各得其所。那时,胡炳祥都没跟那个寡妇见上一面,就一口回绝了。
  山南大了,接过了他的衣钵,撑起了这个家,胡炳祥终于歇下来,过上安稳日子了。
  这人平时忙起来,没啥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闲下来,特别是身边少了个说贴心话儿的人,那心思就多了。胡炳祥也就接近六十,向来体格蛮好的,平日也没病没疼的。断了二十多年的欲望,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变得越来越强烈起来。
  半个月前,是山南主动跟胡炳祥说起这事的。
  山南说,现在他和水桃都大了,能撑起这个家,让父亲找村里的七姑给说个媒,找个伴,他们当儿女的,心里也好过。毕竟,父亲为了他们长大成人,黑头熬成了白发,现在他们有责任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山南说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让胡炳祥心里舒舒服服的,心想他忙碌了一辈子,没白忙乎,没白养这对儿女。
  其实呢,山南之所以强烈提出这个想法,与他前几天见到的情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几天前,水桃到闺中女友银杏家里做针线活,山南扛起锄头到田里忙活,就胡炳祥呆在家里。
  因为出来时,走得匆匆,忘了带水。这干体力活的,一干起来,就是汗流浃背,口干舌渴的。山南放下了锄头,转身回家拿水壶。
  半路上,山南碰到了父亲胡炳祥。
  远远的,山南看到父亲蹲在地上,看着什么。当山南再看上一眼时,山南有新发现了。
  原来,在父亲胡炳祥前面一棵大树下,一条公狗正和一条母狗在交配。
  父亲蹲在那,一动不动,看得入了神。幸好这时,路上静无一人。
  山南放慢了脚步,怕让父亲发觉,停了下来,躲在路旁一棵树下。
  过一会,胡炳祥好像缓过神,怕让人看到,余兴未尽地站起来,又向四周望了望,确信没人看到,才悠然离开了。
  这事以后,山南知道了父亲的心事,好几天也变得心事重重的,老想着父亲这码事。
  跟美竹做过那种事后,山南更能理解父亲那种压抑,那种想发泄又不得的苦闷。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二十来年没碰过另一个女人,压抑了二十来年,现在忽然想发泄出来,这种情态,该是如何让人同情和怜悯。
  山南决定找个适当的机会,就这事跟父亲好好谈谈。
  胡炳祥听了山南的话,沉默了好久,悠长吁了口气,说:“爹不瞒你说,还真想身边能有个伴。可是呀,你们兄妹的事没结,我心里放不下。就怕弄不好,家里多了个搅嘴绊舌的。这样鸡犬不宁的日子,爹见多了。算了,先放放吧,等你们的事办了再说。”
  说到自己和水桃的事,山南就沉默了。
  在父亲心里,他和水桃不是兄妹,是天生的一对儿。
  山南对水桃,比自己的生命还爱惜,可说到那种关系,他就别扭。毕竟做了二十来年的兄妹,忽然转换了角色,成了夫妻,怎么说都拐不过这个弯。
  特别是跟美竹发生过那种事后,他更是在心里打消了娶水桃的念头。其一,他还真想念着美竹,怀念那个美妙的夜晚;其二,他希望水桃找个更好的男人,虽说水桃对他有意思,可他觉得对不起水桃,如果娶了水桃,他会愧疚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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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陈树彬 时间:2019-08-23 14:12:58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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