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那时军花》——女转业军人自叙

楼主:易水霜 时间:2019-08-29 16:12:47 点击:40140 回复: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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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万字长篇《更与谁人说》上部,整理稿。小说以自叙体,描写了一位女转业军人从军和转业后四十年的曲折经历。本书叙述自然,行文流畅,情节曲折,悬念迭起,真实感很强。

  目次:
  第1章 情感边缘
  第2章 懵懂中的新兵连
  第3章 文书和班长
  第4章 算不上“约会”
  第5章 飞来横祸
  第6章 他竟然要“看看”我
  第7章 提了副排长
  第8章 永远带走了那个答案
  第9章 心有灵犀
  第10章 那滋味又甜又腻
  第11章 作风问题
  …………

  第1章 情感边缘

  1

  1971年,初秋时节的一个下午。
  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温暖的阳光正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瓦蓝瓦蓝的天空,几朵很单薄的云彩在那儿飘啊飘的,象是在大海上航行的白帆。
  我其实没来得及欣赏蓝天白云,因为我随即感到了强烈的头疼,就像脑袋被撕裂开一样的疼,因此我忍不住使劲呻吟了出来。
  “好了好了,她醒了,吓死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
  紧接着,几个梳着齐肩短辫,戴着软檐军帽,穿着缀有红领章的草绿色军装的身影一下子围拢了过来。
  全是我们班的战友。班长张丽华,女战士徐仲雅、韩守英、马卫青、张婷婷……
  韩守英显得最着急,她轻轻摇晃我,带着哭声喊:“副班长,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呀,你摔着哪儿了?”
  她这一吆喝,我想起来了。我们班今天在鼓山进行野外布线的训练,结果我不小心出了“事故”。
  鼓山在我们营区的西南方向,说是山,其实是个土岭子。不过这里的地形十分复杂,到处是断崖和沟壑。因此,指导我们班训练的副指导员宇文君一开始就强调了要注意安全,其实我也挺注意的了,但有些意外我是没法“注意”到的。
  致我“负伤”的意外就是我班女战士韩守英造成的。她收线时跑的太猛,在一条大沟的沟边上一脚踩空,我急忙伸手去拉她,把她拉住了,我却无法把握身体的平衡,就摔到那沟里去了。
  看到韩守英急得那样,我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好像,哪儿也没摔着。”说完我活动了一下身体,的确,除了脑袋疼,我身体的其他部位没什么不适的感觉。因为我摔下来的这个地方,是一条长满野草的干涸水沟。这里的草好深好深,就像一床大褥子般的保护了我。
  “哎呀,方子荷你可真能把人给吓死。”扶着我的班长张丽华不无埋怨地说我。
  张丽华跟我都是69年的兵,不过她比我大三岁。她长得黑黑瘦瘦,跟她身边的女兵徐仲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徐仲雅个头高挑,肌肤细嫩。而且她体型苗条,凸凹有致,前胸特别饱满,两腿修长笔挺,显得十分匀称;而我们的张班长不光上身长,下身短,而且她尽管穿的是单军衣,可你就是使劲看,也看不出什么线条来。
  肇事者韩守英则是另一类的“女生”。她70年的兵,长得矮矮胖胖,短胳膊短腿,脸圆圆的,像个布娃娃,而71年新兵马卫青跟她相反,长得高高瘦瘦,长圆脸,浓眉大眼的,看上去就显得挺成熟。
  这时,副指导员宇文君急急跑过来了。
  宇文君是66年的兵,就军龄而言,在全连女兵中位列第一。她也没扎小辫,留个齐耳短发,愈加显得“德高望重”的样子。
  我周围的人们立即闪开身子。她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问:“怎么样方子荷?摔的厉害吗?”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头疼。班长说:好像问题不大,幸好是跌在草堆里了。
  “怎么搞得,训练开始的时候我强调了半天安全,还是出事?”副指导员训斥班长。
  班长还没来得及辩解,旁边的韩守英赶紧说:“不怨班长,也不怨副班长,是我的事。我收线的时候,就在山坡边上让线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副班长抢上来拉我,才一脚踩空掉下去的。”
  “你呀你呀,猪八戒他娘是怎么死的?你也真笨到家了!”宇文君转身就冲着韩守英叫起来。
  小胖子脸皮厚,宇文君这么骂她,她脸上一点没见红,还咧嘴笑了笑。
  宇文君仔细看了看我的头,然后说:“别大意。张丽华,你马上送方子荷去卫生所。”
  “是。”张丽华应着,就要扶我站起来。不料我刚一起身,一阵眩晕袭来,我的腿一软,又摔倒了。
  这下宇文君急了。她不让再挪动我,而是让韩守英跑步去卫生所,找军医来处理我的伤情。

  2

  时间不长,工地的那辆吉普车歪歪倒倒地开进了这条土沟。军医没来,来的是卫生所护士吕英慧。
  据吕英慧说,卫生所的两个军医和所长,都到后山的施工部队去了,因为那儿有好几个战士突发腹泻,怀疑是食物中毒,他们赶去处理。她给我检查了一下,便跟宇文君说,要送我去987医院详细检查,怕有内伤。
  一听可能有内伤,宇文君紧张起来,要亲自护送我去,还让“肇事者”小韩也跟着。于是宇文君、韩守英搀着我上车,加上吕英慧,就一起去了987。
  我自己感觉应该没什么内伤,想跟吕英慧说不用去了,可再一想,由于职责所关,她肯定不会同意。还有就是,我忽然想到今天应该轮着孟忠厚在门诊值班了,于是我就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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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13: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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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忠厚是987医院的内二科军医。韩守英今年春天因为胆囊炎住院,孟忠厚就是她的主治医生。我去看望韩守英,便跟这位孟军医认识了。
  我觉得孟忠厚这人挺有意思,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却生的眉清目秀;虎背熊腰的壮实身板,却是个心细如发的内科医生;这种“反差”就让我充满了好奇心。当时,我妈正犯气管炎的老毛病,我就请教他用什么药比较好,他说他有个草药的偏方,等他配齐之后让我妈试试。
  从那到现在,半年过去了。由于在总机上可以很方便地找他聊天(一般都是晚上我值夜班,他正好也值夜班的时候),于是我们经常地利用电话线“会谈”。开始的时候聊“政治学习”,什么《毛选》啊,马列著作啊,两报一刊社论啊;进而聊时事,中国今年能不能进联合国啊,毛 接见斯诺啊,基辛格访问中国什么的。当然也聊工作,医院出了什么医疗事故,基地来了哪个领导视察,某某工程提前完工了等等;尽管一点点感情上的话都不涉及,但慢慢地,我俩还是聊出了“一点点感情”。
  当然,我很清楚,部队有严格的纪律,明确规定战士服役期间不准谈恋爱,超期服役期间不得在驻地附近谈恋爱。所以实话实说,我这会儿真的还没想过跟孟忠厚谈什么恋爱,我只是感觉跟他比较聊的来,似乎我们的共同语言特别多。由于不能常见面,所以这次飞来横祸,倒是老天爷给我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987医院位于南坪镇(此时叫南坪公社),离我们的250工地有35公里。
  250工地就是我入伍后一直所在的部队。250工地是代号,正式番号是桥罗山储备基地,这是个正在施工的重要战备工程,目前隶属于军区后勤部,副师级单位。除基地机关外,另辖警通连、机修连两个连队,并代管原属工程团的施工部队,包括一个营部和两个连队,另有一个机械大队。
  987医院是个“驻军医院”,比“野战医院”要高一个规格,负责四周好大范围内驻军部队的医疗保障工作。我们的250工地,是除了南坪驻军外,离它最近的一个部队。
  吉普进了987的院子,我不要她们搀扶,自己下了车。下车后摇摇脑袋,告诉她们不怎么疼了。于是宇文君松了一口气。
  吕英慧拿着卫生所的转院证明要去挂急诊,小韩说,她跟内科的孟军医很熟,先去找找他,就不用费事挂号了。既然这样,吕英慧乐得省事,于是小韩去“走后门”,我们三人就在门诊大厅里坐等。
  被吉普车颠了一路,我还是感到有些头晕,便倚在连椅的靠背上闭目养神。宇文君和吕英慧坐我两边,两人谁也不说话。
  我早就听说过,她俩有过“过节”,但我不确定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件事我比较清楚,那就是宇文君对我一直都挺不错的。
  我和吕英慧是同年的兵。分到话务排之后,我在九班,吕英慧在八班。那时,宇文君还是我们的排长。宇文君一米七的高个儿,圆脸盘,身材不错,长得也行,虽算不上美女,却也比较“耐看”。尽管她文化程度不高,可人家“政治觉悟”高,“组织观念”强,而且能说会道,紧跟形势,因此在众多的女兵当中脱颖而出,由班长而排长,后来升任副指导员。
  宇文君当排长的时候,就挺讨厌吕英慧,原因不明,我觉得就是“嫉妒”,因为吕英慧打一入伍便是我们250工地的“地花”,直到现在。所谓地花,就是工地女兵中的第一美女。据说我们工地的男兵去卫生所看病,至少一半是小病大看或者无病呻吟,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去朝拜美女。当然了,这只是“据说”,没人真的调查统计过。
  按说被排长“讨厌”,小女兵吕英慧就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可老天爷偏偏也“好色”,将一个求之不得的机遇扔到了吕英慧面前,而吕英慧为抓住这个机遇差点赌上了自己的生命。
  两年前的夏天,我们排进行手榴弹实弹投掷训练。有个小女兵由于过度紧张,将拉掉环儿的手榴弹甩到了身后,正巧落在趴着三个女兵的掩体里面。关键时刻,新兵吕英慧临危不惧,俯身拾起正在冒烟的手榴弹丢出掩体。刚出手,那手榴弹就在掩体的外沿爆炸了,溅起的泥土弄了吕英慧满头满脸,万幸的是,她竟然皮毛未损……
作者:宋怀元194q 时间:2019-08-31 13:4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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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13:55:50
  在这个年代当兵可够倒霉的(其他行业也差不多),什么军训啊,拉练啊,公差勤务啊,以至于支农劳动春种秋收那些重体力劳动,都成了家常便饭。住的更差劲,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就生那种铁疙瘩一样的炉子,为了节煤,炉膛还要用黄泥抹起一大块来,到了晚上被窝里那个凉啊、冷啊、好惨;那厕所是半露天的,就在宿舍东面的小树林里。上趟厕所,夏天臭死,冬天冻死;还有洗澡,女澡堂在基地机关礼堂后面,是个类似于游泳池般的水泥池子,多人共浴不说,去洗澡还得要带着脸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时的条件就这样,而且到处都差不多,人们习以为常,也就适应了,觉不出有多苦。

  七点二十,外面吹响了集合号。班里的战友们都集合去看电影了。我自个仰到床上,先舒服舒服再说。因为按照规定,平时不到就寝时间,是不能上床躺着的。
  我们这间屋子有三十多平米,摆着六张木质双层床。双层床挺新,是去年才换的。原来我们宿舍是大通铺,刚一换成这种带有抽屉和床斗的新床,班里高兴得象过年一样。我们十个人本来五个床就够了,既然还有富余,我和班长就一人占一个床,剩下的八人占四个床。腾出空间之后,抬进来一张四方桌子,我又去央求机修连帮着焊了十个小铁凳子,这样班里开会学习,就可以围着桌子坐,不用再坐小马扎小板凳了。西墙那里是个小木橱,挂着雪白的帘子。木厨上层放碗筷,下层是脸盆。小厨一侧有个铁皮架子,摆放着洗漱用具。十个绿色的搪瓷缸子一溜排开,缸子把手和里面的牙膏牙刷,全都整整齐齐朝着一个方向;上面铁丝上搭的白毛巾,一折两半,有着“将革命进行到底”七个红字的那面朝外,连成一条笔直的直线。东面墙边有个枪架,上面是三支乌黑铮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基地不是作战单位,配的枪支不多,以前的时候排里有“站哨”任务,因此给配了六支枪,八、九班各三支,现在不用我们女兵站哨了,排长罗耀梅老想把抢交上去,连里不干。说收上去又没有军械库,又得惦记着上油保养,还是分散到排里保管比较好。
  我躺在床上,摸摸还有点疼的脑袋,就想起了987医院的孟忠厚。他今天白天值班了,晚上就不会上夜班。不然我该给他打个电话,人家给我“看病”,完了我还忘了谢谢他了。
  我正在算他哪天值夜班,忽然宿舍门一响,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我们连长潘永恩推门进来了。
  潘永恩是河北涞水人,1961年入伍,警卫员出身,由班长、排长而副连长,去年年底就任连长。潘连长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声如洪钟,令人望之生畏。其实他人很好,挺忠厚,挺善良的,在连里的女兵当中,口碑相当不错。
  我连忙起立,立正,敬礼,问他:“连长,你怎么没看电影去?”
  连长说:“看了一会,出来查查哨,一看你们班屋子亮着灯……,”他又问:“听副指导员说你摔了一下,怎么样,没事吧?”
  我想说没事,可一想,没事怎么不去看电影,还在铺上躺着,于是我实事求是地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头疼,摔出一个‘蘑菇’来。”
  连长说:“那就好,那么高掉下来,没摔出大毛病就是万幸。对了,有件事情,我本来想明天叫你去连部谈的,既然碰见你了,我就先给你说说吧。”
  连长在我对面的床铺上坐下,让我也坐下,他就开始谈了起来。
  他先问了问班里最近的情况,同志们有些什么“活思想”等等,铺垫了一番后才言归正传:“你们排七班长上个月去教导队学习,她们班里一直是副班长唐园主持工作。唐园‘组织能力’稍差点,弄一个班很吃力。连里经过研究,决定调你们班长到七班去,由你担任九班班长。怎么样?你当副班长大半年了吧,同志们反映都不错,连里相信你肯定也能把班长这副担子挑起来。”
  尽管此前我就听到了一点风声,就是调张丽华去七班,九班由我这个副班长“负责”,以后可能让我当班长,没想到连里并没有安排我代理,而是直接让我当班长了。
  不过我不能表现得太高兴,我得先谦虚一番,然后感谢连首长的信任,再然后表决心,大致意思是不辜负连首长的信任,坚决以毛泽东思想为指针,提高觉悟,刻苦努力,一定把九班带好,请连首长放心。都是些时兴的套话。
  连长听完后点头表示满意。说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明天晚上连里“点名”的时候再正式宣布。
  连长走后,我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我看看窗台上那块全班公用的马蹄表,已经快八点了,于是我起来把班里战友的被子蚊帐放好掖好,又去机关的锅炉房打回来四暖瓶的开水(洗漱用的)。看看还有时间,闲着没事,我就开始梳妆打扮。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13:58:50
  我拿脸盆到外面的水池上接了水,回到屋里脱下军上衣洗脸,然后又将那两根齐肩的短辫子解开,对着房门内侧墙上一面大镜子梳头。这镜子是我们班建军节歌咏比赛得的奖品,拿回来的时候排长罗耀梅还说:这镜子是为了整理军容风纪方便,不是为了让你们臭美的。管它是为了什么,反正我们班女兵照镜子的时候,没几个想到什么军容风纪。
  镜子中的我,自我感觉良好,你看,眉毛黑黑的,长长的,弯弯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清清的;高挺的鼻梁,娇柔的红唇,尖细的下颌,都长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想到这个更重要的,我伸头朝门外看看,外面静谧无声)更重要的是,我最近这一年开始了突飞猛进的“发育”,尤其是胸前,就像气吹的似的往上鼓,怎么遮掩都没用。为了“挡丑”,我只好用粗棉布的乳罩(此时的乳罩式样极少,加工极简陋)使劲勒,可就是压不下去,弄的我很郁闷。幸亏我们班有个徐仲雅,她跟我差不多,她却不在乎,还私下跟我说些此时属于“离经叛道”的“性感”之类的谬论,羞得我满脸通红。不过在她的“启蒙”下,我倒是从此坦然了很多,明明知道很多男兵愿意偷着瞄,也不大去刻意顾忌什么了。
  现在我不穿军衣,而且把白衬衣扎进了腰带,显得胸前更骄挺更饱满,甚至那“曲线”都延伸到了胁间,而且腰显得更细,有这身材一加分,似乎比“地花”吕英慧也差不到哪里去。
  哦对了,我知道我们的差距在哪儿了。吕英慧成天猫在卫生所的小院里,风吹不着,雨打不到,所以皮肤显得白净光洁;我的皮肤本来应该跟她差不多,可我的室外活动比她多了无数倍,所以我的肤色就比不上她了。
  想到了吕英慧,我觉得我该在接班时绕路去卫生所看看,如果她在,我得好好谢谢她,谢她为我忙活了一下午。于是我赶紧梳好辫子,关好房门,就去了山坡下的卫生所。
  卫生所属于基地“机关”,比较随便。连队遇到全基地的集体活动(像看电影什么的)必须参加,机关就不一样了。到卫生所一看,吕英慧果然没去看电影,她正一个人仰在床上看书。
  吕英慧得知我的来意后一个劲地说:“方子荷你真是的,那是我的工作啊,我就是干这个的你谢什么呀。那我找你接转电话,我还得谢你啊?”然后她就拉我坐到她的床上,拿出好多禹川特产的绿豆糕给我吃。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她弟弟下午来基地给捎来的。她弟弟也是当兵的,在禹川的十分部机关开车,到工地来执行任务,顺便来看她。我问:你不是和我去987了吗,没见着吧?吕英慧说:可不是,咱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把东西放在了史际明那里,史际明又给我送来的。
  史际明是警通连的文书。他也是69年的兵,跟我从一个新兵营出来的。平时我有什么事找他,他都挺热情。不过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对“地花”更热情。吕英慧从987回来都六点多了,他肯定一直在等着,就为了完成这转交绿豆糕的任务吧!
  我跟吕英慧聊到八点二十五,才告辞去总机房接夜班。

  4

  走在营区干净整洁的马路上,踏着在路灯下摇曳的树影,迎着清凉宜人的夜风,我心情很好。俯瞰前方,基地大院被浓重的夜幕覆盖,在那黑沉沉的背景上,间或有一点或一片的灯光还在闪亮;加上从后山工隐隐传来的施工机器声,给秋夜更增添了迷人的色彩。
  从卫生所朝西走大约300米,就进入了基地办公区。向西北一拐,顺着三层的机关办公楼背后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槐树林子,向南转,再沿干部家属院的北围墙走出去一百来米,就是后勤办公楼。这是一幢建于50年代后期的俄式小洋楼,当时基地里有十几个苏联顾问,小洋楼就是为他们建造的。可惜建好以后他们才住了几个月,就因为中苏关系恶化而回国了。
  小洋楼的基调是灰白色的,建筑质量相当高,楼基全都是巨大而方正的花岗岩,楼里的木质构件又粗又大,小楼建成十多年了,却丝毫看不出损坏和破旧的迹象。进入小楼,沿着楼下北墙跟的一个走廊,一直走到头,那儿有个朝下的楼梯,下去有个厚重的铁门,打开铁门就是我们的总机房。
作者:张秋桂7217kV 时间:2019-08-31 14:23:30

  这算是“违章作业”造成的“未遂事故”,所谓“违章”就是掩体修的离投弹点太近。为此,主持修掩体的副连长背了一处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14:41:34
  继续:

  这个地下室很宽大,里外两间,各有四十多平米。宽敞的工作台位于里间东墙跟,上有两台六十门交换机。
  除了这个总机室,在位于后山的战备坑道内,还有一个十分机密的通讯室,内有两台各120门的大型交换机。那两台机子一台“备用”,另一台是“工程”内部使用的保密机。我排的七班常驻后山,就是值守这台总机。
  我去到总机室的时候,马卫青已经到了,正坐在1号机台上忙着,看见我她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总机房内比较热。我脱下军上衣,只穿衬衣坐到了2号机台前,戴上了那个带着话筒的大耳机。
  我们这两台交换机都是老式机型,每条线路一个带号的小铁牌,有电话进来的时候,蜂鸣器响,号牌倒下,这时使用机台上的那些红色或者黑色的塞绳,插进号孔,就可以连接通话了。
  现在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部队内部的通话很少。不过因为我们总机与附近的莱山县、密东县、密阳县的地方总机均有专线连接,所以十点半之前,常会有些军内与地方的电话通话需要经过我们总机接转。
  十一点过后,电话越来越少。我和马卫青都清闲下来,我俩开始闲聊天。
  小女兵马卫青今年17岁,人很聪明,而且好学上进,话务技术挺棒,政治上也很积极。别的女兵在机台上没事时,喜欢跟线上的其他总机闲聊,小马很少跟人聊天,空闲时不是看《毛选》就是读业务书。
  按说她积极上进,应该很得班长的欢心才对,可不知怎么回事,张丽华就是看她不顺眼,时常找碴训她。小姑娘蛮有涵养,每次张丽华批她,她都是低眉顺眼,还很勉强地微笑着,可转头到了无人之处,自己默默地抹眼泪。有一次被我碰上了,我安慰她,她哭着问我:“副班长,我也没做错什么,我使劲努力,班长怎么还是不满意啊?”
  我了解张丽华,她这人心地有点阴暗。她看人的标准莫名其妙,或者就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成见。这成见打哪儿来的,可能她自己都说不清。只要她看谁不顺眼,就使劲去“打压”谁,不需要什么理由,而且那人怎么努力都不行,怎么表现都没用。
  我也不能说张丽华不好,但是我说的话却让马卫青很快都压抑中走了出来。我说的是:“你干的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我更有数。别管别人什么态度,你就这么继续努力,不会吃亏的。”
  马卫青看看我,我很严肃地朝她点头,于是她破涕为笑,随即很认真地表态:“副班长,我听你的。”
  马卫青今晚心情极好,跟我说她老家的逸闻趣事,笑个不住。我马上意识到,她肯定是听到我要当班长的风声了,大概这比她自己当班长还要令她兴奋。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连里有纪律,不准传播各种各类“小道消息”。
  过了十一半,电话已经很少了,这时孟忠厚打来了电话。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14:47:44
  我值的是2号机台,987医院的线路在一号机台。马卫青转给我之后就上厕所去了。
  我问孟忠厚,你不是不上夜班吗?
  孟忠厚还没顾上回答,密州工兵四团农场的37号牌掉了,我跟孟忠厚说“稍等”,马上按下号牌下面的按键,里面说:“250,给接一下济南365招待所。”
  我在心里笑骂:你才250呢。真没办法,也不知道是上级的哪个二百五,给我们工地起了“250”的代号,简直难听死了。我随即按下新城总机的键,振铃,里面应声之后我说:“新城,请给要一下济南365招待所。”
  “来了,听好!”
  我没空等,把线路转过去对农场说:“济南来了,农场你听好,别走啊”。
  关上那条线路,我继续跟孟忠厚聊天。密州跟济南的通话可以不用管他们,当通话的双方放下话机后,那条线会自动断开。
  孟忠厚跟我说:办公室有点事,我办完了正准备回宿舍呢,这不是不放心你嘛。想打个电话问一问,果然你就又上夜班了。我跟你说啊你真的注意,脑震荡的完全恢复需要时间,你别掉以轻心……孟忠厚接下来就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开始说的是注意事项,后来又说:到秋天了,气候变冷的时候,你妈的气管炎一定要注意。我前些时候请教了一位老中医,人家给了一个“祖传秘方”,是九味草药,我已经凑了六付,还缺三付正在努力想办法……
  说着说着,突然有个用户要长途,这才把我们打断了。
  尽管孟忠厚有点啰嗦,可他这么关心我,还关心我妈,让我心里挺感动。那个长途讲完之后,我很想再把电话打过去,可又一想,孟忠厚今晚不值班,那么医生办公室里还应该有别的值班医生。我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这时,外间门一响,是“上厕所”的马卫青回来了。我看看表,好嘛,她出去了足有半个钟头。显然,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女孩是有意为我“腾地方”的。
  她是好心,但却让我有所警惕。以后,我得少跟孟忠厚联系,防止造成“不良影响”。马卫青我是放心的,但我们班里、排里,都有我不大放心的其他人。
  是的,当兵快三年了,我已经长大,也开始成熟,我想事情就想的多,想的深入,想的细致。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新兵了。

  第2章 懵懂中的新兵连

  1

  两年零九个月前,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
  清晨时分,一阵尖利而急促的紧急集合哨音将我从沉睡中惊醒。我一跃而起,起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要紧急集合。我赶紧抓起盖在被子上的棉衣(带着罩衣)穿上,没顾系扣就穿棉裤(带着罩裤),然后从枕下摸出袜子套上(袜子压在枕下,是为防止紧急集合时找不到,另外背包带也是睡觉前就压在了枕下——所谓的枕头,就是个包袱皮包着几件衣服),然后就赶紧叠被子打背包。我身边的薛萍萍到这时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她一边穿棉衣一边懵懵懂懂地问我:“起床了?怎么不开灯啊?”
  我说:“是紧急集合。你快点啊!”
  黑暗中传来班长王茗严厉的声音:“不准讲话,动作麻利快点,别落下东西!”话音还未落,她已经背着背包冲出了屋门。
  尽管之前我们新兵班已经演练过几次了,但头一回遇到“真事”,大多数新兵还是慌了手脚,有穿反了衣服的,有找不到裤子的,有背包带乱成一团扯不开的,黑暗中互相碰撞你推我搡,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我既没慌也没乱,我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而且前两天我跟林艳合作,互相监督闭着眼睛苦练的背包“盲打”,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尽管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仍然凭感觉很迅速地打好了背包,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双胶鞋塞到背包绳下,随后一边背挎包、系武装带,一边把脚伸进棉鞋,拎起背包就往门外冲,这时我听到薛萍萍带着哭声直叫:“我的背包带呢,我的鞋呢?”
  我跑到屋外的班长身边排队,站好后才顾上扣棉衣和军罩衣的扣子。这时我发现她身边已经站了一个人了,那是比我大三岁的林艳。随后,又有好几个人跑出来排队。
  眼见得人家一班、二班出来的人很多,那俩班长已经开始整队报数,班长急了,她跑回屋子里低声喊道“三班的快点,还有谁啊?”
  薛萍萍惊慌失措地答应:“班长,我,我……,背包还没,捆好……”
  班长喝道:“快点,你抱着被子,先给我滚出来!”
  薛萍萍衣衫不整地抱着那床被子,狼狈不堪地出来了。这时一二班都已经跑步去了操场,班长赶紧整队追了上去。
  女新兵连集合完毕,连长指导员亲自挨个班检查着装及携带品。
  我们女新兵连的连长叫牛万里,是个男的,并且是个标准的山东黑大汉,两只牛眼一瞪,不怒自威让人害怕;指导员是个女的,叫任翠平,身材修长,长得也不丑,但就是整天阴着脸没有个笑模样,女新兵见了她更是打怵。这两人一人检查一个排,牛连长查到薛萍萍的时候,拧着眉头问她:“你这干嘛,卖棉花呢!”
  我们班的人“哄”的一声笑了。
  连长转头喝了一声:“笑什么,谁在笑?”
  我们一下子噤若寒蝉。
  连长又朝向薛萍萍:“听到没有,我问你呢,怎么回事?”
  薛萍萍小声解释说:“报告连长,我的背包带,缠成了一个死疙瘩,解,解不开了。”
  “你本事不小啊,我想缠还缠不上呢。你哪个班的,你叫什么名字?”
  薛萍萍用象蚊子叫似的声音答道:“报告连长,我叫薛萍萍,一排三班。”
  “大点声!”牛连长一声怒吼,把我们全排的人都吓了一跳。
  薛萍萍连哆嗦带结巴地提高了声调:“报报报告,我叫薛萍萍,一一一排三班。”
  “你看你象什么样子,你还像个兵吗?你退后一步,马上把背包打好!”连长命令。
  “是。”薛萍萍退出队列,将被子就那样铺在脏兮兮的土地上,手忙脚乱地解那根背包带,这时,连长和指导员已经检查完所有的女新兵,连长开始在队列前面讲评了。
  我偷着看看薛萍萍,她蹲在那里费力地解那根背包带,一边解一边流眼泪。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14:55:29
  我们班按高挨个排队,别看我不到十五岁,但我已经长到了一米六六(就因为我的个头,所以没人怀疑我当兵时报的假岁数),比我高的只有王雪颖。我的目光越过王雪颖,看到了排头的班长王茗,我用目光朝她请示:我去帮帮薛萍萍吧?
  班长先瞅瞅连长、指导员,在确认他俩没注意这边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同时小声说了两个字:“要快!”
  我悄悄退出队列来到薛萍萍身边,她见到我,如同见到了救星,带着哭腔跟我耳语:“死疙瘩解不开。”
  我看看那背包带,真不知道这薛萍萍怎么弄的,那背包带在中间结成了一个极为坚硬的死结,薛萍萍用手解,用牙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法解开。我接过背包带估计了一下长度,尽管那个“死疙瘩”导致有一米多长没法使用,但剩余部分应该能勉强凑合。按照规定,背包打好后是“三横压两竖”,这带子仅仅够打成一个“井”字形。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别的了,我很快将井字形的背包打好,给薛萍萍往身上背。她还有点担心,问我:“这,这行吗?”我轻声安慰她:“不要紧,天还不亮,不使劲看发现不了。”
  也就是薛萍萍刚背好背包,牛连长就开始发令了:“注意,下面开始跑步,从操场朝西,绕着大马路跑回来,跑一个大圈。四圈之内,谁也不准停下来。跑够四圈之后,坚持不了的,可以退出来,剩下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下。现在听口令,全体,向右——转,从左列纵队开始,跑步——走!”
  牛连长亲自带队,领着我们这些女兵绕着营区的大马路转圈跑了起来。
  今天早上很冷,估计有零下六七度。但由于我们都是一身的棉军衣棉军裤,加上背着背包,所以很多人跑了两圈就开始气喘吁吁地冒汗;跑三圈时,体质稍差的人已经累得东倒西歪;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勉强跑满四圈,就亟不可待地退出了队列。到第五圈尽头时,我们班的队列里就只剩下了班长、李家珍、我和林艳四个人。
  尽管我在班里的实际年龄最小(按照假年龄,我16周岁,数不上最小的,刘燕子比我小2个月,李娟比我小9个月),但我体力并不差,概括起来是“三好”:从精神上讲,争胜好强意志好,从生理上讲父母强健基因好(我爸身高186公分,我妈172公分,身体素质都相当好),从体能上讲,常年练长跑运动基础好(当然我也有劣势,就是岁数太小没发育好,瘦得像个秫秸杆儿)。反正不管怎么说吧,当兵后头一次有机会表现,而且是在那么多的战友之前“表现”,我无论如何也要咬牙坚持下去,我有信心,甚至我还期望能坚持到在这长跑的队列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六圈跑了一半的时候,我听到跑在我前面的班长和身后的李家珍在大口喘气,其他人的步伐已经开始凌乱。我虽然也累得汗水湿透了内衣,但我感觉仍然“余勇可贾”,也就是还有最后的劲头没使上呢!眼看班长渐渐跟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我就犹豫我是不是超过她追上去,但想想不太合适,我要是追上了班长,她会不会觉得面子上下不来呢?因此我就没使劲追,,我就一直紧紧地跟定她。
  直到跑满七圈,连长才朝着已经累得跟头踉跄的六个“残兵”下达了“立定”的口令。
  此时天色泛白,我双手扶着膝盖,嘴里像蒸馒头一样呼哧呼哧冒着白气,一边还不忘看看周围的几个人:我们班的那两个已经不知去向,剩下的外班战友,我只认识姓孙的六班长,还有我们排一班的新兵张丽华。她们的小脸全都涨得通红,汗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掉,和我一样张着嘴使劲拉风箱。大家互相看看,却又不约而同绽开了笑脸。
  讲评时,连长挨个点着名表扬了最后剩下的六个人,尤其是其中的四个新兵。这是我第一次受到连里的公开表扬。此时,正是我当兵后的第四天。
  也就是从这天起,我在新兵班里的地位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前几天那些瞧不起我{因为我岁数小},对我不理不睬的“大城市兵”{因为我来自小县城,在她们眼里是土包子},纷纷改变了态度,主动与我接近起来。原因嘛,按照她们的私下说法,就是“没想到方子荷这小丫头这么厉害!”

  我是 1968年12月25日,跟我姐一起从江苏省文西县武装部应征入伍的。我姐方子荣,这年17,比我大三岁。我俩跟其他22名女孩子乘汽车到了新浦火车站,在这里就跟我姐分开了。我姐和其他的8个女兵一起,去了南京军区,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来到了河阳军区。就这一分,决定了我和我姐的“前途”,以后我姐进了医院,成了卫生兵,我则分到了这个二百五工地,成了一名电话兵。
  刚开始征兵的时候,我姐还不愿意当卫生兵,她说她不喜欢医院的那股味,再有就是刚进医院的小女兵,一般就是护理员,那“活儿”可是真不怎么样,我姐还傻乎乎地跟我说:“小荷,要真分我上医院,咱俩就换换啊。你不是一直都想当卫生兵吗。”
  我姐这是断章取义。实际上,我想当的是医院的护士,觉得那身白大褂一穿特有美感。但护理员就不行了,护理员跟护士比,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护理员的工作成天就是打扫卫生、送水送饭,照顾重伤员重病员,类似于后来部队医院的“护工”,那可太没意思了。我宁愿去当电话兵,也不愿意去当护理员。
  不过我这人比较厚道,尤其是对我姐。因为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我爸的乡下老家去了,直到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才回到爸妈的身边。我特别同情她的这段“遭遇”,因此在家里老是让着她,倒像我是她姐一样。因此我就很痛快地答应:“没问题,到时候我跟你换,我还是就是愿意上医院呢!”我姐一听很高兴,赶紧和我“拉钩”,好“确定”下来。
  我在心里暗笑。我想,还是我妈说的有道理。她早就跟邻居那些老姐妹讲过:“我家这两闺女真怪事,小荣从小就缺心眼,小荷的心眼却多的使不了。你说这亲姐妹,怎么差别这么大。”
  不过,就算是再缺心眼,方子荣也该明白,分到哪个单位,干什么工作,我们自己说了根本不算,那是上级决定的事情。而上级一旦决定了,你说破天都没用,根本就没法“换”。这个道理方子荣不会不懂,但她就是喜欢那种让人高兴一时的“虚幻”,因为那会给她的心理带来一时半刻的“安慰”。至于这点点安慰有什么实际意义,鬼才知道。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8-31 20:26:48
  继续。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1 11:27:30
  那天我们剩下的14名女新兵,和177名男新兵一起坐上西行的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七八个小时,日落西山之际,停到了密阳火车站。站台上等着六部卡车,将我们这一百九十一名新兵,一起拉到了离密阳市六十公里的蒙道县。在县城的南郊,有个军区后勤七分部下属的训练基地。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况且进到营区的时候,天色已晚,下车后先看到的是个大操场,操场北边有几幢平房。其中西面的一幢有六间屋子,那就是我们新兵连的宿舍。
  此后,我们这批新兵就被后勤七分部的新兵营给“接管”了。我们来自文西等地的22名女新兵,和来自河阳、禹州等地的52名女新兵共74人编成新兵第三连,也就是女新兵连。我和同来的林艳和薛萍萍分到了一排三班。班长王茗,是训练基地话务班的老兵;排长李安静,是从后勤十二分部临时调来的。我们班的新兵还有来自军区大院的林和双、罗小小、王雪颖;来自建设兵团的李家珍,以及来自农村的卫金花等人。
  到新兵连的第二天开始,我们新兵正式进入政治教育和军事训练。很快我就听说,新兵连最可怕的“项目”,不是练队列,拔正步,也不是操练军械,而是紧急集合。当然,这里说的紧急集合,指的是半夜三更那种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
  按照要求,只要紧急集合的号音(此时的“号”很少了,应该说是“哨音” )一响,你必须得在第一时间从睡梦中醒来,然后就得摸着黑(不允许开灯)在最短的时间内,穿衣服、打背包、整行装,然后到外面列队集合。
  班长王茗给我们示范过,她蒙上眼睛操作这一切,用时是三分五十秒。班长说,有经验的老兵,一般用时三分半(指的是冬天,夏天要不了这么久)就够了,她之所以用时稍长,是因为蒙着眼一点看不见,而平时的紧急集合,就算是黑着灯,就算是没有星光的暗夜,也不可能一点光线也没有。
  后来班长掐着表让我们试验了一下,在开着灯、穿着军装的情况下,我们新兵平均用时为八分钟,最短的是六分半,最长的是十五分。不过班长没批评我们,她只是说,原因很简单,就是你们练的少,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全班突击练习打背包。
  我从上小学开始,就养成了一个争胜好强,爱出风头的“毛病”,我觉得这紧急集合,就是最容易出风头的一件事。因此我这几天用了很大的脑力和体力来苦练打背包,终于在第一次紧急集合的时候,争到了全班第二(不算班长);不过我没想到紧急集合之后还有“负重长跑”的项目,好在我天生体质就好,硬是把这一项的“优胜”也争到了手,我高兴极了,也得意极了,去伙房打早饭的时候我都哼着歌。
  李家珍跟我一起去打早饭,她问我:“方子荷,你还真能跑呢,你劲头也好大,我在学校练过长跑,我都跑不过你。”
  我说:“凑合事吧。不过你也不错,我觉得你再加把劲,坚持到七圈应该不成问题。”
  李家珍直摇头:“不行不行,跑最后浑身都是汗,难受死了。你说连长是不是有毛病啊,干嘛拿咱们女兵耍着玩。”
  我说:“听排长讲,连长的意思是要实际考察一下咱们女兵的体力,看看有没有混进来当兵的。因为以后搞军训,强度挺大,要是没有一定的体力,支撑不下来。”
  李家珍不在意地说:“我看了,反正咱俩绝对没问题。不过我看你们那薛萍萍够呛,刚来的时候,我瞅着她就娇里娇气的。”
  这话我听着不顺耳,便直通通地说她:“哎李家珍,什么叫‘我们’的薛萍萍呀,咱们不都是一个班的战友嘛!”
  李家珍赶紧说:“对对,咱们大家的薛萍萍。班长昨晚开会还讲了,一个班的战友,不准搞什么地域区别,城乡区别,不准搞不团结,对吧。”
  我说:“就是。哎,等会打饭回来,咱俩去安慰安慰薛萍萍。”
  李家珍答应着,打回早饭后,我俩就端着碗去找薛萍萍,她也没吃饭,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发愣,脸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见到我俩一起过来找她说话,她很是意外,也非常感激。我俩安慰她之后,就跟她约好,从今晚上开始,我们三人成立“互助组”,一起苦练打背包,这以后薛萍萍进步也挺快的。于是班长再次表扬了我“帮助战友”的好品格。

  2

  新兵连的生活是十分紧张的。一般每天上午是学习时间,前半段学习政治,包括毛 著作、文 革时事、我军传统、党史军史等等,后半段是军事知识,包括三大条令(内务、队列、纪律)、武器常识、三防(防核武器、防空、防化学)三打(打飞机、打坦克、打空降)知识教育、四大技术(射击、投弹、刺杀、土工作业)的理论教育等等;下午便是队列训练和军事技术训练,晚上除了开会就是点名,每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少的可怜。不过人的适应性是相当强的,仅仅一个星期下来,我们这些小女兵便都习惯了这种超级紧张艰苦的军营生活,包括那个曾经因为打不起背包而哭鼻子的薛萍萍。
  这天是周六,晚上训练基地在大操场放电影,留了东面一半的场子给我们新兵营。这让我们女新兵连有机会接触了那两个男新兵连。
  在此之前,尽管我们是同一个新兵营,但男新兵两个连住在基地外面,占用了地方一个酒厂的旧厂房,他们出操和训练也都在那边,所以跟我们女新兵连基本不见面。
  到了这晚的集合时间,我们女新兵连赶到大操场时,男新兵的一连已经到了,二连还没到。坐好之后,按照此时的传统开始唱歌和“拉歌”。先是女兵连由二排女兵唐园指挥,唱了一首“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毛 语录歌)。我们刚开唱不一会,就见一连前面站起一个细高个的小男兵,大声吆喝着:“一连注意了,咱们来个二重唱,听我指挥啊,”然后他就起头:“我是一个兵……,唱!”,他打着拍子,那些男新兵就在他的指挥下唱了起来,越唱劲越大,那意思是要压过我们。
  我们班长王茗坐不住了,她跳起来跑到唐园身边,刚好我们唱到最后一句,她随即挥手喊道:“哎哎三连注意了,怎么像没吃饱似的,把身子直起来,大点声啊,听我指挥:‘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预备——唱!”
  还是老兵厉害,在王茗的指挥下,女兵连放声高歌,一下子就把男新兵的气势压了下去。那个指挥的小家伙很知趣,等我们一支歌唱完,他就跳起来喊着:“女兵连唱的好不好!”
  男新兵齐声吆喝:“好!”
  “妙不妙?”
  “妙!”
  “再唱十个八个要不要?”
  “要!”
  “来呱唧呱唧!”那些男兵就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坐在我身边的是二排一班的新兵艾琴(我连是纵队排列,我们一排三班挨着二排一班)},她冲我嘟囔:“坏蛋,他想累死咱们呀?”
  我正被这热火朝天的氛围陶醉着呢,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说谁?那个林小春啊?”
  艾琴好奇怪:“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你认识?”
  我说:“我怎么会认识。我听见那边有人跟他说:林小春,女兵不是逞能嘛,你拉拉唱,让她们使劲唱,使的没劲了咱再唱……”
  艾琴做惊讶状:“老天,这么远,这么乱,那边说话你都能听见?你顺风耳呀,再加飞毛腿,你好厉害嘛!”
  “ 去你的。”我打她一巴掌,不过心里挺得意,我以前没发现,我还有这么好的听力或者是声音分辨力。
  我跟艾琴是在“帮厨”的时候认识的。因为新兵连炊事班(全是老兵)人手不足,因此每天都要从两个排里各抽一人去“帮厨”,轮到我那天,二排去的就是这个艾琴。
  艾琴跟我一样,也是从“地方部队”出来的,我爸是武装部的,她爸是军分区的。所以我俩就很有亲切感,聊什么都能聊得来,很快她就成了我在本班之外最好的战友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5 15:57:50
  几天之后的上午,我们班正在学习讨论,忽然排长派一个小兵来跟我们班长说,让方子荷到连部开会。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班长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摆了一下手,说方子荷你去吧,然后就让正在发言的王雪颖“接着说”。
  我想问问班长让我去干嘛,但是我没敢。我老是觉得连部这个“装”连首长的地方挺神圣,也挺吓人,我们小新兵平常都避之不及。但今天没办法,我走到连部门口,整了一下“军容风纪”,然后高声喊着:“报告” !
  里面有人应:“进来!”
  我进门之后,看到牛连长坐在一张办公桌边,便朝他敬礼,念“报告词”:“报告连长,一排三班战士方子荷奉命来到。”
  他点点头,歪头示意了一下,我这才看到里面还站着四五个女兵,艾琴也在里面。
  我赶紧走过去,用眼神询问艾琴“啥事?”艾琴用微微摇头回答“不知道。”
  很快就知道了。因为连长接着就开始布置任务。原来他要我们各自准备一篇“大批判稿”,内容是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军事路线”。并说所以选上我们这几个,因为我们在平常的政治学习中表现“比较好”,选上我还要再加一个因素:我因为会写粉笔字,所以就负责出我们排的黑板报。给人的印象是,粉笔字写得好的人,文章也应该写得好。
  其实后面这个“因果关系”不太对,我写字写得好,是我妈教的,她当过多年的机要秘书,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在单位无人能比。但是写文章我妈没教过我,学校倒是教过可我没好好学。从连部回来之后,我就开始发愁,艾琴说没事,因为彭某某和罗某某搞那个“资产阶级路线”的时候,也没跟咱商量,咱能知道啥,可报纸上有的是啊,咱什么不知道不要紧,咱可以抄人家的。我说,总得自己写点,也不能全抄呀。艾琴说,百分之百都得抄,因为咱也不敢瞎写,说错了话可是政治问题。艾琴又教我:报纸上的东西也不能一篇一篇的全抄,那也不行。咱去连部多找几份报纸,一篇抄一段,凑起来就行了。见我还是信心不足,她干脆说:这样,我打怵去连部,你去找文书,借他十份八份的《解放军报》、《前沿报》(《前沿报》是河阳军区的报纸),然后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帮你弄起来。
  我高兴极了,觉得艾琴真够朋友。于是我去连部找了很多报纸,在艾琴的帮助下,只用两个下午一个晚上,就把大批判稿鼓捣出来了。让我没想到的是,连里“批判”后营里还要“批判”,让各连选三篇写的比较好的稿子送审看,结果营里在我连的三篇稿子中,又选中了我的那篇,于是我很幸运地参加了营里的大批判会,代表我们女新兵连做了发言,要知道,这可是七十多女兵中选出的我一个啊!
  我很感激艾琴,专门在礼拜天去县城的商店,买了八毛钱的糖块送给了艾琴。别小看那时候的八角,那时我一个月的津贴费才6块呢。

  进入新兵连半个月之后,连里准备从新兵中选拔一批副班长。当然这所谓的“副班长”仅仅是“山寨版”的,也就是说,这个“职务”只在新兵连管用,是为了找个人协助班长进行管理,才借那个“职称”用一下,上了老连队就不算数了。可尽管这样,对我们这些小新兵来说,这个不算职务的职务还是很有诱惑力的,起码说来,对我是极有诱惑力的。
  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班干部,什么班长副班长、大队委中队长我全干过。长期(有七八年)的“仕途经历”养成了我的“官瘾”。我特喜欢领导别人,要是长时间没人供我领导了,我心里就会没着没落。我班来自苏北的有三个女兵,我、林艳和薛萍萍,我岁数最小,但她俩却都很服我,我便成了“苏北帮”的“帮主”。
  可惜我这“帮主”的宝座没坐几天就失效了。原因是班长很严肃地教育我们要搞“五湖四海”,不准搞什么同地域、同单位、同乡同学的“小圈子”;加上新兵之间朝夕相处,越来越熟悉,大都进化成了真正的“战友”,我们那个“苏北帮”也就不攻自灭了。
  说起来,我们那不成形的“帮”才三个人,当“帮主”也真没什么意思,可当副班长就不一样,那可就是一人(班长)之下,十人之上的真正“领导者”。所以一听到连里点名说了这件事之后,我就动开了脑筋。我觉得在我们一排三班,能跟我竞争这个职务的人还真是不多。首先,我在班里各方面的表现都比较突出,无论是政治学习、军事训练还是公差勤务,我都抢在头里。屈指算来,这半个月中,我得过营里的表扬一次{就“大批判”那次},连里两次{紧急集合负重长跑一次,黑板报评比一次},排里六七次,班里无以计数。我们班长王茗特推崇我,她经常拿我教育大家,说,方子荷是咱班年龄最小的{不太准确,按照假年龄,刘燕子和李娟比我小。按照实际年龄,我是最小的,前提是,她俩的年龄没有虚报,是真实的}可人家不管是学毛著、大批判、做好事,还是军训、队列、内务,事事争第一,你们应该好好向人家学习。
  另外,我在班里的人气也不错。按照连里的要求,选副班长的初始步骤,是班里同志们提名,每班提两个人选,报到连里之后,由连里确定。综合以上因素,我觉得我们班的副班长应该是非我莫属,但我万没料到的是,最后连里公布的各班副班长名单,我们三班的副班长竟然是卫金花。
  卫金花今年21岁,她当兵差点就要超龄了(征兵的年龄限制是18-22岁,这个年代岁数小点没关系,但不能超龄)。她是矮个子,身体健壮、浓眉大眼,脸色黑红,一看就是个地道的“农村闺女”。卫金花的父亲是烈士,生前在四野某部当班长,1950年参加桂西剿匪时光荣牺牲,当时卫金花才两岁。她高小毕业后一直在村子里务农,参军之前,是公社水利工地“铁姑娘战斗队”的队长,大队女民兵排排长,并已经有了两年的党龄。尽管人家早就当过“排长”,但在我们班她却一直很低调,表现得不是特别积极,人缘也是一般化。经常跟她在一起的,只有那个同样来自农村的小周。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5 16:00:07
  那天晚上班里开会,班长讲完后让副班长讲,卫金花就操着“沂蒙腔”(她家是山东平邑,位于沂蒙山区,往远了说她还是我的老乡呢)说:“我没当过副班长没经验,不过我有信心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希望大家帮助我。让我们一起学好毛 著作,学好保卫祖国的本领,当毛 的好战士。”
  我没想到她说得这一套还挺利索,看来是当什么“铁姑娘”队长的时候练出来的。不过我很不服气地想,会说几句好听的有什么了不起,到关键时候咱俩比比看!

  第二天早上出操回来,排长李安静站在房头叫我:“方子荷,你过来一下。”
  我赶紧跑过去,她指着墙头我们排那黑板报说:“上午你把内容换一下,换成军事训练方面的,把各班的决心书抄上一些。”
  我答应了一声“是”,声调不高,而且满带情绪。我心想,这事以后是不是也该叫“卫副班长”干啊,副班长嘛,在新兵里面应该处处带头才对。
  排长看了我一眼,忽然问我:“让卫金花当副班长,你们班有什么反映吗?”
  我说:“坚决支持,热烈拥护,没反映。”
  她嗯了一声,语调温和地对我说:“小方,你表现的也不错。你一定要正确对待,不要有什么情绪。有些事情,连里是要全面考虑的,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简单。这是新兵连,以后你的路子还很长,要脚踏实地,不务虚名,谦虚谨慎,这样才能不断提高自己,取得更大的进步,你明白吗?”
  李安静一番话,让我郁闷的心情开朗了好多。因为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两个暗示,其一,让卫金花当副班长是“连里”的意思(我太单纯,人家卫金花是党员,我连团员还不是,连里怎么可能舍她而用我呢),她跟王茗其实都是倾向于我的;其二,新兵连的副班长没什么了不起,真正管用的是在老连队的“进步”。我当有点糊涂,还以为就是到了老连队,王茗和李安静还会是我的班排长,所以李安静这一“暗示”,我大觉轻松,便高高兴兴地去出黑板报了。
  我正踩着板凳在黑板上疾书,感觉好像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班的张丽华和我们班的林和双。两人一人背支半自动,显然是“下哨”刚回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俊一丑,站一块儿挺好玩儿。俊的是来自军区大院的林和双,奇怪的是,她跟别人显得有些高傲,却和黑乎乎的张丽华关系挺好,两人自由活动时间经常找一块说话,这不,连“下哨”都能走到一路。
  见我回头,林和双笑笑说:“方子荷你粉笔字写得真好。”
  我说:“一般化吧。给提提意见?”
  张丽华说:“挺好挺好,这版面设计的不错,色彩搭配的也好,比我们排的强。”
  林和双说:“就是少个插图。让丽华给画一个吧,她画得可象了。”
  我一听很高兴:“真的呀,不知道丽华还有这本事。来来快点,你帮着插个图,我还正愁这文字不大够呢。”
  张丽华也不推辞,她卸下肩上的枪给了我,上去就在我那通栏标题的一边和稿子的下方分别插上了彩图,一个图是红宝书放光芒,一个图是女战士在练枪。虽然都是简笔画,但神韵毕现,为版面增色不少。我连连道谢,张丽华拍拍手上的粉笔末说,“谢什么,画得不好,凑合用吧。”
  她俩走后我想,真是人不可貌相,别看张丽华姿色平平,谁知她还有这份特长呢。

  3

  卫金花“上任”后,我对于她的“篡位夺权”一直耿耿于怀,我也就越看她越不顺眼。我觉得她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如我,她当副班长,简直就是“历史的误会”。大概卫金花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此后在班里,她对我的态度一直是小心翼翼。她找我谈过心,由于我不配合,效果也不大好。班长专门私下找我,跟我说,让我要正确对待这件事,不要心存芥蒂,跟副班长“闹不团结”。我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过后仍然我行我素。不久组织新兵进行实弹射击,五发子弹我打了43环,排我们班第一,全排第二,卫金花才打了36环;接下来的手榴弹实弹投掷,我投了33米,位列全班第二,卫金花才全班第五。开班务会时卫金花特意表扬我,号召其他战友向我学习,我脸上一副不屑,心里冷笑道:“卫大瓜”(这是我给她起的外号)你别来这一套,咱俩的深仇大恨,这辈子是解不开了。其实我也知道,让卫金花当副班长是连里的意思,卫金花自己没争没抢,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啊,我把人家当敌人简直一点道理都没有,可我就这么邪劲。
  直到新兵连生活的最后阶段,由于一个偶然的突发事件,让我跟卫金花彻底冰释前嫌。
  那是新兵连生活的最后一周。还有六天,我们就将分配了。
  那天晚上,我们发下了领章帽徽。
  尽管从当兵第一天起,我们就穿上了绿军装,但新兵却没有领章帽徽。因此,那身衣服看上去就显得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我们天天盼着能跟班长、排长她们一样,能早一天戴上领章帽徽。我们班的新兵百分之百地认为,只有戴上了红领章红帽徽,我们才能算一个真正的兵,才能算真正合格的毛 的“革命战士”。
  领到领章帽徽的这天晚上,班里像是在过节一样。我们按照要领,缀上了红五星的帽徽,戴上了鲜艳的领章,战友们互相你看我,我看你,觉得每个人都变得特别漂亮,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外面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音。
  我们在这将近三个月里经历过无数次的紧急集合了,甚至全营还搞过一次全副武装的五公里夜间奔袭。因此这会儿听到紧急集合哨,没有一个人惊慌,大家马上都分散到各自铺上准备打背包。但随即我们听到外面有人高喊:“各班注意,不打背包,不带武器,徒手集合!”
  我们立即冲出门去,列队集合。两个排长带队赶到连部门前之后,牛连长也没顾上整队,就匆匆下令:“刚刚接到营里通知,县里造纸厂失火,男新兵连昨天已经分配走了,所以命令我们连马上赶去救火。现在听口令,向右——转,跑步——走!”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5 21:36:02
  听到是去救火,我心里不禁有些发毛。我想救火可不如去抗洪,因为我会游泳,我不怕水,但是我怕火。我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万一被火烧个少皮无毛的,那不难看死了。
  不过这仅仅是我心里想的。实际上我们都是军人,让我们去救火就是给我们的命令。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说得绝对一点,即便面临的是漫天烈焰,冲上去注定要粉身碎骨,作为军人也是不能后退一步的!这个道理,我们新兵连的74名女新兵,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失火的蒙道县造纸厂,位于我们训练基地东门外四华里处。这个厂子规模还不小,失火的草场上,一共堆了二十多个大麦草垛,每个草垛都有五六米高。当我们跑步赶到那里的时候,只见南面的十多个草垛正在熊熊燃烧。其中两个着得比较大的垛,黑红色的烈焰直冲灰蒙蒙的夜空;火势较小的草垛,也能看到一簇簇鲜艳的火苗在浓烟中乱跳;另外北面的七八个垛只是冒烟,没有着起来。
  草垛失火的原因是自燃。原来,这个造纸厂夏季收草的时候(这些麦草是造纸原料),正好赶上连续十多天的阴雨,导致收购进来的麦草过于潮湿,仓促垛起来以后又没有翻晒,因此草垛里面的麦草一直是潮湿的。日久天长,热量越聚越多而又散发不出去,终于导致了草垛自燃。
  当时我们班好多战士都理解不了这一奇异的自然现象。大家都知道“水火不相容”,而且从常识上讲,越是干燥的麦草越容易失火燃烧。其实不然,完全干燥的麦草垛起来之后,太阳怎么晒,它都不会自燃;而只有含水分极大的麦草,垛紧压实之后,在阳光暴晒下,内部温度会升得很高,直到燃点。不过一般说来,由于草垛自燃是从里面往外延烧,因此开始的时候火势都不大,燃起来也特别缓慢,比较容易被扑灭。这天的草垛之所以烧得这么厉害,是因为厂子里的“阶级敌人”在草场自燃之后又趁乱纵火,这才导致了二十几垛麦草全都烧起来的严重后果。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厂子里不光有很多的“阶级敌人”,还由于两帮造反派争权夺利,导致工厂管理极为混乱,这次失火,是天灾更是“人祸”。由于当时厂子正在停产检修,厂区内只有十几个人,一见火起,厂“革委会”那些年轻的造反派就慌了爪子,他们只好给县革委会报警,革委会调了三辆救火车赶来,发现火势太大,然后又赶紧求助解放军。
  因为操场没有消防栓,只好从三百米外的厂房里运水。我们连大部分都去对付南边烧得几个草垛,只抽出二班三班去拆北面的几个草垛,那些草垛正在冒烟,不赶紧把草垛拆开降温,可能很快就会着起明火来。
  对付光冒烟没着火的草垛,其实很有“技术性”。比如,应该合理组织人员,搞好科学分工。需要一边拆,一边注意随时观察垛内温度变化,及时朝草垛的深处注水降温,防止那些温度极高,冒着青烟的麦草捆遇风之后突然着起来。这些极为重要的注意事项,造纸厂那些指挥灭火的人却根本没有想到,更也没人给我们说,这就导致我们班在拆那冒着烟的大草垛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故”。
  当时我们三班几个人在副班长卫金花的带领下拆垛。由于草场照明不足,加上到处烟雾缭绕,所以只见人影憧憧,难辨张三李四。根据卫金花的安排,她和王雪颖、薛萍萍在垛顶上拆垛,我跟林艳在下面将草捆搬到一边。干着干着,忽然间北风大作,垛顶上“呼”的一下子就着起火来。卫金花和王雪颖见势不妙,慌不择地就从高高的垛顶上跳了下来,薛萍萍不敢跳,吓得在烟火中哭喊起来。
  我立即蹬着草捆朝草垛上爬,想去接应薛萍萍。这时卫金花冲过来一把拉住我,她叫道:“方子荷,我上去。你赶紧报告排长,调些人来或者调辆消防车给草垛喷水,上面的草全都着了!”
  说着她就手脚并用,很利索地爬上了草垛。
  我赶紧跑去搬救兵,很快就叫来了一辆消防车。那粗大的水柱朝着垛顶猛射了一阵,就将火势压了下去。随后又来了一些工人支援我们,他们爬上草垛,将被浓烟呛晕的薛萍萍和卫金花背了下来。连长指导员发现这边出了事,也都赶了过来。
  到满脸漆黑,头发烧去一半的卫金花被抱上汽车送去医院,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感激。很明显,刚才要不是卫金花拦住我,自己爬上草垛,那么我就会是她现在的样子,甚至比那更惨!我在心里由衷地喊了一声:谢谢你,副班长!
  幸好卫金花和薛萍萍的伤都不重,她俩在987医院治疗了两天就回来了。然后我俩作为好战友好朋友,一起度过了最后四天的新兵连生活。
  不过,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却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8 10:33:01
  我本来以为,卫金花救火、救人表现突出,应该得到连里的表扬和奖励。岂不料连里不光没有表扬她,反而给了她严厉的批评,还让她写出书面检讨。她的“罪名”是组织管理不当,处理问题不力,“作用”发挥得不好。我们班的战友们听到连里这么处理都“炸了营”,我还专门跑去跟排长论理。李安静听完我的“申诉”之后,耐心地给我解释说:你说的这些,我清楚,连长指导员也清楚。但是连里严格要求卫金花并没有错 。在救火的过程中,她做的那些正确的事情,都是她应该做的;她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就是她今后应该吸取的教训。如果她只是个普通战士,那么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应该受表扬。但她不是普通的战士,她是个副班长。副班长不光是个“官衔”,它还意味着一种责任。遇到危险,她应该“冲锋在前,退却在后”,决不应该在跳下草垛“避火”的时候把薛萍萍给“漏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正因为她是个新兵,才让她写个检讨完事,要是老兵的话,她还该受处分呢!
  李安静说的这番道理,我当时并没有完全领会,以至于我竟然十分的庆幸。我想,幸亏没让我当副班长,看来,“当官”真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是老老实实当小兵得了。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我,那么幼稚那么天真,真让我好笑。这会儿我当了班长,细数我们班这些人,包括今年入伍的三个新兵,还真没当年像我那么傻的!


  第三章 文书和班长

  1

  第二天上午,班里的人的都“出公差”到后山修路去了,屋子里只有我和马卫青下了夜班在睡觉。睡着睡着,文书史际明敲门叫我。
  我看看表才九点半。心想这个死文书,什么事儿不能等我睡够了再说呀。一边骂他,我一边还是赶紧穿好衣服,又拿毛巾擦了两把脸,开门出去一看,史际明已经自觉退到了西墙根那里,他对我说:“九班副,卫生所来电话,说让你赶紧去一趟。”
  史际明跟我同年兵,但他比我大一岁,今年20。
  实际上,史际明并不是比我大一岁,而是大三岁。我入伍登记表上填的生日是1952年11月29日,实际上我的生日是1954年11月29日。1968年12月下旬我入伍时,刚刚十四周岁。
  这个时代“小兵”很多,我十四岁当兵还不算最小的,我们那年的女新兵中,最小的刚到十三周岁。
  我是跟我姐同期入伍的。就为了跟她一块儿起当兵,我妈给我虚报了年龄。本来我户口本上的年龄就不对,填的是1953年生人,可征兵的最低年龄是十六周岁(法定十八周岁,文革时期有些混乱),我妈只好再给我加一岁,就成了1952年生人。那个时候户籍制度不健全,加上我们家又是武装部的,武装部就管征兵,因此并没费多少事,我就一下子大了两岁,顺利“混”入了部队。后来时间一长,我自己也把假岁数当成了真岁数,自我感觉,现在已经是快到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我走过去问史际明:“谁来电话啊,没说让我去干嘛?”
  “王军医。说好像是昨天医院开给你药开错了。”史际明接着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你们班训练出事故,吓得我心惊肉跳,一宿没睡着。”
  史际明是我们连首屈一指的“帅哥”,因此就比较高傲,平时不太搭理女兵。但跟我是例外,“例外”到经常跟我开玩笑。因为我和他从新兵营开始,就有点“渊源”。
  刚入伍的时候,也就是1968年的年底,我们新兵营进行政治教育,掺杂着时兴的“革命大批判”,营里要召开“批判什么什么资产阶级军事路线”大会,全营共选出八个新兵在会上发言,其中就有我一个。
  开会前一天,教导员把各连预定发言的人召到营部,让我们先“预演”一遍,防止到了真“批”的时候“掉链子”。
  当时七个新兵都坐好了,一个小男兵才匆匆忙忙地进来报到。教导员责问:“你怎么才来?”他解释说:“报告教导员,我站哨呢,刚被替下来。”
  “站哨”是个绝对有理的理由,因此教导员缓和了语气跟他说:“找个地方坐下吧,”还用手指了一下,“坐那儿就行。”
  教导员手指的方向,就是我坐的地方。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8 22:27:44
  我坐在靠北墙的一张光板床上,由于上面堆了一些子弹箱,本来供我坐的地方就有限,那小兵一来,我俩就得挤着坐。我有点不情愿地移动身体,想给他腾出点地方。谁知他朝我摆摆手,将床上的一个子弹箱搬下来,然后就坐到了箱子上面。
  我心想,这个小兵还挺懂事。
  这时教导员开始讲话了,我一边听,一边居高临下用眼睛的余光扫描那个小兵。
  当时感觉这小兵应该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他长得挺“精神”:约一米七六左右的个头,身板笔挺,浓眉大眼等等帅气的特征就不用说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他鼻子下面毛毛茸茸、朦朦胧胧的嫩胡子,我觉得那是他长得最好看的地方。意会到此,我忽然有些莫名的心跳,赶紧把视线集中到教导员那里。等会儿我再转回视线的时候,发现那小兵从裤袋里面掏出一个软皮的小笔记本,大概是要记录教导员的“指示”。
  我看到那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新兵一连一排二班史际明。
  很快他也知道了我的名字。因为接下来教导员让我们挨个念稿,第一个人念完后教导员就说:“下面是女新兵连的方子荷。”
  我念稿时,发现史际明在他的小本上胡划拉。后来我念完了,这才觉察到他不是“胡划”,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写我的名字。而且他写的很准确,写的全都是方“子荷”,没写成“紫荷”。
  我朝他直皱眉,心想你干嘛?不认不识的,你在本子上写女兵的名字算什么事儿,讨厌。
  这人不光是讨厌,他还没数,发现我注意他,他竟然朝我笑了一下。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说:“笑什么笑,谁跟你笑了。”他看我瞪他,立即就不笑了,却故意把嘴一撅撅得老高,样子特别滑稽,差点把我给逗乐了,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从这之后,我记住了这个鬼怪精灵的史际明。分到连队之后,一次去食堂打饭碰个对面,他嘻嘻笑着说:“方子荷,怎么我分到警通连你也跟过来了,看来咱俩有缘啊。”
  纯正无比的我朝他怒目而斥:“史际明你胡说八道。谁跟你有缘,再瞎说我告你排长去!”
  史际明表示极冤:“我没胡说啊,我说的是战友缘分啊,我跟咱全连的人都有缘啊!”
  我后来去查了一下《新华字典》,这才闹明白说“有缘”不一定就是指“情缘”,所谓“缘”也泛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既然冤枉史际明了,我就想着怎么给他恢复“名誉”。几天后基地修围墙,我们女兵搬砖、和灰给男兵打下手,史际明架着小车运灰浆的时候,我过去装车,故意跟他说:“怎么又碰上你了,这叫什么呀?”史际明赶紧顺杆爬:“我早讲了,这叫有缘。”我笑了一下,表示了认可,还表示对上次的误解进行“道歉”,这一下把史际明乐的不行,推起那车子一路小跑。
  后来我们就熟了。当着别人,史际明就一本正经,只有我俩的时候,他就经常开玩笑,不过他从不“过分”,也就是从不“胡说八道”。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09 13:47:47
  今儿听他说他得知我摔着了,吓得“心惊肉跳”“睡不着觉”,我就撇撇嘴说:“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你还挺开心的。”
  史际明说:“得,白操心了,没人领情。你这伤员能不能去卫生所啊,要走不动我背着你去。”
  我说:“讨厌啊你。我还没睡够呢,麻烦你给王军医回个电话,告诉他们那药我根本没吃。我接着睡去了啊,谢谢你。”说完我就转身,不料史际明又补了一句。
  “987 那边好像还来了一个人,可能是给你看病的吧。”
  我一下明白了,来的人肯定是孟忠厚。所谓“开错药”云云,只是他找的借口。
  这个史际明,怎么把重要的留到最后才告诉我。我便说:“还来人了?那我赶紧去看看。”
  我拔腿要走,却见史际明在一边笑,那笑容很有些暧昧的意味。这个坏蛋,他肯定一开始就知道是谁来找我,他故意使坏呢。
  我停下脚步,很快有了对策。我也笑嘻嘻地问他:“哎,你去不去啊,去的话咱俩一块走?或者你要捎什么东西的话,我也可以代劳。”
  史际明有些糊涂:“我没病我去卫生所干什么?怎么还捎东西,捎什么,给谁捎?”
  “不捎就不捎,你紧张什么,做贼心虚!”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史际明连叫:“别走别走。你刚才什么意思,说明白了。”我没等说,他老先生自己明白了:“嘿,你别含沙射影。你是不是指的昨天那事——哎你怎么知道的?”
  我冷笑:“若要人不知……,还有什么来着?”
  史际明忙不迭解释:“你别误会方子荷。昨天吕英慧不跟你看病去了嘛,她弟弟正好来找她,他又不认识别的人,就把绿豆糕给我了呗。我本想就放卫生所的,又怕让‘馋猫’给叼走,我只好在那等吕英慧回来。就这么回事。”
  “你一直等到天黑啊?”
  “哪儿啊,也就半个钟头,你们就回来了。不信你问王军医啊,他也在场。”
  看史际明急得那样,我心里很得意,便继续审问:“吕英慧她弟弟怎么会认识你?”
  “我们在一个大院住过,就是前后邻居,怎么会不认识。”
  我一下释然。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既然你没东西捎,也没有话儿捎,那我就走了啊。”
  史 际明指点着我直摇头:“方子荷你就坏吧。”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13 12:21:08
  2

  我跑到山脊下面的卫生所院外,就看见孟忠厚等在那里。见了我他赶紧先解释,说,我来有别的事儿,你们卫生所昨晚给医院紧急汇报,说施工部队好几个人突发腹泻,我们医院就派我和另外两个人来查查,看是不是饮水井被污染了。
  我想起昨天我出“事故”那会儿,吕英慧说过此事。不过孟忠厚此来应该也属于“假公济私”,因为接下来他就问我的“伤情”,我说没事了,他便说他要去后山,另外那两人已经去了,可他不知道怎么走。
  孟忠厚以前巡诊的时候来过我们工地,他肯定知道去后山怎么走。他这么说是想让我送他去。
  显然,孟忠厚为了来看看我煞费苦心。我却很有些不以为然,也并不怎么领情。我对他有好感这不错,但我可不想再“进一步”了,那要犯错误的。于是我领他穿过卫生所北面的小树林,指着一条顺着山脊蜿蜒北向的小径说:“一直走,有四五里地就到了。路不好走,小心点。”
  孟忠厚似乎有点失望。他停了一下,忽然又问我:“小方,你礼拜天没事吧,能去趟县城吗?”
  我问他干嘛,他的脸有点发红,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去,咱们,咱们可以去买点中药——哦,给你妈用的。”
  看我犹豫,他赶紧又说:“没,没别的意思,再说,你们排女兵不经常去县城玩嘛,我都碰到过好几次。”
  看着孟忠厚期待的眼神,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就说:“到时看看吧,我争取。”
  孟忠厚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一下,小声说:“礼拜天上午九点半,到供销社药材站西面。”
  这里人来人往,我不想多聊,可孟忠厚显然不想走。于是我就说:“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扔下他跑到军人服务社,花五毛钱买了两瓶汽水(这汽水我平时都舍不得买,因为当时我每月的津贴费只有8元钱)。我回来把汽水塞到他的手里说:“你去吧。天太热,你路上喝。”说完我回头就走了。我一直没回头,不知道他拿到汽水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15 10:14:09
  晚饭前,通讯员来通知说7点连里“点名”,因此饭后到集合的这段“自由活动”时间,班里的人都没出去。有的“一帮一、一对红”的“对子”在谈心,有的到水池边洗衣服,有的看书有的写家信。我按照班长张丽华的安排,在写一份班里近期的学习小结,正写到这样一段:
  “……通过一周来的学习讨论,我们九班战士全都认识到:要彻底消灭帝修反,就要以打对打,以谈对谈,打要打得胜,谈要谈得赢。我们的谈判是为了人民利益,与美帝、苏修互相勾结,出卖原则,出卖革命人民利益的谈判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谈判……”
  这次政治学习的起因是:两个月以前,周恩来总理会见了基辛格,并正式邀请尼克松访华。我们国家反美反了二十多年,这个弯儿不好转,所以在全国内开展了一次政治教育,主题有两个,一个是尼克松打着白旗走访北京,第二个是,我们之所以要跟“美帝头子”尼克松谈判,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消灭他们。
  我写完正在检查有没有错别字(这是要往排里交的,然后排里汇总再交到连里去),这时韩守英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走过来,掰给我一半,问我:“副班长,咱班长是不是马上要调走啊?”
  我吃着苹果说:“早就有小道消息,这不直到现在也没走。你听谁说的马上走?”
  她说:“七班不是也过来参加点名吗,我听七班副跟咱班长嘀咕,咱班长直点头,然后说,这事等我过去再办。接着她就让指导员叫走了。”
  我不以为然地说她:“你这耳朵也太灵了,当侦察兵正好。”
  她嘿嘿一笑,四周瞅瞅没人注意,就又小声汇报了一个才听来的“敏感动态”。
  韩守英说,她那会儿上“茅房”的时候,偶然听到徐仲雅跟几个人说话。先是她问八班一个女兵:你们今儿怎么没出去训练啊?那女兵说:不是你们班昨天下午训练出了事嘛,我们借你们的光,那“收放线”的科目就停了。另一个女兵问:听说方子荷摔得不轻是吧?徐仲雅说:哪啊,她就是娇气,还上987,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我听了以后不动声色,也未做任何表示。韩守英对于徐仲雅的“谬论”(就是污蔑我“娇气”那句话)也没进行评论。她知道自己说完这事,就算达到了目的。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15 10:21:54
  时集合哨响了。因为张丽华去了连部,所以我负责整队,然后带着九班到了房头的路上,会合八班以及提前从后山赶来的七班。排长将队伍带到宿舍南面的小操场上,参加连里的“点名”。
  所谓点名,实际上多数情况下不“点名”。“点名”说白了就是连里集会,或者干脆就是“讲事儿”。连长今天讲了三个事:一是传达军区后勤一份事故通报:某兵站仓库晚上执勤发生了一起步枪走火事故,击中前来查哨的一个排长,致其轻伤;二是要求各排在今后的军训时注意安全,尤其是战术训练的时候,班长、副班长、战斗小组长各负其责,严防训练事故发生;第三个事是宣布一项任职命令。
  那“命令”是管理处下的,里面一共七个人,最后两项,一是任命方子荷为警通连三排九班长,二是任命徐仲雅为九班副班长。
  我升任九班长的事情,很多人提前就从小道消息听说了。按说我当兵两年半,第一年入党,第二年提副班长,第三年不满再提班长,这进步速度也算可以。但细数起来,我们连的九个班长,除了68年69年入伍的六人之外,还有三个班长是70年兵。其中一个半年前就提了班长。跟人家比,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先进”。我现在想的是,我还要继续努力,朝我们副指导员宇文君看齐。宇文君当兵不到六年当到了副连级,我还有三年时间追赶她。不过好像有点难度,三年要赶上宇文君,我得一年晋一级,这有点近乎梦想了。
  我正胡琢磨呢,点名结束了。随后排长把我叫到了“排部”。
  排长的铺位在八班。不过她找人谈话一般都在“排部”。
  “排部”是个戏称。我们排三间屋子,只有两间住人,另外一间算是排里的小仓库。排长的办公桌就放在这个仓库里,她有时写点东西,或召集班长开会什么的也在这里面,我们就管这间屋子叫“排部”。
  排长罗耀梅是68年的兵。当初我们刚分到话务排时,她就是我的班长,对我一直不错。这次我能晋升九班班长,她应该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因为快熄灯了,排长没打算多说,她是站着跟我“谈话”的。
  “子荷,我知道你这会儿有什么‘活思想’。你是想让韩守英当副班长吧?”
  我没想到排长上来就跟我说这个,更没想到她实际上是误会了我的“活思想”。
  罗耀梅知道我跟韩守英关系好。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韩守英对我一向“紧跟”,就因为这儿,她还得罪了班长张丽华。但罗耀梅不了解内情,在九班,我跟徐仲雅的关系第一好,跟马卫青第二好,然后才轮的上韩守英。
  徐仲雅这人有点特殊,她是去年春天从河阳下放来的。因为资格老,所以并不把班长张丽华放在眼里。不过她比较精明,知道“好女(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对张丽华敬而远之。张丽华也精明,大面上跟她挺客气,却暗示班里的女兵孤立她。我不管那一套,照样接近徐仲雅,徐仲雅因此挺感激我,我俩的关系就逐渐密切起来。徐仲雅的精明在于,她怕我跟她好,引起班长张丽华对我的不满,所以故意在外面说点我的“坏话”,当然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坏话。这招儿挺灵,把很多人都迷惑住了。
  韩守英不知这里的名堂,一直认为我跟徐仲雅是“面和心不合”。原因是去年秋天提副班长的时候,我跟徐仲雅都是“备选”。最后连里提了我,韩守英断定徐仲雅肯定心理不平衡。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0 20:40:17
  其实韩守英错到南天门上去了,人家徐仲雅根本就没把那比芝麻粒还小的副班长一职放在眼里。
  类似的情况是,班长张丽华也有个误区,她从女兵中“正规军”与“土八路”的隔阂上,断定我跟徐仲雅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所谓“正规军”指的是我们单位女兵中那些来自军区大院及其他正规部队大院的人,约占百分之四十左右,其他的大都来自“土八路”也就是“地方部队”(就是父辈属于军分区、武装部、建设兵团的)。徐仲雅(她爸是军区大院的)马卫青(她爸是空军)还有副指导员宇文君(她爸是要塞区的)等人都是“正规军”出身,我和韩守英(她爸是军分区的)张丽华(她爸是建设兵团的)以及排长罗耀梅(她大伯是武装部的)等等,都是土八路出身。开始的时候,她们“正规军”有点瞧不起我们“土八路”,说我们长得像出土文物(多数像,我就 不像),而我们也瞧不上她们,觉得她们大多娇滴滴的小姐样儿,还满脑子小资产阶级思想。不过后来时间长了,两帮也就自然而然融合了,原来的隔阂早就化为乌有,也就是像张丽华这样的人还久存于心,耿耿于怀。
  韩小胖子把我估计错了,而且她还弄巧成拙,让我从此对她有了戒心。因为打“小报告”这事儿容易上瘾,今儿她上我这儿打徐仲雅的小报告,明儿也许会上其他人面前打我的小报告。
  不过,排长罗耀梅怎么会认为我跟徐仲雅合不来呢?我想了一下明白了。
  原来,罗耀梅,还有排里的其他一些人都看不惯徐仲雅。这次让她当九班副班长,是连里的意见,罗耀梅作为排长,只能被动地服从。
  罗耀梅她们看不惯徐仲雅的主要原因,是她有“资产阶级思想”。

  3

  这种“思想”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不知徐仲雅怎么“捣鼓”的,把两个小辫子的辫梢烫得微微卷了起来,她那小“刘海”也梳理得颇为精心;其二:据韩守英反映,徐仲雅偷偷去县城的“缝纫社”,把原来那肥大的军裤做了一点点改动,改得瘦了一些。她当然不敢大改。但就是这样的小改,也算是思想意识不纯洁的行为。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1 16:26:42
  我对于徐仲雅的“资产阶级思想”并不反感,但我不能实话实说,于是我便就事论事,跟罗耀梅说:“排长,讲心里话,我感觉要是论工作主动,团结同志,韩守英比徐仲雅强一些,可是论政治觉悟、组织能力、话务技术,还是徐仲雅更好。你放心,我俩一定能搞好配合,九班的工作你放心就是。”
  听我这样说,罗耀梅很满意。她赞赏地看着我说:“你有这样的认识最好不过。我还怕你有什么思想疙瘩呢。”
  我心里暗笑,却没再说什么。
  从“排部”出来,我看到徐仲雅正在屋前的水池上接水,我过去说:“仲雅,上房头来一下。”
  徐仲雅扔下盆子,反客为主地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房头的暗处,嘻嘻笑着问我:“班长大人,啥指教啊。老罗找你干嘛,是不是叫你防着我点?”
  我故意不答,先歪头瞅了瞅她。
  实事求是地说,徐仲雅不算特别漂亮,不用说跟吕英慧比,跟我比她也差一截。她的嘴有点大,尽管那眉不描自秀,眼不修自亮,肤不养自白,但一个擅自加长加宽的嘴,一下就把总颜值拉低了。
  这个大嘴的另外一个坏处就是“快”,所谓的“心直口快”。她以前是个小兵,说话随便没什么关系,以后当了副班长了,这点应该加以注意。
  本来我是想跟她说说这事儿的,后来脑瓜一转悠,我不想说了。我说的是:“老罗根本没提到你,只说她相信咱俩一定能好好配合,把班里的工作搞好。我也觉得没问题。以后咱们商量着干,你岁数大你是姐,我有错你就给我指出来,行吧?”
  徐仲雅搂住我的肩头嘻嘻哈哈地说:“那不行,你是班长,我听你的。真的听,保证不在背后给你搞小动作。跟你说张孩子(她指的张丽华)走了真好,那家伙,我真够了她了。哎对了,你不说我的辫梢烫的好看吗,我帮你烫一下。怎么样?”
  我直摇头:“别别别,太显眼。罗耀梅她们不大敢说你,她们可敢骂我……“我俩在那里叽叽嘎嘎说了半天,直到熄灯号响了半天了,我俩才回班里睡觉。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1 16:55:12
  第三章 算不上“约会”

  1

  星期六下午值班时,我老是心不在焉。一想到明天跟孟忠厚的“约会”,我的心里就有些打鼓。一会儿想:要是让战友碰见了怎么办?一会儿又想,没有哪个条令规定着男女兵不能接触,碰见怕什么?可继续再想,就怕我俩本来没事,结果被传出了负面的流言,那就麻烦大了。想想还是谨慎为好。给孟忠厚打个电话,找借口取消明天的“约会”吧。不知怎么,正要拨号时,我眼前忽然闪现出孟忠厚那健硕的身躯和坚实而有力的臂膀,心里一下子甜甜的,脸上一阵子烫烫的,手就不由自主松开了。我就又盼着孟忠厚给我来电话,再“确定”一下明天的行动。为了防止他想要电话的时候线路忙,我就尽量不往密东总机那条线接转电话。987医院想通过我要别的线路,我也是能拖就拖,不能拖也是接上不一会我就撤线,借口是“今儿的线路不好”。
  就在这时,我的一个用户跟987医院的总机吵起来了。
  今天987值班的换了人,不是常值班的新兵小刘,是医院通讯班的副班长小张,他也是69年的兵,超期服役(此时的服役期是陆军2年)就算老兵了。这家伙可不怎么样,典型的油腔滑调,估计长的也可能是尖嘴猴腮。我们都烦他。好在打交道不多,彼此还能相安无事。
  但是今儿个这小子好像诚心要找事,我的用户经过密东转的一个电话还没说完,他半道插进来一个劲振铃要密东总机。
  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工地与987医院合用一条通往密东总机的线路。为防止互相干扰,三家约定,250工地和987医院要密东总机时,振铃两下;密东总机要这两家,振铃一下。我们工地如果要987医院的电话,也是振一下铃声。这样两家一条线的情况最容易发生矛盾,可客观条件如此,实在也没办法。
  我进去干涉道:“987,你干嘛啊你,我的用户还没讲完呢。”
  他说:“小方你值班啊,你那什么用户,象个老奶奶啰嗦个没完。你先撤了,我这有急事。”
  我不愿意了:“哎987,你有没有个‘先来后到’啊。再说了,你那里通密东总机,不是还能从密阳转嘛,我只有这一条线,你跟我抢什么?”
  他蛮横地说:“密阳那条线不好使。你快撤线,我要密东。你要不撤我就老振铃,让你们讲不成。”
  我那用户倒是很宽容:“250工地,算了算了,我不讲了。你撤线吧。”
  我撤了用户的线,关机前恨恨地冲小张说:“你讲吧,赖皮!”
  关机后那号牌又掉下来,同时蜂鸣器一声一声吱吱地叫。我按下号键斥责他:“干什么你,你不是要密东总机吗?”
  他没事找事:“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说你赖皮,你七老八十了?听不见啊?”我又关了机。
  蜂鸣器紧接着又响个不停。我有些发火,按键后冲口说:“987,什么毛病啊,想玩回家玩去!”
  他说:“你先给我转个电话。”
  我说:“我不会。你要密东就是。”
  他说:“我不要密东,我就要你。”
  说到“我就要你”的时候,他那一副流氓加无赖的嘴脸,我在这里好像都能看到。
  我叫道:“987 你会不会说话?你再说一遍?”
  他竟然真的张口就来:“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
  我气得差点蹦起来。这个家伙,竟敢对我“性骚扰” !不过此时没这个词,此时概而论之,凡如此行为都算“耍流氓”。我冲口而出:“混蛋!你活腻歪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1 16:58:17
  他嘿嘿一笑:“我要你,怎么就是活腻歪了?我不要你你多没意思啊?”
  我急不择言:“987你个臭癞蛤蟆!”
  我声音很大,跟我一起值班的韩守英吓了一跳,朝着我忙不迭地问:“班长,怎么了班长?”
  我摘下耳机扔到机台上,恨恨地说:“987那个姓张的坏小子,朝我胡说八道。”
  韩守英把她那粗粗的眉毛一立:“他真是活够了,我找他们院务处,告他一状。”
  我不光想告状,我还想揍他。你还“要我” ?我要你的命!
  其实我要不了他的命。987医院又不归我们管,而且我也没法告他“胡说八道”。他完全可以辩解说,他“要我”是“要”我的线路,这是通话术语,我们平常都这么说。比如:“987别撤线,我的用户要你”。有什么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
  当话务员看着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是其中的酸甜苦辣不亲自尝试是感受不到的。我们的用户什么样子的人都有,素质参差不齐,脾气秉性各异。碰到邪门的人,当话务员就免不了要受些委屈。这就是无奈。
  对于韩守英的提议,我摇摇头,又戴上耳机说:“算了,跟这小蛤蟆一般见识干什么。”
  让小张蛤蟆这一搅合,我把孟忠厚给忘了。五点多的时候,987的号牌又掉了,我跟韩守英说:“29号的线,你接吧,我怕再跟他打起来。”
  我将线路连到二号机台上,韩守英“啊”“啊”了两声,转过线路来对我说:“班长,是孟军医,问你这几天头还疼不疼了?”
  我按下号键,没等他开口先问:“你刚才要电话的时候,你们通讯班谁值班?”
  孟忠厚不明所以。不过我的问话正中下怀,因为他还不知道第一句怎么跟我说呢。
  “我要电话的时候是小刘在,怎么了?”
  “那个姓张的小蛤蟆呢?”
  “什么小蛤蟆?哦,张叶新啊?你怎么叫他小蛤蟆?”孟忠厚笑了起来。
  “他说话那动静就像个蛤蟆叫。那混小子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啊,他在总机上一般都是替班。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坏透了他。”想到他竟然侮辱本姑娘,我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一五一十把他干的坏事说了一遍。
  我听到孟忠厚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心里不禁有些担心,紧接着有点后悔。我连忙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在这经常遇到这样的事,你别……”我还没说完,只听孟忠厚吼了一声:“我去找他!”就把电话给扣了。
  我本来以为孟忠厚只是去找他论理呢,没想到事情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2 14:36:40
  开完饭的时候,韩守英去食堂吃完,将我的饭打了回来。我正吃着,守机的韩守英跟我说,987 医院总机上的小张要跟你说话。”
  我没动地方,气哼哼地说:“告诉他,我没功夫”。
  韩守英说:“他要跟你道歉。”
  “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好不奇怪,过去抓着耳机一听,果然是那个张蛤蟆,不过这回他老实了。他万分诚恳地说:“方班长,对不起啊,实在对不起了。我下午态度不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我给你道歉,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专门上你们工地去一趟。方班长,你能原谅我吗?”
  人家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好说:“行,没事了。你以后注意就是。”
  “好好,我以后一定改。谢谢方班长。”他正要放电话,我忽然问他:“谁找你了?”
  “没谁,没谁,我自己意识到我错了。对不起啊方班长。”说完他收了线。
  当时我已经想到了是孟忠厚,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用暴力制服了这个小蛤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听我一说,可把“忠厚”的孟军医气坏了。他出了门就四处寻找那个小蛤蟆,最后在食堂门口堵住了他。孟忠厚二话没说,横拖竖拽将这小子拉到了院务处小楼的后墙根。
  看到孟忠厚脸色铁青,小张有点害怕。虽然孟忠厚管不到他们通讯班,但是他怕孟忠厚那双大拳头。
  果然,孟忠厚看看周围没人,一脚就把他踢了个跟头,然后上去揪起他来,甩手又一个大嘴巴。
  小张被打晕了,用手捂着脸直叫:“孟孟孟,孟军医,你这是干嘛?”
  孟忠厚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下午冲着250的总机胡说了什么?”
  小张有些糊涂:“什么总机?哦哦,是,是那个姓方的班长吧。你怎么知道?”
  孟忠厚说:“我刚才要电话,250总机小韩讲的。怎么着?你还有哪个地方发痒?”孟忠厚朝他又是一脚。
  小张吓坏了:“孟军医,是是是我不对。我那,我其实就是开个玩笑……”见孟忠厚瞪眼,小张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孟军医你可千万别给我汇报。我马上去给250总机道歉……。”
  孟忠厚打断了他的话:“他妈的我汇什么报,我还费那事儿。你以后再敢冲方子荷胡说八道,胡说一句我打你一顿,我豁上受处分,我豁上转业回家不干了,我也饶不了你!”
  小张彻底老实了。尽管他闹不清孟忠厚跟方子荷到底什么关系,可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被孟忠厚“赦免”后,他紧着赶到总机室要给我道歉。值班的小刘见他一身的土,嘴角还有血迹,就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副班长?”
  小张说:“他奶奶的,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行了你先吃饭去吧,我替你值一会儿班。”
  后来单独跟孟忠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他:“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你把那小蛤蟆打出毛病来怎么办?”
  他憨厚地笑着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给你报仇。”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4 10:43:55
  2

  第二天礼拜,我跟排长请假,说要到县城邮局去取家里寄来的包裹。那是我妈给我做的一个被里,让我缝在军被上,这样洗被子的时候,光洗被里就行了,比较省事。
  家里寄来包裹是“真事”,不过那包裹可能还没上路,因为我妈说她今儿才去寄。她是昨天上午我值班时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当时我放下电话心里很高兴,我有了请假去县城的绝好借口了。
  其实,那包裹完全不用我亲自去取。我们连里有通讯员。他的一项工作,就是往基地通讯班取送信件报纸包裹等,基地通讯班则负责每天上县城邮电局。当然,我们也可以在休息日请假自己去县城。
  再次强调,我不是去约会,我是为了我妈去跟医生“会诊”。我这是跟我自己强调的,我也不知道这种强调有没有意义。
  上午八点,我给副班长徐仲雅交代一声,然后背着黄绿色的军用挎包{原是绿色的,洗多了有点发黄),就一个人步行去了城里。
  所谓的蒙道县城,就是一横一竖两条小街。对,就是小街。街道很窄,很旧,街两边的最高建筑是两层楼,还是破楼。
  这个时代还有一项奇观,就是街上的行人。那些人穿戴差不多,长相差不多,甚至表情都差不多。九月初的气温还比较高,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竟然没有一个穿裙子的。
  我去了县邮局,当然不是为了取包裹,我是为了看“挂钟”。邮局“大堂”正面墙上挂着一个很有年纪的老挂钟,平时那圆圆的钟摆不停地晃啊晃的,今儿邪门了,那钟摆竟然老老实实站那不动,上面指针指的是三点半。
  我只好问营业员:“同志,你们钟怎么坏了,现在几点啊?”
  那女营业员先解释:“昨儿就坏了,正找人修呢。”不过她也没表,于是转头又问里面坐的一个小老头:“几点了刘主任?”
  刘主任挽着袖子,露出腕上一块亮闪闪的手表。他本来一侧眼睛就能看到时间,却多余地把手腕抬老高,十分认真看了一下才回答:“九点二十。”
  我跟孟忠厚约的时间是九点半,只有十分钟了,不过我一点不着急,因为我很清楚,就是从县城的最东面,走到县城的最西面也要不了十分钟。
  等我赶到药材站旁边那个柳树林子的时候,孟忠厚已经到了,正伸着脖子朝我来的方向看呢。
  看到我,他显然有些紧张,涨红了脸嘿嘿笑了两声。
  我也有点紧张,我的“强调”竟然没起作用,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始“会诊”。而孟军医要是老不“会诊”,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我 想说说我妈的“病情”,可问题是,现在还没到冷天,我妈的气管炎,是天冷之后才会犯的。于是我说的话就成了:“你傻笑什么?”
  “哦,给你。”他一伸手,手上是两支雪糕。
  错!那不是雪糕,此时没“雪糕”,那就是两根冰棍。
  注意了,那只是“冰棍” !意思是除了一块加了糖的冰和一个小木棍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拿过了一支,同时往四下看看。这里挺僻静,于是我俩就坐到了一块台阶上,先来“消费”那两支冰棍。
  林子里环境不错。周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美中不足的是经常会有人走过这里。尤其是进来捉蚂蚱的几个小屁孩,看到一个“解放军叔叔”和一个“女解放军叔叔”(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说法)并肩坐在那儿吃冰棍,感到很好奇,过来象看西洋镜一样围观。孟忠厚见我发窘,就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冰棍给了围观最认真的一个小孩,然后拉着我朝西南面的一个山沟跑去。我不想去那人迹罕至的山沟,我边跑便说,咱去街里吧,可是我也没停下来。
作者:米苏2018 时间:2019-09-24 13: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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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4 16:34:09
  我不愿意去那个山沟,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孟忠厚也知道。
  那儿据县城中心有三里地,是个民兵训练用的靶场,我们基地打靶也在那里。这个所谓“靶场”,就是两座土岭之间的一道山谷,里面有一片长条形的开阔地带。这里平常没人看守,只有民兵或部队训练打靶时才安设临时警戒线。不过当地老百姓都知道那是“打枪”的地方,总感觉那里危险,因此平时就是不打靶,山谷里也空寂无人。
  我俩走到那里,果然,山谷内外,静寂异常,别说人了,连小鸟都不肯飞进来。
  在四面都是土崖的草沟里,孟忠厚停了下来,转身面对面看着我。他的脸逐渐变红,呼吸越来越急迫。
  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奇怪的是,我同时心里竟然萌生了小小的“期待”,期待什么,我却不太清楚。
  孟忠厚却没想等我清楚过来,他忽然粗暴地一把将我拉近,然后抱住我,便将脑袋压上来要亲我。
  我吓坏了,这可不是我的期待。我虽然在恋爱经验上“一穷二白”,但我也看过小说啊电影啊话剧啊什么的,看过那上面人家是怎么谈恋爱的;我尽管对于两性交往的“知识”懂得不多,可我远处有个姐姐,近处有个徐仲雅,她俩都“启蒙”过我,我怎么都想不到还有孟忠厚这样粗鲁野蛮,直来直往,甚至形同耍流氓的“谈恋爱”。
  于是我开始生气,然后开始挣扎,同时连说“别呀别呀你干嘛!”
  我挣扎的劲儿不大,因为我觉得,我一有反感的表示,孟忠厚就应该会马上住手;我说话的声音也很低,因为我怕会被人听到。但这样微弱的反抗反而更刺激了孟忠厚,他愈加抱紧我,一下子将嘴唇印到我的右脸颊,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伸到了不该伸到的地方。
  这一下,我被彻底激怒了。因为按照我的理解,只有我的男人才能亲我,才能碰我的身子。你个孟忠厚算什么,咱俩连“恋爱”还没经过,咱俩什么都不算!
  我开始拼命挣扎,同时骂他:“混蛋啊你,孟忠厚你快放开我!”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4 16:36:18
  孟忠厚显然发觉了我的愤怒,他有些迷惑,有些不解。他把那只“贼手”拿掉了,但仍然抱着我,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我挣不动,心里一急,就低头在他的胸脯上咬了一口,劲儿挺大。孟忠厚疼的“嗷”一声,赶紧松开了双臂,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咬牙切齿继续骂:“孟忠厚,你也是个臭蛤蟆。”骂完我起身就跑。
  孟忠厚很快追上来抓住我,连连解释:“小方小方,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跟你说……”
  “放开我!”我用力甩开胳膊:“说什么说,没想到你这么野蛮,这么……流氓!”
  孟忠厚急得连摇头带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我我,我不知道你,你……我们那里,都都,都是这样子的,我不知道,你……讨厌……”
  “什么乱七八糟的。孟忠厚我告诉你,以后你离我远点,你别再找我,听见没有!”
  看到我气得满头冒汗,孟忠厚显然是后悔不迭,他咔吧着嘴还要解释,但是我不听了,我转身就走,还命令孟忠厚不许跟着我!

  回到连里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在路上我又反复琢磨了孟忠厚的“解释”,最后我觉得,他可能说的是实话。也就是说,在“他们那里”,我同意去县城见他,就是同意跟他谈恋爱了,因此他就可以抱我亲我碰我。但是你光想“你们那里”了,你怎么不想想“我们那里”,我们那里,头次相亲抱着就啃,那就是耍流氓。而且你们那里什么臭规矩,照你们那里的进度,头次啃了,二次是不是就上床?三次是不是连孩子都生出来了?荒唐!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后怕。就孟忠厚那“流氓行为”,万一被我们单位的人给“偷窥”到了,那我不就彻底完蛋了!我使劲骂自己:你个鬼迷心窍的方子荷,你脑袋肯定是被驴给踢了,而且是当了班长之后被踢的,而且是被三头驴一起踢的!
  我绝不能再玩火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跟孟忠厚断绝一切关系。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4 16:39:04
  决心下定之后,顿觉身上轻松了不少,而且肚子也饿了。
  此时因为已经过了开饭点儿,我便从班里拿上碗筷去了伙房,想看看能不能找点剩饭吃。
  在伙房的小院子门前,我遇见了司务长吴太白。
  吴太白其实一点也不白,不光不白,实际上他几乎是我们连里长得最黑的一个人。
  不过黑是黑点,但吴太白长得倒是很精神。尤其是那双浓黑的剑眉,跟某个男电影明星很相似。
  我跟吴太白关系不错。好到什么程度呢?上次我探家的时候,带了五斤鸡蛋,那鸡蛋就是吴太白给我弄来的。
  我 没说错。在我们这个革命精神无比丰富的时代,革命的物质却极其的匮乏。当时几乎没有新鲜鸡蛋供应,全都是用石灰水泡过的旧鸡蛋。就这种吃起来带有石灰味的鸡蛋,还要凭票限量供应。
  我们连每月只有十斤鸡蛋票。这就可以想见,吴太白能给我搞到五斤鸡蛋,该是多么不容易。不光这样,吴太白还细致入微地想到了更复杂的问题,就是怎么让我顺利地把这五斤鸡蛋带回去。要知道,我一路要先坐卡车(从我们工地到密阳火车站),然后再坐火车,然后再换大客车。如果不做加固处理,那鸡蛋到家还不成了鸡蛋汤?
  别看吴太白长得黑,但是人家很聪明。他到基地管理处给我要了两个空的铁皮子弹盒子,将鸡蛋放进去,一边放一边撒上麸子(喂猪用的)。灌满之后,用一个瓦楞纸箱将盒子装起捆好。这样,我就创造了一项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五斤鸡蛋在极为恶劣的条件下旅行近千里地,到家时竟然一个没破。
  吴太白看见我拿着碗筷过来奇怪地问:“哎,你怎么才来吃饭?”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5 21:24:30
  罗耀梅想想说,那你还是去吧,你钱够了吗,不够我这里还有。
  我说够了,我存折上有。我正好去县城的银行提出来给她那亲戚。
  我正要告辞,副指导员宇文君来找罗耀梅,我急着走,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跑去找司务长吴太白借自行车。
  那是我们连的“公车”,青岛“大金鹿”牌,上士去城里买肉买菜专用。我去的时候,上士小郭买菜还没回来,我就坐司务长的桌边等他。吴太白问我急着去县城干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实情,但我嘱咐他说,李安静不让我跟别人讲。
  吴太白不认识李安静,他听我讲完皱着眉头说: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大对劲,你排长知道吗?我说,知道啊,我不得跟她请假嘛。
  吴太白还想问什么,这时小郭回来了。我便接过他的车子去了县城。
  我先到银行取了钱,然后赶到西关的大沟边上。那里却空无一人,我正着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瘦高个子、须发斑白的老头,我一问,原来他就是沈东安。
  接过钱之后,沈东安连连道谢。我还想仔细问问他,他却含糊其辞,给了我一块热乎乎的烤地瓜就急急地朝汽车站去了。

  此事过去四天后的上午,我们班正在“政治学习”,史际明敲门进来叫我:“九班长,你的长途,在连部。”话音没落,人就不见影了。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的长途除了我妈就是我姐,平时她们都是打到总机上,没急事不会打到连部。我就琢磨着,别是我妈的气管炎又犯了吧。
  我赶紧跑到连部,里面只有史际明一个人。见了我他朝电话机歪下头,电话机在西墙根的一个橱子上面。
  那是一部简易的摇把式军用话机,我拿起听筒,里面却是“沙沙”的空线声。
  “没人啊?”我问史际明是谁来的,史际明却说:“没人算了,也许是我听错了。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原来所谓“长途”是他要找我的借口。我走到他的桌边,他小声问我:“上个礼拜四你值班的时候,是不是请假去了趟县城?”
  我特奇怪:“你怎么知道?听上士说的?”
  “小点声。”他朝窗外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给一个人送钱了是吧?那人是个反革命,潜逃路上被抓起来了。”
  “啊!”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我顿时惊呆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6 14:16:01
  史际明见我要解释,就赶紧摇手:“你听我说,今天上午,政治部杨副主任到连部,跟指导员说了半天话。我不知道他俩在密谈,半道推门进来听见主任说:方子荷这什么行为,这是资助反革命分子,一点政治头脑没有啊她……我听到这里就赶紧退出去,身后又听见指导员在解释,说她肯定是无意的,应该先把事情了解清楚……我就听到这些。”
  我心里一阵冰凉。我老天,那个沈老头原来是个反革命?怎么看着那么慈祥呢,一点都不像啊?坏事了,这个李安静,真是把我坑惨了。我连忙以最简洁的语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史际明说了一遍。同时还说出了我的疑问: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是谁捅给“上级”了呢?
  史际明想想也奇怪。按说知道此事的罗耀梅、吴太白都不会出去乱说,那么“方子荷给沈东安送钱”,“上级”何从得知?
  不过此时顾不上分析这个。史际明说:“这么来看,这事儿主要责任是李安静的。我的意思是,你先有个思想准备,下一步肯定有人找你,你先想好怎么说,到时候别慌。咱连长指导员都是好人,他俩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看到史际明关切的目光,我心里大受触动。因为史际明的“泄密”实际上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我感激地说:“谢谢你文书,我知道。我走了。”
  史际明又加了一句:“记住,千万别跟上级闹顶了。你也别太担心。啊?”
  我又望了他一眼,深深点头,然后就回到了班里。

  2

  这之后,直到晚上接夜班,我脑子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坐到机台上,我忽然清醒了。我立即给李安静挂长途,我要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干嘛要害我呀,我跟她无冤无仇的!
  没想到,我好容易辗转把电话要到了那个什么物资站的值班室,却得知李安静已经两天没上班,她单位的人(她在政治处)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逃跑的沈东安先被抓到,然后追查他外逃的“资金”来源,牵出了李安静。李安静被抓到,又供出了我,于是我就肯定要倒霉了。
  我真的害了怕。尽管我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这个特殊时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被“上纲上线”。只要牵涉到“政治”,那就没有“常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6 14:30:05
  没办法,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二天早上我下班的时候,副指导员宇文君和基地政治处祝干事在洋楼外面等我。宇文君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方子荷,你跟我到招待所去一下,祝干事有事问你。”
  尽管有了思想准备,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看看那祝干事,他的脸板得跟花岗岩似的。
  我们基地尽管级别不低,但人员并不多。基地直属只有警通、机修两个连,其他工程部队均属基地代管。因此基地机关也不大,一共才四十来人。基地政治部五个人:没有主任,由副主任杨次山主持工作,下设组织、宣传、保卫三个干事。祝干事是组织干事。另外还有一个女干部是书记(书记是军队营以上机关的一个职务,低于干事,职责类似于连队的文书)金荣慧。干事们常下连队检查指导工作,我们跟他们都认识。这个祝干事最早就是我们连警一排的排长,原来见了面还经常开个玩笑,这会儿弄得那么严肃,就像我该他五十块钱似的(此时五十元钱,至少等于21世纪的四五千元)。
  副指导员在前面走,我跟在她后面,祝干事跟在我后面,出小楼北拐,沿山脊的一处断坡走二百来米,就到了树林掩映中一个红砖围墙的小院外面。这小院里面是招待所,被我们戏称为“西郊宾馆”。
  基地有两处招待场所,这里比较高级。“西郊宾馆”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西面的机关招待所大院,一个是东山坡下面的两排平房。平房归两个连队接待来队家属使用。大院里面六间屋子,平时都锁着,没有专人管理,都是来了客人,或者准备招待来人的时候,由公务班来收拾一下。连队使用的“招待所”,里面只有两三张木床,外带长条桌子两把椅子;机关的房间高级一些,有写字台和暖水瓶、衣架等。最高级的“总统房”是个套间,里屋一个木制双人床,外屋两个沙发一个落地灯一部电话。这个“高级”房间归管理处处长直接管。有一次军区副司令来工地视察,就住的这个屋子。
  副指导员带我进了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不远处的的连队“招待所”也是如此,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原因是九月中旬之后,战备忽然紧张起来,上级有通知,为了防备“苏修”的突然袭击,干部战士一律暂停休假,来队家属一律动员返回,因此所有的“招待所”都清净下来了。
  我们进了最东面的一个房间。里面摆设很简单。三张单人木床,一个小写字台,两个方凳。他俩一人一个方凳,让我坐床上,然后祝干事拿出纸笔,开始问我:“方子荷,有件事情要跟你落实一下,希望你对组织忠诚老实,如实交代事实真相。你明白吗?”
  我点头:“明白。”
  祝干事问的果然是我给沈东安送钱的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之后,祝干事严肃地说:沈东安是某个军工企业的工程师,后来查出他是历史反革命,组织审查期间他跳楼逃跑,要去首都闹事。你怎么敢丧失立场去资助他呢?
  我装出无比震惊的样子:“啊?不可能吧!那,那李干事怎么让我替她送钱呢?”
  “据上级通报,李安静跟反革命同流合污,已经被停职了。”
  我紧张得直冒汗,极力为自己辩解,同时用求救的眼光望着副指导员宇文君。
  不料宇文君“助纣为虐”,她严厉质问我:“别看我,你老实回答,你跟李安静什么关系?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她为什么不找别人专找你?”
  我解释说:“打她离开新兵连,我俩就从来没有联系过,那天她一开始打来电话,正好是我接的,我都没听出是她。对了对了,我跟林苹一起值的班,她能证明。”
  宇文君听我这样说,眨眨眼,转头问祝干事:“看来就这么个情况,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祝干事对我说:“你就呆在这里,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写一下,越细致越好。另外,不管怎样,你毕竟是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经过政治部研究,报基地马主任、宫政委同意,决定让你暂停班长职务,好好反思,写出深刻检查。至于以后怎么处理,还要看你认识错误的态度,还要请示上级,明白吗?”
  我无奈地表态:“是,我一定端正态度,深刻检查。”在心里,我狠狠骂了李安静一句。什么破排长啊,不是,是破干事,简直是害人精。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6 16:36:10
  祝干事看了看宇文君,宇文君就出去了。时间不长,她带着八班副班长艾琴和战士吉月秋进来,说让她俩在这陪着我写检查,还说等会儿让徐仲雅把我的洗漱用具送来。然后宇文君就和祝干事一块走了。
  我被软禁了。虽然比关禁闭要好得多,但是失去了自由。
  好在是艾琴负责看管我。打从新兵连开始,我俩就成了好朋友。不过因为有小吉在,她也不敢跟我多说话,只能悄悄地用眼神表示慰问。按照领导的交代,她俩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吃饭她们给我打,连上厕所她们也跟着。我趴在桌子上写检查的时候,她俩就象和尚打坐一样,一动不动在床沿上陪着。
  晚饭后徐仲雅来了。进门就叫:“班长,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她端着我的脸盆,里面是缸子、牙刷牙膏、毛巾香皂和一卷卫生纸。我连忙起身接过,说了一句:“谢谢。你回去吧副班长。”
  “不急,晚上自由活动。”说着她四处看看,又朝我笑笑:“这屋子不错啊,比咱宿舍清净。”说着就在我那床的对面坐了下来。
  艾琴故意说:“我去趟‘1号’。”起身就走了,显然是想让我和徐仲雅说点“私房话”。
  吉月秋却没那么好心,她催徐仲雅说:“副班长,你没事就回去吧。祝干事说,不让外人随便来。”
  徐仲雅瞪她一眼:“我是外人吗?是副指导员让我给班长送东西的,搞明白了你!”
  吉月秋说:“那送完你就走。这真的是政治处祝干事规定的。”吉月秋是68年的老兵,还是党员,所以自我感觉良好,得理不让人。我心想,姓吉的你当兵快四年了,副班长都没混上,没准再有几个月就复员回家,神气什么呀!但我不敢说她,凡是类似的老兵都不大好惹。
  我知道徐仲雅是好心,想陪我多坐一会儿,那也是对我的一种安慰。不过我不想让她受什么牵连,就对她说:“班里好多事呢,你回去吧,我这儿挺好。”
  徐仲雅看看我,转头问那看守:“哎吉月秋,你俩在这呆到什么时候?”
  吉月秋爱搭不理地说:“我怎么知道,听上级安排呗。”
  徐仲雅说:“那好。我们班长需要什么东西,你就跟我说一声。听到没有啊?”
  吉月秋更不高兴了。大概她想,你又不是我的副班长,你还要给我下命令怎么着?不过她知道徐仲雅也不是善茬儿,就简单回答了一个字:“行。”
  晚上,我转辗反侧,半夜没睡着。想来想去,想不出这事儿该怨谁。怨老沈头?人家走投无路了,找自己的外甥女借钱,没什么错;怨李安静?人家只想着帮助舅舅也没错;怨我那些上级?人家按原则办事更没错。最后自己叹口气,怨命吧,该着自己有这一劫,但愿上级查清了事实,能秉公处理这件事。班长很可能不让我当了,我就再重新去当战士吧,没办法,谁让我倒霉呢。

  第二天下午,政治部副主任杨次山带着祝干事来了。
  杨副主任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戴副黑边眼镜。据说他笔杆子不错,以前的时候还当过军报的特约通讯员。我们常听他上政治课,他讲课很少看讲稿,却也能出口成章,基地干部战士众口一词:杨副主任确实有水平。
  工地政治部跟我们警通连隔着好几级,我们除了去基地机关开大会,一般难得见到他,但杨副主任认识我,我去总机房值班的时候偶尔在路上遇见他,他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杨副主任进来时,我们三个女兵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杨副主任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对那两个女兵说:“你俩先出去。”
  艾琴和小吉就“回避”到院子里去了。
  杨副主任随即在外面那张床上坐下,祝干事坐到了他身边的凳子上。
  趁着杨副主任掏烟点火的时候,我偷偷观察了他一番。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6 16:38:46
  我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这一看之下,发现杨副主任长得还挺有“特色”。他的眉毛细长,双眼皮下面的眼睛圆圆的,嘴唇很薄,有点女人气;他身上的军服虽然有点旧了,但穿在身上很合体,洗的也很干净,领沿露着细细一溜白边,显然是加了一个“衬领”。衬领不能算“假领子”,因为它仅仅是钉在领子里面的一个衬边。我们排的女兵绝大多数都钉有“衬领”,主要目的并不是“臭美”,而是为了洗的时候方便。因为我们经常要训练、出公差、整菜地(连队副业),都是些脏活累活,军衣不可能经常洗,但是衬领却可以很方便地拆换下来洗一洗。
  杨副主任点着烟以后,我就赶紧低下了头。不过我用眼睛的余光发现杨副主任并没有急着说话,他那飘忽不定的目光先把我扫描了一遍,然后停留在我的脸上,这才问我:“方子荷,你检查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报告副主任,我早就写好了。”说完拿起我写的那个“检查”,双手递给了他。
  他翻了翻我写的那份“检查”,皱皱眉头说:“方子荷,你这写得太简单,你要狠挖犯错误的思想根源。你要查找在政治立场上存在的问题。你不是党员吗?你党性跑哪儿去了,嗯?”
  我辩解说,我有错我承认,可我确实不是什么政治立场的问题。我要知道那沈老头是坏人,我还给他钱?我当时就把他抓起来了。我反问道:“你想啊副主任,要是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办?你也不知道真相,肯定是要先帮助战友,况且她还是我的老排长。”
  杨副主任没想到我还敢反问他,他更不高兴了,瞪着我说:“不可能。哪个战士遇到这样的事,都得先问一个为什么,还应该跟上级汇报。”
  “我汇报了,我跟排长请假的时候都说了,当时……”我想说“当时排长还问我钱够不够,说不够她那里还有”,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觉得我不能牵连罗耀梅,她更是无辜。
  杨副主任回头问祝干事:“这事儿罗耀梅知道?她的警惕性哪去了?”
  祝干事含含糊糊地说:“她大概没闹明白是谁借钱……”
  看来“汇报”这个细节挺管用,杨副主任放缓口气对我说:“别的事情你不要管,你还是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问题。这个检查不行,你重新写,着重从政治上,从思想上深挖犯错误的根源,你先认识了错误,然后上级再研究对你的处理,明白吗?”
  杨副主任的话似乎是在暗示我,别管什么原因,你先好好认错是主要的,你只有老实认错了,“上级”才能考虑对你如何“宽大”。
  尽管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否准确,但听领导的话总没错,因此杨副主任走后,我便挖空心思地修改我那“检查”,就连吃晚饭的时候,我都是一手拿馒头,一手执笔在写字。
  刚吃过晚饭,又来了两个人,是指导员朱运穆,带着文书史际明。
  见到指导员,我就像是见到了“娘家”的亲人,一边立正敬礼,一边眼圈就红了,手放下之后,眼泪随之流了出来。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6 20:45:32
  指导员开口就批我:“怎么了怎么了,嗯?一个老兵,一点点事儿都经不住,什么了不起的,有错咱就承认,没错不能瞎说,叫你写检查你就写,过了关就行了呗。你班里还一大堆的事,我等着你回去干呢!”
  指导员的训话,暗示性很强。我心里便放松了一些。接着指导员又对史际明说:“文书,你给方子荷把把关,照我说的那意思,把那她那检查改一改。”
  史际明坐到桌边,很快看完我的检查,然后就替我改了起来。
  还是文书的水平高,他改完我一看,原来他没“改”,他只是做了“添加”。他添了三点:一是我接李安静电话的时候,我班小女兵林苹同台值机,也就是说,我跟李安静的通话是公开的,没有什么“阴谋”;二是我接了电话之后,马上去向排长请假。而排长罗耀梅也认识李安静(因为李安静训练过新兵,我们连不少人都认识她);三是添了我随后去跟司务长借自行车,上士小郭把车子钥匙给我等细节。那意思不言自明,这么多人都卷进了“事件”,大家都有责任,为什么就“审查”我一个人?
  我看了史际明一眼,他马上小声说:“没事,你就这么写。”我点点头,点完头开始疑惑:这个史际明神了,我就朝他那么一瞥,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我是因为牵连别人而有些不安。史际明说没事,就是说他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
  这个过程中,指导员站在门口吸烟,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史际明随即将他改的稿子拿给朱运穆看,朱运穆只是扫了一眼,便又递给我,吩咐道:“你照着文书改的抄一遍。事就那么个事儿,关键是检讨自己的警惕性不强,上了阶级敌人的当,以后注意就是了。你写完就让她们,”他朝院子里的那两个“看守”示意了一下,“拿着给祝干事。然后你就安心等着。这几天连里都在南门外修路呢,累死累活的,你在这歇歇也不错嘛。”他说着还笑了一下,然后跟史际明说:“咱走。”
  交上检查之后,我便焦急地等着“结果”。第二天就有一个好兆头,一早,看我的女兵小吉“撤”了,只剩下了八班副艾琴。看来指导员说的不错,事情真的很快就会过去。
  我和艾琴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小吉一走,就剩了我俩,艾琴马上搂着我宽慰起我来,然后就关心备至地问这问那,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就替我打抱不平,说基地怎么这样啊,明显小题大做。再说,咱那领导也不想想,李安静打电话那是正好碰上你了,要我值班的话,我也得帮李安静这个忙。新兵连人家给咱们当排长,然后这点事求到头上了,谁能拒绝?去问问宇文君、罗耀梅,她俩当时能拒绝吗,能不帮忙吗?对了,就那个宇文君,我记得清清楚楚,李安静调走的时候,她俩还在新兵连的伙房里一起吃饭呢!她还去送她呢!
  尽管艾琴说的啰里啰嗦、着三不着两,但她这种态度让我很欣慰。接下来的两天,无事可作,我俩竟日长聊,关系更加密切,并从此“进化”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密友”。

  3

  不过,我显然是过于乐观了,不光是我,指导员和史际明也都过于乐观。因为谁也没想到情况在此后的第三天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天上午,副指导员宇文君和政治部祝干事又来找我。
  当时我和艾琴正聊的热火朝天,侧身朝窗外坐着的艾琴突然不说了,并将食指竖在嘴上朝我示意。我立即从床上起身坐到桌边,拿起放在那里的《毛选》看了起来。艾琴正襟危坐,在一边装出了认真监督的样子。
  艾琴人很心细。她在招待所的院门上做了手脚,致使那门开关的时候,都会“吱吱”作响,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在屋里多少留点心,还是能够听到的。
  她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那门的下合页轴上,插进了一根细铁丝。
  很快宇文君和祝干事进到屋子里,艾琴赶紧自觉地避开了。
  这次是宇文君先说话,她的脸上罩着一层冰霜:“方子荷,你在避重就轻耍花招。我问你,除了送钱那次,你以前找过沈东安没有?”
  我坚决否认,因为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沈东安”是谁。
  宇文君追问:“给沈东安送钱之前的9月12号,是个星期天,你请假去了县城,你干嘛去了?”
  我想了一下说:“我去取包裹,我妈给我寄来的被里。怎么了?”
  宇文君冷笑:“你那天主要不是去取东西,你是去见一个人。有人在县城看见你们接头了。你要如实交代,这对你有好处。”
  我觉得宇文君是在诈我。还“接头”,难道我成特务了?再说那天我在县城根本没遇见工地的人,甚至就没看见一个穿军装的(除了孟忠厚)。于是我理直气壮地顶她,那个“有人”简直是无中生有!我除了邮电局的营业员,谁也没见到,这就是实话。
  宇文君不耐烦了,干脆亮出了底牌:“你说你去邮电局取包裹,那为什么有人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那男的是谁,是不是沈东安?”
  我一下愣住了。这简直有点莫名其妙。要是宇文君说,“有人”看见我和一个男的当兵的在一起,那还能沾点边,但宇文君却问那人是不是沈东安,这说明“有人”并没看见我,或者没看清我。因为沈东安不是当兵的,他穿的是很平常的蓝上衣黑裤子,与一身绿军装的孟忠厚反差太大,这说明那“有人”肯定是子虚乌有!
  于是我更加坚决地说:“打小报告的那人是谁,我可以和他对质!他为什么要诬陷我,你们又为什么相信他的诬陷?请副指导员给我说清楚。”
  祝干事一边插话:“方子荷,你一定要端正态度,实事求是,如实向组织作出交代,这是原则问题。”
  我顾不上深入思考,我必须得把什么跟“沈东安”接头的诬陷彻底推翻,否则,下一步就不是这么对待我了,就会真的把我当成反革命的同谋给抓起来。
  我朝着祝干事说:“我以我的党性担保,在那次送钱之前,我绝对不认识沈东安,我也绝对不可能去跟他‘接头’,假如我在这个问题上有一字不实,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行。”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7 14:20:52
  祝干事还没开口,宇文君却叫起来:“你担保的了吗你?!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祝干事却拦住她,把她叫到院子里,两人嘀咕了一阵。宇文君开始很反感的样子,但祝干事似乎一直在坚持什么意见,最后宇文君妥协了,两人便一起朝外面走去。他俩走后二十分钟,我的“看守”增加一人——八班的吉月秋又回来了。
  这下我可真是坠到了五里雾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怀疑我跟沈东安原来就有联系?而且从宇文君说的话分析,那个“有人”似乎并没有真的看见我,他很可能只是猜我去了县城,去见了个男人。宇文君为什么就想当然地认为那人就是沈东安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两天,一直没人理我。我就反复琢磨,我该不该把实话说出来。他们显然掌握着什么“证据”,假如我一直“顽固不化”,后果可能会极为严重。
  其实就目前来看,单单是我得罪了宇文君,情况就已经很不妙了。她毕竟是副指导员,是我们连所有女兵的“总头头”。就这一点,我以后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对于风险莫测的前途,我忧心忡忡。


  第6章 他竟然要“看看”

  1

  很快到了“十一”,基地放假三天。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战备格外紧,放假期间,干部战士一律不得外出,担任战备值班的两个警卫排,晚上睡觉都不准脱衣服。另外,从北京到各省各市县,大型庆祝活动一律取消。公开说出来的理由是两个,一是为了节约,二是为了战备。
  “十一”最后一天假的中午,我的“看守”换了班,竟然是徐仲雅和林苹。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让副班长带个战士来“看守”她们的班长!
  不过来了自己人还是让我非常兴奋,她俩也挺高兴。徐仲雅跟我说,八班长梁婷老找连长,说她们班人员紧张,值班都轮不过来。还说,方子荷是九班的,干嘛老让我们八班去看着呀!
  这事就是有点奇怪。艾琴和小吉在这儿五六天了,一直不换人,她俩一肚子牢骚,到后来就开始“闹情绪”,索性什么也不管,那意思就是我想干嘛就干嘛,从这个院里“逃跑”都成。百无聊赖,我们仨除了闲扯,就是一起睡大觉。
  艾琴她们走后,我问徐仲雅:“我妈最近没来电话吧?”
  徐仲雅说:“没有。你放心,我跟班里都交代了,万一她来电话,谁也不许瞎说。哎对了,987医院的孟军医来电话找你了,小马接的,说你没值班。后来他又打过几次,老跟他说你不值班,他就有点怀疑。十一那天,他好像到基地来了。”
  我急问:“‘好像’来了?什么意思啊?”
  “那天下午基地组织篮球比赛,我们看比赛的时候,我看到小洋楼西面树林边上有个人,很像是他。我过去找,没找到。”
  我的心里一紧。孟忠厚肯定是意识到我出了什么事。他在电话上找不到我,就找到基地来了,可他又不能公开打听我,只好偷着四处转悠。问题是,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呢?要是他知道了,他会是什么态度呢?
  尽管那天跟孟忠厚不欢而散,可回来之后平心静气想了想,我又原谅了他。我觉得,从我对孟忠厚的了解来看,他不可能那么野蛮,也不可能故意对我耍流氓。他那样做,还是因为他太喜欢我,或者说……他憋不住。而且后来他知道我不喜欢那样,还连连道歉,态度也确实挺真诚的。
  当然,我原谅了他,不等于还想继续我俩之间的”关系“。那是不可能了,尤其是出了沈东安这件事,我以后更得小心谨慎,我还敢再惹他?
  徐仲雅见我沉默不语,有些迟疑地问我:“我明天值班,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你有什么事儿找他吗?”
  我赶紧说:“算了,你别打。我上医院后,他来过工地一次,因为当时他给我开错了药。他可能一直有点害怕这件事。等以后有了空我跟他说吧。”
  徐仲雅吓一跳:“啊?这样啊,这什么二百五军医,开药还能开错了,我说他一遍一遍找你干嘛!”
  接下来,徐仲雅拿出她带来的茶叶,又叫林苹去烧开水,然后我们三个就一边品茶一边闲聊,聊半天聊累了,徐仲雅又拿出扑克,我仨盘腿坐床上开始“争上游”。
  正玩的高兴呢,只听有人在外面吼道:“徐仲雅,执行任务呢,怎么还玩上了,嗯?乱弹琴!”
  我仨儿转头一望,顿时大惊失色,原来指导员朱运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7 14:45:55
  指导员此人素以严厉著称,我排女兵没有不怕他的。我们三人赶紧收拾下床。徐仲雅还嬉皮笑脸地解释:“今儿放假呀指导员,要不我们哪敢玩儿。”
  “放假?”指导员似乎这才记起来假期没过完:“哦,那就饶了你们。不过你们跑机关招待所打扑克,也实在不成体统。快别打了。”
  徐仲雅连连点头哈腰:“谢谢指导员大人。”
  “谢个屁!以后干什么都认真点。走吧走吧,你俩,给我滚回班里去。”指导员直挥手。
  那俩人相望生疑,因为她俩才来了不到三个小时。指导员眉头一皱:“聋了?我让你们回去。”
  她俩还是不明所以,但不敢再问,就一溜烟跑掉了。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床边肃立。
  见她俩跑远了,朱运穆横了我一眼,沉着脸冒出一句:“你眼睛的视力是多少?”
  见我面现惊诧,他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问你话呢,问什么你说什么,听见没有!”
  “是。我两眼都是一点五。”
  指导员冷笑:“我以为你是近视眼!你到底会不会看人,你简直就是好坏不分,搁旧社会怎么说,就是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以前看你挺聪明的,你聪明个屁,没人比你更蠢了,就跟猪八戒他二姨差不多。”
  我心里一阵委屈。我都不想再辩解了,不就是按照老排长的要求给沈老头送了60块钱嘛,值得你们没完没了审查我,关我这么多天,你指导员还出口伤人,骂我是猪八戒的二姨,你知道猪八戒他二姨有多黑有多丑嘛(我也不知道)!臭朱运穆,大坏蛋朱运穆,大臭蛤蟆朱运穆!我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鼻子发酸,眼泪开始在眼眶边转悠。
  “我说的不对怎么着?嗯,你委屈什么,你委屈你别犯傻啊。成天说她怎么老实听话,还能当副班长,当个狗屎。就你那眼力架……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小孩啊你,一点事都经不起,别哭了!”朱运穆说到最后声色俱厉,我真的不敢哭了。
  朱运穆又开始骂我:“你还敢哭,你要不是女的,我这会儿非扇你两巴掌不可。行,你自作自受吧,我告诉你,基地决定,从今天开始,你暂时归机关公务班领导,就负责这招待所,平时打扫卫生,清洗床单被子什么的。有人来住你管着接待。没事的时候好好学习。明天早上,你去公务班报个到,床铺什么的先留在九班里。听明白没有?”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7 20:37:17
  我没听明白。但我不敢说,而且有还点高兴。这说明我已经解除看管了,恢复工作了。这也说明我资助沈东安不算什么大事,这就很好很好,比很好还好,这就是万幸。我不敢多问,我好容易恢复自由了,千万别没事找事。
  不过这天晚上我净下心来,使劲琢磨指导员的训话,越琢磨越觉得他话里有话,而且那“话”的意思还不少。
  首先,指导员暗示,我是被人给出卖了。也就是说,我的倒霉来源于有人“揭发”。联想到“……成天说她怎么老实听话,还能当副班长……”,我一下子明白了,那是指的韩守英!
  记得我还没当班长时,有一次指导员找我谈话,可能是“考察”吧,那次快谈完的时候,他好像是随便问了问,班里女兵哪个比较有组织能力,可以担任副班长,我就说了韩守英。之所以没推荐徐仲雅,是因为她自己跟我说她不想多管闲事。
  这么说来,我这次连着倒霉,一是被李安静“坑”了,然后又被韩守英“陷害”了。可她是怎么陷害我的呢?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而且,以前跟她关系一直不错,什么事儿能让她忽然视我如仇敌了呢?想来想去想不通,我干脆就不想了,来日方长,等有机会了,我再慢慢收拾那个小胖子。

  第二天一早,没等我去公务班,公务班的刘班长来找我了。他将招待所的全套钥匙给了我,交代了管理招待所的注意事项,然后跟我说,以后班里政治学习的时候,就是周一早上,你得去参加一下。其他时间你就在招待所,随时听着电话,没事不要外出。
  我连连称是,奉命唯谨。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我过得挺舒服。
  我每天早上起床后,先围着招待所的院子跑上五十圈(大概有七公里左右),然后洗漱吃饭,打扫卫生,收拾院子墙根的那些小花坛,还有西墙根的厕所。剩下的时间,我就呆在有电话的会议室里,看书看报练钢笔字。
  我因为“犯错误”被贬去当“服务员”的事情,全工地的人都知道,因此很少有人敢到招待所来看我。不过“很少”不是没有,这些日子除了公务班刘班长,还有连里的一些人来过小院。
  首先是基地在这里开过一次会,我们连长潘永恩、副连长秦平峰特意在开水房找到我,说了些安慰和勉励的话,让我很感动。
  另一个人是司务长吴太白,他来过好几次,来了就和我聊半天。我告诉他别老来,他说我才不怕呢。那天去机关见到祝干事,我还骂他“猪干事”,我说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方子荷给那什么老头送钱,是我借给她的自行车,你们把我也关起来审查得了。
  再一个来的是我们班小女兵马卫青,她家里有人来队,给她捎的国光苹果,她拿了一兜子来看我。
  另外就是我班副班长徐仲雅和八班副班长艾琴。徐仲雅来的次数不多,因为她“代”班长,比较忙。她来都是报告些“最新消息”。她先跟我说,韩守英犯病了,节后不久住进了987医院;过两天又说:987的孟军医打电话问你,说给你妈配的中药,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等等。
  艾琴常来。我怕对她“影响不好”,很明白地提醒过她,这个傻大姐却说,我就是愿意跟你聊天,这算什么呀,别人怎么说我才不在乎呢。领导要是因此看我不顺眼,让我复员好了,我还干够了呢。
  艾琴说的是实话。她说她妈跟她商量了,最多明年一年后年一年,如果提不起来,她到74年绝对自己要求复员。
  除了艾琴,还有一个人跟我说到了“复员”这两个字。那是文书史际明。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8 10:46:06
  那天我从食堂打晚饭回来,在招待所门口碰见他了,他说他去看连里的几个来队家属,我觉得那是借口,因为那样的话,他用不着拐到这里来。
  我很感激他特意找借口来看我。我俩就站在招待所门口聊了半天。最后他忽然蹦出一句:“你怕不怕复员?”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把视线转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反正觉得复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复员我也复员。”
  他又说了一句:“连部报纸比这边的多,你要是闷的话就去拿报纸看。”说完他就走了。
  我很快明白了史际明的暗示:我的事儿比较复杂,为什么把我贬到招待所,就是不让我在总机上值班,因为那工作保密性强。既然如此,那么下一步,就会安排我复员。这会儿是十月下旬了,正常的“复补”时间是二月份,只剩下了三个来月的时间。史际明是想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但是,“你复员我也复员”这是什么意思?想想也明白了,史际明深受连首长信任,他的前程无限,他根本不可能复员,他这么说就是为了宽慰我。
  就这么复员了我真是不甘心,可我也毫无办法,我望着西下的夕阳和那一片灿烂的晚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那些在我倒霉期间看望过我帮助过我安慰过我同情过我的人,我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2

  军区炮兵的一些部队在蒙道县南部山区“驻训”,军区文工团来慰问他们,捎带着连我们工地也一块慰问。因为人多,借用了县里的“东方红”广场。吃过晚饭,工地机关以及两个连队的都去看演出,我也想去,但刘班长没开口,我就不敢问。眼见山坡下面各单位集合上了五辆卡车,朝着县城浩浩荡荡出发了,我一个人没滋没味进了招待所的院子。
  我在屋子里看了一会儿书,静寂无声的四周让我感到烦躁。忽然我就萌发了一个冲动,想去总机室打个电话。
  其实招待所的小会议室就有电话,我也用过不止一次。但是在这里打,跟坐在机台上打不是一个味道。平时我因为“自卑”,不愿意出去见人,今儿都看演出去了,机会难得。于是我锁上院门,朝山下的总机室走去。
  我今天敢来总机室,还有个原因。中午去机关食堂吃饭,我遇见了到连队食堂打饭的马卫青,知道她跟徐仲雅值夜班,如果是别人值班,我就不会来。
  她俩一见我特高兴,拉我坐到机台上,徐仲雅就开始愤怒声讨“上级”,还连说带骂:“他妈的你说这什么事儿,还讲不讲理了,她李安静犯的错,凭什么拿着你不算完了。再者说了,要杀要剐你说个明白啊,班长没说撤了吧,那到了公务班你还是班长对不对?你和刘树林(公务班班长)谁领导谁啊,什么乱弹琴的玩意儿!”
  “乱弹琴”是这个时代一些“领导”的口头禅,徐仲雅没当领导呢也学会了。
  马卫青比她副班长文明点,但也气哼哼的责怪领导,她冲的是宇文君:“我觉得就是副指导员的事儿,她是女的,怎么就不向着咱女兵!”
  徐仲雅嗤之以鼻:“她?那个‘酸枣仁’最坏了。要本事没本事,要水平没水平,要长相没长相,凭什么当到‘副连’,我最看不上她在工地领导跟前的丑态了!”
  “酸枣仁”是徐仲雅给宇文君起的外号。宇文君是山东烟台人,说话胶东味儿,她还非要说普通话,听起来酸了吧唧的。
  我朝她俩摇手,同时朝门外努嘴,意思是提防隔墙有耳。于是马卫青伸个舌头不敢说了,徐仲雅却不管那一套,从宇文君开始,接着攻击连长潘树恩,一直攻击到工地的马主任。
  徐仲雅之所以无所顾忌敢骂领导,是有原因的。
  徐仲雅还有一个身份,连里知道的人不多。她原来是个文艺兵,而且她实际上不是兵,她是干部。
  前年,军区文工团下放了12名女团员到我们工地“劳动锻炼”,半年后大部分调了回去,只剩了一个,在我们排七班当战士。就在那些女团员调回去的同时,徐仲雅调来了,进了九班。我听司务长吴太白悄悄告诉我,她原本在军区话剧团,是犯了什么错误被“发配”来的。具体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况且此时这一类的事情很多,大家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徐仲雅刚来的时候挺老实也挺能干,就在当副班长之前也表现不错。但后来她私下跟我说,她上当受骗了。当初领导哄着她“下放”时,曾表示跟那些文工团员一样,锻炼几个月就回来,这一锻炼一年多了,“回来”的事情再也无人提起,徐仲雅又急又气,现在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8 10:52:32
  听徐仲雅为我伸张了半天的“正义”,我这才坐到机台前,辗转了两个总机,将电话要到了苏北文西县武装部值班室,请值班参谋去叫我妈接电话。
  我爸方伯宗原来是文西县武装部的副部长,他1964年就去世了。我哥在邻县的机械厂工作,我姐在江西的驻军医院当护士,平时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她白天去邮电局上班,晚上才在家。我们家还住在原来武装部的房子里,离武装部的办公楼很近。
  很快我妈来接电话了。她对我最近的遭遇一无所知,在电话上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些家长里短。我暗示我妈,明年年初闹不好我得复员,我妈说:“回来就回来吧,你都当兵三年了。我听人讲咱县化肥厂要招工,那厂子挺好的,明儿我先去‘安置办’问问。”
  既然我妈愿意让我复员,我心里便踏实了不少。放下电话很愉快地告别我那俩“死党”,出了总机室的门。
  我刚走了没两步,就见树荫下闪出一个人影。我还没认出他来,他就先叫我了:“方子荷,你来这儿干嘛?”原来是政治部副主任杨次山。
  我赶紧立正敬礼:“副主任,我,我来打个长途。”然后心想,这应该没什么错处吧。
  但我想错了。他生气地教训我:“你班长,刘班长,没没没跟你说,没事不要到处乱、乱跑。我去招——待所了,那里大门紧紧紧锁。你怎么工作的,嗯?不不——像话。”
  他说话舌头不利索,开始我以为他感冒了,后来一想不对,他可能是喝酒了,而且喝的不老少。
  我气的骂他:你昏头了?现在是“业余时间”,人家都欢天喜地看演出了,你大鱼大肉喝个饱(应该说吃个饱,我就不用那个吃字,气死你),我捞不着去看节目,捞不着吃喝,打个电话还犯错,你神经不好吧你!
  当然这是我心里骂的,嘴上却连忙检讨:“对不起副主任,我就是打个电话,以为就一会儿,没想到线路不好要。你去招待所有事啊,我马上给你开门去。”说完我头前走,他跟在我后面,一边还长篇大论但是磕磕绊绊地教育我,我连连应着。
  进了院子,他让我打开最西头的“总统间”,说要进去写点东西。让我关好院门,再给他烧壶开水。
  “总统间”(当时没这个叫法,我们一般说“西套间”)位于会议室的旁边,十分僻静。而且它的南窗面临一个极陡的石坡,从外面根本无法看到屋子里的情况。
  这屋的外间摆了两个单人沙发一个茶几,一个衣帽架。里间有藤床,一张写字台,两把软面的椅子和一个落地台灯。
  进了门我才看清楚,这杨副主任真的是喝酒了,喝得他两腮发红,目光迷离,我心想,他不会是喝醉了吧。
  开水现成,我提到里屋给他放下,正要转身出去,他却一把拉住我:“哎,别别别急着走啊,我——还有事。”
  他坐到大床上,又拍拍身边。我自然不敢过去坐,就站在门口听候吩咐。
  他竟然朝我笑了笑:“今天晚上没人,正好可以谈谈你的事情。你有委屈我知道,不过,这里很复杂,啊,你,得有数。”
  他这会儿不结巴了,但说话仍然颠三倒四,这让我很紧张。我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一边胡乱点点头。
  他很诡异地瞪眼看我:“你点什么头,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问题多严重。资助反革命就不说了,你怎么还敢搞作风问题,你的意识很不好哦,你还点头?”
  我一半脑子糊涂了,可另一半却突然清醒。我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怪不得指导员和史际明原来都暗示我,我的问题不大,但后来风向突转,原来是因为又冒出了一个“作风问题”。
  我跟别人都没问题,那么,他们显然是怀疑上了我跟孟忠厚的那次“约会”!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是有人告密!
  我一下子想到,既然杨次山副主任喝多了,那我就应该把握住这天赐良机,从他这里把我这次倒霉的全部秘密都挖出来。这有点难度,不过我可以试试。
  我当时只想着挖出“真相”,却没想到差点掉进了一个陷阱,而这个陷阱,还有一半或者一少半是我自己挖的!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8 14:33:05
  3

  我走近扬次山,并且努力在脸上浮起温顺的笑容。我说:“副主任我错了,我确确实实犯了错误。不过,我太年轻,生活经验不足,请你指教指教,我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呢?尤其是,我怎么会犯作风错误呢?我应该怎么改正呢?”
  我装傻丫头,连我自己都觉得装不像。可杨副主任竟然就信了。我一“服软”,他挺高兴,就再次拍拍身边的床:“嗯,你这个态度很好。你过来坐,我跟你好好谈谈。”
  我顺从地坐到他的身边。他转向我,伸手拍我的肩膀,说:“小方啊,你就是太年轻了,你才十九岁是吧。不过这也不算年轻,红军那时候,好多人十八九就当到师长团长了。但是你太单纯,脑子太简单。有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教你以后怎么做。可是你得明白,我这全都是为你好啊。”
  我连连点头。他拍我肩膀我也没躲,还有意朝他身边靠了靠。我说:“我知道,我可感激你了副主任,要不是你帮助我,我可能早就被当成反革命抓了起来,或者就真犯了作风错误,那我不冤死了。”
  “那当然。”扬次山急急地告诉我说,我的检查本来写的不怎么样,基地领导都要求深入审查我,是他仗义执言,才解除了我的“反革命”嫌疑。
  我连忙道谢。他笑眯眯地问我:“你怎么谢啊,就这么说说?”
  我表示,我一定听杨副主任的话,做好革命工作。他说:对了,我都是为你好,所以以后,我说什么你要听什么,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能做到吗?
  我说:我想做到,可是现在不行吧,我现在还被处理呢,班长都不让我当了。
  他说:乱弹琴,没有的事。不是没撤你的班长吗,你们班,不还是副班长主持工作?我交代过的。你的事情查清了就行,你就能回去,不是还没查清吗?
  我急问:还有什么没查清的?
  他别有意味地看着我:你的作风问题。现在,你要严肃认真地给组织交代。
  我说:我脑子笨,一直没意识到我到底有什么大问题。到底是谁跟上级反映的,他说的什么,你提示我一下嘛!
  扬次山马上提示:你跟一个男的,星期天跑县城约会。那人不是沈东安,沈东安是老头,那人不到三十岁。你交代吧。
  我心生一计,就问他:这没说对。星期天县城人来人往的,上哪儿约会。再说,韩守英又没去县城,她怎么知道,肯定是瞎猜的。
  扬次山很是疑惑:“谁跟你说是韩守英反映的?宇文君吗?”
  我嘴上说: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吧。心里却猛然如醍醐灌顶,我明白了,陷害我的人果然就是韩守英,当然她就是个小胖猪,她只能提供弹药,装上弹药把枪口对准我的是副指导员于文君。
  我说韩守英“反映”,是我信口瞎蒙的。我没一丁点证据,就是猜测。我想的是,假如这事跟韩守英一点关系没有,扬次山会马上“辟谣”。结果他没有,反而问我是不是宇文君告诉我的,这就很清楚了,就是这两个混蛋联手陷害我。她俩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我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我能确定的是:韩守英这个混蛋就是猪八戒!宇文君这个混蛋就是猪八戒他二姨!我是女的,我上过初中,那我就是女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不会骂人,反正猪八戒和猪八戒他二姨就是我能想到的比较恶毒的骂人语了。后面那个形容词,我还是从指导员朱运穆那里学来的。
  我心里那个气啊。这死小胖子要此刻站在我跟前的话,我非给她两个大嘴巴不可,为此受处分我也无怨无悔。太坏了这臭丫头。我一直对她很好,还推荐过让她接替我当副班长,她怎么竟然恩当仇报!她简直就是我这东郭先生面前的一条恶狼!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8 14:57:07
  扬次山却不知道我想什么,他眼巴巴地等着我交代。
  我再次套他的话,我说,宇文君一直对我有成见,她汇报的一些事情,领导应该好好调查,不能随便当真。
  这次扬次山不上当了。他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却忽然说:这屋子里好热。说完就解了外面军衣的扣子,我赶紧帮他将军衣脱下,挂到衣帽架上。他又问我热不热,我说不热。他就用手摸我的脑门,摸完了说:你怎么还是不说实话,你都出汗了。他朝我掀掀下巴,作出一个明显的暗示。
  我知道现在到了关键的时候,不能半途而废。我必须得顺着扬次山,但我还是叮问一句:“副主任,我什么都听你的。可是,我听了以后,你一定得告诉我真情。我知道我明年非复员不可,但我也不能走的糊里糊涂不明不白是吧?”
  我以为扬次山会反感,我一个小兵,还敢跟他讨价还价。不料他却马上点头,说:“一定一定,你把外衣脱了,咱俩慢慢谈。”
  我心里腻歪,这什么逻辑啊,跟你谈话还得把外衣脱了。再者,你个副主任,你都四十多了,你怎么好意思。由此我开始明白一个道理,男人对于色欲的抵抗能力是相对较弱的。我当时还不是全明白,我大约只明白了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我起身到外间,脱下军上衣挂到衣帽架上,又回到他身边坐下。
  我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扬次山一直死死盯着我。当我回到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的眼光像手电筒一样,几次扫过我的前面。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半天,那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酒味,叫我浑身不自在,我强忍着。
  我再次催问他。他提条件,一是要绝对听他的话,二是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郑重点头之后,他开始说了。
  首先是沈东安那件事。我这才知道,沈东安是302厂(就是那个军工企业,是个保密单位)总工室主任。他到蒙道来是出差,因为这儿有个厂子,是他们的协作单位。他刚离开单位,他们厂“革委会”头头就说发现了他的“历史反革命”问题,随即打电话给蒙道那个厂,将老头扣了起来。同时派人前来抓捕。沈东安料知大事不好,借上厕所之机,从关押他的地方逃了出来,想去北京的上级主管部门“上访”。当时他身上只有两块钱,这才偷着打电话给外甥女李安静,于是李安静便找到了我。
  沈东安拿到钱之后,刚跑到蒙道汽车站,就被302厂派来的人给抓住了。那些人搜出了钱,问明白是个“女兵”给她的,随即行文军区政治部,请求帮助查找那个“资敌”的女兵。
  女兵在蒙道“资敌”,很显然应该是桥罗山基地的,因为驻军中只有桥罗山基地有女兵。基地归军区后勤部代管,于是军区政治部就把球踢给了军区后勤部。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年代,各种荒唐事多如牛毛,你个外地军工厂,莫名其妙让军区配合“查案”,就属于此类,因此后勤部根本没当什么大事。后勤一个干事给我们基地管理处打了个电话,说你们查一下,没有这事的话,我们马上回复他们。
  管理处的态度跟后勤一样,不愿多事,就把电话打到了有女兵的警通连连部,恰好是副指导员宇文君接的电话。
  宇文君就跟狗一样,政治嗅觉相当灵敏。她问清了出事的具体日期后,先找到了当时在总机室跟我一起值班的林苹,又找了排长罗耀梅,再找了借给我自行车的陈上士。宇文君这死丫头阴就阴在,她就是不找我。
  掌握了基本证据之后,她越过连长、指导员,直接汇报给了政治部副主任扬次山。
  据说这件事把潘永恩和朱运穆都气坏了,他俩不是气我,是气唯恐天下不乱的宇文君。据传朱运穆在跟宇文君大吵一顿后,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把宇文君赶走,我他妈的指导员就不干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底直发凉。我连做梦都想不到,宇文君会这么恨我。我没惹过她呀,我甚至在私底下连她的坏话都没说过,她对我这深仇大恨来自何方呢?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8 20:21:00
  我实际上的“资敌”行为,本来性质是很严重,可连长指导员都极力为我开脱。再加上后来得知沈东安的“反革命”嫌疑一直没坐实,而且那个302厂也没再追究“女兵资敌”之事,于是我的案子就有了转机。扬次山一度想让我回班里工作,以后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但就在这个时候,宇文君又得到了韩守英爆出的猛料。韩守英说:方子荷还有作风问题,她跟987医院的军医孟忠厚关系暧昧,他俩在光天化日之下专门跑到县城去约会过,有没有更恶劣的行为不得而知。还有,她很可能以前就认识沈东安,否则她不可能轻易找到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60块钱来给他。60块啊,那不是个小数啊!
  那还真不是个小数,那是副指导员宇文君一个月的薪金!是她韩守英9个月的津贴费!
  我听呆了,也听糊涂了。这里到底是哪儿跟哪儿,我还真是一时半会理不出个头绪来。
  最让我大惑不解的是,我跟孟忠厚“约会”那事儿,韩守英是怎么知道的?她那天并没有进城,不光她,后来我向文书史际明了解,我们排除了我,那天也没有进城的(各排每晚都会向连部汇报人员离队归队的详情)。还有,说我以前就认识沈东安,这样的天方夜谭她是怎么编出来的,又是怎么哄着宇文君相信的呢?
  扬次山接下来说的事情,比较隐晦曲折,很难懂,因此他一边说一边看我,等我有了听懂的表示后,他才继续往下说。但他说着说着,我怎么也听不懂了。
  他的意思是,之所以没有继续查我的“作风”问题和“认识沈老头”的问题,让我恢复工作,是他拍板决定的。里面一个重要原因,是宇文君突然转变态度,替我进行了“辩护”。宇文君说,她查明白了,所谓“作风问题”子虚乌有,是韩守英在“挑拨离间造谣生事”,阴谋败露之后,那个小胖子已经吓得旧病复发住了院。
  宇文君改邪归正,来个完美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成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了。

  4

  我就这么想啊想啊,却没意识到扬次山离我越来越近,他凑到我的耳边念叨着:“以后你就放心吧,这事有我呢。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从军区后勤机关调来的,宫政委、马主任,他们谁也不如我跟上面熟悉。等过几天这事儿冷下来,你该当班长还是当班长,以后该进步还可以进步。怎么样?”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8 20:28:51
  我闪开身子,朝他点点头,将脸上的笑容收回了大半。既然真相明了,我也就达到目的了,我得赶紧撤退。于是我说:“谢谢副主任。我以后一定听副主任的话,照副主任的指示去做。你快忙着写材料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我起身要走。
  “哎哎,急什么。”他一把抓住我的右手,将我拉回来:“我没什么大事,那点东西一会就写完了,你坐你坐。”
  我只好坐下,并想把手抽回来,可扬次山不放,他还轻轻摩擦着我的手背:“小方,你的皮肤真好,你看这手多细啊。”他又摸我的小臂。
  杨次山心怀不轨已是确定无疑。我的心脏咚咚直跳。我原来判断,这是在机关招待所,他不可能过分胡来。但现在我意识到这个判断可能有误。杨次山知道,今晚基地的主要领导和绝大部分人都去县城看演出了,剩下为数不多的值班和警卫人员,不可能闯到招待所来。后山施工部队倒是还有很多人,不过那些人没事更不会到前山。因此今晚在这个偏僻的、黑沉沉的大院子要是发生点什么事儿,那只能是天知地知!
  意会到此,我又想起了“酒可乱性”那句俗语。也就是说,杨次山平时可能没这么大的色胆,但在半醉酒的状态之下,他却有可能干出神经正常时不敢干的事情来!
  见我惊惶的样子,他赶紧说:“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的。我跟公务班说好了,我要在这里写一份重要的报告。怎么样?我不干别的,我就是看看。你刚才不是说要听我的话吗?嗯?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心里既紧张又害怕。一方面,我不敢得罪杨次山,怕因此给我带来更大的厄运;另一方面,我也不能任他欺辱。我还是个姑娘,是个传统意识浓厚的姑娘,我把贞节看得重如泰山,我不能就这样让杨次山给毁了。
  就在我迟疑的时候,扬次山一把抱住了我……
  我吓坏了,急中生智,忽然就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小马,你别敲门了,你等一下啊,我来给你开门!”
  杨次山一愣,两手像是被烙铁烙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他急问:“怎么回事,谁敲门?”
  我说:“坏事了副主任,是总机上的小马,马卫青。我去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了下班后要来找我玩的,我给忘了。”
  根本就没人敲门,我想赌一下。赌杨次山喝得糊里糊涂,又急着想好事,他会真以为自己没听见敲门声。
  “别让她进来,别让她进来!你 ,你快,带她走,快快快!”杨次山信以为真了。他使劲朝外挥手,他忘了我已经关上了院门,以为马卫青很快就能进到屋子里来。
  我起身到外间,抓起衣服就走了,在院子里还自说自话:“小马,你别进来了,咱去班里吧,这地方不让人随便来。”
  院子外面自然是什么人都没有。此时工地内,除了站岗执勤的,几乎都去看演出了。杨次山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忘了,总机房里还有几个正在交接班的小女兵!


  第8章 提了副排长

  1

  招待所“遇险”之后,我本来还担心扬次山会不会想明白了来报复我,或者再次寻机进行“性骚扰”,老在琢磨怎么对付他。没想到三天之后,当我与公务班一起,参加了基地召开的“揭批反党集团”动员大会之后,指导员朱运穆派人把我叫到连部,对我说:“方子荷你没事了。一个呢你‘资助’的那个沈东安,是受林彪死党迫害的,林彪死党一倒,他已经官复原职;第二呢,经过调查,你其他问题也都是没有的事儿。杨副主任刚才通知,让你回来继续当班长。以前弄错就弄错吧,你也别闹情绪,听到没有?”
  指导员长得人高马大,那体格跟虎背熊腰的连长潘永恩有的一比。人家说,警卫连(我们警通连原来叫警卫连)的干部就得选这样的,不然压不住阵。不过朱指导员跟潘连长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指导员太厉害,好骂人,我们连男兵女兵没有不怕他的,我自然也不例外,我还敢“闹情绪” ?
  回班里的路上我就想,这怎么回事啊,颠来倒去乱七八糟的?不过想想当年十八面威风的副统帅,一夜之间就成了叛党叛国、遗臭万年的大坏蛋,跟那事一比,我这事基本上就不算是个事儿了。
  回到班里,战友们挺高兴,围着我问长问短。隔壁的八班听到动静,艾琴首先跑过来看我,随后其它人也来了,屋子里热闹得像是赶集。就在这时,通讯员来通知我,说政治部打来电话,让我马上去政委办公室,宫政委要“召见”。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9 14:38:12
  政委亲自召见一个小兵,这样的事情在基地可极为罕见。大家都猜是什么事儿,徐仲雅说,肯定是好事呗,不然还用政委亲自跟班长说啊。艾琴就催我快去,说她要等在九班里,听我的“好事儿”。于是我一路小跑,下山去了政委那里。
  宫政委叫宫庆田,是工地一把手。他是老红军,甘肃镇原人,1936年入伍,今年59岁。他资格很老,有军衔时是个大校。不过他文化程度不高,属于大老粗一类的干部,因此以正师的级别屈居副师级职务(250工地是副师级)。这老头在我们基地以脾气暴躁,经常骂人而著称。甚至在作报告的时候,他也会忽然撇开稿子,操着那西北腔骂上一阵。不过老头有个好处,他只骂干部,从机关的处长到连队的连长指导员,多数都给他骂过,一些干部背地里叫他“宫土匪”,说他是土匪作风。但是他从来不骂战士。见了战士,不管是男战士还是女战士,大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政委原来就认识我,不光认识,而且对我的评价还不错。原因是我认识他老婆“杨阿姨”,是在服务社买东西的时候认识的。杨阿姨挺喜欢我,就跟宫政委说警通连话务排那个小方怎么好怎么好,宫政委就有了印象,在要电话时碰上我值班,还会和我说几句闲话。所以我在他面前,不像别人那么超级紧张。
  宫政委正伏在办公桌上看文件,见我进去就笑眯眯地招手:“来小方,过来坐。”
  我坐到他的对面,他上来就问:“你给沈东安垫的钱,那个什么李李李,李什么,她还给你了没有?”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首先问这个。我赶紧回答:“是李安静。她早就给我了,是从邮局汇给我的。”
  “哦,这还差不多,那么多钱,还让你跟着她倒了个霉。”他接着解释了为什么关心那钱的事。
  原来,政委有个老战友,在军区后勤当二级部的部长,他曾是沈东安那个厂的军管会生产组组长。沈东安从 北京回厂时路过河阳小住,跟那部长问起了“蒙道驻军”的“小姑娘”,说还欠人家60元,他外甥女说已经汇给她了,不知道她到底收到没有。部长说,蒙道驻军就是250工地,我给你问问。沈东安说,还要好好谢谢人家小姑娘。于是,那部长就给宫政委来了电话。
  宫政委接着安慰我一番,并且还跟我说,他原以为我已经回连队了,没想到我还在招待所,就将扬次山副主任找来训了一顿,责令他立即让我官复原职。扬次山辩解说,方子荷的职务一直就是班长,也没撤,而且在招待所很清闲,本意是想让她在那里“休息一段”再回警通连的。
  政委边说,我心里边生气。他说完了,我的气也顶到了嗓子眼。扬次山这个大流氓,真是够混蛋的。那天晚上在招待所,他竟然敢骗我,还编假话吓唬我,什么只要他一个电话,后勤政治部马上就会来人抓我等等,全是胡说八道。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让我马上回连队,客观上却让我躲过了“修马路”的苦力活。
  基地近些日子一直在翻修南门外的那条公路。为了尽量不耽误后山施工运输,不光两个连队全力以赴,机关的人们也都轮番上阵,“大干苦干”了半个月,我们排的女兵,全都晒成了地瓜蛋。公务班也抽人去过,却没安排我。大概是扬次山专门做了交代。
  我闹不清楚,扬次山不让我去修马路,是为了照顾我呢,还是不想把我晒黑,以免影响他的“观感”。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9 14:41:26
  我这么琢磨呢,政委忽然看着我笑了起来:“哎你这些日子好像胖了,也白了,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赶紧作出一副委屈状。政委就安慰我说:“算了算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呢,继续当好你的班长,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该要求进步还是要求进步。你才20对吧……哦,19啊,就是,女娃子这么年轻,以后还可以进步,受点委屈对自己也是个锻炼,明白了吗?”
  我听出政委完全是好意,而且还有暗示意味很强的鼓励。我立即表态说:“明白。我一定按照政委的指示去做。”
  “唔,好好,你回去吧。”
  我站起身敬礼,正要迈步,政委忽然又说:“哎等等,差点忘了。”他俯身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给我看,原来是些花花绿绿的糖块,好像有多半斤的样子。他重新包好,递到我的手里说:“拿去吃吧,是别人给我的,我家没小孩,我和你杨阿姨也咬不动。嗯,拿去吧。”
  我高兴极了。因为我看得清楚,这些糖块不是我们服务社卖的那些硬块糖(那也是凭票供应的),而是奶糖和酥糖,一看就是北京或者上海的糖。在这个时代,送这包糖,其价值约略相当于21世纪的时候送一包海参。我拿过来,说声“谢谢政委。”然后再次敬礼,兴高采烈地出了办公室的门。
  我回来时先去了连部。因为通知我去政委那里的是通讯员,这意味着,连首长必定知道这件事,我回来就得先给连首长汇报一下。
  在连部门口喊了“报告”,回答“进来”的却是文书史际明。我进去一看,里面没有旁人,就问:“哎,人呢,怎么就你自己啊?”
  史际明说,都到机关集中学习去了。然后问我,政委召见是什么事儿。我说了一下,然后又说:幸亏出了个“九一三”,不然的话,我这“资敌”的黑锅还不知背到哪一年呢。
  史际明笑笑说:“不会。连长指导员都挺向着你的,基地马主任和宫政委也都是明白人。就算林彪不倒台,沈东安翻不了案,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全都是个别人在里面瞎捣鼓,你心里有数就是了。”
  我朝着史际明对面的办公桌努了一下嘴,那是副指导员宇文君的桌子。史际明说:“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次她跟犯了神经病似的,可把连长指导员气坏了,以后没她的好果子吃。不过你放心,她从此肯定不敢惹你了,没准啊,还能跟你赔礼道歉呢。”
  我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她是领导,咱是小兵,咱躲着她就是了。”
  我很想跟史际明多聊会儿,可这里人来人往,我呆长了不好。于是我说:“我回去了啊,班里还学习呢。上次的事儿我得谢谢你,给。”我把政委的糖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史际明打开看看,惊叹:“嗬,这么好的糖啊,哪来的?”
  我说是政委给的,可能算是慰问品吧。他便从中挑了一块,将其它的原样包好,说:“你快拿回去吧,你们班那些馋猫还不够分呢。”
  我心中叹道,这就是史际明。无论大事小事,他总是那么会为别人着想。
  不过,他是处处为“别人”着想,还是光为“别人”中的某一个人着想,这个问题我还没闹明白。
  我回到班里,果然八班的人还都没走,大家争先恐后地问我,政委召见有什么好事,我将纸包打开说:就这好事。于是刚才的“七嘴八舌”马上变成“七手八脚”,十几个人一起哄抢,一包高级糖顿时被抢个精光,连包糖的纸都没影了,可怜的我,竟然一块都没吃到。

  2


  我值机的时候,扬次山要了一个地方电话,都讲完话撤线了,他又要了总机。
  我按下号键以后他问:“方子荷?”
  我说:“是。副主任还要哪里?”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些,我也只能“平静”。
  那天晚上我摆脱了杨次山的纠缠之后,自己跑到北山坡的树丛里呆坐者,心里委屈的要命,想哭却哭不出来。不过没有很长时间,我就“自我恢复”过来了。自己觉得还好,基本上没让那个大流氓得手。扬次山明显是喝酒喝多了,加上这次碰了壁,估计今后不大可能再骚扰我。他倒是有可能给我穿小鞋,但也不会太过分,他会顾忌将我逼急了之后,我一揭发,他马上也会陷入被动。
  于是,听到机关熄灯号响,显然是看演出的人们都回来了,我便也回到了招待所。那时扬次山已经走了,并且锁好了院门。
  从那到现在快十天了,我一直没见过他,甚至也没遇到过他要电话。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9 20:54:11
  扬次山说:“我不要哪儿。回了连队还不错吧,听连里对你反映挺好。以后还要继续努力,嗯?要多看书,多学习,武装头脑对于你今后的进步是很重要的。你明白吧?”
  我心想,明白个屁!你还给我上政治课?你先改造改造你自己的“流氓”脑瓜吧。不过我嘴上还得说“我明白”,而且我还得表态:“我一定按副主任的指示去做。”
  我以为他“指示”完了呢,不料他接着又说:“前几天,军区后勤来了个科长,我们是老战友,晚上人们都看演出去了,我俩就多喝了一点酒,所以后来说话、做事,就有些颠三倒四,不得要领。你要理解,啊?”
  他是字斟句酌地说的,唯恐要表达的意思我听不懂。我心里冷笑,嘴上却还是应付他:“是,副主任。我理解。”
  “唉,平时事情太多,压力太大,喝酒之后呢,就不好把握说话的分寸,可能批评你太严厉了一些,你真的理解吗?”
  我心想你还真不愧是“政治”部领导呢,你这话说的……简直比胡说八道还要胡说八道,那我也信口胡说好了:“副主任你别这么讲,我理解你,你批评我也是为我好。”说完我骂自己,方子荷你贱不贱啊!
  不过看来这老小子是放心了,他似乎是挺高兴地连说:“哦,哦,那就好,那太好了。别的事情你放心,你一直表现很不错嘛是吧。就这样吧。”
  我心里话,什么叫“就这样吧”,你欺负了我一顿,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完事?你个死杨次山等着,我早晚要跟你算这笔账。
  其实我也就是心里发狠,我怎么敢跟杨副主任算账,我也没那资本啊。
  其实最重要的是,此时的我还很年轻,很幼稚,很不成熟。从“政治上”讲,我对自己缺乏自信,不敢真的奋起反抗来自杨副主任的欺辱。我不光没那个胆子,也没那种精神。好在此时我已经具有了一种潜意识,那就是,半年来经历的这些事儿,一定能让我深刻汲取经验教训,我会很快成长起来的,我也会逐渐走向成熟的。

  我开始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是我找借口去了一趟987医院。
  “借口”很好找,我一下找了俩。一是我要去医院复查四个月前“摔伤”的康复情况;二是我班战士韩守英住院一个多月了,我作为班长该去探视慰问一下。
  为了不耽误工作,我是选了个下夜班的日子去的。从我们基地东门出去,沿一条东南向的小路步行四里地,就是通南平镇的省级公路,那儿有个长途客车停车点。我搭上长途客车,一小时后就到了位于南平镇北面的987医院。
  我进了医院大门,根本就没去门诊,而是直奔位于大门口西侧的通讯班。通讯班有两间屋子,南边的就是医院总机室。
  我敲门进去,看见屋子北墙跟有一台大约三四十门的小交换机。有个矮个儿长脸的小兵坐在那儿看报纸,耳机随随便便地扔在机台上。
  我昨天晚上已经问清楚,通讯班的副班长张叶新今天值班。张叶新就是因为用语言骚扰我,被孟忠厚一顿胖揍的那个小蛤蟆。我之所以来找他,是因为我俩“不打不成交”,从那之后,在通话时偶尔遇到,张叶新的的“服务态度”都好的不得了。遇到闲暇,我俩还会聊上一阵。人都是这样,互相交流多了,了解也就增进了,我便发现小张就是“嘴碎”,其实他这个人总体还“凑合”。虽然我俩以前只是通话时“交流”,从没见过面,但不知咋回事,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得出结论,这肯定是“小蛤蟆”,绝对错不了。
  我做了自我介绍之后,他惊得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边热情让座,倒水泡茶,一边还一个劲道歉:“我就是张叶新。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想不到方班长大驾光临,没想到,没想到……”
  我知道他“没想到”什么。一是没想到方班长竟然会屈尊上门“征求意见”(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上级要求我们250总机到各个用户那里征求意见,好改进话务工作);二是没想到平时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方班长是个美女。当然现时的日常用语中,少有“美女”这个词,近似的一个表达语句虽然有些原始,但很直观,那就是——“长得好看”,小张副班长没想到曾经在总机上跟他打过架的方班长,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29 20:57:36
  我俩继续聊下去,气氛就越来越融洽。当我拿出小本子要正儿八经“征求意见”的时候,小张连连摇手:“没有意见没有意见。你们总机服务态度好,工作细致认真,我们应该向你们学习。我们这里不正规,各方面都比你们差得远,你们该多给我们提意见才是。”
  我俩说话的过程中,不断被电话打断。小张便出去找了一个小兵进来替他值机,他要领我去见见领导,也就是院务处主任。中午开饭时他再带我去食堂吃饭。
  我忙说:不用不用。我就是来找你们总机班征求意见的,完事我就回去,可不敢麻烦你们领导。小张说,方班长你真客气。那我们就不去院务处了。不过午饭你一定要在这里吃,不然你就是太不给我面子了。我说,要不这样,我请你上外面吃去,外面有个饭店,我看那里的馄饨不错。小张连声说好,还说,到我这儿,自然该我请你。
  其实就他那小地瓜样,我真不愿意跟他一块儿吃饭,不过为了达到我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必须跟他进一步“深谈”。至于他会不会因此产生什么误解,以至于造成“单相思”一类的严重后果,我就顾不上考虑了。
  进了饭店,小张根本不容我张口,就去要了那里所有的菜样和所有花色的饭。
  是的。我没有说错,他要的确实是两个“所有”。
  那饭店的规模并不是很小,那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饭店。包间三个,大厅里摆了十个左右的大方桌。
  但是它仅仅供应三个炒菜:白菜炖豆腐、萝卜丁炒肉片、土豆丝。一个汤:粉条干菜汤。三种饭食:全麦粉馒头、大米干饭、荞麦面馄饨。
  蒙道县县城最大的那家饭店,比它多一个菜:猪杂碎汤。
  这就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本省东南部地区基本经济状况的缩影。
  小张全部要下这些“花色”(其实就是两个馒头,两小碗干饭和两小碗馄炖),加上菜,一共消费一元三角钱。这些钱将近是小张月津贴费的七分之一。
  我抢着付钱时(此时的规矩是先付钱后吃饭),小张差点跟我打起来。我怕别人看笑话,只好作罢。
  我俩边吃边聊,聊到学习、工作、各自单位的情况等等,话题一大堆,在我说来全都是陪衬,陪衬过去,我逐渐将话题引到了关键的地方。
  首先我帮小张澄清了一个疑问,就是我跟孟忠厚的关系:我俩仅仅是老乡。
  这话其实也不假,因为我爷爷就出生在安徽淮南,而孟忠厚的一个不知多少辈的老祖宗,住过安徽省的徽州府(论老乡确实有点勉强,勉强就勉强吧)。
  张叶新便做恍然大悟状,他说:方班长我说了实话你可别生气,我原来以为,你俩要谈对象呢。老孟那人,人是好人,就是……脾气太古怪。哎对了,你这次来没见着他吧?他下乡巡诊去了。本不该轮到他下乡的,就是因为……
  张叶新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孟忠厚前段时间,跟一个女兵走得特别近,那是个女兵啊,女兵不能谈恋爱,所以上级挺反感他,找他谈过好几次。哦对了对了,那女兵可能还是你们工地的!”
  我吃了一惊。我们工地只有警通连有女兵。机关女的有好几个,但都是干部没有“兵”。我忙问,谁啊,姓什么?
  张叶新拧着眉头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了:“可能是她。那还是以前的事,我值班的时候,有一次孟军医就是在总机室要的她的电话,她姓……姓……,姓韩!”小张总算说出了那人的姓,我却一下子晕菜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30 10:46:47
  我们话务排只有一个姓韩的,就是韩守英,其它甚至连跟“韩”发音相近的姓氏都没有,那么小张说的这个人只能是韩守英。
  我不大相信,还怕张叶新记错了,就问:“是最近这一个月的事情吗?”最近这一个月韩守英都在987住院,要是这一个月内的事情,那人必定不是韩守英。
  “不是不是,”张叶新直摇头,“起码两个月了吧,反正不是最近的事儿,最近我在总机上没遇见你们那个姓韩的,而且孟忠厚都下乡二十多天了。”
  韩守英,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原来的好多疑问,似乎一下子全都可以解开了。
  韩守英尽管长得比我矮半个头,比我晚入伍一年,但她却比我大两岁。原来她还算我的“死党”之一,可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先于我,跟孟忠厚谈起了“恋爱”。后来,她不知怎么发现孟忠厚想要“移情别恋”,由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开始处心积虑地陷害我这个蒙在鼓里的“情敌”!
  我的天,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可恶的孟忠厚,这又是移花接木的弄了一套什么玩意儿?
  我忽然不想继续追查下去了。虽然从张叶新提供的“情报”中,还不能下结论说,韩,孟两人在谈恋爱。对这些“破事”,我不想管了,我有点够了,有点烦了,我一下子就没心情了。
  我还是不去怨别人为好,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是他们的事儿,我现在要反思的,是我自己的错。我根本就不该对孟忠厚产生什么想法,我那就是在玩火,而且还把感情浪费在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我去喜欢的人身上。我在心里骂道:你就荒唐吧方子荷。你以后再不好好的学习,不好好改造你那小资产阶级的世界观,你还会犯更大的错呢。
  不会了,我绝不会两次摔倒在同一个地方。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是我的进步,我的成熟。于是,我的心情重新开朗起来,我不想谈韩守英和孟忠厚了,我跟张叶新聊我们工地和他们医院的逸闻趣事,聊得我俩都十分开心。以至于分手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九分的把握,这会儿我要是请求张叶新去揍孟忠厚一顿,尽管他明知要吃亏,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冲上去的。

  3

  这天下午,连长将我叫到连部,二话没说直奔主题,让毫无思想准备的我吓了一跳。
  连长说:“工地要上新的施工项目,对咱们警通连的要求更高了,所以连队各方面的管理都需要加强。连里经过研究,并报基地批准,决定由你担任三排副排长。”
  我直眨眼睛,心里奇怪:怎么我事先没听到一点风声呢!而且我提班长还不到半年,相比我那副班长一当一年多不动窝,现在的提拔也太快点了吧。
  副排长是战士当中的最高职务。副排长、班长、副班长的晋升,虽然要由营以上的单位任命,但一般都是连里确定的,所以我的这次晋升,应该是连长、指导员的意思,不排除其中还有补偿我那一个来月所受“委屈”的成分。
  按说,副指导员宇文君分管话务排,所以女战士晋升职务,她的意见至关重要。她肯定不稀罕我,至于她的反对为何“无效”,我不得而知。
  连长瞄我一眼,继续说:“你们排好长时间没配副排长,主要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经过这段考察,连里对你的工作比较满意,所以你要把这副担子好好挑起来……”
  我点头称是。我只是觉得自己的提拔有点快,却丝毫没有难胜其任的感觉。我对于自己的“自信”,一向是非常自信的。
  正式的任职命令是第二天晚点名的时候下达的,我就任副排长之后,九班班长暂时空缺,由副班长徐仲雅主持班里工作。
  命令宣布后排长罗耀梅跟我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别看排里就29个人,但女孩子的事情特别多,让她成天有操不完的心,这下好了,有个能帮着她操心的人了。
  排长跟我议了一下分工。她在负责排里全面工作的同时,重点负责八班和九班;我在协助她管理全排的同时,重点负责七班。七班的宿舍在后山的施工现场,这样,我就得搬到后山去住。
  想到七班长张丽华,我心里有点嘀咕。那是我的“老班长”,而且她当班长的资历长过我三倍有余。就在几个月前,我还是她的副班长呢。这会儿我后来居上成了她的上级,估计她肯定会有点情绪。
  命令公布之后,张丽华亲自带着副班长唐园到九班接我。到了七班之后开班务会,虽然她表态说要服从副排长领导,坚决执行副排长的指示,并说这也是对全班战士的要求,但我能看出来,她是很不大服气的。我心想你不服气我理解,别给我找事就行。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30 15:41:17
  开完班务会张丽华带我去看七班的两个执勤点,另外她还要给我说个事儿。
  后山的工程正在进行第二期的施工,主要就是两条坑道。其中2号坑道内有个备用通讯站,施工部队的内部通讯是保密的,启用了站内的一部交换机。七班就负责这台交换机。另外还有一个备用电源控制室,也归七班看管。
  七班看的交换机,只有27门在用;电源室不遇意外停电也没事干,工作还是比较清闲的。但后山这里的食宿条件较差。七班吃饭在工程营的大食堂,住宿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工棚。这工棚孤零零地位于1号坑道口的上方,什么时候都能听到房子下面沉闷的施工噪音。
  看完执勤的地方,张丽华又专门给我介绍了七班的那个“老大难”问题。
  当初连里调张丽华来当七班长,就是因为七班代理班长唐园“能力”不足。可张丽华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老大难”还是没解决。其实那不是什么“问题”,那是一个人,她叫何长娥。
  何长娥跟九班的徐仲雅类似。她俩原来都是文艺兵,也都是干部身份。但徐仲雅年轻且军龄短,而何长娥不光年龄大(24岁),而且军龄长(12年),她的军龄比我们副指导员宇文君的军龄还长一倍。
  何长娥原是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那年下来的“劳动锻炼”的人共有12个,半年后走了11人,只有何长娥“硕果仅存”。说是她表现不好,还要“继续改造”。这一晃就是一年半过去。何长娥走不了就经常闹情绪,不是寻衅吵架,就是压床板装病。张丽华刚来时,还想以打压何长娥“立威”,便在班务会上严厉批评她自由散漫,不听指挥,说再不改正别怪她不客气。尽管张丽华并未指名,但没人不知道新班长批的就是“何大姐”。何长娥哪受过这种气,当张丽华宣布散会时,何长娥竟然叫喊“不准散”,她要跟张丽华“理论”一番。张丽华不理她,散会后就叫着唐园出去“谈心”。结果到了第二天,何长娥卧床不起,装病闹绝食。到了中午,唐园好心把饭菜给她捎回来,她竟伸手把饭盒打翻在地上。张丽华就说,不吃拉倒,不吃就是不饿。于是晚饭便无人理睬她。不过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何长娥仍然不起床也不吃饭,张丽华开始害怕了。她倒不是怕何长娥饿死,而是怕事情传到连里、传到基地,对自己不利。领导肯定会因此怀疑她张丽华的“管理能力”。可对于何长娥这种敢于“自残”的“滚刀肉”,打又打不得,骂又不管用,还怕让上级知道怪罪,更怕那何长娥饿出毛病来没法收场,百般无奈,张丽华只好妥协,低声下气地去给何长娥道了歉,这姑奶奶才张开尊口吃起饭来。
  张丽华跟我说,何长娥从昨天起,又开始闹情绪。原因是女兵小姜背后说她坏话,让她听到了。她不依不饶,小姜道歉了还不行,非要小姜在班务会上公开检讨。张丽华觉得何长娥蹬鼻子上脸太不像话,批了她几句,她立即就故伎重演——“压床板”绝食。
  我这才回想起来,开班务会没发现何长娥。散会我和张丽华往外走时,我才注意到黑乎乎的西墙根那里,床铺上躺着个人,在那儿蒙头睡大觉,我以为是班里哪个同志病了,还没顾上问张丽华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张丽华介绍完之后跟我说:“子荷,我跟排里连里汇报好几次了,要求把她调走。她老是这个样子,班里工作没法开展,对周围同志影响也不好。你看怎么办?要不,你跟连里再汇报一下?”
  张丽华一边说,我的脑子一边在高速运转,她问完了,我也得出了答案:何长娥为啥“闹事”我不清楚,但张丽华明显是在给我“搞事”!为的就是给我出难题,
  我的分析是:其一,假如张丽华肚子里是“好心”,那她去接我时就该汇报这个事情,不该拖到现在;其二,她是班长,班里出了事儿,她应该先拿出个办法来请示我,她不能一推六二五,更不能让我去建议调走何长娥;其三,何长娥这次“绝食”的时候很有玄机,我怀疑整个“事件”就是张丽华精心制造出来的,她想借用何长娥,给我来个“下马威”。
  真相是不是这样,我还可以继续试探她。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30 15:47:06
  我不提“汇报”的事,而是提出一个疑问:“按你说的,何长娥上次绝食了两天,这次又快两天了,这对身体很有影响啊。这事儿连里不知道?而且上个月我见过她一次,她红光满面胖乎乎的,经常绝食还这样,神仙啊她是?”
  我问的问题,在张丽华听来幼稚的可笑。她心里应该很高兴,我越幼稚,她越能“驾驭”我,于是她轻飘飘地回答:“她身体挺好的,饿两三天没事。”
  我哼了一声:“不对吧丽华。何长娥不傻,她不会自己祸害自己,按你说,她整整两天不吃不喝,这不大可能。汇报给连里,没人相信。”
  张丽华愣了一下,只好说了实话:“哦,我也觉得不大可能,她大概是偷吃零食。人家有薪金,现在减了一半,还拿三十多块钱呢,买什么买不起,你看她那抽屉,里面饼干、苹果、糖块什么都有。”
  我在心里冷笑。这叫什么“绝食”,张丽华你以后再糊弄人,先选好了对象,你以为眼前的方子荷,还是半年多以前给你她当副班长的那个?你这就有点弱智了。你大概不知道在这半年多里,方子荷的成长速度是多么惊人。你在我跟前耍那些小心眼儿,你可就蠢到家了,不信咱走着瞧!


  4

  当天晚饭之前,我当着全班跟张丽华说我去前山连部有事,晚上不一定回来。其实我没去前山,饭后我就去了工程营的营部,找老乡去玩了一会儿。
  我的老乡是工程营的赵教导员。他老家是文西县丰岚公社的。我还在招待所的时候,一次他去参加施工计划会,我俩就认识了。据他跟我说,整个基地加上施工部队五六百人,文西县籍的就咱俩,而且他当兵十五年,都没遇上一个本县的老乡,还说了什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之类联络感情的话,我就胡乱应着,其实我爸我妈的原籍都不是文西,连江苏省都不是。既然他愿意认老乡,我也就让他认去好了
  我去跟赵教导员聊天,为的是消磨时间,消磨到快熄灯的时候,我出了营部,回到了七班住的山坡下面,然后我盯着七班的宿舍,开始耐心等待。我在等早晚要出来上厕所的何长娥。
  果然,熄灯号响之前,七班很多人出来上厕所,却没有何长娥。等到熄灯后大半个钟头的时候,何长娥在宿舍门口出现了。她没有朝着厕所所在的房东头走,而是走向了房子西面的小树林,我立即悄悄跟了过去。
  何长娥熟门熟路走到一个土坎下面,那里生长着一些野生的榆树。她坐到树下一块石头上,变戏法一样摸出了军用水壶,又摸出了一包饼干之类的东西,然后就很滋润地吃喝起来,直到我幽灵般地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绝食”的把戏一下子被拆穿,让何长娥惊呆了。不过我非常善解人意地坐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问:“长娥,晚饭没吃饱啊?正好我走夜路走累了,你还有吗,给我点吃。”
  何长娥的精明全都用来对付她班长张丽华了,一点没给我剩下。她像个傻大姐似的,叫声“副排长”,嘿嘿干笑两声,忙不迭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了我。我拿起就吃,原来是桃酥,又香又甜,我连吃三块,又喝了何长娥递过来的水,才把纸包还给她,半开玩笑地说:“何姐,别心疼啊,等两天我去服务社买了,我请你的客。”
  何长娥紧着摆手:“不要不要,我那还有,你不够的话,我再去拿。”说着她真要起身。我忙拉住她说:“我吃够了何姐。你坐,我在外面等你半天了,就是为的个别跟你说说话。我不愿意她们知道,她们也没必要知道。”
  何长娥明白,我说的“她们”,显然不是指的“七班”,而仅仅指的是“七班长”。她立即问我:“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给她当过副班长是吧,你肯定比我了解她。那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还人模狗样地当班长,领导都瞎眼了,我就是不服,他妈的就是开除我军籍我也不服……”
  于是何长娥跟我控诉了三十分钟,我说的没那么多,我就说了十分钟左右。
  最后,何长娥提了一个要求,她想去总机上值机,说那还有点意思,她不想在电闸室(就是那个备用电源控制室)了。
  其实让何长娥在电闸室还算是照顾她,因为在那里值班基本没事,甚至值夜班都不耽误打盹。可是何长娥说:一个人在那儿值班太闷得慌,闷得人都要发疯。
  我想我能够理解何长娥。她并不是因为在电闸室值班才闷得发疯,而是因为自己未来那迷茫的前途而急得发疯。她的前途我没办法干预,她的工作我可以跟张丽华去说。
  我立即就答应了她。我还说:什么时候你在通讯站值夜班的时候,我也去值个夜班,晚上没事咱俩好好聊聊。她笑着连连点头。然后,我俩一前一后,回到宿舍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一响,班里的同志们快速起床到门外集合出操。躺了两天的何长娥也起来了,但却朝着张丽华很不客气地叫:“班长我肚子疼,我不能出操。”
  何长娥是问的张丽华,张丽华也完全有权回复她,可张丽华不吭声,转头看着我。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30 20:58:45
  我问:“今儿早上谁值日?”
  张丽华说:“薛萍萍。”
  我说:“叫薛萍萍出操,叫何长娥留在家里整内务。”何长娥就点点头。
  张丽华多余地问何长娥:“你能整内务吗?”何长娥没理她。
  三十分钟后,我和张丽华随着七班回到了宿舍,这时何长娥已经把全班内务整完了。不愧是12年的老兵,她整内务的水平确实高。尤其是她整得那些豆腐块被子,一点不比我这个整内务的能手整得差。这会儿,她正悠然坐在桌边,对着一个红塑料边的方镜子梳那两根刚过肩的小辫。
  我心里很满意,却故意用严厉的口气冲那些正在吃惊的小女兵们宣布:“你们都看到了吗?今后咱班整内务,就照何长娥整的这个标准,整不好的,一律给我重整!”
  她们齐声答应:“是!”
  没吭声的就一个人,张丽华。她可能还在苦苦思索着:何长娥怎么会跟方子荷一唱一和,她的突变就发生在一夜之间,那么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如果她不傻的话,她也该由此明白一个道理。我为什么能越过她当了副排长,因为我就是比她强。
  她可能还是不服,她以后也不可能服。我了解她。那没关系,来日方长,你还有什么招儿都使出来吧,我等着你。
  我当时决然没有想到,她会在日后变得越来越坏,以至于给我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

  第8章 永远带走了那个答案

  1

  这天上午,我正在坑道里参加七班的话务技术训练,工程营营部来电话,说987医院的医疗队来巡诊,有需要看病的人可以到营部去。张丽华说她牙疼,就和小女兵刘颖去了。一会儿小刘回来叫我,说医疗队有个孟军医,给你带了些草药,让你去拿。
  我跟孟忠厚有半年多没有任何联系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他。可我要不去,小刘就会产生“疑惑”,她“疑惑”不要紧,就怕传染给了张丽华,张丽华再没事找事,所以犹豫片刻,我还是去了。
  工程营营部在另外一个坑道口,孟忠厚在门前等我。那里经常有人出出进进,他看来是故意选了那么个地方。
  出了韩守英的“叛徒”事件后,孟忠厚欠了我许多“解释”。不过这会儿即使他想“解释”什么,我也不想再听。我现在特别后悔跟他认识,他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见我之后没说什么废话,就把一包草药给了我,说是他从山里老百姓那里直接买的,应该比药材站的还要纯正。我摇头,说谢谢你,用不着,我已经买了。他说,你留着吧,你妈以后还可以用。我说:你没听清是吧,我告诉你我用不着了。说完我转身就走。孟忠厚急步上前拉住我,拧着眉头低声说:你干嘛啊,我知道我有些事做的不对,可那全都是事出有因,我没法跟你说清楚,那事跟草药也没关系,这是我给你妈的。我瞪眼咬牙,狠狠说了一句:我不管什么有因没因,那跟我也没关系。你的东西我不要,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猛一甩手,扭头就走。没走出几步,我就听到孟忠厚低吼一声:方子荷你不讲理!我没停步,只是回头看了一下。我看到孟忠厚满脸通红,狠狠地将那包草药扔下了山谷。我心说,咱俩还不知道谁不讲理呢。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09-30 21:10:00
  第二天的下午,我回连部开会,开完会正准备回后山,九班代班长徐仲雅跑来找我,将我拉到连部西面的墙头说:“子荷跟你说个事,我刚才从987 总机上得到的消息,他们外出巡诊的医疗队在月亮山出了车祸,一死三伤,死的那个就是孟军医!”
  “啊!?”我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天那个医疗队还来咱这里了呢。”
  徐仲雅说:“就是昨天傍晚出的事……你说他们怎么回事啊,怎么巡诊还能出这么大的车祸……”徐仲雅絮絮叨叨又说了些话,我都没听进去。我脑海里翻腾的厉害。首先我想到的是,人的生命竟然如此的脆弱,就在昨天,他还那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今天的此时此刻,我与他便已是阴阳两隔;尤其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两天,我还让他生了那么大的气,一想真是内疚的不行;再想到斯人已去,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回忆起认识他以来的点点滴滴,特别是他对我的照应,为给我妈治病操的那些心,我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我带着何长娥在通讯站值夜班,我俩聊了很久,本来还可以聊的更久,但我心里还有别的事儿,趁何长娥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我通过基地总机,要了987医院的总机,因为今晚恰好是张叶新值夜班。
  等何长娥回来时,我和张叶新聊的正热闹。她看看没什么事儿,就趴在机台上打盹,于是我跟张叶新正好“彻夜长谈”,直到凌晨一点半他要去吃夜餐为止。
  这期间的大部分时间我俩是在谈孟忠厚。
  小张告诉我,孟忠厚原不该碰上这倒霉事。因为他此前刚从农村医疗队回来,按说巡回医疗(是去分散的部队单位)没他的事儿,是他主动要去的。
  987的医生护士没人愿意参加什么农村医疗队、巡回医疗队之类的,大家都想方设法找借口不去,孟忠厚这一要求,领导求之不得,马上就同意了。
  小张说,孟忠厚其实没那么高的思想觉悟,他之所以不愿在医院呆着,很可能是想躲开那个缠着他不放的韩守英。
  张叶新私下对“孟韩关系”进行了一番调查,他的结论是,姓韩的胖丫头至少从两年年前就开始追求孟忠厚。孟忠厚很明显是不愿意,或者说以前愿意现在不愿意了,于是他就对韩小胖子唯恐避之不及。
  张叶新“汇报”到这里,我提出了疑问,我说,韩守英是战士,在987找对象就是违纪,孟忠厚拒绝她理所当然,他有什么必要躲着韩守英,难道还怕她不成?
  张叶新说,你问到了关键上。我觉得,孟忠厚可能有什么把柄在韩守英那里。别的把柄都不大可能,除非是……
  张叶新不说了,我催他,他就嬉皮笑脸:你自己想想啊,还非让我说出来,我一说你又骂我。
  我和张叶新现在已经很熟了,熟到能随便开玩笑的程度。于是我就说,你装什么清纯,装也没用,反正你在我眼里就是小蛤蟆。
  张叶新压低了声音说:我估计,闹不好他俩已经有了“作风问题”。
  我吃一惊,说,不可能吧,他们也没机会啊?
  张叶新说:怎么不可能,怎么没机会。这里是987,不是你们工地。我们医院男女混杂,值夜班的机会那么多,见怪不怪。也就是我这样革命意志坚强的人,才能经得住资产阶级思想的诱惑……
  我一边说,你快拉倒吧,就凭你在总机上满嘴流氓话儿,也能看出你在你们医院什么样儿……一边在想张叶新说的那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还真有一个佐证,就是这位张班长——他现在升了半级,成了通讯班的班长了。按说当了班长他完全可以不值夜班,甚至可以不值总机,不知道他哪来的革命积极性,经常可以碰到他在总机上。
  这个“佐证”实际上是“反证”。像张叶新,这小子经常胡说八道,可据我了解,他在单位表现的很不错,作风也比较正派。他那些胡说八道纯粹是过过嘴瘾而已。而孟忠厚正相反,他倒一本正经,从不说那些低俗的话,但从他对我“耍流氓”的那次来看,他倒真的可能跟韩守英有“作风问题”,当然,那应该是在他认识我以前。
  不过,张叶新只是猜测,并无实据。我再深入想想,孟忠厚身为军医,不一定能对那个长相一般的小胖子动情。既是猜测,多谈无益。于是我转了话题问小张,孟忠厚出事,医院会怎么处理“善后”?
  小张说,听院务处的人讲,要是别人这样牺牲了,医院肯定能给申请个二等功。孟忠厚就够呛了,弄不好,就跟负伤的那两人一样,给个三等功完事。我问为什么,小张就告诉了我原因。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1 14:39:39
  孟忠厚是个农村兵。他的优点很多,比如工作勤奋、忠厚老实、艰苦朴素等等,但是他有一个很大的缺点是脾气不好。他一般不大生气,可一旦发起火来,常常会暴跳如雷,干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就如同他上次暴打小张一样。他原来在987有个女友,是手术室的护士。那姑娘就是因为忍受不了他的脾气跟他分手的。他这毛病医院很多女兵都知道,所以他在医院不大好找对象……另外,他还因为这火爆脾气,不止一次得罪医院的领导。
  跟小张通完话,我觉得脑袋里有无数的思绪在膨胀,心情烦躁的厉害。这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基本上没有了通话,于是我让何长娥守着总机,我步出坑道,在外面的一处断崖边站了很久。
  从这里极目远眺,可见朦胧之中山影憧憧,林地茫茫,蓝黑色的苍穹之下神秘莫测。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随着孟忠厚的牺牲,他也把一个谜永远带走了,这个谜就是,他跟韩守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然还有一个附带的问题,那就是,他对我到底有没有“真情”。

  2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宇文君来到七班,先是开了一个“批林”第二战役的座谈会(从去年到现在,几乎已经把前副统帅批的体无完肤了,据说那才是第一战役呢),开完之后她叫我:“方子荷,你带我去通讯站看看。”
  我不解,心想这后山你常来常往,你还看什么呀。直到宇文君把我领进坑道里那间空无一人的备用机务室,我才知道她是要跟我“密谈”。
  宇文君这人相当“革命化”,她平时严肃古板,不苟言笑,很难接近。她那精神状态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她23岁),倒像是一位久经沧桑的老妪。以前我都是尽量躲着她,跟她“结仇”之后,我更是每次见她都要在心里骂她一句。不过表面上我还得“尊重”她,毕竟她是连首长(之一),毕竟她分管我们话务排。
  今儿她跟我“谈话”,竟然选的是位于地下一百多米(坑道上面是座山),隔音防火,恒温恒湿,私密性极强的机务室。我忽然就心生一个念头:我要是趁这个机会把她胖揍一顿,那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看到听到。
  一起这个念头,我顿时觉得手心发痒。
  论打架宇文君绝对打不过我,别说她一个,就是两个宇文君一起上,我都能打的她们满地找牙。这点我有十分的把握。
  去年我们警通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大搞了一个月的“擒拿格斗”训练。当然,那主要是两个警卫排的事儿,我们话务排也就是象征性地跟着比划了几下子。我不是因为经过了那个“训练”就有了把握,我的“把握”来自我已经去世的爸爸。
  当过武装部副部长的我爸方伯宗是个武林高手,他在战争年代有个让敌人闻声丧胆的外号:方老虎。
  我爸精通祖传的“方家拳”,这其实是我国三大著名内家拳拳种——形意拳的一个分支,特点是“以意为始、以形为终、硬打硬进、电闪雷鸣”,极富于实战的技击效果。但令我爸万分遗憾的是,他那一身方家功夫,后来竟然传承无门,原因是我哥“不中用”。
  我哥方子业,比我大五岁。令人奇怪的是,他除了眉眼跟他爹有些相似,其它地方都是截然相反。如果说我爸是烈火,那我哥就是静水;我爸是钢铁,我哥就是棉花;我爸是老虎,我哥就是绵羊。那个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细高身材、戴副近视眼镜的方子业,怎么看都不像是彪形大汉方伯宗的儿子!
  从我哥十二岁开始,我爸就开始给他传授方氏拳技。可不管我爸如何地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我哥哥就是“稀泥糊不到墙上”,或者叫榆木疙瘩脑袋死不开窍。一个并不复杂的招式,百八十遍的练下来,连我在一边都看会了,他还是掌握不了。
  就这样勉强学到十三岁,我爸终于泄了气,他朝我哥的屁股踢了一脚说:“你快拉倒吧,赶紧给我滚远点,老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怂蛋。”
  挨了揍的我哥不羞不恼,朝他爹嘿嘿一笑,转身回屋里看书去了,从此便彻底解脱。就在我爸极度失望之时,我却突然向他提出,要跟他学“功夫”。
  我家三个孩子,我爸最喜欢我,不光因为我是老小,还因为我最乖巧最听他的话。不过我毕竟是个女孩子,在中国的传统意识里,女孩子就该远离拳脚棍棒,因为那都是暴力的象征。况且学功夫这事儿,靠的是要有“精气神”,讲究的是身心一体,融会贯通。如果像我哥那样,从开始就没有一丁点的兴趣,那么学习效果肯定就好不了。
  不过事实证明,所谓的“兴趣”,就像种白菜种萝卜一样,是可以后天“产生”的。我对于拳术的浓厚兴趣,就是在一夜之间萌发出来的,起因竟然是我遭遇的一次“抢劫”。
  曾经有一个阶段,我爸在军分区任职,我在离营区四华里的一所公社中心小学上学。从我们家到学校,中间要经过一个山坡,一片野林。平时上下学,都是我们同班的几个女孩子结伴而行,但有一次因为放学后我值日,打扫完教室又跟几个农村同学玩了会儿毽子,结果等我出学校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路上一个同学也看不见了。就在这种情况下,我在出村不远的地边上碰上了“劫匪”。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1 15:29:28
  “劫匪”是村子里一个好吃懒做的小混混,才十二三岁,长得个子还没我高。这小崽子父母双亡,家里就一个爷爷,因此从小娇惯成性,坏得没法再坏。
  当时“劫匪”在地里捉蝈蝈,见我孤身一人背着书包走过,立即蹿出来将我拦住,强行跟我要“买路钱”。我吓坏了,赶紧将口袋里仅有的两毛钱拿出来,那“劫匪”还嫌少,又让我把上衣的两个口袋翻个底朝天,见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才揣上那两毛钱悻悻离去。
  我朝他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骂道:“拿去吧拿去吧,买个烤地瓜吃噎死你!”然后我就咬牙发誓,我要跟我爸学功夫,学成后找这个小混混“报仇雪恨”。
  我爸以为我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行啊,明儿一早我叫你,起不来我可要打屁股哦。
  我爸起得早,他练功的时候还是繁星满天。他以为我根本就坚持不下去,顶多热乎三五天,就会因为怕苦怕累而放弃。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当然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还真就坚持下来了。我一直坚持着跟他练了两年,直到他因病去世。
  我跟我爸学了几个月,掌握了三两个简单适用的招式,便立即就去找那个小混混“报仇”。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住,便在放学后故意晚走,或者一个人到偏僻的地边沟头晃悠,但让我郁闷的是,我真想去“碰”那“劫匪”,反而怎么也找不到他,以至于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吃地瓜噎死了。直到我家搬到了百里之外的文西县,我那“宏伟”的报仇计划都未能实现。
  我爸去世之后,我仍然把练功当成一项必修课。甚至临入伍当天的早上,我还顶着繁星练了一个钟头呢!
  由于年龄小、基础弱、体力差,我跟我爸学到的,仅仅是方家拳的皮毛,但是我从中领会到了方家拳的理论精髓,即先发制人,抢占先机并争取主动。还有那“拳起三山让路,拳落水静无声”、“起如风,落如箭,势如迅雷,猛如闪电”等等进取性极强的口诀,为我日后顽强不屈、进取不止的性格形成,都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也为我想胖揍宇文君一顿,出出被她整了半个多月的怨气,奠定了“技术性”的基础。
  不过宇文君跟我谈了时间不长,我就不想揍她了。当然,本来我也不敢揍她,那不光犯了大错,那还会闹大笑话。问题是我后来真的是不想揍她了,因为她今儿的表现有点反常。
  她刚一开口,我就吃了一惊,原来她要说的竟然是韩守英和孟忠厚的事!
  宇文君上来先跟我认错,说当时让韩守英给骗了。她怎么都没想到,闹出“作风问题”的实际上是韩守英,是她在偷偷摸摸地跟孟忠厚谈恋爱。
  我装着不相信的样子,说不可能吧,孟忠厚是军医,长得又是人高马大,987医院那么多未婚的女军医女护士女护理员,他怎么会看上韩守英?
  宇文君说本来她也不相信,但是医院在整理孟忠厚的遗物时,发现了韩守英写给他的好几封信,实际上也就是“情书”。上面把什么都写清楚了,他俩确实在谈恋爱。韩守英一边写这些信,一边跑宇文君那里诬陷方子荷跟孟忠厚“关系不正常”,正是典型的贼喊捉贼。
  尽管我已经有思想准备,但我听到这里还是惊诧莫名。我在脑子里很快分析了一下,判断出韩守英的那些信,可能不是近期写的。她应该是在以前患胆囊炎住院的时候跟孟忠厚好上的,是那个时候写的。他俩好的时候,孟忠厚还不认识我。以后孟忠厚想跟我好,就想疏远韩守英,结果惹的小胖子内心的“邪恶”大发作……
  问题是,孟忠厚既然不想跟姓韩的好了,他为啥还要保留那些情书?我估计,他也许是为了防范韩守英,怕韩守英一旦达不到目的,会跟他反目成仇,象陷害我一样陷害他,那时他可以拿出这些书信,证明是韩守英主动追的他,而他是“清白”的。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1 22:14:14
  当医院把这件事通告给我们工地后,宇文君一定恨死了小胖子。想当初,她一个堂堂副指导员,竟然被韩守英给耍了,而且耍的滴溜转,不光让她在领导面前(主要是在杨主任那里——杨次山今年三月晋升了主任)丢人现眼,还因此冒犯了连长和指导员。这下好了,出了这么大的洋相,估计宇文君自己也没脸在警通连呆下去了。
  而我,则在惊喜之后又被吓了一跳,因为我担心孟忠厚还留下了日记、笔记一类的东西,如果那些记载中有对我不利的东西,也是大麻烦。好在宇文君只字未提,而且从她的神情来看,似乎并无此事。
  宇文君还告诉我说:医院那边的意思是,韩守英的病情很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太好,而且孟忠厚已死,这事也就别再追究。今年虽然由于受“九一三”事件的影响,军队取消了例行的“复补”(不安排征兵,也不安排复员),但象韩守英这样的,可以作为特殊情况处理,等病情好转,让她从医院直接复员就是了。
  接下来宇文君跟我“检讨”,说,方子荷,我真对不起你。也没深入调查,就偏听偏信,给你造成那么大的委屈,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既然已经低姿态了,我自然也捡好听的说。我俩最后“尽欢而散”。
  不过有两个问题我最终还是没搞清。这俩问题实际是一回事,那就是:宇文君当初为什么那么恨我,简直要置于死地而后快;后来又因为什么突然来个“惊天大逆转”,放了我一马。她讲到的那些理由,和我能想到的理由都不够充分,这里应该还有个更“深层”的内幕,可惜直到宇文君一个月之后调离250工地,我都没有得出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第9章 心有灵犀

  1

  宇文君到后山是礼拜一,到了礼拜四下午她又打电话过来,让我抽空去趟连部,她找我有事。
  从后山宿舍到前山有五华里多点,我步行过去,先到九班吃过晚饭,然后才去连部找宇文君。
  由于当了副排长需要经常去连部,因此进门“报告”那套程序就免了。我直接推门进去,看见里面就俩人,指导员朱运穆和文书史际明,正在那胡侃国际形势。见我探头,朱运穆便招手:“进来进来,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说:“指导员你们忙,我找副指导员。她不在我一会儿再来。”
  指导员一瞪眼:“叫你进来你就进来。我有话问你。”
  我赶紧进门,磨蹭到他的桌边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儿啊指导员?”
  指导员用食指敲敲桌子:“你们排林苹值班跟机修连吵架的事儿,我和罗耀梅说三遍了,你们怎么处理的?怎么到现在不汇报,嗯?”
  林苹是九班的,也是我原来的部下。这丫头别的都好,就是脾气太冲,以前经常跟用户闹矛盾。不过机修连是自己人,她跟自己人吵架的事,我在后山还真不知道。
  我们排长罗耀梅前天开始外出学习半个月,大概林苹这事儿不大,所以她临走的时候也没给我交代,我只好撒谎说还没研究。指导员却不干了:“你们不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没门!方子荷你赶紧回去研究,明天拿个处理意见给我,听见没有?”
  我还想辩解:“指导员,这事吧,挺复杂。你不知道那些男兵,真有些阴阳怪气的,素质太低了,所以呢……”见朱运穆的脸上多云转阴,我马上见风使舵:“好好好,我跟排长说说,我们抓紧调查,然后给连里汇报。”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2 16:32:57
  “那么简单的事情还调查什么?明天就把意见给我拿出来!方子荷我跟你说,你这个态度就是避重就轻,嗯?你刚当副排长,你知道该怎么当吗?工作你得主动,管理你要大胆,不能怕得罪人……”
  “哎哎指导员,”史际明一边插话:“政治部那个汇报会,你别耽误了。”
  朱运穆看看表:“你不说通知是七点半吗,还早呢。”
  史际明说:“我可能记错了,好像是,应该是七点。你早点去吧,上次你就去晚了。”
  朱运穆顾不上训我了,在桌子上翻着:“你给我写的那个总结呢?”
  史际明帮他找出来,又赶紧给他拿帽子,朱运穆穿戴整齐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朝史际明吐了下舌头:“咋回事儿啊,我真的不知道,排长也没说,他干嘛批我?”
  史际明说:“那次就是林苹的服务态度不好,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巧赶上政委在机修连‘蹲点’,他知道以后把指导员骂了一顿。你别在意。处理意见你还是等罗耀梅回来,她是排长,就应该她拿意见。”
  “那指导员这边怎么应付?”
  史际明笑了笑说:“指导员又不傻,他刚才是忘了罗耀梅学习的事,明天他就想起来了。哎,你坐会儿吧,宇文君一会就回来。”
  “她干嘛去了?”
  “我也不知道,七点半政治部不是开会吗,她也参加,她得回来拿材料。”
  我一愣:“到底是七点还是七点半啊?”
  史际明狡猾地笑道:“七点半,不过没事,叫指导员早去一会儿,还显得他积极。”
  我明白了,原来史际明故意把七点半的会说成七点,是为了给我解围。我心里感动,可也有点担心:“你蒙了指导员,他肯定怪你,回来批你怎么办?”
  史际明不在乎地说:“批就批呗,我是男的,脸皮厚,批又批不死人。再说去早了又不是去晚了,他批我干嘛。”
  正说着呢,宇文君回来了,史际明便起身离开。
  宇文君先问我:“你是不是跟史际明一个新兵连?”
  我解释:“是一个新兵营。就是西面云岗的后勤训练基地。咱这儿从那新兵营出来的人不少,连里的艾琴、薛萍萍、张丽华、林和双她们,还有警通连的、机修连的,有二三十呢。”
  “ 哦。”宇文君点点头,开始跟我说正事。
  因为还要去开会,所以宇文君说的很简单,她告诉我,代理九班长的徐仲雅最近有点“思想问题”,情绪低落,管理方法简单,工作敷衍了事。你抽空跟她谈谈,个人有什么事儿要正确对待,不能影响工作。
  徐仲雅闹情绪的原因跟何长娥类似,都是关于“落实政策”的问题。但不同的是,何长娥是因为自身表现不好,而徐仲雅仅仅是因为在“运动”初期得罪了领导,而且那领导还高升到了政治部,所以徐仲雅怎么表现好都没用,还得需要继续在基层“考验”。
  宇文君跟我说,徐仲雅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反映过,工地也找过后勤部,但后勤的答复是,徐仲雅的“编制”及各种关系都在军区政治部文化部,文化部不发话,她哪儿也去不了,咱们工地一点办法没有。宇文君让我跟徐仲雅好好解释,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然后宇文君又透露:说我们排长罗耀梅可能要调动工作。让我把后山七班的事情安排一下,抓紧搬回前山来住。
  我答应着。看看快到开会时间了,宇文君便拿个笔记本去了政治部。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2 22:36:32
  这时连部空无一人。按说我也该走了,可我没走。连部有份《参考消息》,平时捞不着看,这会儿我就拿起报夹,坐到文书的桌子边翻看起来。
  我看了没一会儿,史际明就回来了。我忙起身要回后山。史际明看看墙上的挂钟说:“你怎么不白天来,这黑灯瞎火的,走那山路你不害怕?”
  我说:“这是在营区,又不是在野外,怕什么?”
  史际明说:“山里有狼,那狼还管什么营区不营区的。我昨天晚上跟着连长去后山,还听见狼叫了。”
  我吓一跳:“真的?我怎么没听说啊?”我从小怕狗,自然也就怕狼,我马上就想到,我是不是该从班里拿支半自动,真遇上狼我好自卫。
  史际明很认真的点头:“你当然不知道。狼是最近刚‘调防’来的,而且这狼的口味很刁,据说除了人肉什么肉都不吃!”
  我扑哧一笑,说他:“我们排的女兵都说文书人好,好什么呀,跟狼是一伙的,‘调防’都通知你。”
  史际明也笑,他说:“有没有狼咱不管它,不过那段路沟沟坎坎,又没围墙铁丝网的,总是不大安全,你还是小心点好。”
  我也开玩笑:“难得你这么好心,那你快送送我吧。”
  “好、好,”史际明立即顺杆爬了上来:“你等会儿,我去找个手电。”
  “拉倒吧你,谁要你送,遇见狼你还不先跑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就出了门。
  我胆子大,从来就不怕走夜路。不过今儿这段路却时时让我心里犯嘀咕,因为我老是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停下脚看吧又没人,一直到走回后山,那感觉都没消失。我暗自琢磨,难道史际明真的是在暗地里护送我?神经了他。

  2

  罗耀梅学习完回来,就调去基地机关任政治部干事,我以副排长的身份主持全排工作,便理所当然从班里搬出来(我从后山回来后,一直住在八班),占领了“排部”。
  被戏称为“排部”的那间屋子原来是不住人的,排长罗耀梅原来住八班。后来八班有一张双人床坏了,送机修连去修,罗耀梅就趁机搬到了“排部”,床修好后她也没搬回去。她调走后,我便接管了那个房子。
  我从后山回来之后不久,副指导员宇文君也调走了,而且走的更远,她调去了河阳。这样一来,我就成了警通连女兵的“最高领导”。
  排长罗耀梅调去机关的当天下午,我在“排部”召开排务会。参加者除我之外共三人:七班长张丽华、新任八班长艾琴、九班代班长徐仲雅。
  这三个班长当中,艾琴、徐仲雅都是“我的人”,张丽华原来不服我,但经过这段时间在后山的几次交锋,她领教了我的厉害,变的收敛了不少。我做了下个月的工作部署之后,大家一致表态要坚决服从我的领导,把话务排的工作搞的更好。
  我问张丽华,何长娥最近表现怎么样?
  张丽华说,她又有点反复,不大守纪律,跟用户总吵架。我让她回电闸室值班了。
  我说,就是牵涉到落实政策那事儿,她老是有情绪。除了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你还要班里的同志们说说:何长娥情况特殊,谁也不能跟她比。再说她们也比不过,比年龄、比军龄、甚至比个头、比长得好看,谁敢比啊?既然比不过,那就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张丽华没想到我是这么个态度。她想说点什么,但看看艾琴又看看徐仲雅,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3 17:12:10
  这天上午,各班都上菜地“搞副业”去了,我将徐仲雅叫来,准备做做她的“政治思想”工作。我这也算照顾她,不然她就得带着九班去收菜、整地。前几天才下了雨,菜地里泥啊水的,脏死了。
  我们连的菜地在基地的西门附近。分为大大小小七块,两个警卫排一个班一块,话务排全排负责一块。
  连队搞副业是为了改善伙食。因为按照规定,我们连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是一斤半,每月45斤;伙食费是每天四角五分,每月十三点五元。粮食基本够吃(因为有近三分之一的女兵,女兵吃得少),但就那点伙食费,饭菜质量肯定好不了。机修连和那些工程连甚至连粮食都不够吃,所以当时的部队都搞副业,具体说来就是养猪和种菜。我们连是三项副业,还有一项是种蓖麻,去年光是漫山遍野“点”的那些蓖麻就卖了700多元,因为有这些“副业”,连里改善生活也就有了基础。
  我以前当班长的时候,经常带着战士们在菜地干活儿。后来当了副排长,我就不大干了。因为我发现,原来的宇文君和罗耀梅都不大干活儿,我就跟她俩学,而且也学她俩的“理由”,就是“忙”。做思想政治工作也是一种“忙”。
  其实徐仲雅的“工作”比较好做。我刚开个头,她马上就表态说:“副排长你放心,我保证不闹了。我前几天是有点情绪,我没冲你也没冲排长,我冲宇文君。什么人啊那是,我让她给我反映问题,她倒好,上来给我上政治课。就她那破水平,我闭着眼讲也比她讲的好。”
  我问她,问题反映的怎么样了,徐仲雅说,杨主任代表上级正式答复她了,四个字,继续锻炼。她决定要求转业,说,话剧团不要我,我不干了总行吧,我年底就转业。徐仲雅是干部的“身份”,所以她不是“复员”,她可以“转业”。当然,象她这样的情况,转业了也不是好事,因为到了“地方”更没人管。因此我估计她也就是说说气话,“上级”不安排,她是不可能主动要求转业的。
  我俩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
  来的是基地政治部宣传干事肖星辰。我俩赶紧站起来表示热烈欢迎。
  肖干事跟我说,今年12月9号是桥罗山基地成立十周年,政治部要搞隆重的纪念活动,内容除了毛 著作讲用会、诗歌书法比赛之外,重头戏是当天的文艺晚会。肖干事就是这晚会的总策划和总导演。基地的晚会,女兵的节目自然是最大的亮点。因为大多数女兵都在我们话务排,所以肖干事刚才去找指导员的时候,指导员就说,你直接找方子荷吧,看她能抽出多少人排节目。肖干事就直接找到了我的门上。
  肖干事今年27岁,江苏南京人,1965年的兵。他早已结婚,爱人在老家工作,目前是两地分居。我觉得政治部的几个干事,最有才的应该就是肖干事。他不光会写文章,而且书、画俱佳;他还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吹拉弹奏没有不会的。
  我这人有个大缺点,就是对唱歌跳舞没有丝毫兴趣。于是我跟肖干事说,正好,我们九班长在这,你跟她策划策划吧,我保证全力支持。
  肖星辰似乎才想起来,他一拍大腿:“对了,我怎么忘了你这儿有个徐仲雅了。原来军区话剧团的台柱子呀,还有跳舞的何长娥,有你俩出马,我还发什么愁。”
  徐仲雅盈盈含笑地“谦虚”:“不敢不敢,我可不是什么柱子。不过谁都知道肖干事是工地的大才子,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就是了。”
  “我是这么想的。全工地一共是十八块节目,你们连出七个,其中女兵占六个,没办法,咱工地的人都愿意看你们女兵演节目,我说说我的设想,你帮我参谋一下……”
  他俩热烈地讨论起来,我正听的枯燥无味,通讯员来敲门,告诉我南门值班室打来电话,说我的小姑来了,人在大门口,让我去接。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没想到小姑能找到部队来。
  我有两个姑姑,大姑早已去世。这个小姑叫方玲瑶,她的情况有点复杂,原因在我姑父身上。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3 20:37:41
  我姑父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少校参谋,后来随部队起义,编入了人民解放军序列。再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在县供销社当干部,我小姑在小学当老师。就因为“当过蒋匪军”这段历史,小姑父在文革中被批斗,随后又下放到了农村。
  我最后一次见我小姑是在我12岁那年。说起来,小姑以前对我挺不错的,我也喜欢她,多年不见也很想她。不过我们这儿是军事要地,象我小姑这样有“政治历史问题”的人(的家属)能不能进来,我有些拿不准。正好肖干事在,我就“请示”他,他不在意地说:她本人又没问题,怎么不能来。你接去吧,我跟小徐继续商量。
  既然“上级”说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便赶紧朝山下跑去。

  3

  南门外面的瑟瑟寒风中,一个又黄又瘦的中年妇女抱着双肩,站在那里不住地朝门里张望,她脚下有一个带井冈山图案的旧提包。看到我过来,她脸上立即展露出一片灿烂的笑容,疾步跑上前叫着:“小荷!你是小荷吧,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还怕找错了地方呢。”
  我赶紧叫了一声小姑。她这些年变化真大,要不是她先叫的我,我还真不敢认她。
  我小姑穿着一件很旧的蓝色条绒外套,黑色的斜纹布裤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紫红色围巾。尽管满面风尘,憔悴不堪,可从那细长的眉毛,弯弯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小巧的嘴唇,仍然能依稀看出她当年的风采。我见过我小姑的结婚照,那上面的她真称得上是个仪态万方的大美女。
  小姑说,“生产队”派她和另外两人到密阳买良种,顺便到这里来看看我。她给我捎了些花生、栗子,把东西给我,她接着就坐班车回密阳。我不让她走,说,你在我这住下,玩几天再回去,密阳的那两个人不是在种子站嘛,我打电话通知她们。我小姑嘿嘿地笑着说:“这不好吧,给你添麻烦。”我说没事的,拉着她就上了山。
  我把小姑领回“排部”,那两人见状跟我小姑寒暄几句,就一块走了。我给小姑倒上茶水,说了一阵话。然后我让她在我铺上休息,我起身去找文书史际明。连队的“招待所”归通讯员管理,而通讯员又归史际明管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漫着锅台上炕”直接去找史文书。
  史际明听我说来了亲戚,先问我男的女的,我说是我小姑。他就说,“咱那些房子太旧,四处透风撒气的,屋里好冷。我上机关给你要一间好点的。哎对了,你不是管过机关招待所嘛,你不好说,我去找刘树林。”
  刘树林就是公务班的班长,还曾经短期领导过我。我只要找他,他肯定会给我安排房子,但是我不能那么做。连队明明有宿舍,再跟机关要,这有点过分。
  我说别费事了,她也就是住一晚上两晚上。
  史际明说,你不得陪着老太太住啊,那你不也受罪。
  我笑他:就是冷点,受什么罪啊,看你娇气的。又嗔怪他:什么老太太,我小姑才41岁。
  史际明说,那也是阿姨辈的。我知道你怕影响不好,你别管了,我来安排,就说我二姐来了。
  “你个坏蛋东西。”我佯怒地朝他胳膊上打了一掌。
  史际明笑着去打电话。事情很快办妥,他也没找刘树林,而是从机关管理处那边给找了一间房子。
  管理处的楼下有3间房子,也属于招待所,但只“招待”机关干部的来队家属。那房子不归公务班,而归管理处管理员老张负责。看来史际明跟老张关系不错,老张把房间钥匙都给了史际明,让他随便挑。
  到了那里一看,房子里设施比连队的好多了,不但干净整洁,而且什么都有,不 光早早安上了取暖的炉子,连引火的木柴和刨花都准备好了。
  史际明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很好,谢谢文书了。
  史际明不知怎么显得有点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就这样,给你,钥匙,我走了。”他将钥匙递过来,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我接钥匙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我脸上一热,然后一阵莫名其妙 地心跳。我不敢再看史际明,手脚也不知怎么放了,说:“你走啊?”再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史际明往外走,边走边说:“对了,你姑要是回去的话,你告诉我时间,我从机关给你找个顺路车,能直接去密阳。”他这会儿忽然又不结巴了。
  我赶紧说:“不用了吧,太麻烦,坐长途车就行。”
  他转头笑笑,就要伸手拉门,同时说:“没事,机关那些人我都很熟。”
  我也朝史际明温柔地一笑:“文书,你真好。”
  史际明的眼睛猛地一亮,手就放了下来,走回来故意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事问你。”我的脸有点发热。
  “哦,你说,你说。”他老先生竟然在床上坐下了,这充分表明他刚才说要“回去”不是真心话。
  我问:“上次你糊弄指导员,就是七点开会那件事,他回来批你了吗?”
  “没有。我这人这么好,他怎么舍得批我。”
  “真的?我不信。你别骗我。”
  史际明歪着头看着我,说:“你关心这干嘛,要批也是批我,又不是批你。”
  我冲口而出:“那也不行,批你我还心疼呢!”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这说的什么呀,我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去,同时掩耳盗铃般地加以解释:“革命同志嘛。看着你为了战友挨批评,大家都会心疼呢,对不对?”
  史际明毫不含糊地说了一句:“只要为你好,批死我,我都心甘情愿!”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再吭声。我俩谁也不敢看对方,都冲着屋子当中的铁皮炉子发愣。我们唯恐会发出什么动静,破坏了这极为微妙的温馨气氛。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3 21:59:43
  过了一会儿,史际明起身生炉子。他很熟练地把炉子生旺,又拿起铁壶到外面灌来凉水座到炉子上,然后朝我笑笑。我也朝他笑笑,他就走了。我俩再没说一句话。、
  史际明走后,我又在屋子里愣了好半天。
  我是在细细地体味心底深处的那种感觉:甜甜的,软软的,痒痒的,那么舒服,那么熨帖,那么令人期待。我有些吃惊,我想,难道,我喜欢上史际明了?转个角度我又想,难道史际明不值得我喜欢吗?
  突然之间,我石破天惊一般地意识到,我可能早就喜欢上史际明了!
  而且我还敢断定,史际明也喜欢我,甚至在我没喜欢上他之前,他就已经喜欢上我了。
  我接着想,我能喜欢史际明吗?答案是可以的。我只是喜欢他,我又没跟他谈恋爱。
  这想法让我高兴的有些发疯,因此当我跟小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特别的兴奋。我小姑不明所以,还以为我是因为她来看我而高兴,所以她也高兴,她这一高兴,就把很多我不知道的往事都告诉了我。

  我小姑是我爷爷的第六个孩子。我爷爷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二爷爷因病不能生育,我爷爷便将小姑过继给二爷爷当女儿。按说应该过继个儿子,但那时我爷爷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大伯和我父亲都参加了革命不在家,所以只能给他一个女儿。
  二爷爷在杭州开了一个绸缎庄,我小姑就在杭州长大。十七岁那年她到一个高中同学家去玩,在那里偶遇我的小姑父。两人一见钟情,三个月后就结了婚。小姑说姑父娶她是担了极大风险的,因为他是“国军”的“干部”,而我小姑的两个亲哥哥却都是共产党。果然在此后不久,我小姑父就上了特务组织“保密局”的黑名单,要不是解放军进军神速,杭州城被很快解放,小姑父很可能会因此而倒大霉。
  解放军攻入浙江之后,我小姑父随部队起义,改编为解放军。全国解放后不久,我小姑父就转业了,夫妻双双回到我姑父的原籍皖北阳辛。
  小姑父当年逃过国民党特务的黑手,却在文革中因为有海外关系(他生父是台湾军界的高官)以及当过“蒋匪军”而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加“潜伏特务”,在“牛棚”关了一年多,后来查清了他是起义过来的,才保住了一条命;我小姑也因为“阶级立场”有问题被开除出教师队伍。1968年秋天,他俩又被赶出城市到农村安家落户。
  我天真地问小姑,你跟着我姑父吃了那么多的苦,有没有后悔嫁给他?小姑说,我跟你爸别的地方不像,但有一样很像,我们做过的事情从来都不后悔。你姑父是个好人。当年他知道我两个哥哥都是共产党,可他娶我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我也一样,陪他挨批斗的时候从来都没抱怨过。唉,都是命啊,我俩都认命,不是有个伟人说过嘛,“在无情命运的痛击下,头破血流,但仍不回头”。
  小姑的爱情传奇让我感动,也给我启发。后来听小姑说家里劳力太少,挣得工分不够用来换口粮,小姑夫有病都无钱抓药,我便毫不犹豫拿出100元钱,硬是塞给了小姑。
  别小看这些钱,我此时全部积蓄也才205元。我今年是第四年的兵,不算卫生费每月的津贴是10元,头一年更少才6元,第二年7元,第三年8元,明年会好点,可以涨到15元。我能在不到四年的时间积攒出200多元钱,那是相当的不容易。

  小姑第二天就离开了工地。当晚,工地放电影《打击侵略者》,我没去看,我让八班长艾琴带队跟着连里去看电影,我就到总机房巡视了一圈。
  我现在已经不用值机了,不过有时还想感受一下当话务员的滋味。今晚值班的是八班的两个人。我替下一个来,试着给远在江西赣南的我姐方子荣要了一个电话,没想到一要就通,而且她恰恰值夜班。
  其实,从我记事到参军,跟我姐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长。我姐在两岁多的时候,就被我奶奶带到了老家,一直到上高小(5、6年级)才回到文西县。我姐参军时也才只有十七岁,我虽然比她小了三岁,但我跟她的个头一样高,所以我妈才能成功地给我篡改了年龄。
  我跟我姐长得极像,好多人都误认为我俩是双胞胎,但我俩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我在家的时候以假小子著称,调皮的要命,爬墙上树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以至于我妈怕我闯祸,费尽心机改年龄,也要早点把我弄到部队上去。而我姐则性格内向,胆小怕事,外加优柔寡断,但人家却比我进步快。她进医院后,先是当护理员,由于表现好,以后就提干成了护士。我姐很有些孤傲,在单位显得不大合群,加上她跟我妈的感情也不深,能说知心话的人只有我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4 14:11:12
  我这人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我的内心极其善良(不是自吹啊)。我特别同情长年不在父母身边的我姐,尽我所能关心她爱护她照顾她,所以她跟我感情特好。因为我在总机上,接电话方便,她只要有闲暇,就给我打电话,我也常找她,我俩在电话上聊起来就没个完。
  不过今天我还有别的心事,跟她没聊多长时间,就找个理由要撤线,我姐急了,忙问:“这还没说够呢,那你什么时候再值班啊?”
  我说:“我以后就不值班了。”我不太好意思地告诉她,我现在已经是副排长,所以以后就不需要值班了。
  我姐好吃惊的口气:“我天!你不是刚提的班长吗?你怎么这么厉害啊?你难道还能提干不成?”
  我生气了:“方子荣,有你这么当姐的吗!我进步快你不高兴是怎么着?”
  她赶紧说:“哪能哪能,我高兴的都不知道姓什么了。哎跟你说啊,你也悠着点干,特别是体力活,咱女的不能像男的一样拼,到时候自己吃亏……”她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篇,简直比我们的妈还啰嗦。
  从总机房出来,我便回到山上,先去连部的房前侦察一番,随即回“排部”将我事先藏好的一纸袋糖炒栗子找出来(要不精心藏匿,会让排里的小馋猫偷光),去找在连部值班的史际明。
  史际明有个毛病与我相似,就是不喜欢“文艺”,不光对唱歌跳舞没兴趣,而且不爱看戏看电影,不爱看节目(文艺演出)。凡有类似活动,他都让手下的两个兵(就是通讯员和军械员)去,他自己在连部看门听电话。
  史际明正在搞一份《连队军事实力统计报表》,看见我进门,他把报表推到一边,笑着问我:“哎,你怎么没去看电影啊?”
  我说:“老片子没什么意思。”随手把栗子放他跟前又说:“我小姑带来的,说是谢谢文书给找的好房子。”
  史际明立时两眼放光:“乖乖,栗子啊,真是稀罕东西,好几年没吃了。拿这么多干嘛,你自己留着吃呗。”
  “嘿你这人,还嫌多?不要我拿走。”
  我说着就要往回拿,史际明伸手去捂,我俩的手便碰到了一起。我的脸一下红了,马上缩回手,说了一句“你忙吧,我走了。”说罢就慌里慌张地转身。
  “哎哎,急什么呀,坐会儿。电影没散你一个人回去干嘛?”
  史际明起身直叫,我本来也没想走,就回来坐到他桌子的对面。坐下以后,不自觉地朝外看了一眼。
  史际明说了两个字:“没事。”
  我有些惊奇,惊奇我俩竟会如此默契。
  我之所以朝外看,是害怕此时有人过来,隔着窗户就能看到我们俩。人家都看电影去了,这一男一女坐对面说话,我担心会造成不良“影响”。史际明竟然明白我的意思,他说的那两个字是让我放心,也就是不必顾忌这个。
  为什么不必顾忌呢?我再进一想就想明白了:史际明大概在类似的情况下,在连部跟宇文君或者罗耀梅聊过天。
  这很正常,副指导员宇文君的办公桌在连部,排长罗耀梅会经常来连部请示汇报,她俩跟文书谈谈工作说说话,谁敢说是不正常?史际明既然能跟她俩聊,为什么不能跟副排长方子荷聊?
  想明白这个道理,我放心了,便朝着史际明嫣然一笑。
  几年过后,史际明跟我坦白说,那天晚上我的一笑让他差点无法自持,因为那笑容太甜太美太动人了。史际明说从那之后他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的“另一半”就是方子荷了,他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得到我,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些话是在我俩经历了许多的风雨后,史际明才有机会对我说的。当天晚上我俩聊天的内容却非常纯洁。我们说的全都是连里排里的一些琐事,一点点深度也没有。至于到底聊的什么,还没等过夜我就基本上忘光了。
  自诩记忆力很好的我,这天晚上之所以如此健忘,是因为我的心思根本就没在聊天上。我俩说话的时候,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甚至都没有过片刻的挪移。从眼睛中交流的东西,要比从语言中交流的东西多一千倍,一万倍。问题是那些东西没法“量化”,所以我知道那东西很多很多,但我就是总结不出来,我能够明确知道的一点就是:从今往后,我跟史际明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的功夫,我俩已经聊了一个小时。估计电影很快就会结束,我用眼神询问史际明:“我该走了吧?”
  史际明几乎毫无察觉地摇了一下头,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坐在这里,看完电影回来的人们反而会觉得很正常,他们甚至还会以为我也去看电影了,只不过比他们早回来一步而已。
  事实就是这样,电影结束后最早进连部的是副连长秦平峰,他直奔自己的办公桌,一边在抽屉里找东西,一边随口跟我说:“三排副你跑的真快。告你啊,明早不出操,各排把外面的菜收起来,天气预报说马上要变天了。”


  第10章 那种滋味

  1

  从这天晚上之后,我忽然得了一个毛病:我老是想见到史际明,想跟他说说话,说什么都行,我不追求那说话的内容,我向往的是那种微妙的氛围。有时候都我觉得自己没“出息”,可我就是排除不了这奇怪的思绪。
  其实我已经意识到,我可能是想“恋爱”了,或者换个说法,叫做想“玩火”了。按说我不该有这种想法啊,我应该很清楚“玩火”的后果,玩不好,玩大了,会被烧个焦头烂额!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4 15:59:57
  我们250工地抓得最紧的一件事是“安全”,因为后山一直在施工,而且主要是坑道内的施工,安全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除了安全,第二件大事就是抓“作风”。这个“作风”,不是三八作风(三句话八个字,即: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等等),而是生活作风。
  桥罗山基地自打建立,就一直有不少的女兵,最多时包括基地本部的、女新兵连的、集训学习和下放锻炼的等等,女兵曾经达到过180多人.现在没那么多了,还有40多人。男女兵在一起接触多了,出点“感情问题”似乎难免。几年来,基地发生过数起这样的“事件”或者事件苗头。最近的那起“作风问题”,两个当事人都是机关干部,还都是已婚的干部,黑灯瞎火地“亲密接触”时被堵在了办公室。
  干部闹出这样的事,让政委宫庆田大发雷霆。严厉惩处之余,他还在全基地的大会上把肇事者痛骂一顿,并威胁说以后再有“胡搞”的,“我他妈的非把他骟了不行!”
  我们女兵排的战士大都来自城市,不明白政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们也能猜出来不是好事,听不懂就算了。不料被大家称为“小天真”的艾琴求知欲特强,她捅了一下坐在身边一排副林小春,悄声问:“政委刚才说什么他们都笑?把谁‘删’了?‘删’了什么意思?”
  林小春被闹个大红脸,急急地回答说:“就是要扇他一巴掌。真是的。”然后连连摆手,让艾琴注意听讲别说话。
  从这以后,林小春就经常被战友们打趣,都说他叫政委扇了一巴掌。指导员偶尔听说后大为不解,找来林小春问他:“你犯什么大错叫政委揍了你?”弄得林小春窘迫不堪。
  警通连为防备这种让人头疼的“作风问题”,曾经采取了一些措施,如将“女生宿舍”调到连队的西北角;安装了前后窗帘;严禁男兵没事时到那个“禁区”瞎逛等等,还进一步加强了“思想教育”,用以前那些受到严肃处理的反面典型来“吓唬”大家。表面看似乎有些效果,实际上还是治标不治本,比如那个韩守英,在这种“高压”政策的震慑下,依然胆大包天地跟孟忠厚谈恋爱。假如不是孟忠厚出了事,还不知道能造成怎样的后果呢。
  正因为有这些“前车之鉴”,所以我和史际明都特别注意,光怕被别人看出我俩有什么“不正常”来。好在我俩像是有着同一频率的“生物电”,很多时候不用说什么话,一个眼神就能代表了千言万语。就像这天吧,连里集合在基地礼堂听报告,史际明去会场找连长有事。当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似乎是很随便地看了我一眼。我马上就领会到了:他有事要跟我说,叫我抽机会去连部找他。
  听完报告后,我带队回到宿舍。先给各班布置了随后的讨论内容,然后就起身去了连部。
  连部里乱糟糟的,里面有八九个人,分成三部分,各自吆吆喝喝地说着话。
  一帮人是连长和四班长、二班副。后两个人探家刚回来,进连部报到的同时,给连首长拿来一些大枣、核桃、地瓜油(熟地瓜干)之类的土特产;见了我,四班长就用手捧了些大枣给我,于是我一边吃着枣,一边绕过围着副连长的团支部几个人,来到了文书史际明的桌前。
  史际明坐在那里,正听趴他桌子上的司务长吴太白高谈阔论。我耐心等了两分半钟,听吴太白说什么“北窝铺”的黄鼠狼成精(北窝铺是吴太白老家的那个村),于是我等不及了。我先用一个大枣将吴太白的嘴堵上,然后道歉:“对不起啊司务长,打断你的‘黄师傅’(他们那里将黄鼠狼尊称为‘黄师傅’)了。我找文书领点墨水和粉笔。”
  司务长边吃枣边说:“没关系没关系,副排长你是正事,我这瞎扯呢。哎呀时候不早了,今儿杀猪,我得去看看。”他说着就走了。
  史际明还“装洋蒜”,皱着眉头说:“你们排墨水怎么用得这么快啊?跟她们讲节约点用。”
  我说:“那说明我们排学习气氛浓,写字写得多。你快点吧你。”
  史际明带我走到连部宿舍后面的“荣誉室”,那用木板隔起来一间小仓库,里面有文体器材、劳动工具,以及纸张、本子、墨水、粉笔等文具。
  史际明拿出大墨水瓶子,却不递给我,而且让仓库的门敞开着,然后他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明白史际明的意思,他这是先把“现场”制造好。这个期间万一有人进来,看到的就是文书正在给方副排长拿墨水,因为那仓库门还没关上呢。
  我问他:“你叫我干嘛?”
  史际明貌似茫然:“谁叫你了?我没叫你啊。你个大副排长,我怎么能叫得动你?”
  我瞪着眼催道:“史际明你就坏吧。你快点,我排里还有事呢。”
  他这才说:“告诉你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废话。先听好消息呗。”
  “好消息是:下月有个教导队的学习名额,学完提干的那种,连里把你报上去了。”
  “真的?”我惊喜交加,马上又问:“那坏消息呢,让基地给否了?”
  史际明面容沉痛地说:“坏消息是,史际明也去。”
  我心里乐开了花,使劲打了他一巴掌:“你个死史际明,这怎么是坏消息!”
  他很认真地说:“史际明一肚子坏心眼,跟他一块去学习,你不怕吃他的亏啊?”
  我高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地砸他,边砸边骂他:“史际明你太坏了,你都坏死了你!”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4 20:20:58
  很快,工地政治部下了通知,调警通连一排副林小春、三排副方子荷、文书史际明等五位同志去禹川后勤教导队学习,学期两个月。
  走之前,政治部主任杨次山挨个找我们五个人谈话。最后找的人是我。
  这段时间我只是在基地开大会的时候见过他。也就是说,从“招待所事件”之后,我们俩是第一次面对面的坐着。
  尽管他曾经在电话上非正式地给我“道歉”,但与其说那是道歉,还不如说是“狡辩”。我也不知道他真心是怎么想的,甚至都闹不清楚,现在我俩谁应该更“怀恨在心”。从情理上当然应该是我恨他,可他是领导啊,他要非得先“恨”我,我毫无办法。
  让我没想到的是,扬次山见了我非常热情。让座之后,他还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他坐到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是那种安然、慈祥的笑容,就象我们俩之间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既然满脸是笑,我也不好板着个脸,于是我也微微笑了一下。
  扬次山的眼睛一亮,他迅速将我全身扫描一遍,然后语气很自然地说:“你最近进步很大,啊,工作也很不错,连里和基地领导都比较满意。”
  他停顿了一下,我只好接上说:“谢谢主任。我做的还很不够。”
  他看了一下眼前的笔记本,就开始说废话,应该跟那几个人谈的内容一样,什么去教导队学习的意义啊,注意事项啊,组织上对你们的要求和期望啊什么的。讲完这些废话后,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以后在基地有什么事情,公事也好,私事也好,你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讲。”
  我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不过能听出来应该是“好话”。于是我忙说:“主任,这我可担待不起。我是小兵,就是有事也不能麻烦首长。”
  他摇手道:“别这么说,都是革命同志嘛。”他燃起一支烟,又闲闲地说道:“我这个人呢,你可能了解不够。机关的同志都知道,我其实最好接近,也最愿意帮助人。当然,也喜欢开玩笑,有时候呢,就把玩笑开大了。好像你也这样吧,嗯?”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看我。这次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招待所那回事他不是“欺负”我,他那是在跟我“开玩笑”,只不过把玩笑开大了而已。而且他还诬赖我,说我那次也跟他“开玩笑”。
  我心里骂道:小扬次山你糊弄鬼呢,你都“流氓”到那程度了,都抱住我瞎摸了,还算跟我开玩笑,玩你个头啊!而且你第一次道歉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你喝酒喝多了,“没把握好尺寸”,这回怎么变成开玩笑了?
  不对,再想想,他好像不是这意思。我仔细一想,终于觉察出了扬次山话里深层次的味道。
  显然,“招待所事件”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是“覆水难收”。扬次山的想法是,只要我能“理解”(谅解)他,不再对他怀恨在心,将那一页旧账永远翻过去,他就可以在今后用实际行动补偿我。“好像你也这样吧,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要同意,你就答应一声。
  扬次山说完这些之所以停下来等我的反应,就是怕我不懂他话里深层次的意味,他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来理解。
  我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态。
  我真的很难原谅扬次山。一回想到当时的场景,我就觉得扬次山那双手又摸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脸不由自主就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扬次山赶紧说:“我以后开玩笑一定注意。咱们都注意,就是战友之间,有些玩笑也不能随便开,是不是?”
  我点点头,没说话。
  扬次山的声音更加柔和:“实话讲小方,我很欣赏你。你挺不简单,有思想,有个性,能经得起各种考验,难得。人嘛,都是很复杂的,很不容易的,有时也会一时糊涂犯个错误什么的。相处长了,有些事情我再给你解释。现在呢,我们要互相理解,啊,理解最重要,是不是?”
  我“嗯”了一声。
  我做出了决定,我愿意“理解”他。
  参军后长期的政治教育,让我养成了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军人习惯,所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什么是命令,上级的话就是命令。尽管杨次山干的那件事曾让我恨他入骨,并多次设想过把他的脑袋揪下来,再套在他自己的右脚上,让他踩着脑袋一瘸一拐地走路(还能走吗?),可我仍然认为他是上级,是领导,尽管是个坏上级,坏领导,他的命令和指示我还是不能不听。但是这会儿,这个上级忽然放下了身份,用平等的语气跟我道歉,与我相约要互相“理解”,我只能听他的。我目前的阅历、经验、成熟度,以及思考复杂问题的水平,处理危机情况的能力,都使我只能这样。
  我妥协了。向着权势、地位和一定程度的诱惑妥协了。
  以后的岁月中,我曾经耻笑自己此时的软弱,但我没有后悔过。而且我对于我自己曾经作出的重大决定,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我抬起头来看着扬次山,扬次山也很真诚地看着我。奇怪,现在他的表情中,一点也没有了庸俗、轻浮或者色情的成分在内。
  我再次点头。他舒心地笑了。我这时发现,扬次山的面相还算挺英俊的。

  2

  教导队的生活紧张、艰苦而充实。我们这一期共有七名女兵,编为一个班,我当班长。原因是那六个人都来自机关、医院和仓库,而我是警通连出身,军事素质要比她们强。
  我们女兵班跟史际明那个班紧挨着,他们的宿舍就在我们前面,距离只有十七八米左右,他们在宿舍说话声音稍高些,在我们屋子里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我和史际明几乎天天见面,但我们却没什么机会说话,更不可能单独在一起。直到教导队训练结束的前一天,我们才有了一个宝贵的机会。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6 10:47:41
  那已经是五月中旬了,教导队组织了学员的自我鉴定工作后,总队长宣布当天下午自由活动,明天放假一天,后天上午召开总结大会,中午食堂会餐,下午学员们就可以各自“归队”。
  紧张的生活终于可以放松点了。这天下午,我们班的姑娘们都在屋子里面睡大觉,我却睡不着,我拿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到外面水池上去洗,洗衣是假,借机“联络”是真,我心里有数,不出五分钟,前面屋的“傻孩子”就会冒出来接头。
  果不其然,我一盆水还没放满,史际明抱个篮球绕了过来,我原以为他会过来跟我说会儿话,不料他仅仅打个招呼,就仰首而过。还好,他在路过我身边时,嘀咕了一声:“八点大门朝西。”
  我恨得直咬牙,这个臭史际明,你那话是花钱买的呀?一点不肯多说,幸亏我比较聪明,让别人听去了,这说的什么呀?八点大门朝西,那九点呢,难道那大门就朝南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先躺在床上憧憬了一番,这才起来洗漱。然后换上一身九成新的军装,接着梳理我那两根长过肩头的小辫子。梳好以后又在脸上、脖子上抹了薄薄的一层雪花膏,对着小镜子照了一下,娇羞地朝里面那艳若桃花的俏脸笑一笑,自己说自己:“臭美!”
  吃过早饭,我就到队部去请假,说是“进城”逛商店,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教导队的大门,朝西走不远,就看到史际明在一个路口探头探脑地等我呢。
  我上去就说:“你干嘛呢,像个国民党特务。”
  他笑笑不吭声,示意我跟他走,我在他身后轻声问:“上哪啊你,走远了咱再迷了路。”
  他说:“不远。咱去坐2路车,去城西的白沙河,那儿的风景可好了。”
  我说:“太远了吧?”
  他说:“附近不行,附近净是象我一样的国民党特务。”
  既然他早有“预谋”,那我就不管了,我便放心地跟着他走。
  我们在西郊下了二路公共汽车,沿着田间小路绕过一个小村庄,宽阔的白沙河就展现在我们眼前。一阵清爽湿润的微风拂面而来,顿时令人心旷神怡。
  白沙河的河道很宽,少说也有二三百米,但是河水并不深,因为连水下的卵石和小鱼都清晰可见。河岸既宽又阔,远近除了绿荫如盖的树木,就是一丛丛青翠的芦苇和灌木。岸边的草地上开满了各色野花,清香四溢,引来无数的蜂飞蝶舞。一些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树林和草地间飞来飞去,恰如其分地渲染着“鸟鸣林更幽”的意境。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6 14:29:50
  史际明领着我下了河滩,走进一处河汊。更让我惊喜的是,这里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的杂音,简直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美妙。还有就是,这个地方非常隐蔽,外人要过来,只有从河堤上走,那样我们很远就能看见,外人却根本没法看到我们。
  史际明炫耀道:“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
  我问:“你很神奇啊,一下就能找到这么好个地方。”
  那傻孩子马上说:“我一来教导队就开始找地方,礼拜天没事我光干这个了。”
  我叫道:“怪不得礼拜天看不到你,原来你是蓄谋已久啊!”
  “蓄谋已久”要干嘛,我没说,可史际明的脸还是一下子就红了。为了掩饰,他赶紧从挎包里翻出两支糖葫芦,就要往我嘴里塞:“叫你再胡说!”
  我把两支一块抢过来,然后我一边自己吃,一边喂史际明吃。史际明吃着吃着就不动了,眼睛紧紧瞪着我,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憋得通红。我明白他的意思,便朝他羞涩地一笑,他立即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我……
  史际明挺笨,他抱了我半天,才想起来要吻我。第一次没找准地方,第二次吻到了腮帮子,第三次才对准了我的嘴唇。看到我不反抗,他又试探着伸出了贼手……
  好一阵,我那激荡不已的心情和愉悦无比的身体才一起平静下来。我从史际明怀里抬起头,撒娇似地说:“你刚才欺负我半天了,你不能白欺负。我问几个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地交代。”
  史际明嘻嘻笑着说:“是是,我知罪,我一定坦白交代。你问什么我说什么,保证一丁点都不瞒着你。”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坏心眼的?”问完,我脸上刚消失的红晕又重新升了上来。
  史际明顽皮地反问:“你猜?”
  “你的坏心眼子我怎么知道?反正不会是来了教导队以后吧?”
  “那当然不是。跟你说实话,从在新兵连刚见面,就那次在营部开会,我就喜欢上你了。”
  “啊?”我震惊:“那你才多大啊,你才十七呢。十七就有‘资产阶级思想’了?”
  史际明说:“十七还小?旧社会十七都有孩子了。不过我以前挺傻,对女的没什么感觉。后来认识了你,我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只要你在场,我哪个女兵也不看,我就偷偷地看你,越看越想看,你说怪了吧。”
  我捅他一拳:“你还好意思说。”
  “我说的是实话呀。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你还像个小姑娘,然后就越长越好,才一年多点………”史际明伏在我耳边,放低声音开始胡说八道。
  我佯怒斥责他:“史际明你流氓啊你,你都瞎看瞎想些什么呀。”然后我审问他:“说老实话,你除了看我好,还看着哪个女的好?徐仲雅是不是也不错啊!”
  他说:“绝对没有,我就看你一个人好。别人我一概看不上眼,更别说那个妖气妖气的徐仲雅了。”
  “不对吧,还有个人,我瞧你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同寻常。”
  史际明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说的是吕英慧吧,那你可是冤枉我了。我俩以前是同学,其它什么事儿都没有。”
  “你不说是邻居嘛,怎么又成同学了?”我追问。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6 15:31:25
  “就因为是邻居,所以才是同学。不过她比我高一级。”
  “哎呀呀,”我叹道:“那不就是青梅竹马嘛,这么多年的关系了。”
  “不是不是。后来我爸从军区大院调走,我们就没再联系过。我也没想到她能分到咱们基地,刚碰上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我继续“审问”:“你有没有想过跟她好,或者跟别的女的好?听清楚了,我指的是‘想过’。”
  他很快回答:“绝对没有。我发誓。而且,我,还是第一次‘那样’。”
  “哪样?”我明知故问。
  他笑嘻嘻地答:“就是亲你。我还想亲。”他的嘴很快又贴了上来,这一回比刚才熟练多了,一下子就找准了目标。
  我让他亲了好几下才推开他:“我问你,吕英慧长那么漂亮,又是干部,又是青梅竹马,你怎么不跟她好啊?”
  “这还用问。我一开始就看着你好,我喜欢你,我就不会再搭理别人。”
  “那你要是以后看着我不好了呢?”
  他傻笑:“怎么可能,我会一辈子都看着你好的。”
  我说:“你这会儿跟我好,让别人发现了怎么办?让基地当成作风问题处理,那咱俩不就全完了?”
  史际明说:“绝对不会的。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怎么敢冒险。就算是万一因为这个出了事,我会把责任全都揽过来,我说是我欺负你,强迫你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行。”我一下子抱住他:“史际明你别这么想,咱们不会有事的,真要有事,咱俩一块承担,大不了咱一块复员,你说过的!”
  我的拥抱,让史际明幸福的发晕,他更紧地抱着我,放肆地亲吻起来。我一边享受着他的狂吻,一边在心里感叹:“史际明啊史际明,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今生今世,我就认准你一个人了!”

  3

  从教导队回到基地一个月后,我和史际明同时“提干”。我被任命为三排也就是话务排排长,史际明被任命为警一排排长。不过史际明只当了半个月的排长,就被基地后勤处调了去,当上了车务助理员。听说本来基地就是要调他去机关的,让他先当排长只不过是个过渡。
  我当排长之前,原八班长艾琴已经提了副排长。我俩的关系非同寻常,所以工作的配合上绝对没有问题。多少有点问题的,是“转正”后的九班长徐仲雅。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6 20:09:23
  我在教导队学习期间,排里由艾琴主持工作。徐仲雅瞧不起艾琴,也就不听她招呼,艾琴治不了她,就去连里告状,连里批评徐仲雅,徐仲雅回来又把气撒到艾琴身上。
  除了徐仲雅,七班长张丽华也不是“省油的灯”。原来的三个班长中,张丽华资格最老,她原以为自己能提副排长,没提成也迁怒于艾琴。饱受委屈的艾琴一见我回来就如同见了救星,跟我说着排里那些难缠的事儿就掉眼泪。
  我心里有数,张丽华只是闹闹情绪,不会影响到工作,但是徐仲雅不一样,徐仲雅觉得“上调”无门,就真心想转业了,给她个班长当,她也不想好好干。我得先跟她谈谈,所以瞅了个礼拜天,我约她进城去“点货”(就是逛商店)。
  在路上,徐仲雅听完我的话,勉强表示,以后不跟艾琴闹了。不过她还是发牢骚说:“子荷我也就是为了你。我是觉得这上级也太没眼力架了吧,那个艾琴,蔫蔫乎乎软不拉叽的,她当副排长?子荷你实事求是地说,她哪儿点比我强。”
  我说:“仲雅,你换个角度考虑一下。咱话务排就这些人,你说让谁干副排长?你自然有能力,可谁不知道你成天闹着调走啊转业啊,不让艾琴干,换张丽华你愿意?”
  徐仲雅直摇手:“别别,别提那个小地瓜。唉,你说的也是。哎子荷你说,现在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了?我最近才听说,我们原来的那个团长,就是话剧团团长,这会儿他不就在军区政治部嘛,你知道他怎么说,‘就徐仲雅那样的还想回来,叫她在二百五工地呆着去吧’,人家跟我学话简直把我气死了,你说这还叫人吗?”
  我挺好奇的问:“你当初怎么得罪他了,让他忌恨这么长时间?”
  徐仲雅直摇头:“嗨,就是当年搞运动那会儿,我年轻气盛,贴过他几张大字报呗。”
  我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因为当年最乱的时候,大字报满天飞,很多当领导的都被贴过。她们话剧团长的大字报也少不了,他专盯着徐仲雅不放过,应该还有另外的原因。不过徐仲雅肯定也没什么大事,因为犯过大错的人没资格来我们工地,哪怕是“劳动锻炼”也不行。
  这时我俩已经快进城了,远远看到了城西药材站的那片树林子,徐仲雅忽然问我:“子荷,有个事我一直想知道,你跟987医院那个孟忠厚,你俩是不是好过一段?”
  我看着徐仲雅直眨眼:“哪儿的事儿,跟孟忠厚好的是韩守英,她写的那些信都被发现了,你不知道啊?”
  徐仲雅说:“那事我知道,可是韩守英跟我说,开始孟忠厚是想跟她好的,后来你横插了一杠子,还跟孟忠厚到县城约会,孟忠厚就想甩了韩守英,让韩守英好一个伤心……”
  “哎等等,”我停下脚步拉住了徐仲雅:“这哪儿跟哪儿啊,完全颠倒黑白。韩守英跟你说的?她不复员了吗,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怎么没跟我讲过啊?”
  “哦,我还没顾上跟你讲,是这么回事……”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7 10:36:37
  原来,今年的三月下旬,987医院通知我们单位,说韩守英病情好转,医院决定安排她直接复员。当然,这其实正是我们基地的意思。接医院通知后,警通连派了两个人去看她,并把她留在基地的个人物品捎了过去。我那时还在禹川的教导队,副排长艾琴有事走不开,徐仲雅就跟秦副连长一起去了。到那儿之后,秦副连长又去看了另外一个男病号,韩守英便跟徐仲雅说了一阵话,其中就说到了我跟孟忠厚的事。
  我觉得我还是得解释一下,但徐仲雅不让我解释,说:其实我根本就不相信她说的,她那就是胡说八道,为自己开脱就是了……
  我问徐仲雅,韩守英说的“县城约会”到底怎么回事,那次审查我,这是一项最大的“罪状”,也是所谓“作风问题”的证据。
  徐仲雅说,韩守英是猜的。她那天不值机,可知道你进城后,她就专门跑到总机室,给987医院打电话,费了半天劲才问出来,说孟忠厚也去了县城。她估计你俩可能会打着买中药材的名义,那样的话,就应该在药材站西边的树林子里约会。她就是那么跟连里编的瞎话。
  我不敢再聊这个话题了。因为这个坏蛋小胖子竟然还会“推理”,而且还全都蒙对了。我跟徐仲雅是朋友,我可以矢口否认这件事,但我总不能学韩守英,处心积虑编瞎话骗徐仲雅。
  所以,回避再谈这件事,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当时我万万没有想到,韩守英跟徐仲雅说的那些事儿,后来竟会给我带来了那么大的烦恼!

  这天下午,我上连部请示晚上有没有安排,如果连里没有安排,我就开排务会。
  跟连长请示完刚走出门,指导员从山下上来了,见我说:“正好,你进来咱们跟连长商量点事。”
  我跟指导员回到连部,指导员上来先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胡扯蛋。老潘你再也想不到我上基地开的什么会。那个才来的吕副主任不知怎么想的,非要组织个宣传队,叫咱们连抽人参加呢。”
  连长莫名其妙:“什么宣传队,宣传谁啊?”
  我也是不明所以。指导员一解释,我俩才闹明白。
  前不久,上级又从河阳的部机关调来一个姓吕的,担任基地政治部副主任。吕副主任新官上任,工作积极性特别高。他在全力抓“政治思想工作”的同时,又要组建一个文艺宣传队,以便“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和开展群众文艺活动”,时间为3-4个月。他选定政治部宣传干事肖星辰当文艺宣传队队长,让他负责筹建及组织管理。上次搞庆祝基地组建十周年晚会,让肖星辰对警通连有“文艺细胞”女兵了如指掌,因此点名从我们连要6个人,其中女兵4个,包括九班长徐仲雅。
  指导员跟连长一样,都说看不出这样的“瞎蹦跶”(连长语,连长对唱歌跳舞都极为反感)有什么实际意义,可上级的指示还是得执行。抽男“演员”问题不大,抽女“演员”他得问问我,看抽人后总机值班能不能安排的过来。
  我本想干脆利落地说没问题,有困难我们自己克服,但是一转念头:我现在是排长了,我考虑问题要复杂点,得多为我排里的同志们着想,于是我马上就皱起了眉头:“哎呀,本来问题不大,不过最近我们的人住院的,休探亲假的好几个,值班确实有点紧张,而且连里、基地安排出公差特别多,所以……”
  连长就表态:“这段时间公差不让你们排出了,行不行?”
  我心中暗喜,表面上还得装样:“那,别的困难我们自己克服好了。”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7 14:14:26
  指导员问我:“徐仲雅要是抽走去演出,九班怎么办?”
  我脑子一动,马上提议说:九班的马卫青不错,可以代理副班长主持班里工作。 指导员就说:还代理什么,明天正好要开支委会,顺带就研究一下,让马卫青先干副班长。我看徐仲雅整天闹着转业,以后也不能指望她了。
  我自然很高兴。因为我很明白一个真理,想当好“领导”,手下没几个“嫡系”是不行的,这马卫青就是我的“嫡系”。
  我回去跟徐仲雅说了去宣传队的事,徐仲雅连连谢我,我说:这跟我没关系,是肖干事点名要的你。
  徐仲雅叹道:“子荷你不知道,那肖干事真是个天才,人家看书特多,古今中外什么都懂。上回在你那屋子里,他给我讲了大仲马小仲马,还有基督山和茶花女,听的我都入了迷……”
  我挺疑惑:“他是从农村来的?我听人讲他是南京人嘛。”
  徐仲雅说:“他家好像就是南京的,谁说他是农村来的?”
  “你不是说,他跟你讲马呀驴的,还什么种茶养花……”
  徐仲雅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厉害,笑得她使劲拍我的肩膀:“哎呀俺那子荷妹子,你可真能打岔。那大仲马和小仲马还有茶花女都是人名,怎么成了马和驴了,你真笑死我了……”
  徐仲雅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模模糊糊记得我哥哥说过,那什么“种马”是法国的大作家,不过我记不清了,那些玩意儿都属于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不能去接触,也没处接触。按说,肖星辰作为一个政工干部,他就不应该给徐仲雅灌输这些西方的“腐朽”玩意儿。我就提醒了徐仲雅,徐仲雅直点头:“我知道,我这不就是告诉你嘛。那些话就我们俩私下说说,肖星辰不可能跟别人讲的。”

  4

  很快我当排长两个多月了,排里的各项工作一切正常,副排长艾琴也逐渐树立起了威信。这时我便申请休探亲假。按说我去年年底就该休的,因为工作太多一拖再拖,我妈都有点担心了,以为我在部队出了什么事儿呢。
  很快,连里的新任文书小赵通知我,我的探亲申请报告已经批了,他去帮我开“军人通行证”,没找到金书记,说等明天再去给我开。
  “金书记”就是政治部书记金荣慧。“书记”这个职务是排级,实际上就是政治部的文秘。我跟金荣慧早先就是无话不说的“密友”,只是最近一个时期,因为各自都忙,好像有一个月没见到她了。我就跟小赵说:“你甭管了,通行证我找她开去。”
  我先在电话上跟金荣慧约了时间,她晚上在办公室等我。我去了之后,她和往常一样,搂着我的脖子甜言蜜语,我不管不顾,先去拉她的抽屉找吃的。我一般是先吃饱了,才有空跟她说话。
  金荣慧的抽屉里总是零食不断。大都是机关、连队的“粉丝”送的(基本都是探家回来捎给她的)。因为金荣慧是机关也是基地的二号大美女。
  我们基地的“地花”自然是卫生所护士吕英慧,那完全是从相貌上评的,要我说,论起总体素质来,金荣慧才是基地的第一美女。
  金荣慧的美是纯正的,天然的,而且还“别有风味”。
  金荣慧是“鲜族”(朝鲜族)人,来自于吉林延边,据说那里盛产像金荣慧这样特色的美女,这特色就是“温柔”。
  你在金荣慧身上几乎找不出什么缺点来。她相貌端正,五官和谐,长身玉立,皮肤雪白,更难得的是她脾气特好,我从没见过她生气;她嗓音也好,说起话来就跟唱歌一样好听;她的人缘更好,对谁都一样的热情。她负责的一项工作是给探亲出差的干部战士开“军人通行证”,以及各种用途的“介绍信”,因此接触人很多。她的“粉丝”去“朝拜”她有的是借口,不必像去朝拜“地花”那样还得没病装病。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7 14:18:39
  金荣慧跟我是一年的兵,但不是一批,她们这一批七个女兵,是在69年秋天从后勤七分部调到基地来的。我俩曾经在一个班呆过,那时我当话务员已经半年,她就是跟我学的,或者说在话务技术上,她是我的徒弟。我俩的交情也就是那个时候结下的。
  金荣慧比我大三岁(实际大五岁),她入伍的时候就是党员了。因此她提拔很快,去年年初就从我们三排的七班班长,直接提干到机关担任了书记一职。
  最近我忽然对她产生了一些好奇:她是政治部最小的官,而扬次山是政治部最大的官,她这样一头软弱的小绵羊,成天守着杨次山这样贪婪的大色狼,是怎么做到洁身自好的呢?
  或者再直接点说,扬次山是否也骚扰过她,而她是如何应对的呢?这个问题对我的诱惑太大了,我很想跟金荣慧深入聊一下。所以在她那开完通行证之后,她邀请我去她宿舍玩,我就跟着去了。
  金荣慧的宿舍在后勤处小楼的东面,是一排平房,她跟机关财务科的女会计小索住一间屋子。小索出差了不在家,金荣慧就说:“今晚你干脆住这算了,这两天我一个人住着还有点害怕。”
  我说:“不行啊,万一连里有事找我呢?”
  金荣慧冲我撒娇说:“我不管,反正你想办法,谁叫你跟着我来了呢,来了我就不让你走。”
  金荣慧娇嗔的样子实在太诱人,别看我是女的,我都有点受不了。我点点她的鼻子说:“金姐,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我非你不娶。有了你,我什么江山社稷都不要了。可惜啊可惜。”
  她抱住我嘻嘻哈哈:“你才说错了呢,你比我强多了。我要是个男的,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我笑话她:“傻丫头,命都没了要我还有什么用。”
  经不住金荣慧的缠磨,我只好先去了一趟总机房。我让下白班的马卫青捎话给副排长艾琴,告诉她我在政治部有点事,可能回去晚一些,万一连里急着找我,就把电话打到总机房。
  那天晚上我跟金荣慧在一个被窝里,一直聊到下半夜两点,我深感受益匪浅。
  我俩真的是无话不聊。我先说起扬次山,跟她讲了招待所那件事,当然隐去了一些细节。金荣慧就告诉我,杨次山也骚扰过她。开始就是拍拍她的肩膀,拉拉她小辫子之类。后来看到金荣慧不敢表示反感,他就想得寸进尺,于是金荣慧觉得自己必须得想点办法了。
  金荣慧的办法简单而有效。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办法竟然这么管用。
  那天,一个挺帅气的小伙子来基地找金荣慧。他是金荣慧哥哥的同学,出差路过蒙道,金荣慧的哥哥托他给金荣慧捎点东西。金荣慧留他吃了午饭,又送他出基地大门,正好让扬次山碰见了。小伙子走后,杨次山问她这是谁,金荣慧突然间灵机一动,便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那是家里刚给她介绍的一个“对象”,他父亲是军区后勤的副部长。然后她问杨主任,你看这人怎么样?杨次山一边随口应付着说:不错,不错;一边脚不停步地走掉了。从那以后,杨次山再也没有“骚扰”过金荣慧。
  我说:“金姐,你可真敢说。杨主任在后勤很熟,万一他去了解呢?”下面的话我没说出来:他要知道了你在“忽悠”他,他能饶了你?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7 21:07:03
  金荣慧说:“这事我想过,我的结论是:他不敢!”金荣慧分析道:你想啊,咱们军区后勤有七个副部长,然后还有那么些二级部(军区后勤部下面的部:如政治部、军务部、卫生部、工程部、物资部、生产部等等)的副部长,他总不能一一去了解吧;而且人家都比他官大,他还怕弄巧成拙呢。万一他真去问了也不要紧,我还会说那不是咱军区的,是北京军区沈阳军区南京军区……所以,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不光明白,而且大受启发。
  接下来金荣慧所讲的事情,又让我受到了更大的启发。
  金荣慧跟我说,实事求是地讲,扬次山这个人除了有点“色”,别的地方还真的都挺好。或者说,他除了好色的缺点,其它绝大部分都是优点。总而言之,他其实是个好人。
  我实在不能苟同这个观点,我说金姐你这什么逻辑啊,他好色就是大流氓,就是最大最大能抵消一切优点的大缺点,那他就是个坏蛋,怎么还“其实是个好人”呢?
  金荣慧说,你不是成天学唯物辩证法嘛,这个还不懂。你看人要看他的主流,看缺点也要看那缺点的本质。我觉得扬次山的“好色”其实是男人的通病,扬次山也仅仅是好色,他不大可能做出更进一步的坏事。除非……
  我急问:除非什么?
  金荣慧说:除非哪个女的“逢君之恶”。
  金荣慧讲的这个“大道理”,我悟了好久才悟明白。而且我当时就悟明白了一个小道理。以前我和金荣慧也常有“闺房密语”,但从未涉及类似“老杨”这样敏感的话题。金荣慧的“假对象”是今年四月份来的,我那“招待所事件”则更要早的多,我俩为什么现在才能“开诚布公”地谈这些事情呢?
  只有一个原因:我的地位变了。我现在是干部了。我和金荣慧之间原先存在的“干部战士”之间的隔膜消除了,我俩之间的“密语”也就自然而然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就是现实,你不承认不行。部队的战士和干部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鸿沟,越过这道鸿沟之后,你才会知道沟那边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景。举个极小的例子:放在以前,你方子荷还敢象今天这样“夜不归宿” ?那不是反了你了吗?
  想明白这个道理的我,进一步下定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决心。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8 13:33:11
  探家临走之前,司务长吴太白又帮我搞到了五斤鸡蛋,照上次的经验进行了外包装和加固处理。除了带这些鸡蛋,我还带了另外几样市场上的紧俏商品,有白糖、洗衣粉和高档卫生纸,这些都是史际明想办法从机关搞来,用以孝敬未来丈母娘的。我动身的头天晚上,基地集合上卫生课,我先溜了号,然后史际明就提个提包,像个小偷似的鬼鬼祟祟上了山,钻进了我的“排部”。
  按说我俩都是干部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但我俩没敢“公开”。主要因为我们提干时间太短,此时公开,人们都会认为我俩当战士的时候就好上了,那是违犯纪律的。所以我们相约等上半年再说。这半年我们就得“熬一下,忍一下”。这是史际明的话,他还说反正他都熬了二十年了,这半年怎么也能坚持过去。我笑骂他“放屁”,我说你难道刚生出来就开始“熬” ?
  话是那么说,但那可望不可即的“煎熬”实在让史际明难以忍受。史际明帮我收拾好行装之后,就不敢再正眼看我,说越看越忍不住,我还是赶紧走吧。我就送他出来,到了墙角的黑暗之处,史际明忽然一把抱住了我,他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先是用他的嘴堵住了我的嘴,然后便开始上下其手。
  我热烈地回吻他,同时也迎合着他……
  我俩在激情中兴奋异常、如醉如痴,但都没有丧失理智。几分钟后,我们用最大的毅力从温柔乡里挣扎了出来。
  基地礼堂那边随时可能散会,我们不敢大意。
  史际明帮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我又不断地吻他,弄得他走时举步维艰,一步三回头。看他那难受的样子,我又追上去,悄悄跟他说,等我探家回来的时候,会提前给他个电话,他要是有空,就到密阳火车站去接我。他马上就明白了,连说:有空有空,那天就是下刀子我也要去,然后咱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好好“慰问慰问”你。我佯怒地打他一拳,小声骂他:“流氓啊你。”


  第11章 作风问题

  1

  我走进家门的时候(此时没有防盗门,白天家里也不锁外门,任何人都可以长驱而入),看到外屋没人,只从厨房里传来一阵炒菜的声音。只听那熟悉的锅铲叮当,我就知道那肯定是我妈。于是我就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我妈系着围裙,擎着菜铲,探出头来看了看,说了一句:“回来了?正好,马上开饭。”那脑袋又缩进去了。
  那个时候跟现在大不一样。一是每家都好几个孩子,少有娇生惯养的;二是孩子都摔打惯了,也少有娇里娇气的;三是诸多因素影响,亲情也没像现在这么浓重。
  我按照以前的习惯,进门将那个六十公分的大提包和鸡蛋盒子扔下,就自顾自一阵忙活。先是洗手洗脸,然后出正屋的门到院子里上厕所,回来又洗手,洗完手解开有些发毛的小辫子,理顺后辫好再扎起来,然后朝脸上手上抹雪花膏。这个过程中,我妈一边跟我断断续续说着话,一边就把两碟炒菜端到了桌子上,然后是馒头稀饭小咸菜。我妈都吃了半个馒头了,我才收拾停当坐到了桌边。
  吃完饭,我拾掇桌子到厨房刷碗,我妈就拿个小板凳坐在地上,从我带来的那个大提包里朝外拿东西,并不住地惊叹:“你买了这么多糖啊……这什么硬邦邦的……哎呀你这乱花钱……”
  我说:“不跟你讲了嘛,我钱多了,每月52块呢。我这次拿回来200,孝敬你老人家的,什么吃的用的呀。该买你就买,家里又没人用你的钱,你那么节省干嘛。”
  我妈说:“叫你别往回拿钱了,你自己存着就行,以后结婚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我妈还没拾掇完那些东西,一些邻居以及我的同学、朋友什么的,听到消息陆续赶来看望我,弄得家里像是赶大集。很快,我拿来的那些个“紧俏商品”,就让我妈送出去了一半。
我要评论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8 13:37:03
  九点过后,我家里才安静下来。于是我洗漱刷牙,然后睡觉。就像以前我探家的时候一样,第一晚我总要跟我妈睡一个床,娘俩嘀嘀咕咕说到半夜才睡。
  我跟我妈说了史际明的事情。但我告诫她先别跟外人讲,因为我俩刚谈没几天。我妈详细问了史际明的情况,说听着还不错,几时你俩定了,带他回来给我看看。

  我仅仅在家住了五天,都没来得及去临县看看我哥哥,第五天的下午,我接到了连里拍来的电报,上面只有七个字:“部队有急事速回。”
  我有点心惊。我想,最近国内国际形势都比较缓和,应该不会是“战备”的事儿。除此之外,那就可能是连里排里出了什么问题。越想越放心不下,于是我在收拾好行装之后,又跑到武装部的值班室,给基地挂长途。
  我家一直在县武装部大院住,武装部那些参谋干事我大都认识。值班室有个小总机(交换机),仅仅十门,没有专门的守机员,一般都是值班的参谋干事兼着看总机。我直接坐到总机前自己要电话,先要出军分区总机,从她那里要出河阳总机,再转密东总机,再转我们250工地总机。
  值班的是唐园复员后才提起来的八班长佟蕊。她告诉我说,九班长徐仲雅“出事了”,她跟肖干事闹“作风问题”,被连里被抓了个“现行”!
  我吃惊的差点没把话筒扔地上,我说这不可能吧,老肖他有老婆孩子呀!
  佟蕊说,大家都这么传,应该是真的。佟蕊还告诉我说,政委气坏了,把咱们连长指导员好一个骂。她说排长你回来见指导员的时候,千万小心点。
  我让佟蕊给我联系后勤处“史助理”,我要问问他工地明天有没有汽车去密阳,我下了火车好搭个便车回工地,佟蕊说:史助理不在,昨天出差去了河阳。现在王助理替他管车呢。我给你问问王助理吧。
  我有点疑惑,心想史际明出差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我走前跟他讲过的,他如果有事找我的话,就把电话打到文西县武装部值班室。
  跟佟蕊通完电话回家后,我妈问我是什么事儿,我怕她担心,就说没事,这些日子战备又紧张了,让探家的都归队呢。

  第二天晚上六点二十,我赶回了工地。把行装往“排部”一扔,先去连部报到。
  尽管有了思想准备,但我还是没有想到指导员会发那么大的火。
  我进了连部,三个连首长都在。我敬礼的手还没从额角放下呢,指导员就冲我吼道:“方子荷,你怎么搞的?嗯?连里反复强调,怎么到了你那里还是出事?”
  我装作懵懂的样子问:“怎么了指导员?出什么事了?”
  “你还给我装蒜!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肯定一接到电报就打回电话问了。嗯?你这排长怎么当的?”
  他上来就发火,我也很不高兴。我心想,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如果一直在排里,出了事儿你再怎么骂我都行,问题是我探家了,我一下子出去了一千多里,我又不是孙悟空,我怎么管徐仲雅。而且——更重要的是,徐仲雅不是去了宣传队嘛!那有个队长肖星辰管理她,该我什么事儿!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8 16:56:57
  不料我刚辩解两句,指导员勃然大怒,接下来没头没脑把我大批一顿,说我骄傲自满、固步自封、管理不深入、不抓思想政治工作,有了苗头不汇报,闭着眼睛任人胡闹,结果闹出这么个大漏子……直批的我吧嗒吧嗒掉开了泪珠,他仍然不肯罢休。
  见我下雨了,副连长秦平峰赶紧插上说:“其实叫我看啊,基地也不大象话。人抽上去之后,就该政治部负责管理,出了事怎么一股脑推给我们警通连了。方子荷又不在家,她要是在的话也出不了这个事。”
  潘连长对我说:“你也别怨指导员生气,我们都被政委骂个狗血喷头,那老头更不讲理。算了,别的以后再说,一块研究研究怎么处理吧。”
  指导员点上烟抽了两口,看来是消了点气,他又冲我说:“徐仲雅就是临时抽去演出,她还是话务排的人,你是排长,出了事我不找你找谁。跟你说,徐仲雅现在态度很不怎么样,死犟着不认错。你去做做工作,你告诉她,把政委惹急了,没她的好果子吃。”
  “是。”我答应着,想了想又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啊?”
  连长把“事儿”告诉了我,他说的很简单。更具体的事情我是以后才知道的。
  基地那个宣传队成立后,那些队员们只是排练时集中到兼作小礼堂的“军人俱乐部”,吃饭啊睡觉啊都还在原来的连队。“出事”的那天,他们排练的比较晚,都过了熄灯时间。队员们都走了之后,“肖队长”没走,然后“徐队员”去而又返,他俩就在俱乐部的乒乓球室里“谈心”。
  “谈心”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俩谈心时没开灯。
  按说此时此刻,不管是机关还是两个连队,都已经熄灯睡觉。他俩“谈心”的地方又比较隐蔽,不大可能被人发现。导致他俩被抓获有两个偶然因素,其一是总机房1号交换机的振铃器坏了;其二是警通连的老母猪“难产”。
  先说第一个因素。当晚在总机室的是新任九班副班长马卫青和女兵小王。一号机台的振铃器是十点钟坏的。按说两台交换机是串联的,1号坏了2号可以代劳;但假如2号的突然也坏了,那就会影响所有的通话。尽管两个振铃器同时都坏的概率,比上街让汽车撞死的概率都低,可性格特认真的马卫青还是决定汇报给班长。结果她去宿舍一看,徐仲雅排节目还没回来,小马就打着手电写了张纸条放她铺上,说明1号振铃器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机务排来修好”。然后她在往回走的半路上,遇见了副连长秦平峰。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8 20:24:19

  2

  再说第二个因素。秦副连长分管“后勤”,包括炊事班,自然也能间接管到炊事班养的那些猪。我们连此时有“存栏生猪”21头,这“副业”成绩相当不错了,这天又有一头老母猪下崽。一般说来,母猪的正常产程为两三个小时,当然也要看生的猪崽子有多少,而且还跟气候有关系。那天有点热,老母猪生起来就格外费事。生六个小猪就用了三个小时,老母猪累得状态不佳,神色痛苦。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饲养员怕出问题,赶紧把他班长和司务长都叫到了猪圈,提议去请城关公社的兽医。这时秦副连长听说后也赶来了。没想到老母猪一看连首长驾到,很是感动,就噼哩啪啦接着往下生。本来饲养员估计它也就是能生八九个,结果它一直生到晚上十点十五分,总共生出了十二个小猪崽子,而且“母子”平安,一个都没死。这一下,我们连的“生猪”就猛增了50%以上。秦副连长自然很高兴,从猪圈回来的时候还哼着歌。他走到宿舍西面,恰好碰见了迎面而来的九班副马卫青。
  “副连长,你怎么还没休息啊?”小马问他。
  秦副连长说:“我在炊事班呢。哎,黑灯瞎火的你干嘛去?”
  小马就说她在值夜班,来宿舍找班长有点事儿。本来说到这为止也就行了,谁知小马多嘴地补充了一句:“俺班长排练节目还没回来。”
  “哦。你去吧。”秦副连长说完就继续往回走,已经走了好几步突然又站住了,想起来事情有些不对头:“哎哎——”他叫着马卫青说:“排节目的早散了呀,那边黑着灯呢。”
  基地小礼堂就在连部伙房的东边,所以秦平峰来回走看得很清楚。他的疑问是:这个时候徐仲雅肯定应该在班里,没在班里就有问题了。
  秦副连长是个老实人,他开始根本没往“歪处”想,他是担心徐仲雅的人身安全。他喊回小马之后,让她再去宿舍看一遍,然后瞅瞅女厕所。很快小马回来报告,哪儿也没有。
  秦副连长又让她去问八班的小许,她也在宣传队。叫醒小许之后,她信誓旦旦地说,徐仲雅是跟她一块回来的,她到班里的时间是差五分十点。
  秦平峰预感到情况不妙,他让小马去把副排长艾琴叫起来,然后让小马回总机室,他又去叫起了潘连长。连长、秦副连长和艾琴的三人小分队从山上找到山下,结果在俱乐部北头那个漆黑一团的乒乓球室发现了徐仲雅和肖星辰。
  徐仲雅跟肖干事“相好”,我可是万没想到。一是肖干事有老婆,所以徐仲雅不可能跟他谈恋爱;二是那老肖尽管多才多艺,长得却一般化,个子也太矮,徐仲雅怎么会看上他?没想到的原因还是我太年轻,阅历太少,男女间复杂的感情问题,我懂的十分有限。
  事发之后,因为牵涉到肖干事,连里只能连夜向基地领导汇报。政委闻听大怒,下令两人立即停职,宣传队解散。政治部负责肖干事,警通连负责徐仲雅,两人分别隔离写检查。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家伙十分“顽固”,他们不承认是犯了“作风错误”,说是在乒乓球室“谈工作”。徐仲雅辩解说:黑着灯的原因是“没找到灯绳”;肖星辰辩解说:进那个屋子谈,是担心站在外面让人碰上造成“误会”。显然,他俩在事发前就有所防备,先编好了“辩护词”。
  就是这种“又臭又硬”的对抗情绪,让政委宫庆田大为光火。也让我们的连长、指导员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9 11:10:20
  连长跟我说,徐仲雅这个态度,对她自己很不利。你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让她不要心存侥幸,老实承认错误,写出深刻检查,争取“宽大”处理。不然的话,把老头子(宫政委)惹急了,谁也帮不了她。
  我答应着,心里却想,有个关键问题我得搞明白,不弄清这事,给徐仲雅做“思想工作”很难做到点子上。
  这个关键问题,就是徐仲雅和肖星辰的“作风问题”有多严重,说白一些,就是他俩是否发生了那种关系。
  我出了连部,又转身打开门跟指导员说:“指导员,我,我有个事儿得问问你,你出来一下行不行?”
  指导员说:“你看你这个方子荷,有事你说就是了。”不过他还是从屋里出来了。
  我悄声问:“他俩,到底有‘事’没‘事’呢?”
  指导员看看我,我的脸一红,但是我没有移开视线,因为这事关系重大。
  指导员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就当时的情况看,他俩可能没什么“大事”,但以前就不知道了……
  当时发现他俩的时候,他们是并肩坐墙根的小连椅上,秦副连长看到他俩还算衣着齐整。“审”他们的时候,两人异口同声,说除了私下“谈心”,别的任何事情都没做。
  指导员又说:政委根本就不相信。前一段时间,宣传队曾经外出巡回演出了五六天,政委认定他俩是在那时候“鬼混”到一起的,也就是说,他俩以前的错误比“黑着灯谈心”要严重的多。
  跟我讲完这些,指导员忽然又说:“我刚才态度不大好,主要原因是让徐仲雅气得,两天没睡好觉了。我不是冲你,你别往心里去。”
  指导员能这样“道歉”我便有些感动。别看他那会儿把我批哭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恨他。指导员脾气大一些,有时批人凶一些,但他却是个很正派的好人。

  徐仲雅见了我就连连道歉,说子荷你看这事儿闹的,连累你连探亲假都休不好。我说你别管我,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好好写个检讨,过了关就行了呗,你这么硬顶着有什么好处啊。
  徐仲雅说,我没错我检讨什么。哦,男的女的就不能一起谈心了?
  我不吭声,盯着她看。她将眼光移开,降低了声音说:我不能不仗义,我要认错就害了肖星辰。
  我说,你给我讲实话,你跟老肖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回答,上牙咬着下嘴唇,似乎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对我说实话。
  我说:仲雅,咱俩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要不违反原则,你这事我肯定会尽力帮你。但是你得跟我说实话,不然我就是想帮也无处着手。
  这话打动了徐仲雅,在得到我绝对不给她外传的保证之后,她跟我说了实话。不过据我估计,这实话应该是打了折扣的。
我要评论
作者:ty_死水微澜934 时间:2019-10-09 13:58:09
  楼主写的好有味道,加油!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9 14:27:00
  谢谢各位朋友的支持。继续。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9 14:37:34
  据徐仲雅说,他俩开始只是互有好感,真正的“谈情说爱”是一个月前才开始的。但他俩除了有限的肢体接触,别的事儿真没干过。这几天排戏,忙得啥空没有,两人受不了“相思”之苦,因此那天晚上才凑到乒乓球室“私聊”了一阵儿。徐仲雅赌咒发誓,说那晚他俩只是搂抱在一起“谈心”,别的什么都没干。那屋子挺脏,而且坐连椅上还冰凉,他们不可能在那样的地方干“别的”。
  我追问:以前呢?巡回演出那几天?
  徐仲雅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有。宣传队一出去,老肖忙得两脚朝天,哪有闲工夫。
  把徐仲雅交代的情况反复想了好几遍,我心里有数了。我说,仲雅,照这样说,这错你还非认不可,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仲雅问:我错在哪儿?
  我说,你别把领导当小孩啊。你想,人家肖星辰是有妇之夫!你想跟他好,这不算错,那什么算错?
  徐仲雅给我解释说:肖星辰有老婆不假,可他们的婚事是双方家长做的主,夫妻之间没什么感情。肖星辰还说,徐仲雅才是他的“知音”,他们之间的“爱情”是最纯洁、最真诚、最神圣的。而且,徐仲雅也不要求肖星辰“停妻再娶”,只要能享受到眼前的“幸福”,她就心满意足了。
  我没想到徐仲雅会在这个问题上表现的如此幼稚。我说她:“仲雅你有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肖星辰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徐仲雅挺自豪地说:“当然了。肖星辰不可能骗我的。而且,子荷你岁数太小,你没经历过你不知道,我和肖星辰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太美好了,美好的都没法形容,所以那天晚上我俩才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才出了事……”说着,她的脸红了。
  我真替徐仲雅后怕。我想,那天晚上假如他们的“幽会”不被冲散,他俩再心血来潮控制不住,然后徐仲雅再怀了孕……,天哪,那后果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打断她的抒情,问她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就是不认账,我们就是在谈工作,‘上级’有什么办法?只要我坚持住,他们就没法给肖星辰‘定罪’。”
  我说:“仲雅你是真糊涂。以前处理这样的事儿,先承认错误是前提。你们的‘性质’不严重,也没什么‘后果’,就算有个处分,你俩该当干部还是干部。你们这样硬顶,把领导弄的没了回旋余地,你不怕他们迁怒肖干事,给他弄个开除党籍开除军籍啊?”
  “怎么可能?”徐仲雅满不在乎的说:“以前没有这样处理的,哪有这么严重?”
  我立即反驳她:“以前也没有这样坚决顶着不认错的!”
  我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别忘了你们可都是军人,解放军为什么要有“铁的纪律”,就是为了治你们这些没数的人!
  看我说的这么严重,徐仲雅有点心虚了。她拉住我的手急问:“子荷你说的是真的?他们真会那么处理肖干事?”
  我说:“你怎么还不明白。从上级的角度看,这事儿的主要责任是肖干事,他是队长,是领导,你俩硬顶着不交代,最吃亏的必定是他。”
  徐仲雅又问:“那我要是检讨了,把责任全揽过来,他的错误是不是能减轻点?”
  我说:“你们本来就没什么大事。认错检讨之后,上级肯定会从轻处理的。不过,处理是一定要处理的。”
  徐仲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显然她想问问会怎么处理,又想到问我没用。
  经过好一阵思想斗争,徐仲雅终于“缴枪投降”,写出了一份不太像样的“检讨”。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9 15:14:29
  3

  指导员朱运穆把那份检讨往桌上一扔,皱着眉头问我:“这什么呀这是,你看了吗?”
  我当然看了,我还参与了“策划”。
  这份检讨上,徐仲雅先说自己没有认真学习毛 著作,思想改造不彻底,还有资产阶级思想残余。自己错在不该对肖干事产生好感,然后故意给他出难题,那么晚了还要找他“谈心”,结果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责任全在她徐仲雅身上,今后一定汲取教训改正错误等等。
  我跟朱运穆讲道理,我说,徐仲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属于人家的“隐私”。女的自尊心比较强,“隐私”应该受保护,我方子荷也是女的,所以我只能认为她写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指导员想了半天,叹了一句:“我家上辈子不知道犯什么错了,老天爷罚我这辈子给女兵当领导。算了,我豁出来挨骂,我就这么交上去。”
  指导员转身要走,我不知怎么忽然心血来潮,义气满满,我拦住他说:“指导员,我不能让你为我们挨批。这检讨我去送,我不怕叫政委骂。”
  指导员说:“不是给政委,是给杨主任。要处理他们,得政治部拿出意见,这是程序。”
  我想也没想就说:“那我去送给杨主任。”
  指导员有点疑惑地瞅瞅我,不知我哪来的这“赴汤蹈火”的勇敢,他竟然同意了。不过他先给杨主任打了个电话,说的是:方子荷有事去机关,“顺便”把徐仲雅的检讨捎过去。
  直到进了杨主任的办公室,看到他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招呼我,我才一下想明白,我真是不该来。
  因为徐仲雅犯的是“作风错误”。就在一年多之前,这位道貌岸然的杨主任在我跟前也差点犯作风错误(或者说他就是犯了)。我送徐仲雅的检讨给他,不等于当着和尚骂秃子嘛!
  不过人家杨主任毕竟有修养。他让我坐下,不动声色地将那“检讨”看了一遍。我估计他不大可能对我发火,顶多会批评我几句,让我拿回去叫徐仲雅重新写。不料他看完之后并没有说话,皱着眉头沉思片刻,燃起一支香烟,然后问我:“你和徐仲雅关系怎么样?”
  我挺奇怪他干嘛问这个,如实回答后,他又问:“徐仲雅跟我说过,要是回不了话剧团,她就申请转业 。她是说真话,还是发发牢骚而已?”
  这个事儿我现在有数了,我说:“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她妈也来过几次电话,说调不回去,不如趁着年轻早转业,她家里都开始给她联系工作了。原来她有点犹豫,这回出了这事,她就下决心了,到时候她就写申请。”
  说到这里,我才把“犯错误”与“转业”联系起来,明白了徐仲雅的顾虑。原来徐仲雅很怕领导给她个处分,影响她转业后工作的安排。不过她更怕自己硬顶,会让肖干事吃大亏。所以她幻想着轻描淡写认个错,最好上级高抬贵手放过他俩,实在不行,她再多揽点责任,争取把肖干事“摘出来”。
  “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他忽然问起我来。
  我当然向着徐仲雅,就多方面为徐仲雅说好话。杨主任听后沉吟了一下,对我说:“这事儿我反复考虑了,还得按毛 说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跟你说个方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绝对不能再告诉任何人,你们连首长那里你也不要透露一点。”
  杨主任说那么郑重,我心里倒感到奇怪:对连首长都要保密的事情,他却跟我说,这表明什么,表明他对我的高度信任?这“信任”哪儿来的?
  杨主任接下来跟我说了一番话,我回到连里半夜没睡着觉。
  杨主任的办法很简单:他准备跟上级也就是军区后勤政治部反映,让后勤政治部找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单独提出徐仲雅的问题。徐仲雅在基地“锻炼”两年了,上面没人管没人问,这么长期“扔”着很不妥当。所以,基地的意见,要么将其调回,要么安排她转业。“调回”不可能,但只要文化部同意安排徐仲雅转业,事情就好办了。当然这里的一个前提是,徐仲雅必须是真的想转业。否则,她到时候再因为让她转业而闹事,就有点麻烦。
  我琢磨了好长时间,总算弄明白了这里的“弯弯绕儿”。
  杨主任的意思是,只要上面同意徐仲雅转业,他就能想法“赦免”徐仲雅。当然,他得跟政委请示,他的理由是,徐仲雅原则上是军区政治部文化部所属的干部,那边要安排她转业了,咱也没必要再“处理”她,况且她的错儿也不大。
  这确实是对徐仲雅最有利的一个方案。不过我想,这其中的操作肯定很复杂,也只有精通上层管理体制、办事程序的杨主任才能搞定。杨主任跟徐仲雅并不熟悉,徐仲雅以前还跟他吵过,他为什么这么好心帮助徐仲雅呢?
  我想来想去得出了结论:杨主任的帮忙,一少半是为了徐仲雅,一多半是为了他自己。
  事情很明显,徐仲雅出问题,我这个排长最着急,因为我有个“领导责任”在那儿,从这一点上说,指导员怎么骂我都得听着;那么宣传干事肖星辰出问题,就应该是他的主任杨次山最着急了,道理跟我一样。原来我在糊里糊涂的情况下,竟然跟杨主任处在了同一条“战壕”里面!
  我总是到了最后时刻才能彻底明白,这说明我的脑子还是迟钝。不过不要紧,我正在实践中不断地进步。看来多出点“问题”也不全是坏事,这些阅历能使我更快地提高,更快地成熟。

  第11章 也算海誓山盟

  1

  七天后,军区后勤来了调令,调徐仲雅去禹川分部报到,在那里办理转业手续。原因是我们基地没有干部转业的计划。
  徐仲雅在调令来的前三天就走了,走的相当低调。她是坐长途汽车走的,只有我一个人去送她。九班的人直到徐仲雅已经回家,才得到消息说“徐班长”转业了。
  干部转业和战士复员完全不是一回事。战士复员一般是下令后几天内就得脱军装“离队”,干部转业却往往拖上一两个月才能办完。这段时间,徐仲雅干脆在家坐等,到需要办手续的时候,再到禹川去一趟就行了。
  事情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徐仲雅很是感激我。她临走的头一天晚上,我俩在“排部”谈心谈到了下一点。
  反正就要转业了,所以徐仲雅没有什么顾虑,把她的心里话都给我说了出来。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09 20:49:48
  关于肖星辰,徐仲雅说,她自然知道肖星辰有老婆孩子,她与肖星辰“好”不可能有什么“未来”,她心里清清楚楚,可就是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悔,不是为别的,是因为“连累”了他。当时更慎重一点就好了。比如那天晚上,他俩缠绵了二十多分钟之后,肖星辰提醒说咱该走了,太晚了不好;徐仲雅还不干,说越晚越没事,晚点回去她们都睡熟了更好。结果就是多呆了一会儿的功夫,连长副连长他们打着手电找来了。
  徐仲雅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我实在无语。我不无担忧地问她:“那你转业以后呢,你俩还会联系吗?”
  徐仲雅摇摇头:“这次把肖星辰吓得不轻,也折腾的够呛。就算我再找他,他可能也不敢再跟我好。唉,这就是命啊。”
  我说:“你这逻辑彻底错误。这话应该倒过来,‘他就是再找你,你也不能理他了’。你得想明白,你俩的事儿,归根到底是你吃亏大。”我的话里有潜台词,那潜台词是:你犯了这样的“错误”,你以后怎么找“对象”啊?
  徐仲雅连连点头,有点动情地说:“子荷,这个破二百五工地,我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我就是舍不得你。好妹妹。以后不论走到哪儿,我永远都当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
  徐仲雅的“转业”也给肖星辰带来了好运。他轻描谈写地做了“检讨”之后,基地没给他行政处分,只由他所在的党支部给了一个免去(不是撤销)支部宣传委员的象征性“处理”。然后让他以干事的身份,到机关司务长那里“帮助工作”,大家便戏称他为“副司务长”。被贬的肖星辰显然喜出望外,那副司务长干得挺带劲。

  徐仲雅的事情解决后,我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不由又惦记起了我的史际明。
  史际明“出差”以后一直没跟我联系。我原以为他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跟我联系不方便。因此没事我就在机关转悠,希望能搜寻出一点信息。这天晚上我去了卫生所,那儿人来人往的,消息应该比较灵通。
  吕英慧见到我,将我拉进她的宿舍,关好房门很神秘地说:“给你报告个‘透露社’的最新消息:史际明家出事了!”
  我像听到惊雷似的浑身一哆嗦,紧张的心脏都像是停了摆。过了一会儿我才闹明白,不是史际明“出事”了,而是史际明“家”出事了。我那差点飘走的三魂六魄总算归了位,赶紧问吕英慧是怎么回事。
  吕英慧正在发愣,显然是对我超出常规的“震惊”疑惑不解。听我问,她就一五一十把刚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我。
  “出事”的是史际明的父亲史金兴。
  我这时才知道史金兴竟然是个副军职的“高干”(原来我只知道史际明家住过军区大院,但并不知道史际明他爹具体干什么 )。他在“运动”开始不久,就由于受别人牵连而被“挂起来”,也就是带着职务,但不安排实际工作。这次“批林整风”中,他又因为与某个“死党”的关系被组织上审查。“死党”原是与他有恩的老领导,史金兴不肯昧着良“揭发批判”他,于是被某些人污蔑为上了“贼船”,受到公开批判。史际明所谓的出差,就是回家看望他爸爸去了。
  但是基地只准了史际明五天假,他目前已经超假十天,马主任发话:史际明回来要严肃处理他。
  听吕英慧说完,我的心就像坠上了一块千钧巨石。这个时代局势多变,“朝为座上宾,夕为阶下囚”的例子很多,史际明摊上这样的事情,可真够倒霉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得好好开导开导他,别让他就此消沉下去。这个时候,我竟然一点点都没想到,史金兴“落难”会给我和史际明的爱情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是在从吕英慧那里出来,朝连里走的时候,才想到了“后果”这个问题。回到宿舍睡到床上以后,我想的就更多了。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19-10-10 06:14:06
  签到
作者:ty_死水微澜934 时间:2019-10-10 10:14:02
  每天都在看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0 15:07:36
  目次:
  ……
  第12章 也算海誓山盟
  第13章 对象间的武斗
  第14章 喋血寒夜
  第15章 独特的标准
  第16章 初访史家
  第17章 蓄意制造“错误”
  第18章 忘不了的不了情
  第19章 家事
  第20章 祸起四分邮票
  第21章 血案惊魂
  ……

  我老实承认,刚开始想到“后果”时,我确实产生了一丝犹豫。这不能全怪我,要怪的话,就怪当前这个“时代”。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年轻人找“对象”,纯粹的工人成份是首选,其次就是贫下中农的成份。不要小看这家庭成份,等以后有了孩子,孩子上学、参军、入党、安排工作、提拔干部,家庭成份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所以,绝对不能找家里有“政治问题”的人。如果我继续跟史际明好,不光会影响我俩,还会影响到我们的孩子,他或她的政治前途,将是一片黑暗!
  类似的事情以及真实的事例,我听到、见到都很多。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倒霉事情会落到了我的头上。
  不过这犹豫仅仅是一瞬间。很快我就下定了决心:史际明现在是最倒霉的时候,我绝对不能离他而去,不管以后怎么样,反正我跟史际明是跟定了,要是因为跟他好,给我带来了厄运,甚至影响了今后的前途,影响到今后的生活,我也认了,我全都认了!
  我还很悲壮地告诫我自己:决心既然下定,那么将来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惊涛骇浪,哪怕是刀山火海或者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我都绝对不会动摇半分。我相信我自己能做到!
  我同时又想到,我能这么想,史际明却肯定不会。他是那么爱我,他绝对不肯因此而连累我。他现在不跟我联系,就基本证实了这一点。他回来之后,肯定会跟我“一刀两断”。我得有个对策。
  两天后我得到消息,史际明回来了。因为超假,他受到上级的严厉批评。基地还安排别人接下了车务助理员的工作。史际明也没免职,就那么把他“挂”在那里了。后勤处长私下跟他说,需要先避避风头,等过了这一阵再重新安排他的工作。
  我原先估计的一点不错,从此之后,史际明真是不理我了。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去找他,他跟我捉迷藏。后来他写了一封信,不知什么时候从“排部”的窗户扔到了屋子里。信写的很简单,说我们俩的事情,他家里不同意。他说他对不起我,让我原谅他。表示从今往后,我们除了战友之外,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看了那封信,嘴里骂着“这个混蛋玩意儿,还敢甩了我”,可我的心却是一跳一跳的疼,我是心疼我的史际明。家里的情况就那样了,他无能为力,但是只要他知道我坚定不渝地爱着他,他就会增加勇气,增强信心,他就不会悲观失望,就会勇敢地挺起胸膛来迎接那些躲不过去的厄运。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0 15:18:48
  我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跳过繁琐的哭哭闹闹、你来我往、推推挡挡的过程,我要采取“革命”措施,干脆、利落、一次性地解决史际明对我的“思想认识”问题。我要让小史际明看明白,你当初选择我方子荷,你确实有眼力,你没有选错,而且你永远不会选错!
  接到史际明的信后,我没再理他,我静静地等着机会。
  机会出现在7月31号,第二天是八一节,跟着就是礼拜天,一共能休息两天。我事先已经打听好,跟史际明同住在后勤处小楼的两个助理员,一个探亲,一个出差,也就是说,这两天晚上,小楼的单身宿舍里只住了史际明一个人。
  我还选好了“行动”的最佳时机,晚上九点四十。

  2

  我先跟副排长艾琴招呼了一下,就去了老排长、现在的政治部干事罗耀梅那里。在她屋子里聊到熄灯号响过,我便告辞出来,朝着后勤处的小楼走去。
  后勤处位于机关大院西北角,那挺偏僻。后勤处的人大部分住在管理处后面的机关宿舍楼,史际明等三四个人是因为宿舍楼住满了,所以才临时住在办公楼的。史际明的房间在北面,整天见不着太阳,而且屋子也不大。
  后勤处的楼有两个门,前门是正门,下班后就锁闭了。后门就是我们话务员进出总机室的那个门。我之所以敢“冒险”去找史际明,是因为我已经留好了“退路”。这个时间段虽然过了熄灯时间,但也并不算太晚。话务排长到总机室检查工作,检查完顺路看望一下“史助理”,这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就因为我考虑的很周全了,所以我才气势汹汹地敲响了史际明的房门。
  史际明万没想到我会突然袭击。在他看来,我这分明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来进行一次错误的“访问”。
  他拉开门看到我之后就呆楞在那里,不知下面该怎么办了。
  我把他推开,回身一脚将门踢上。我先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评价道:“不错,挺干净,内务整得也比较规范。你在干嘛,看书呢?”
  我走到桌边,看到一盏自制的小台灯下,有一本翻开的书,瞅了瞅是范文澜老先生的《中国通史简编》。
  我回头看看站在门边发愣的那人,冲着他说:“哎你怎么了?好容易来一趟你也不给倒点水?晚上连里做的炸鱼太咸了。”
  史际明这才象睡醒了似的,赶紧拿起暖瓶,给我倒了一缸子水。一边递给我一边语气紧张地说:“这会儿,这会儿都熄灯了,你你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我坐到桌前的椅子上,接过缸子做疑惑不解状:“怎么个意思?我回去干嘛?”
  史际明急得直搓手:“方子荷,你,你这样,万一……影响多不好……”
  “你怕了?我是女的我还没怕呢,你怕什么?”
  “不是,我不是怕。我这赖样了,超假都敢超十多天,我怕什么?我是为你着想。”
  “那我谢谢你。”
  我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身来。史际明以为我要走,赶紧去给我开门,我却一把拉住了他:“哎,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回家的时候,我妈问咱俩什么时候结婚。我的意思是也别太早,就今年十一吧。怎么样?”
  史际明的眼睛直眨:“什么什么,十一结婚?你疯了,开什么玩笑。”
  我很冷静地做思考状:“是有点太紧张哈,这都八一了。要不元旦吧。就这么定了啊,你也跟你爸妈说一下。”
  见我不像是开玩笑,史际明的眼珠子不会动了,整个人像二傻子一样呆立着,直盯着我看。
  “怎么了怎么了?不就结个婚嘛,你至于吗。咱俩赶紧分头给上级汇报,听见没有!”
  史际明拧着眉毛冲我嚷:“方子荷你到底要干嘛呀!这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还胡闹。”
  我张口就骂他:“史际明你混蛋。你还问我干嘛,我倒要问问你,你爸就出那么点事,有什么了不起的呀?我根本就没当回事,你看你象霜打的茄子似的。你给我写的什么狗屁信,那上头是人说的话吗?我以前真是高看你了,没想到你芝麻绿豆点儿的事都经不起。你真气死我了你。”
  史际明赶紧解释说:“不是这样的子荷。跟你说实话,我爸这次犯的事儿不轻,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我倒霉就倒霉吧,我不能让你受连累,绝对不能。那样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史际明说着哽咽起来。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0 18:58:37
  我忙放低了声音动情地说:“史际明你别太自私了,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的感受。我喜欢你这个人,跟你家没关系。只要有你,以后不管过什么日子,我都是幸福的。你如果不理我了,不要我了,我活着更没意思,不等你死,我就先死了得了……”
  史际明一下捂住我的嘴:“别瞎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以前的事儿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你要真不怕连累,等我爸过了这一劫,咱们就结婚,好不好?”
  “不好。”我很严肃地说:“你这一来,又不知要多长时间,我怕你变来变去。我不放心你。”
  史际明摇头说:“我不会变了。我傻啊我,有你这么好的姑娘,我这一辈子别无所求。我发誓,我绝不再变了,行吗?”
  “那好,你发誓。”我目光炯炯看着他。
  史际明挺胸肃立,庄严地举起右手:“我史际明……”
  “等一下,你先说,你现在的生活中,跟你最好的、你最亲密的人是谁?你说!”
  “那当然是我爸,我妈,还有你,方子荷。就是你们三个。”
  “那好,”我眼睛盯着史际明,“你用方子荷发誓吧。今生今世,你要是离开了方子荷,你就让方子荷不得好死!”
  史际明狠狠地瞪着我,我也狠狠地瞪着他。
  突然,史际明坚定地说:“我以史金兴和刘玉莲(史际明的母亲)的名誉发誓,我以史际明的性命发誓,我史际明今生今世一定要对得起方子荷,我要娶方子荷为妻,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我要永远对她好,好……好一辈子……”
  史际明泪流满面,他说不下去了,我一把抱住了他。

  3

  平静下来之后,我和史际明相拥着坐在床上。我责怪史际明不该超假,那样正好为某些人朝他落井下石提供了借口。史际明说,他本来没想超假,但是家里的事情太多,他爸心脏又不太好,他给基地打回电话要续假的,可马主任不批准,还警告他要站稳立场。他实在不能扔下老爸不管,所以才超了假。他还说,以前看着马主任人还不错,不料他变脸竟然变得这么快。
  马主任“变脸”,我倒是还能理解。现在的人们,让文革中祸福难测的政治风波吓怕了,唯恐立场不稳“站错了队”。我当初“资助沈东安”事发后,连里排里不也是好多人唯恐避之不及嘛!
  那天晚上我和史际明聊到半夜12点半,史际明悄悄把我送回了山上。我俩相约,不管未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厄运,我们都要永远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但是现实是无情的。仅仅一个月之后,史际明突然被调出基地,调到了离蒙道八十多里的后勤密阳农场,职务是排长。
  尽管密阳农场跟250工地一样,都是军区后勤部的下属单位,但级别、性质都没法比。250工地是副师级的军事重地,密阳农场则是可有可无的副团级生产单位。全场除了二十来个军人,其他人员都是非正式的职工,甚至还有一些临时雇用的当地农民。
  史际明走的时候,我正带着话务排进行实弹射击训练,我都没赶上去送他。回来听说他是一个人坐拖拉机去的农场,我心疼的要命。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总机房给他打电话,听到他那声音的一瞬间,我的泪珠就不听话地滚了出来。
  史际明一个劲安慰我,说在农场也挺好。下面有战士有职工,他一点活儿不用干,而且这里空气清新,生活条件比基地还好呢。
  史际明这样说,我多少放了点心。他前些日子感冒了,刚好了几天,我真怕他在那吃苦受累。
  从总机房出来,我立即去找金荣慧,我想打听一下,是谁做主把史际明给“撵走”的。我自己估计是马主任干的坏事,但是我得证实一下。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19-10-11 05:3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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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1 10:25:05
  我跟史际明的事情,我只跟金荣慧说过,因为我相信她绝不会给我“泄密”。
  金荣慧见了我,将房门关紧,这才小声提醒我,说你跟史际明的事儿,这会儿千万要想清楚,这不是小事。假如他爸被定性为敌我矛盾,你俩就全都完了。金荣慧的“全完”,指的是在部队的“前途”。
  我跟金荣慧说:我俩都明白,我俩不在乎。不管以后出什么事,我们好定了。
  金荣慧大为惊叹,说没看出来啊子荷,你还会这么痴情这么专一。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从金荣慧的话风里听出来的。她刚才说的是,“你俩”全都完了,这里有点不大对头。我忙问:我跟史际明的事儿,咱基地还有别人知道吗?
  金荣慧直点头,她说,机关不少人在传,说你俩好呢,杨主任今儿下午还特意问我,我说我不清楚。你得小心着点。
  我感到很奇怪,我说,你是没问题。那他们从什么渠道知道的呢?
  金荣慧含含糊糊不肯说。我问急了,她才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句:咱这儿可能有跟他从小就比较熟悉的人吧。然后赶紧又说:我就是瞎猜啊。再说了,干部谈恋爱又不犯错误,怕什么。
  我已经听明白,她暗示的那人应该是吕英慧。可吕英慧是怎么知道我俩好的呢?难道是史际明告诉她的?这绝不可能。
  金荣慧随即转移话题,帮我分析说:史爸的事情还没“定性”,按说不该这么对待史际明。所以,非要调他走,不会是“上面”施压,应该是基地政工口自己决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很难闹清楚。
  我立即就明白,原来我冤枉了马主任,调走史际明不是他的事儿。基地“政工口”是政委当家,杨主任的意见也很关键。所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宫”就是“杨”。金荣慧所谓的“很难闹清楚”,是无法得知那“主导意见”是谁拿的。
  我估计可能是扬次山,但再一想好像不至于。扬次山应该没那么坏。那就是宫政委,可理由呢?宫政委总得有个一定要撵走史际明的理由吧?史际明又没得罪过他。我想了好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我自己对自己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非得搞清楚到底是他俩当中的哪一个,我得想法报仇。谁敢冲着史际明下黑手,那我就跟他不共戴天,这仇我就记他一辈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十年就叫他慢慢等着吧。至于到底怎么报仇,到那时候再说。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1 13:52:42
  早操时间,我正带着八班、九班在操场上练队列,忽然看到政委老宫头晃晃悠悠地从山下上来,走进了操场。
  我赶紧整队,然后跑向他,立正、敬礼:“报告政委:警通连三排正在进行队列操练,请政委指示。”
  老头还礼,随即把胖乎乎的右手摆了摆:“我没事,继续出操。你们宿舍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宫政委不大到山上来,来了也是去连部,我奇怪今天他哪来的精神,怎么又要看出操又要看宿舍。
  我带着老头去了宿舍。八班、九班各有一个女兵在整内务,看到老头进来,赶紧立正敬礼,脸上却都是疑惑不解的表情,奇怪怎么宫政委亲自来查内务了?
  老头进那两个屋子转了转,出来后满意地说:“不错,我看你们的内务,比男兵强,强得多。还是女娃子心细、手巧。”
  老头转了一圈要走,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对我说:“上班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上午不是集合听课吗,你不要听了,你跟朱运穆说我找你有事。”
  我心里直犯嘀咕。今天上午是传达一个中央文件,挺重要的,老头就算有事找我,干嘛非要挑开会的时间呢?
  吃过早饭,连队集合到基地礼堂听报告,我一个人去了机关办公楼二楼的政委办公室。进屋后我才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干部。
  他应该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高个,略长的脸型,皮肤白皙,弯眉秀目,长得有点女人气。算不上什么“帅哥”,但还比较“入眼”。
  政委笑呵呵地为我们做了介绍:“哎小施啊,这就是我们基地话务排的排长,方子荷。小方,这位是密州高炮师54团的小施同志。作战参谋是吧?”他问那个“小施”,小施赶紧点头。
  其实当时我没闹明白他到底姓什么。政委“西北腔”比较重,所以那小施的“施”我也就无法听清楚到底是“时”、“石”、“师”、“史”还是“施”。不过这个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弄明白政委介绍我们认识,是要干什么?
  小施朝我笑笑,并走过来两步伸出手跟我握手。他的手有些发凉。
  “来来,坐,都坐下。”政委用手朝他桌边的连椅示意。小施刚才就是坐在那里的。
  小施退回去坐下,我却没过去。我坐在了政委办公桌斜对面的一把木椅上。
  政委转向我,带着和蔼的笑容说:“小方啊,这个,小施同志很不错的,才25岁就当到参谋了,”说到这里他转脸问:“你是25了吧?”
  小施赶紧回答:“还不到呢,我腊月生日,快了。”
  “哦哦,才24,很不简单,不简单。不过小方也不错,小方今年才20呢,对不对呀?”他问我。
  20就20吧,我档案上就是那么写的,其实我今年只有18岁。这个秘密除了我妈我哥和我姐,还有我家的几个老邻居,恐怕再也无人知道。不过宫老头儿不让我去听报告,专门把我叫到他这里来,不会是单为了让我跟那小施比岁数吧?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1 13:58:00
  确实不是比岁数,因为老头接着就说:“小施呢,从密州过来,这个,这个,啊,想跟你交流一些学习体会。啊,你们谈谈吧,我上政治部那边去看看。”说完,老头起身走了,把我俩扔在了他的办公室。
  这会儿我心里才算有点数了。十有八九,宫老头这是要给我介绍对象。
  他这事办得真荒唐。按说,首先他得问问我有没有对象吧,其次,他也得问问我想不想这个时候找对象;再其次,他怎么也得先给我打个招呼。他这弄了一套什么呀!
  进一步再想,这事好像也没怎么太离谱,因为这是20世纪七十年代。
  宫老头当然能够肯定我没有对象。因为当了干部虽然就可以(在驻地)谈恋爱,但是必须给组织上汇报。方子荷没有汇报过,因此她必然就没有对象。
  宫老头当然也能给我介绍对象。他是政委,也是基地党委书记,他就是组织的化身。他想给谁介绍对象,还应该是谁的光荣。这样的好事难道还用先问问,那不多此一举吗?
  不过,宫政委有权给我介绍“对象”,我也有权接受或者拒绝这个“对象”。我甚至马上就想告诉这个小施:本姑娘名花有主了,你还是再找别人去吧。
  但是我暂时还不能这样。我现在比过去成熟多了,我考虑问题也周全多了。所以我应该先把事情彻底搞明白。这是采取其它行动的前提。
  小施似乎比较单纯,政委一走,他好像比我还紧张。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没多大会儿,我就把事情基本闹明白了:
  小施叫施碧海。他父亲是军区后勤七分部主任,而我们宫政委就是从七分部调来的。前不久政委去后勤开会遇到了施主任,两人闲聊,说到了各自的子女。施主任说他几个孩子都结婚了,光剩下了“小五”,对象找了六七个,一个也没谈住。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他不想在部队医院找,在密州“地方”上找了两个最后都没成。你们那儿有没有合适的?
  施主任大概就是随便一问,因为他肯定知道“工地”这一类的单位以男兵居多,找“女对象”不该上工地找。但他歪打正着,宫政委说:有啊,我那三四十个女兵呢。等我给“小五”挑个优秀点的。
  宫政委打小就认识“小五”,对他印象很好,因此回来之后就很认真很负责地开始筛选,结果便选中了我。
  按说吕英慧应该更合适,首先她比我漂亮(一点点),其次她是个护士。护士的实用价值更高。施碧海不愿意在医院找对象的原因,是医院男女成天混杂在一起“比较乱”,但小小卫生所不容易乱。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吕英慧过于高傲冷漠,介绍给“施公子”怕让他受“委屈”。
  其实我猜得并不对。
  有件事我万万没想到:这位施参谋其实昨天下午就来了,他事先已经偷偷地看过我,还看了两遍,包括今天早上尾随政委上山“看操”“查内务”时的“偷窥”。政委倒是跟他说还有一个“小吕”也不错,长得更好看一点,施碧海却亟不可待地表示:就是这个小方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内幕,我要知道的话,我绝不会对他那么客气。我非狠狠“损”他一顿不可,哪怕为此得罪了政委我也在所不惜。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1 19:14:51
  就眼前的事实来说,施碧海各方面的条件都挺好,当然这是跟工地别的男兵相比而言,要是跟史际明比,那他就差了无数个档次了。
  在我的眼里,史际明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所有的“男生”跟他相比,全都是些小土堆。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那土堆有一两丈高的,有七八尺高的,还有更矮更小的如同小孩和泥玩的那种。
  当然,我不能实话实话,把高山与土堆的比喻告诉施参谋,那样太不给他面子了。我斟酌之后的说辞是:我还不想过早谈恋爱。一个原因是年纪尚小,另一个原因是这儿离家太远,家里想让我回苏北去找对象。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那位施参谋已经不再拘谨,所以面对我婉转的拒绝,他却不在乎地说:“这不要紧啊。你明年不就21了?后年就可以结婚了,这不是才谈一年多嘛!去你家更没问题。调走也行,转业也行,我都无所谓。”
  我心想这什么话,你无所谓我“有所谓”。我那意思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糊涂啊?
  我又想,干脆我就跟他挑明了,我有对象了,他就应该没辙了吧?转念一想不行,我现在不能把跟史际明谈恋爱的事儿说出来,因为这个事说出来以后,“组织”上根本就不会批准。
  “组织”就是宫政委。他不批准有个现成的理由摆在那里:史际明的父亲有“问题”。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这个时候,“组织”不批准的事情,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办不成。
  还是得说我自己不愿意,你再逼我我就说我看不上你,你还有什么招儿?
  我正想再跟他说明确点的时候,宫政委过来了。说了两句废话,就摸出两块钱让我到服务社去给他买烟。我明白,他是要单独跟施碧海“确定”一下。
  果然,等我买烟回来,施碧海已经不在了。
  老宫头拿了烟还不让我走,让我说说对施碧海的印象。
  我当然不能说他不好,我主要说我自己不好。然后又摆出那两个理由来。我尽量说的婉转些,怕惹得宫政委不高兴。
  不料老宫一点没生气。他的回答竟然跟施碧海如出一辙,完后他又说:“小施对你印象挺好。你俩可以先谈着,成不成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对了,他这个礼拜天还要来,你哪儿也别去,等着他,然后你们可以出去逛逛。连里有事的话,你就说我准的假!”
  我赶紧说:“政委,这不合适。现在连里工作这么忙……”
  他打断我的话:“工作不能耽误,对象也得谈。你个女娃子,还不好意思是吧?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样了,你回去‘上课’(就是听报告)去吧。去吧去吧!”

作者:白雪莹莹2018 时间:2019-10-11 19:41:00
  第13章

  1

  从政委那儿出来,我就琢磨该跟史际明说一声。我肯定是不会跟施碧海“谈”的,但姓施这小子在基地转悠两天了,难免会有马路消息被好事者传播,别让史际明发生误会。
  我平均两三天就要给史际明打个电话。借口各种各样。上次的借口,是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们排一个复员老兵的家庭住址。史际明记忆力特好,他在当文书管连里战士档案的时候,全连100来人,每个人的出身、成分、年龄、文化程度、参军入党时间、家庭住址等,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就以去连部查太费事的理由,直接打电话问他,其实就是借机跟他说几句话。
  这次我又找了个借口,说是书记(金荣慧)问他要上次开给他的军人通行证。其实那个通行证他早就交了。
  史际明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才说:“哎呀,真事,我夹到一个本子里忘了。回头我用个机要件给她寄过去。你跟书记说,对不起了啊。”
  我说:“你想着快点寄来。你什么脑子啊,老是忘事。”有了这个“过门”之后我才言规正传:“哎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啊。你还记得咱们在教导队的时候,那个打靶打得最好的女兵吗?”
  那女兵自然是我了。
  史际明马上说:“就那长得最丑的女兵吧?怎么会忘了呢,她怎么了?”
  我心里说,你才丑呢,嘴上说:“他们领导,就是她那个‘医院’的政委,要给她介绍对象。也没征求她的意见就把那男的弄来了,把她气的呀。”
  史际明开始还以为我开玩笑,说,那挺好啊,一定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后来一下反应过来了,紧张地叫道:“什么什么,简直乱弹琴!哪个王八蛋给介绍的,找死啊他!”接着又急问:“哪儿的?什么人?见面了吗?”
  他问完才觉出来我肯定难以具体回答,赶紧先说最重要的:“哎哎我跟你说啊,你要劝劝她,无论怎么样,一定不能惹着领导,有意见好好说。”
作者:城市田园生活 时间:2019-10-12 04:2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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